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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極待救亡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方言

台城昌大昌廣場中庭
中國如今的大小城市,都是語言大熔爐,居民來自全國各地,為了溝通,普通話成為唯一的共通語言。熔了的是方言,剰下的是普通話。這些城市本來是當地原生方言最集中的地方,一旦南北方言交匯,場景大變。原來強勢的本地方言逐漸淪為弱勢語言,讓位給強勢的普通話。

那天,台城最大商場昌大昌廣場的四層高中庭正舉行少年舞蹈比賽,參賽者十歲上下。活動司儀說普通話,在場邊熱身的小朋友,靠近一聽,說的也是普通話,而不是台山話。那家很多人在等位的紅福酒樓,也用普通話宣布入座号。

晚上去吃著名的台山黃蟮飯,很多侍應是大媽,很自然地說起台山話,但一位小哥就以普通話對應了。他可能是外來的,也可能就是台山人。眾所周知,內地年輕人如今普遍不諳本地方言了,在學校一律用普通話,回到家裡與交母對話也一樣,對自己的母語「識聽唔識講」。

中國有十大方言,外加數不清的次方言和少數民族方言。除了與普通話相通的北方方言(官話),所有方言都面臨着斷代、消亡危機。

方言使用有清晰的年齡分層:60歲以上者使用熟練;30–59 歲的可以雙語切換,僅在家裡少量使用;18 歲以下的「識聽唔識講」,甚至完全聽不懂。60歲以上那代人一旦離世,世上很可能再無人能流利使用該方言,與方言相關的獨特口頭文化、認知體系隨即永久消失,無法復原,那怕博物館裡保存着認真的語音紀錄。 這可能在你有生之年內發生。

全國多處調查發現,城市中能流利使用方言的普遍低於15%,部分城市不足 5%;超過四成零零後與父母溝通全程使用普通話。

但不同方言面對的情況略有不同。

粵語,香港影視、流行文化曾一度提供強大支撐力,但隨着香港的影響力相對下滑,而南來人員規模龐大,粵語的使用場景持續收縮。

吳語(包括上海話),在大城市的衰退速度全國最快,重度瀕危。上海零零後能流利說滬語的不足15%;蘇州、杭州、寧波青少年熟練使用方言的比例不到10%,在以吳儂軟語著稱的蘇州更僅剩 2.2%!

閩語區,福州、廈門、泉州中小學生諳熟閩語的不足5%,多數年輕人能聽不會說;閩語內部互通度極低,各小片自成體系,閩語在市區嚴重衰退了,山區小片更極度瀕危。

客家話、贛語、湘語、徽語、廣西平話都屬弱勢方言,都大範圍地中度至重度瀕危。客家話跨多省分布,同時受到粵語、閩語、普通話多重擠壓;湘語、贛語都地處官話、吳語、閩粵方言交界地帶,持續被周邊強勢語言同化;徽語、廣西平話使用人口都少,分布區域亦狹小,城市中青年普遍放棄母語,大量鄉間土語瀕臨消失。

即使覆蓋範圍最廣的北方方言,雖然整體活力最強,無大面積瀕危,但內部次方言小片正急速萎縮,如北京老城地道京腔,青島、濟南、天津本土方言,青少年使用率都極低,純正本土地道口音快速向普通話靠攏,口音持續標準化,本土特色俗語、老詞大量消失。

所有語言都是強大的文化載體,中國所有方言都持續衰變、滑向消亡,能不驚心動魄?

這不能不說與「推普」過猛有關。

多年前在廣州地鐵車廂中見到這樣的公益廣告語:「說普通話,寫規範字,做文明市民。」這等於說,講粵語就不文明了,實有違中央在推廣普通話的同時要「保護方言」的政策。

近些年,情況似乎有點改變。中央在政策上不禁止方言電影,但罕見方言電影則是事實。最近說潮汕話的《給阿嬤的情書》火爆到海外,難免讓人驚喜。電視劇對方言管制嚴得多,一定要說普通話,而最近「點綴」以方言的電視劇多起來了,廣受追捧的《主角》就使用了大量關中方言。

政策可能沒 「改」,但執行顯然「鬆」 了,從「北方方言壟斷」 到「南腔北調百花齊放」,允許的「點綴度」 和「品類」 明顯擴大。

這不妨說是「文化自信」使然,但更須要做的是「文化自救」── 方言這分量最沉重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決不能眼睜睜地在我們面前消失於無形。

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村落無人,方言萎縮

人似白雲去悠悠
周末與家人到台山鄉下一轉,回到父親年輕時生活過的村裡拜祭了祖先,讓年輕一輩對祖籍之地有個感性認知 ── 僅是認知而已,無法指望能培養出多少感情。村子裡只見房子連片,基本沒有無人氣,即使不是無人村 ,也屬空心村,連村長都見不到。無人氣即無人情,要生出感情就難了。

這樣一個說台山話的穩定社群的萎縮讓人擔憂:台山話在進一步走向消亡嗎?

這不光是台山要擔憂的問題,隨着空心村和無人村不斷在中國湧現,中國本來植根於農村的方言都面對着同樣的威脅。

據中國人口統計,農村2025年有常住人口4.51億人,比美國人口還多逾億,可是對比1995年的農村常住人口峰值,竟是下降了47.5%,接近一半。在每年持續有逾千萬農村人口流入城鎮之下,千百年來一直說着某種方言的不同農村社群持續解體。

中國農村分行政村和自然村,一個行政村下轄多個自然村。2000年,全國有行政村約348萬個,至 2024年減少了293.1 萬個,降幅達84.2%,明顯空心化的有7.3 萬個,佔12.8%,即青壯年幾乎全部外出了,村內僅剩老人、兒童,公共服務停滯。常住人口不足百人的有12.3 萬個,大量僅剩數十名長者,距離無人廢村僅一步之遙。

至於分布更零星的自然村,沒有官方的無人村統計。但有不同省分、山區的抽樣調查,如華中、西南山區(貴州、湖南、湖北、川東)的縣級調查顯示,深山自然村約15%–30%已徹底無人;東南丘陵(浙江、福建、贛南)的山間的小型宗族聚落廢棄比例極高,據多地鄉鎮統計,每鎮有數十至百餘個無人小村落;北方邊遠山區(冀北、晉北、遼東)在生態搬遷、務工外流下,大量溝谷小村整體荒廢。

據學界保守推估,全國完全無人居住的自然村數量至少數十萬個。

鄉村空心化、無人化的一個直接後果是,原生方言的社群瓦解。方言一旦失去最穩定的使用人群,將進一步走向消亡。

這是國家現代化過程中人口大規模向城市轉移的結果。過程中,先是青壯年人口大規模進入城市、跨地域打工,進而異地通婚,外來人口交互湧入,打破傳統同鄉聚居圈。幾年後,入城的青壯年把子女送回農村由父母撫養;再過幾年,為了讓子女在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子女又回城,往往同時把父母也接到城裡繼續照顧兒孫。於是鄉下僅留下的老少都遷出了,從空心走向無人。這過程只消二三十年完成。

可是,本來最穩定使用某種方言的人群沒能把方言從鄉村帶進城市。這些本來弱勢的語言,在城市面對強勢的非本地方言公共語言,只能繼續萎縮下去。

台山話以台城話為基調,屬於粵語系統中的四邑方言。可是在台城,台山話今天還是主流語言嗎?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尋日、琴日、聽日……

看到廣州一位粵語主播的視頻,主題是粵語中的「昨天」該說「尋日」還是「琴日」。他說,他的播音同行和在廣州西關長大的老師都說「琴日」,但香港的電視新聞主播說的是「尋日」。誰對誰錯?

粵語其實是廣州話,廣州人多視以前屬有錢佬區的西關的口音為廣州話正宗。至於香港的電視新聞主播的口音能否代表香港粵語口音,那是另話了。多年前曾就電視台新記者多「懶音」向某電視台的新聞部主管請教,他搖頭說,那些記者已經是應聘的大學生中最好的了。

說到「尋日」我發覺身邊親友都這麼說,但如果有人說「琴日」也不覺得違和,不會覺得說錯了。

尋字在文言中可用來表示時間,相當於「不久、接着、隨即」。《後漢書·邳彤傳》:「彤尋與世祖會信都。」劉淇《助字辨略》卷二有說:「尋,旋也;隨也......猶今之隨即如何也。」

但這未必能解釋粵人所說的「尋日」。

手邊有《廣東方言與文化探論》一書,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二零零七年出版,作者是邵慧君、甘于恩。書中有兩節說到「尋日」和「聽日」的語源,說「尋日」應是由「昨晚日」變化而來,「尋」是「昨晚」兩字的音變結果。

昨(zok)是入聲字,珠三角一些粵語的次方言中,有韻尾k音脫落現象,於是zok變成zo。書中舉了從化、斗門、江門、東莞、寶安的語音作例子,香港新界錦田也如是。

Zo進一步與「晚」的聲母m連接成為zom,「尋晚」成為zom-man,「尋晚日」在口語中又省略了「晚」字,簡化為「尋日」

「尋」又怎樣把聲母的z變為k把「尋日」變為「琴日」?

且看這例子。 蟾蜍(sim-syu)在粵人口語稱為蠄蟝(kam-keoi),前者是文讀音,後者是白讀音,聲母的s-變為k-了。語音學上把這稱為塞擦音向塞音轉變。「尋」轉變為「琴」是同樣的變化。廣州人依着這路線多把「尋日」改讀為「琴日」,香港這方面的變化不那麼顯著。

「聽日」的語源又如何?

珠三角一些方言中的「明天」,有天早、天日、天朝等說法。我祖籍台山,聽到長輩們說「天早」知道就是指明天。江門、開平、恩平都這樣說,斗門則說「天朝日」。「朝」和「早」本來都只是說早上的時光,可是也可以把這段時光推延到代表全日。我們口語說「聽朝先講啦」,既可以指明天早上,也可泛指明日整天。

「天」的韻母以-n 結尾,「聽」則以-ng 結尾。「天日」說成「聽日」後,粵人以方言字寫為「聽日」, 進一步確定了「天」向「聽」的音變。但對比台山、開平等地的口音,從「天」到「聽」之變就有跡可尋。

語音恆變,讀音因而無絕對的正音。如果有正音的話,「正」只是某個時間階段的「正 」,即以當時的約定俗成為正。

上述廣州主播的視頻中提到香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語音變化,是指以何文匯為主的部分學者獨尊宋代《廣韻》語音以致不少本來約定俗成的語音被顛覆了。這不足為訓,而餘毒猶在。如果以為那些讀音就是香港的正音,那就太冤枉了。

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

枕海枕石枕膊頭:「枕」的讀音

立夏之前的一個傍晚走到陽台,距離日落時間還有好幾分鐘,但太陽已急不及待地墮進大嶼山那邊的沉沉暮靄中,僅露出小半張臉。趕緊拿來手機,總算來得及給它留個影。

照片中沒有絢麗的落霞,照片的主調是遠山遠海層層疊疊而冷冷的紫藍,但最奪目的所在卻是夕陽那艷艷的小半圈火紅。「少」在這裡即是「多」。

後來配上「巡天歸落照,枕海宿寒煙」,用作FB的版頭。

「枕」字主要用於同枕頭有關的詞語,如枕巾、枕藉,讀如「怎」。 但在粵語也可讀作「浸」,如說「借個膊頭枕吓」。我以為這只是白讀音,一查才知道,枕戈待旦、枕石漱流、曲肱而枕的「枕」都應讀如「浸」。即是說,「枕」用作動詞要如口語般讀作「浸」。

粵語大量字有文讀音和白讀音,文讀是讀書時讀的音,是書面語的音,如「驚心動魄」的「驚」讀作「京」,但平常說「嚇我一驚」的「驚」讀作geng1。

文白異讀現象在粵語多見,而在吳語、閩語、湘語中更多。據熟悉閩南語的學者統計,閩南語的文白異讀涉及一千五百多個字,而粵語約只有三百個。

各地方言的文讀音都貼合以中原口音為主的官話/雅言/普通話,但即使如此,今天的普通話亦有不少文白異讀音。如「薄」的文讀音是 bó,薄情、薄弱、刻薄的「薄」;口語中說薄纸、薄片、這塊布很薄的「薄」讀 báo。

在口音傳承中,是文讀音穩定些,還是白讀音穩定些?即是:是文讀音較接近古音,還是白讀音較接近古音?

歷朝歷代中,文讀音不斷受到外力施加的影響,有時來自官方為了統一科舉標準而編修的韻書,有時來自朝代更替的政治力量,文讀音的更替因而頻繁,不斷有新文讀取代老文讀。讀書人要出仕必得熟悉文讀音,好便一張口有個讀書人的樣子。

口頭的白讀音由各地自古口口傳承,自有傳統,因而更穩定,較接近古音。

「枕」在普通話只有一音,「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的「枕」只有一讀,用粵語來讀則應讀如「浸」。可是「高枕無憂」的「枕」要讀「怎」音。

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Add Oil,英語的漢源字

英語非常開放,一直不斷吸收外來語詞,與法國強調正宗、純粹而拒絕外來語侵入不同。《牛津字典》(OED)每年都收入不少源自地界各地不同語言的用語,以加強英語的表達能力,適應世界變化。新詞不少源自華人文化圈,除了中國大陸、港澳台,還有東南亞等的華人地區,統稱漢源詞。

歷年來悄悄進入了英語的漢源詞不少,例如:kowtow (叩頭),add oil (加油),dim sum(點心),siu mei(燒賣),char siu(叉燒),chop suey(炒雜碎),feng shui(風水),tai chi(太極),qi(氣),longan(龍眼),lychee / litchi(荔枝),sampan (舢舨),guanxi(關係),wuxia(武俠),tuhao(土豪),goji(枸杞),dama(大媽),yin yang(陰陽), yin yeung(鴛鴦),dan tat(蛋撻),lap sap(垃圾),dai pai dong(大牌檔),kaifong(街坊),pineapple bun(菠蘿包),Singapore noodles(星洲炒米)。

還有短語如 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見);最新的是 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 (人山人海)。

如果加入源自東南亞華人閩南話的,那就更多,例如 kaypoh(雞婆,指愛管閒事、八卦多事者),jialat(吃力,指糟糕、出事、大難臨頭),play-play(隨便玩玩、胡鬧),ketchup(茄汁)。

這些漢源詞如是音譯的,很易知道源自哪裡,如 dim sum,siu mei,char siu 當然來自粵地;tuhao,goji,dama 就源自內地。

有些意譯的則源頭不明,譬如 add oil(加油)。

「加油」的「油」在粵語如讀作yau4,即文讀音,意思是添加油料;如果變調讀作yau2,「加油」就是吶喊鼓勁的用語,但人們駕車到油站添加汽油,一般也習慣說「加yau2」。普通話的「油」則沒有這分別。以「加油」鼓勁吶喊是舉國一致的,但為什麼會喊「加油」以鼓勁?這起碼在粵語中很奇怪,說OED的 add oil 源自香港就更奇怪。

「加油」的來源起碼有三說,一是張鍈「添燈油勸學」說,典故是清道光年間,貴州興義府知府張鍈(晚清名臣張之洞的父親)重視教育,任內每到午夜派差役挑着桐油簍走街串巷,看到那戶人家傳來讀書聲還亮着燈,差役就會敲門喊道「府台大人給相公添油」,為讀書人的燈盞添上一勺桐油。「加油」一詞由此衍生。

二是根據1921年的清華大學校刊記載,「加油」一詞為當時校園俚語,起源是學生們不滿食堂菜餚油水不足時,會高喊「加油」召喚夥計來添油。這個詞後來被引用到體育賽事中,逐漸演變成通用的鼓勵口號。

三是源自明代榨油作坊的勞動號子,明代小說《武宗逸史》中有「擊鼓加油」來比喻努力的用法。

坊間也有人說英語的 typhoon 源自粵語。Typhoon 可能是特定用語在流傳過程中互相影響形成的好例子。古希臘語中風暴之神叫 tuphōn。阿拉伯語以 ṭūfān 指猛烈旋風,這被熱衷航海的葡萄牙人學會了,產生tufão。粵語則稱風暴為「大風」(daai-fung),或「打大風」。英語的Typhoon 可能是以上用語的合成體。

所有語言都在變化,這是語言生命力的表現。

2026年4月3日 星期五

寫字無幼功:別逼小孩過早寫字

一位朋友就這裡日前《英文入門要懂多少單詞?》留言說:香港小孩子普遍認為學習英文比中文容易,他們大多抗拒書寫中文字。

說得對,尤其是後半句。寫,的確是學中文的難點。

中國人年紀大了,可以隨手寫寫中文──寫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可能已忘記兒時學寫字之難,但看到小孩要把一個漢字的筆劃擠到習字簿小小的方格上有多艱難,而要加以輔導又多麼有心無力,就當知「來處不易」。

再不然,看看外國人學寫中文。真的太難了。香港的孩子很小就要執筆寫字,穿着紙尿布上幼稚園不多久,就要寫功課了。家長無法抗拒,因為有「起跑線」焦慮。

我素來對之很反感。

最大原因是看到太多太多年輕一輩痙孿式的執筆手勢了。不妨看看身邊三四十歲以下親友拿硬筆寫字的手勢是怎樣的,與年長一輩對比一下。

我以前以為,所有人執筆的手勢是一樣的:大拇指、食指、中指抱筆,手指自然彎曲,指節外彎保持彈性,掌心是虛的,筆桿可在虎口內按用筆角度隨意調節位置。

後來發現其實不然,存在各種稀奇古怪、想像不到的手勢,特點是拳頭緊握,手指僵硬,把筆桿捏得死死的,絕似痙孿後的僵化。

應當指出,上述的「正確」手勢不是唯一的。多年前在《紐約時報》一篇關於怎樣寫好英文字的文章知道,原來還有一種也很自然的手勢,就是筆桿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我試一試,也不錯,但筆的活動範圍較小,這樣執筆畫畫就吃虧了。

為什麼年輕人「揸筆咁難睇」?我經過觀察,認為是學校和家長太早讓孩子拿筆寫字之故。

執筆和拿筷子,都要靠手指的小肌肉、即手指、手掌、手腕的細小肌肉群控制,手指所有動作都要靠這些小肌肉之間的協調和運動,零至六歲是這些小肌肉發育的黃金期。如果提前強迫手指去長時間去做特定動作,會使這些小肌肉群的發育不平衡,並固化,造成錯誤的肌肉記憶。

幼兒手指指骨的發育也未完全。於是,執筆就要很費力,手要握成拳頭才行。

這樣的錯誤,很可能終生難改。玩音樂、做運動,都常要糾正錯誤動作,有人在付出很大代價之後,做到了;有些人就是改不了,很無奈。非不為也,是不能也。越是年小時形成的姿勢、動作,越難糾正。

孩子太小被逼學寫字之弊,一是難寫得好,二是形成畸形執筆手勢。更惡劣的是造成對中文學習的畏難、抗拒情緒,視中文學習為畏途。

語言學習主要是說,文字還涉及認,能說能認,就可以讀。再加上寫。

就中文來說,說的是母語,孩子自然而然就學會說,因為說話、溝通是人的生存本能。認中文字不難,中文字是二維圖像,與記憶其他二維三維圖像,認人認物,本質上沒有分別,多見就會記住,與筆劃少與多關係不大。記住「兔」字與「龜」字,沒有難易之分。但寫的難度就很不一樣。我自認不懂寫「龜」字,連筆序都弄不明白。

所以,小孩學中文,宜「先認、後寫」。小孩學寫字之前,多讓他們用手做各種遊戲,鍜練小肌肉群吧。

書法家啟功說過:寫字無幼功。

2026年4月1日 星期三

英文入門要懂多少單詞?

英國BBC曾收到一位沮喪的聽眾求助:學習德語三年了,幾乎每天都練習,但記得住的德語單詞還不到500個。他想知道:學習一門語言,要掌握多少詞彙才能進行日常溝通?BBC以此為題發表文章:說一門語言得掌握多少單詞?(How many words do you need to speak a language?)

BBC從英國的母語英語入手。當時的《牛津英語詞典》收171,146個常用詞條,還有過時詞條47,156個。日常應用顯然不必認識那麼多單條。通常,人們掌握的母語詞彙量最多,以英語為母語的,能掌握15,000到20,000個詞族/詞條(lemmas)。

據西安大略大學應用語言學教授韋伯(Stuart Webb)的研究,學習外語其實不可能掌握那麼多詞彙。

韋伯教授發現,在異地學習外語——例如在英國學習法語或在日本學習英語——多年之後通常也很難掌握超過2000到3000個單詞。

BBC的報道說,台灣一項研究表明,學生學習外語九年後,一半人還無法掌握1000個最常用單詞。

韋伯教授認為,要快速掌握一門語言最有效的方法是學會當中最常用的800到1000個詞條──注意,是詞條,不是單詞。以英語為例,如果學會英語中最常用的800個詞條,就能理解日常生活中75%的英語。

有研究發現,最常用的1000個英文單詞, 只能覆蓋普通文字的70%-75%,基本上只能讀簡短的句子,只能應對簡單的日常對話和簡化的教材,連普通文章都讀不順,對真實世界的英文文本(如網頁、新聞、小說)會寸步難行,因為生詞密度太高,這意味着每讀三個單詞就遇到一個攔路虎。

BBC的報道說,若要懂得影視節目中的對話,得掌握3000個最常用的詞條才行。如果你想理解書寫文字──像是小說、報紙、BBC 的優秀文章──得要8000到9000詞條的詞彙量!這換算為單詞量,得乘以若干倍,數達若干萬。

而認識1000個漢字,就能初級流暢閱讀,可以閱讀很多日常文章、新聞、小說了,進到醫院可以看懂各種標示,小兒科、心肺科.......。認識1000英文單詞,英文才剛剛入門,進到醫院會兩眼一抹黑。

一個簡單的比喻是,漢字雖然字字獨立,但像樂高積木,能不斷拼合出新詞。英文單字更是獨立詞彙,但像磚塊,1000個單詞就是1000個單詞。

專家說大概要認識3000~4000個英文單詞,才大致相當於1000個漢字的實際閱讀能力。

面對正在不斷加速發展的世界,中文英文新詞彙層出不窮。不同的是,中文的新詞是用數量有限的常用字組合生成的,而英文主要是新造單詞,不斷挑戰人們的學習能力、記憶能力。

不要被英文只要懂得26個字母就能入門之說迷惑了,也不要被中文字太多太難學之說迷惑。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一千個漢字vs一千個words

進一步對比,發覺《全唐詩》148個常用字,只有114個存留在今天1000個常用字之列。34個備受冷落的字,如松、竹、溪、野、枝、碧、泉、寒等,反映出人們生活與大自然逐漸疏遠的趨向。掉隊得最後的是「蟬」字,頻序號為4222。住在香港的港島區,近年越來越聽不到蟬鳴,至於因蟬而生的「居高聲自遠」等哲思意象,就更渺遠了。

只掌握1000個中文字夠用嗎?據專家的統計,1000個最常用漢字已能涵蓋92%的書面資料。這意味着在閱讀時每十個字會遇到一個不認識的,但藉助上下文,不難猜測到它的意思。相信這是所有中國人小時候閱讀的經驗,大本大本的小說就是這樣囫圇吞棗地啃完的。

據香港教育當局對小學各年級建議的識字量,二、三年級就可以認識一千字,讀完小學,應可認識2 600字。2008年出版的《香港學校中文學習基礎字詞》包括 3 171 個單字,已接近3500個普遍接受的常用漢字量,能讓學生基本上應付日常閱讀和寫作,因為2000個常用漢字已可覆蓋98%以上閱讀資料,3000個常用漢字就能達到99%的覆蓋面。

香港推行兩文三語,內地也大力提倡英語學習。中文與英文的常用字識字量,怎樣比較?

這有點困難。因為中文的字不等同於英文的字(word)。認識一千個漢字與學會一千個英文字(words),不可同日而語。

漢字由筆劃構成,單音節,形音義結合,本身有含義,可以是單字詞,又可以是構成雙字詞、三字詞......的語素,有非常強大的構詞能力。兩個漢字構成的雙字詞的意思,不一定等於兩個漢字意思之和,比如「矛」與「盾」構成「矛盾」,但字與詞的意思自有認知關聯,通過思考聯想,不難明白和記憶。一個方塊字有時又無法脫離所構成的詞而存在,比如「琵琶」、「葡萄」中各字。中文字與詞的意涵因而特別豐富。

在英文中,中文方塊字被稱作character,是字符,相當於拼音文字中的字母、阿拉伯數字和各種單個符號,以至emoji、空格。

英文的word,一般稱作「字」,如說一篇1000字的文章即有1000個words。Word其實應叫詞或單詞,都獨立存在,中文沒有相對應的單位。中文的詞長短不一,構成靈活。

英文還有個文字單位叫 lemma,可譯為詞條、詞族。比如在英語字典中,go是一個詞條/詞族,之下有由go衍生的goes, going, went, gone一系列單詞。英文等西方拼音文字是形合式文字,要通過字的不同形態來進行不同的文法表述。一個lemma之下為了區分時態、詞性(如名詞、形容詞、副詞等)會有或多或少的衍生單詞。

學習英文如果只認識1000個words,而不是1000個lemmas,可能連說一句完整、合乎文法的話都困難。

於是,認識1000個中文字(characters)與認識1000個英文單詞(words)難以比較。


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中文三千常用字,潜力無窮

文言文多單字詞,上古漢語的《詩經》是典型代表。其中單字詞佔主導地位,遠多於雙字詞。據統計,《詩經》總詞彙量約四千個,單字詞2,938個,近四分三;二字詞1,329個,其中有雙聲 / 疊韻的聯綿詞(如參差、窈窕、輾轉)、疊字(如關關、蒼蒼),以及合成詞(如天子、君子、淑女)。

自秦漢起,漢語詞義開始從單音詞表達轉向雙音詞表達,例如:「臂」改說手臂,「波」改說水波,「髮」改說頭髮,「淚」改說眼淚。白話文的衣服、衣裳,文言文多用衣、服、裳、衫等。有學者選取唐五代《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等四種文獻統計,「衣」與「服」用例190個,「衣服」與「衣裳」用例只52個;而清代《醒世姻緣傳》等五種文獻中,「衣」與「服」用例有268個,「衣服」與「衣裳」用例多達1,052個,差不多是前者四倍。

到近代,白話文取代文言文,兩字或多字合成詞更多,其中包括日本不少借古漢語用詞翻譯西方概念的合成詞,如文明、科學、民主、社會等。這些新詞融合了外來概念,意義異於與原詞,但對中國社會的發展影響巨大。

在雙音詞蔚然成風下,大量單音詞被棄置不用,大量馬字旁的字因而日常鮮見,例如「騭」被公馬取代了,「馵」母馬取代了。3,500個左右常用字,足以合成幾乎所有要表示的萬事萬物。哪怕你只認識最常用的約1,000個字,已經可以構成三萬六千多個雙字詞。香港小學課程要讓學生認識約 2,000至3,000個常用中文字,已足夠一般的讀書看報。

理論上,普通話約1300個帶調的音節,可以組合成169萬雙音詞。3,000個常用字(不帶調)可以組合成900萬個雙音詞。若每個字都有四個聲調變化,可組合成雙音詞就可達144,000,000個,即即一億四千四百萬個!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而言。三千個常用字每字調出四聲,其中不少有音無字,無法組成雙音詞。可是即使這樣,打一個大折扣,三千個常用字的組詞潜力仍然大得驚人,起碼有幾千萬個。而組成的新詞,你我都會似曾相識,因為每字都是認識的,不會完全陌生。新詞都指義,動動腦筋即有所悟。剛遇到一個陌生的英文字 Non-Comedogenic,中文原來是「不致(不會引起)粉刺」,很好懂,甚至算不上是艱深的醫學專用名詞。

近年,隨着社會發展加速,漢語毋須增加新字就不斷創立新詞。《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的第四版增收新詞新義1,200餘條;2005年的第五版,又新增6,000餘詞條;2012年的第六版,增收3,000多條;2016年的第七版,增收400多條,增補新義近100項,全書共收詞約69,000多條。

相對之下,《牛津英語字典》正持續更新的線上第三版已收字超過60萬個。《韋氏字典》則收錄約20萬至30萬個現代常用詞及部分專業用語。

中文難學?還是英文難學?

(下)

2026年2月25日 星期三

馬旁的字為何多冷僻?

馬年到來,很多人可能像我一樣,近日認識了不少馬字旁的字。

漢族並非馬背上的民族,但很久以來就與馬建立了密切關係,一方面是為了應付北方遊牧民族的侵擾,一方面是用馬輔助農耕和運輸。翻翻手邊的《廣州話正音字典》,馬偏旁的字有73 個,涉及馬的方方面面,如:驪(純黑馬)、驊(赤色馬)、騮(赤色黑騌黑尾馬).、騤(奔馬的威儀).....等等,還引伸到種種社會人事,如罵、騙、驕、騷……等。粵語用「冇陰質」罵人缺德,正寫應是「陰騭」,竟然也同馬有關係,騭其實是公馬。

這本字典的收字有限,例如沒有收進「騇」字,指母馬;沒有收進「馵」字,指左後腳白色的馬。各以一字分指公馬母馬,可以理解;不同腳呈白色的馬都有專名,這得增設多少個字啊!

漢字當初就是這樣逐步增多起來的,加上一個字可能有不同的異體字,漢字數量越來越大。宋朝官修的《集韻》收字53,525個,曾經是收字最多的一部書;後來《康熙字典》等多部字典都收近五萬字。到現代,中國內地的《中華字海》收字約 8.5 萬個,《漢語大字典》收字 60,370 個,台灣教育部編訂的《異體字典》,收字70,955個。

這些字典裡大部分的字可能是你一生都不會見到的,是冷僻字,其至僵尸字。

為那麼多字被棄用、冷藏了?

一種文字不是單字(詞)越多就越好的。字的多少,一為因應當時社會溝通的需要,二受到語言音節量的限制。三,得便於學習,要考慮人的學習能力。

語言是為了溝通而存在的,只要有表達需要,人自然尋求新的表達方式,包括語音和文字。社會不斷發展、複雜化,新字新詞自然不斷增加。同樣,字詞也會自然淘汰,新陳代謝。大家都有這樣的經驗:社會發展不斷加速之下,大量一度流行的「潮語」,不幾年就過氣無聞。這其實是好事,就如人要通過睡覺把一些「垃圾」從大腦刪除一樣。

漢字是單音節的,漢語一樣。漢語,不管是哪種方言(普通話其實也是一種方言),字音都由聲母、元音與韻母合成(包括零聲母的),每個字音又有音調變化,如普通話的四聲,粵語的九聲。據《現代漢語》教材,現代普通話大約有1300個音節數(包括聲調變化)。相比數以萬計的漢字少很多,每個音節自然有很多同音字,可能十個、二十個,甚至幾十個。這是中文同音字多而難學的根本原因。

漢字因而不應無限量增加,數量越多,溝通、學習就越困難,使用效率就越低。

這問題,我們的祖先很早就發覺,並有所對應。一個方法是擴大單字詞的義項,或是就一音而增字擴形,如由「复」衍生出復、複、覆,由「巴」字衍生成爸、把、芭、疤、笆等;由「青」衍生成清、情、晴、蜻、睛、靖等。這麼一來,同音字大增。

另一個方法是增加音節,也就是製造合成詞,可以是雙音詞、三音詞、多音詞。雙音詞表意明確,用字經濟,自然最簡便、最受歡迎。漢語詞於是形成向雙音(字)詞發展的趨勢和規律。

(上)


2026年1月21日 星期三

「馬到功成」與「馬到成功」

木雕唐馬
這是2014年2月10日的舊文,近日點擊者頻多,想是馬年重臨,而坊間「馬到功成」與「馬到成功」混用讓人疑惑之故。在此特把文章重新上載,以滿足讀者需要。

馬年重來。新年之際,到處可以看到、聽到以馬字構成的吉利語。出現得最多的,是「馬到功成」或「馬到成功」。這兩個四字成語似乎在不同地域的華人中各有喜好,香港都說「馬到功成」,而在內地和台灣,則愛說「馬到成功」。我,愛說「馬到功成」。

我曾以為「馬到成功」為誤用,後來查找一下,才發覺「馬到成功」是古來用語,《辭源》等各大詞典都收錄,「馬到功成」則鮮見。

各部詞典的有關詞例都源自元朝,例如張國賓的元曲《薛仁貴》楔子:「憑着您孩兒學成武藝,智勇雙全,若在兩陣之間,怕不馬到成功。」鄭廷玉元曲《楚昭公》第一折:「害我父兄之讎,誓當報復,管取馬到成功,奏凱回來也。」可是鄭廷玉在《楚昭公》的第四折又有:「只願你馬到功成,奏凱而還。」可見在元雜劇中,已是「成功」與「功成」混用了,可能以「成功」為多。

據「百度」的詞條,是元雜劇大家關漢卿首先創作「馬到成功」一語的,這四字首見於他的《五侯宴》中。至於四字的源頭,則要追溯到秦始皇之拜石。

據說秦始皇統一天下的第二年(西元前220年)到榮成成山頭拜日,途中聽說花斑彩石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神石,能保佑江山穩固,便率兵馬沿着修好的專用馳道直奔花斑彩石,恭敬而拜。回朝後果然事事如意,花斑彩石所在的附近沿海因此稱為「馬道」。百官為拜石成功作詩慶賀,後來出海求仙不歸的術士徐福有詩曰:「萬馬千軍禦馳道,始皇拜石得成功。」這首「拍馬」詩當時未獲喝彩,倒是關漢卿數百年後提煉出「馬到成功」一語廣為接納了,流傳至今,以形容事情順利,迅速成功。

至於「馬到功成」與「馬到成功」的比較,我認為「馬到功成」在修辭上較佳。

中國文字的修辭,有「自對」之法。「自對」有別於「相對」。在對聯中,上下聯的詞、句要對稱,要兼顧詞性相同、虛實相同、平仄相對,這是正格。但又有變格,即上下聯表面看似不對稱,而上聯下聯實際上各自相對。當上聯下聯各自為對時,上聯下聯之間的相對就可寬鬆對待。這樣的自對可以小到一字對一字而形成的雙字詞,如「登」對「臨」、「日」對「夜」。梁羽生在《名聯觀止》一書的附錄中有這方面的專論,其中一例是著名的黃鶴樓聯:

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

大江流日夜,此心常與白鷗盟。

不明白「自對」,就不明白為什麼「登臨」可以對「日夜」。

「馬到功成」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自對聯,「馬到」對「功成」。「馬到成功」就欠了這樣的修辭效果了。中文的雙字詞、四字詞有大量這樣的自對聯,如春去秋來、時來運轉、眉開眼笑、昂首挺胸、人情世故……。

曾看到有人在網上的評語中嘲笑行文愛用四字詞的做法。寫文章四字詞連篇,如港台包青天劇集的對白固然不好,但四字詞成語大都是千錘百煉的文字,是漢語的精華所在,實在不應輕蔑視之也。

2026年1月19日 星期一

中文間隔號「.」的妙用

見.識香港》小冊子
中文標點符号中有間隔號,是一個放在行中間的小圓點「 · 」。 

這符號主要用於標示外國人名內各部分的分界,如:唐納德.特朗普;

分隔書名與篇章名,如:《孟子.梁惠王》;

標示詞牌、曲牌、詩體名等及題名之間的分界,如:《泌園春.雪》;

分隔日子的年月日,如:九.一一事件。

英文沒有這樣的間隔號,要分隔不同的詞,會用破折號 (dash)、斜體或斜線 (slash)。

近年,間隔號有了新用法,常見於廣告標語(tagline),愛在中文的雙字(或多字)詞中用一個間隔號把兩個單字分開,除表達雙字詞的意思,還傳達了兩個單字原來的獨立意思。

中文雙字詞為複合詞,由兩個或兩個以上單字構成。它的詞義有時是兩個單字意思之和,有時只相當於兩個單字意思的一部分,如「褒貶」的意義偏重於「貶」,「好歹」的意義偏重於「歹」,另一單字只起陪襯或對比作用。因為偏重於一義,是為「偏義複詞」。這些雙字詞生成新義後,用得多了,兩個單字的獨立意思可能被忽略了。

在兩固單字之間加上分隔號,在特定場境下,會讓人重新認識詞義,有所憬悟、啓發。

近年用得最多、最好的例子是:「危.機」。

這是由一對單音反義詞構成的「偏義複詞」中的「反義相成詞」。危機的詞義偏於「危」,但一個間隔號把「危」和「機」對等並列,把人們的認知一下拉回到長期被忽略的「機」上去了。如今全世界都知道crisis 可能意味着 opportunity 這一東方智慧。

又如「國家」本偏義於「國」,「國.家」卻讓人警醒「有國才有家」。

又如「忘.記」、「生.活」、「失.戀」、「變.化」.「捨.得」......。其中的間隔號有沒有給你一點啟發?

廣告tagline採用間隔號,就我有限的見聞,用得好的並不多,很多只是跟風,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妙用,加上去的間隔號不過故弄玄虛,沒有起到點化作用。近日出現的「恆久.恆新」tagline 中的間隔號,除了分隔兩個詞,對詞義毫無提升作用。

十多年前見過政府新聞處一本面對遊客的宣傳小冊子,名字是《見.識香港》,希望遊客到香港不限於跑馬看花的「見」,還有深度遊的「識」。 「見.識」的間隔號用得較好。

2026年1月18日 星期日

恆生與「痕身」,新恆與「身痕」

近日在地鐵站見到大大的燈箱廣告,突出的是橫排的「恆久.恆新」幾個大字。這是恆生銀行「私有化」後推出的廣告,以彰顯新的企業形象。

坊間有些股票散戶對這家一向派息較豐厚的銀行有「情意結」,但對「私有化」無能為力,莫奈之何。上述廣告語(tagline),據創作者言,是有意一語相關,讓有「情意結」的「食息一族」出一口烏氣。

他的意思想來是這樣的。「恆久.恆新」四字橫排,若按傳統從右讀起,是為「新恆.久恆」。你的粵語讀音若無誤,會對之無感;你若以「懶音」來讀,諧音就「身痕.久痕」。對這銀行有「情意結」者多認為「私有化」乃如粵語所說的「無嗰樣搞嗰樣」,正一「身痕」。由此推想,廣告可讓他們消消氣,得到一點心理發洩。

是否有此功效,不得而知。

坊間確有不少人把「恆」和「痕」的讀音混為一談,把「恆(hang4)」 讀為「痕(han4)」;也把「生(sang1)」讀為「身(san1)」。常為人詬病的粵語「懶音」中,把韻母-ang誤為-an是重災區之一。

粵語鼻韻母中 -ang 和 -an 的主要區別在於韻尾,一個以 -ng 結尾,一個以 -n 結尾。-ang 的鼻音韻母是鼻音加喉塞音的 -ng,發音時舌根抬起,口腔後部共鳴;而 -an 的鼻音韻尾是純粹的舌尖鼻音 -n,發音時舌尖抵住上顎,口腔前部共鳴,兩者的發音部位和共鳴方式不同。

相對之下,-ng的口腔動作比-n稍難。你若捨難取易,-ng收尾的字常會讀作 -n收尾。於是「恆生」二字皆誤讀,成為「痕身」,「梗係」則讀為「緊係」,等等。這在年輕人中常見,年長者中則鮮見。

可是對恆生有「情意結」者,應絕大多數是年長的「食息一族」,他們對廣告tagline的幽默會有多「欣賞」?而年輕人貪「食息」而手持恆生股票的多嗎?

粵語號稱有九聲,很多語音的區分很細微,字詞的意義要靠這些細微的區分來辨別。掌握好這些發音區分,是掌握標準粵語的關鍵,也是粵語精髓的一部分。若模糊或甚至泯滅這些區分,是對粵語的重大傷害。「懶音 」是以不可取。

無奈的是,語音有其自然發展規律,其中之一是捨難取易,一些較難的發音會慢慢被較易的發音取代。有一天,人人說「我」時不說 ngo5,而說成 o5 ,ng 聲母失落了,不必吃驚。很多漢語方言(包括粵語)原有的翹舌音如今消失了,就是語音捨難取易發展的結果。


2025年6月15日 星期日

粵音,很多其實有音也有字

見到「揨」字,不知粵音讀法。上網在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找到,讀「倀」(caang4),意思是(1)撞擊 (2)鼓槌。拿不久前買來的《廣州話正音字典》翻查,沒收這字。《廣州音字典》也找不到。「揨」似乎是北方的方言字。

《廣州話正音字典》由省港澳24位粵語專家花了十多年才定稿出版,比較具權威性。儘管上網查字更方便,仍覺得這字典值得擁有。

順便翻閱一下「扌」旁的字,竟然發覺約五六十個粵語中常說而以為有音而無字的字。其中一些字自讀書起只知文讀音(常跟國音),而不知白讀音,於是書面的字與口語的字(音)脫節。譬如「扔」,就是口語中的wing1(永1),如說「扔」咗件爛衫。又如:

扽,dan1(炖3),扽下鞋裡便嘅沙

扲,ngam4(暗4),扲曬荷包啲錢出嚟

扻,han2(坎),佢嬲到扻頭埋牆

抌,dam2(髧2),抌心口

擳,dzit1(節7),擳牙膏

抰,dœng(羊2),抰下件衫啲塵

拃,dzaa6(炸6),用掃把拃住門口;一拃米

搊,tsau1(抽),將個箱搊過嚟

掗,ngaa6(牙6),呢啲傢私好掗埞,掗拃

撏,tsim4(潛),撏雞毛

挭,gaang3(耕3),挭鬆啲飯

掭,tim5(添5),掭筆

掯,kang3,呢種酒好掯

捵,din2(典),捵床捵蓆

摜,gwaan3(慣),摜只杯落地

揞,am3(黯),揞住口

揦,laa2(啦2),揦脷

揗,tan4(吞4),驚到揗揗震 

攋,laai6(賴),攋低咗把遮

這些字,很多註上「*」號,表示是廣州話方言字,共收200多個。其中有古代本字、同音字、近音字、民間創造字,都屬形音字結構,右偏旁表音。編者對這些粵語特殊用字,主張從今、從眾、從俗。對於古字,不為存古而存古,因而捨棄了一些冷僻、使用不便的「本字」;對社會普遍認可的俗字則約定俗成,不正本清源。

例如,粵語的以「企」表示「站立」,本字應為「徛」,但「企」字既已通用,也就照收。不過不以「一蚊」而以「一文」表示「一元」。

這本字典的主編是著名語言學者詹伯慧,  審音委員會一九九零年組成,字典直至二零零二年才出版 ,共收字8781個,以國際音標注音。坊間不乏粵音字典,多數只在國音字典加上粵音。《廣州話正音字典》則真正立足於粵音去編輯,當然亦有標準漢語的注音和注釋。

不過「正音」二字大可斟酌。語言都是在不斷變化中發展的,不存在所謂「正音」。若有正音,那「正」也是相對而言的「正」,不知到什麼時候就會因約定俗成而「不正」。字典捨棄一些粵語的「本字」(正字),不就是證明?

2024年8月10日 星期六

「跪地『餼』豬乸」與「跪地『餵』豬乸」

《說文廣義》之「餼」字
粵語有些用語很有古意,例如「餼」。

你可能不識「餼」字,但你若對粵語熟稔,一定會聽這句歇後語:跪地餼豬乸──睇錢份上。「餼」就是「餵」。

漢字的形聲字佔了八九成。未見過「餼」字,也會根據「有邊讀邊,冇邊讀橛」法則,把「餼」讀作「氣」。「餼」字的「食」為形旁,「氣」為聲旁,與「食」有關。

百度上的解釋是:古代祭祀或饋贈用的活牲畜;贈送人的糧食或飼料;贈送食物。粵人在應用中加上了「餵飼」之義。


「餼」中的「氣」,古作「气」。「气」在甲骨文中是三條橫線,上下橫長,中橫短;有別於三橫等長的「三」字。後來為了區分,「气」的上橫加上一彎,到篆書認為三個倒「S」彎筆。後來又曾在下面加「火」,以示燒火所產生的煙氣或蒸汽。

「氣」是更後起的字,東漢的《說文解字》收入,說「氣,饋客芻米也」,本義是贈送人的糧食,以「米」為表義符號。 把「氣」字借用作「雲氣」之「氣」,大概是漢代的事情。「氣」字之本義,則用新構的「餼」字表示。嚴格說起來,它們並非是繁簡字關係而是借字與被借字關係。大陸簡化字以「气」取代「氣」,完全是復古,終止了對「氣」字的「鵲巢鳩佔」。

日前與友人一起述及「氣」字的源流,講到「餼」字,友人稱舊時長輩叫「餵雞」為「餼雞」。朋友祖籍順德,「餼雞」應是順德話。我聽南海籍的長輩也這麼說。大概南番順一帶都說「餼雞」。這話如今只有老一輩的人懂,中年會聽長輩說過,也從「粵語殘片」中聽到。年輕一輩就不知所云了。「跪地餼豬乸」也多半被改為「跪地『餵』豬乸」。

在香港,「餼雞」在用語上消失的同時,在行為上也不再存在了。為撲滅禽流感而禁止飼養家雞之後, 除了領牌的農場,私人不得養雞。我們遭受了味覺重大損失的同時,也遭受了語言文化損失。

「餼」字在現代漢語中已成為冷僻字,在北方話口語、書面語都一樣。粵語口語中的存在也被「餵」字取代,快湮滅了。

2024年6月7日 星期五

AI作詩與《全唐詩》148常用字

「老樹寒鴉噪  家門客語稀」
用「老、寒、家、門、客」五個字可以寫出一首詩嗎? 這是朋友向內地AI平台「文心一言」的提問。這五個字來自《全唐詩》148個最常用字,在最常用序列上排行第26至30,五個字之間沒有內在關聯。

清康熙年間編校的《全唐詩》涉詩人凡二千二百餘人,詩作四萬八千九百餘首,有三百餘萬字。其中出現最頻繁的頭十個字是:人、山、風、日、天、雲、春、花、年、月。十個字代表着唐朝詩人寫景寫情中最常見的十個意象。你隨便吟誦一首唐詩,最短的只有20個字的五言絕句,大概律有其中至少一個字。

書法是線條藝術,又同文學交集,愛以詩詞為書寫內容。於是我與一些朋友依次序習寫這148個字,每次都選一些相關的詩句來習寫。今天寫到「老、寒、家、門、客」五個字時,朋友忽發奇想:能不能在一首詩裡把這五個字都寫一遍? 於是請「文心一言」幫忙。

AI秒答「可以試著結合這些字和詩的常見主題、意象來建構一個簡短的詩句或片語」,答案是:「老樹寒鴉啼,家門客已稀。」並解釋:上句描繪一幅寂靜而蕭瑟的畫面;下句表示時間流轉,世事變遷,門庭冷落,反映主人內心的孤獨和感慨。

朋友回應:上句末字「啼」為平聲,不好,而且與烏鴉的叫聲不配,建議改為「叫」。AI同意,並說「叫」字比「啼」字更直接地傳達了烏鴉的叫聲,予人更直接、尖銳的聽覺感受,與「老樹」和「寒鴉」共同構成了一幅冷清而寂靜的畫面。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我認為還可以進一步修改:「叫」改為「噪」。「噪」比「叫」更切合烏鴉叫聲之聒耳。「客已稀」改為「客語稀」。「已」為虛字,與上句實字的「鴉」對不上,「客語」對「寒鴉」較好。如此一來,「老樹寒鴉噪,家門客語稀」就平仄、對仗都合乎律句要求了。原來的「寒鴉啼」三字都屬平聲,且位於句末,犯上格律詩「三平調」的大忌。上句也確不應以平聲結尾。

過去也注意到,AI似乎不諳舊詩格律,「亂嚟」,這是又一例證。「文心一言」應當是以普通話作詩的,而普通話只有新四聲,一聲二聲為平,三聲四聲為仄,很易分辨,AI怎麼學不了? AI的自學能力很強,這不是大問題吧? 

再說《全唐詩》148個最常用字。這些字在舊詩中出現的頻律很高。把這百來個字寫好,寫任何詩句都會有駕輕就熟之利,值得為之花點工夫。

今天在書法習寫中又寫了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一查對,28字中有10個──超過三分之一 ──位列148個常用字中,為:風、春、夜、家、聲、玉、飛、城、鄉、柳。

*

後記:一位朋友建議下句改為「家門客影稀」,改得非常好。這使上下句的畫面一動一靜,又有聽覺效果與視覺效果的對比。

2024年3月29日 星期五

晉語獨立,十大方言佔一席

中國方言地圖
中國有多少方言? 沒人說得準,一是因為中國方言太多,二是對於哪一種話是方言,不易界定。過去說中國有七大方言,後來又說是八大方言,新的說法是十大方言。

「方言」一語最早見於西漢揚雄的《方言》一書,指某地區有別於標準語的「地方話」,不考慮語言間的親屬關係。歐洲人口中的「方言」(dialect)是現代語言學概念,指位於「語言」(language)下一級的語言。這個十八世紀才興起的學問根據語言之間的親屬關係 (發音、詞彙、文法)劃分出語系(family)、語族(group)、語支(branch)和語言(language)、方言(dialect)。據此,一種語言跟標準語有區別的、只通行於一個地區的語言就是方言。

七大方言是北方方言(北方官話)、吳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客家方言、閩方言、粵方言。後來,閩方言細分為閩南方言、閩東方言,就有了八大方言。根據教育部2021年《中國語言文字概況》,漢語通常分為十大方言:官話方言、晉方言、吳方言、閩方言、 客家方言、粵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徽方言、平話土話。 這劃分有爭議,說不定過幾年又有新的劃分。

一般來說,所有方言都是語言,反過來說,所有語言其實都是方言。彼此親緣較近的可以互稱為對方的方言,而親緣遙遠的則不可。語言和方言的界定,不僅是語言學問題,既要從語系歸屬、語法、同源詞等多方面考量,還要兼顧政治等因素。個別語言之所以為方言,常因為缺乏適當的書面語。

十大方言中新出現的是晋方言、徽方言和平話土話。

平話土話的使用人口只有二百餘萬,是廣西方言,分為桂北平話和桂南平話,過去曾被歸入粵語。 它的語音系統不像西南官話、桂北湘方言、客家話、粵語、閩方言,混合程度較高,但列為一大方言仍有爭議。徽方言即安微話,過去被認為是一種吳語方言,詞彙和吳語太湖片有很大共性,《 中國語言地圖集》其後把它移出吳語單列。使用人口400餘萬, 覆蓋安微旅遊熱點如新安江、千島湖、黃山、徽州古城、西遞宏村、婺源等。徽語區夾在吳語區及贛語區之間,兼具兩者特色,聲母系統接近贛語,韻母系統則與南部吳語接近,保留了中古漢語的入聲等特徵。

晋語獨立成為十大方言之一,也就成為中國北方唯一的非官話方言。晉語又稱山西話,但使用人口約6,500萬,比山西人口多八成,內蒙古中西部、陝西北部、河北西部、河南北部都屬晋語區,有太原、大同、呼和浩特、包頭、張家口等大城市,以太原話為代表方言。

山西臨汾陶寺遺址近年的考古發現和研究表明,當地很可能就是帝堯都城所在,是最早的「中國」。4500年前後中國史前傳說的堯禹時代可能因此成為信史。在中國語言發展史上,晉語也有獨特歷史地位。春秋時代,雅言是官話,即夏言。晉國就立國於夏的舊邑,是一時霸主,雅言、夏言都應當以晉語為主。到秦人強大起來,統一中夏,秦語和晉語交融了。西漢建都長安,承接下來的官話應當就是秦語晉語之間的語言。揚雄《方言》的記載以秦晉語最多,語意說明最細,常以秦晉語作中心來講四方的方言,秦晉語應當就是中古時期的通語。直至北宋,中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離開秦晉方言區,秦晉語才邊緣化了。

今天的晉語是怎樣的一種語言? 

2024年3月2日 星期六

不過幾代人,粵語捲舌音消失了

1828年的《廣東省土話字彙》中,
「船」譯音為Shune,捲舌。
香港教育大學日籍學者片岡新助理教授對「港拼」有深入研究,曾發表《「香港政府粵語拼音」:一個亂中有序的系統》一文,梳理這個大雜薈系統的流變;發覺其中夾雜了專爲操英語人士而設計的英語拼寫方式,又有歐洲語言的拼寫方式,又有很多粵語《聖經》、辭典和教科書採用的「標準羅馬方案」(Standard Romanization System)。還雜夾了以拉丁字母拼寫中國地名的郵政式拼音地名。這個地名系統晚清時(1906年)在上海舉行的帝國郵電聯席會議通過使用,對中國地名拼寫法進行統一規範。它還從趙元任的粵語羅馬字中吸收了有用成分。

趙元任二十世紀初給美國學生寫過Cantonese Primer(《粵語入門》)一書,其中值得注意的一點是,書中的粵音有平舌音和捲舌音之分。其實,此前和同期的不少關於粵音的出版物,都有同樣的區分和紀錄,如:

Vocabulary of the Canton Dialect Chinese (《廣東省土話字彙》,R. Morrison, 1828);

《江湖尺牘分韻撮要合集》(虞學圃、溫岐石, 1838);

A Ton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the Canton Dialect (《英華分韻撮要》,Williams, S., 衛三畏,1856);

A Pocket Dictionary of Cantonese (《袋裝粵語字典》,Cowles, R., 1914);

A Pocket Guide to Cantonese, 1929(《增訂粵語撮要》,何福嗣、皮泰德,Hoh Fuk Tsz and Walter Belt, );

The Student's Cantonese-English Dictionary, 3rd edition (Meyer, B. and Wempe, T., 1947)。

「粵拼」的設計者和主要使用者先是傳教士,後是港英政府的外籍公務員和居港外籍人士。由於母語關係,他們容易分別平捲舌音,但又與粵語的使用分離,對粵音的演變不敏感,對拼音系統沒有與時俱進的要求 。這讓僵化的「粵拼」有意無意地紀錄了粵語一個重要語音變化,就是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捲舌音向平舌音合流,以至消失。

這一變化也大規模地在南方地區不同方言中發生,也不同程度地在西方傳教士編寫的各地方言字典中紀錄下來。在成都傳教的英國傳教士鍾秀芝(Adam Grainger)編寫了Western Mandatin , or the Spoken Language of Western China(《西蜀方言》, 1900年出版),用英語拼寫紀錄了成都方言,平舌音、捲舌音有明晰區分。可是今天,成都只有平舌音了。

香港不少人認為北方方言多捲舌音是受到北方遊牧民族的胡音影響,倒是粵語無捲舌音屬「正宗」。他們一定不知道,如今快消失的滿語其實沒有北京話的捲舌音。影視劇中的滿清旗人遺老遺少張口就舌頭翻捲,說的其實是北京話。瀋陽是清朝發祥地,清太祖努爾哈赤四百多年前遷都至此,可是瀋陽話的20個聲母中,偏偏缺了普通話的四個捲舌聲母 zh、ch、sh、r 。

對捲舌音,人們有太多想當然,又有太多不知其然了。

2023年11月3日 星期五

談一副「最絕對聯」

日前有朋友傳來一對聯,據說是北大中人寫來悼念一位去世名人的。內容表面看似痛輓、追慕,實則挑撥、擺唆。文字則根本不合中國傳統對聯規格,稱之為輓聯,實在「失禮死人」。我不知道這是否真箇出自中國最高學府中人之手,而真箇是,也不出奇,以前類似的輓聯、對聯層出不窮,有些還是輓悼文化名人,讀之令人搖頭。

中國的對聯,是很獨特的文化藝術門類。短小精悍,高度濃縮,在格律、對仗上有嚴格要求。可單字相對、二字相對、三字相對。有人稱之為最短的詩。當然也可以是數百字的長聯。

對聯之外有對句,類似,但不一樣。對句就是排比句、對偶句,沒有格律即平仄上的嚴格要求,字數、結構大致相符就可以。中文單音節,上下句即使音律欠諧協,但節奏一樣,也有音樂感。如果意出言外,能讓人浮想聯翩,那就一樣讓人擊賞。這樣的句子琅琅上口,便於記憶,作為修辭手法,白話文中常用,演講詞中常見。

今天早上收到另一位朋友傳來短視頻,是講中國一副「最絕的對聯」的,上下兩句的確巧妙: 

鳥在籠中 恨關羽 不能張飛

人處世上 要八戒 更須悟空

意思很明了,上句談人生困境,下句講消解法門。最妙的是關羽、張飛,與八戒、悟空都是耳熟能詳的歷史人物、小說角色,而在字義上另有所指,別生境界,讓人恍然有悟。

可是這兩句只屬對偶句,不算對聯,平仄不對,即不合格律。對聯的句子應是律句,即有如寫格律詩那樣平仄有序的句子。最基本的是上聯以仄聲結尾,下聯以平聲結尾。以上對句中,上句尾字「飛」,平聲;下句尾字「空」,也是平聲,而且都是陰平。

兩句不妨調整一下:

鳥困籠中,望張飛,恨關羽;

人生世上,須八戒,更悟空。

雖然仍有瑕疵,已基本合律。

2023年10月10日 星期二

港大告示是誰翻譯的? ── Google !

Google 翻譯的結果
昨天文章中提及的港大告示,為什麼會翻譯得那麼差勁? 它出現在香港的最高學府,尤其使人莫名其妙。

忽然想到:會不會是電腦翻譯的? 

我在桌面電腦上打開告示的照片,再打開智能手機上 Google Translate 的拍照功能,對準英文告示:

This facility is exclusively for HKU students, faculty, and staff members. Tourists are kindly requested to refrain from entering or using the facility.  Your cooperation is greatly appreciated.

中文譯文馬上出來了:

「此設施專供香港大學學生、教職員使用。 敬請遊客不要進入或使用該設施。 非常感謝您的合作。」

對比一下告示上方的中文:「本設施僅供香港大學學生、教職員及相關成員專用。敬請遊客不要進入或使用本設施。非常感謝您的合作。」雖然有個別字眼改動,可以肯定源自 Google 翻譯。

這姑且一試得來的結果讓我錯愕。

Google 翻譯鬧過不少笑話,特別是在內地,多年前《紐約時報》還為此發過專文挖苦一番。鬧笑話,與其說是機器不濟,不如說是人不濟;是人不能分辨好醜、真偽,被Google 騙了、愚弄了。

不過電腦的最大優點是會不斷學習進步,Google 翻譯已進步不少,有時可以幫上大忙。我有時到超市購物,看不懂外國產品的說明,用手機對準一按鍵,就看明白了,簡單方便。這樣的翻譯,你但求看懂,不必求通順暢達。

你要是用電腦翻譯為文、寫作,就得當心了。它只是你的伙計,你要當編輯,要當它的上司,要把關。文字若有不當,責任不在 Google 翻譯,在你。

港大告示,內容並無重大差錯,只是文字欠講究,展示在「最高學府」,更讓人覺得「文不配位 」。這竟然是出自電腦翻譯,更令人氣結、氣餒。

有人問,為什麼會這樣,是人懶?還是中文水平低?

我看都是。這麼簡單的文字也要用 Google 翻譯,不是懶是什麼? 而對 Google 翻譯缺乏鑑別優劣、潤飾修善的能力,無疑是中文水平不足了。

人類文明史一再證明,技術的每個進步都對人提出更高的要求,人要有駕馭新技術的能力。

很多人慨歎,年輕一輩的中文越來越不濟了。這或許有點以偏蓋全。年輕一輩的新知識一定遠勝於前輩,普遍識英文,但對中文不夠重視則是肯定的。余光中對這現象有個犀利的批評:「英文沒有學好,中文卻學壞了。」

朋友們對港大的告示提出不同的純中文建議:可說「校內專用」,可說「非請勿進」。也可說「訪客止步」、「請勿擅進」。都和氣有禮。也可以不那麼客氣:「閑人止步」、「遊人止步 」、「禁止內進」、「不可內進」。都屬文言四字詞,言簡意賅,遠遠一瞄就明白,用不着上前細讀47個字。

英文也可以很簡潔,有朋友提出:No Admittance。 

似乎,前人更講效率,時人反而避忌多多,閃爍其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