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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7日 星期二

法國奪冠燃起的新希望

法國總統馬克隆為世界杯奪標振臂歡呼
俄羅斯世界杯是在歐洲仍然受到難民問題困擾的時候舉行的,問題多少在球場上得到反映。最突出的是以高盧雄雞作標誌的法國隊,二十年後再奪得冠軍的隊伍中,大部分是黑人球員,其中被譽為本屆世界杯最奪目新星的 19 歲天才莫巴佩 (Kylian Mbappé) 就是非洲難民的第二代。

莫巴佩在世界杯這個足球最高平台上令人眼前一亮的表現,給渴望偶像的球迷莫大驚喜。美斯、C朗各隨阿根庭隊與葡萄牙隊黯然退出之後,莫巴佩登上了巔峰,而且在奪冠之戰上取得入球,成為比利之後有此成就的第二人,儼然有新王登位之勢。不少世界足球名宿對這名速度、身體素質、腳下功夫都出眾的小子寄予厚望。

莫巴佩的父親來自喀麥隆,是足球教練;母親來自阿爾及利亞,是手球運動員,兩名弟弟也向職業足球員方向發展,可說一家人都靠體育身手「搵食」。比利時出色的中鋒盧卡古說過,他當年是為了餬口而去踢波的,意下是當時對足球並不真的有興趣。這可能是很多在歐洲球隊有色人種球員的真實情況,「天生我材必有用」,在其他方面缺乏競爭能力,那就靠天賦身體才能吧。

無可否認,黑人在體育方面的確有過人能力。美國職業藍球、美式足球、田徑等方面早已有所證明,歐洲足球也越來越出現同樣趨勢。英格蘭隊的 23 人大軍中,11 人屬非洲裔等有色人種裔;法國更達 14 人,佔一半以上。連最北端以北歐人種自豪的瑞典也有黑人球員。

歐洲球隊也有全白人的,如克羅地亞、俄羅斯、塞爾維亞,還有孤懸北大西洋的冰島。近代來自非洲、阿拉伯的難民以經濟難民居多,主要是為了追求較好的生活而逃亡,自然主要流向經濟條件較好的西歐。美國近年帶頭在北非和阿拉伯地區搞顏色革命,製造大量政治、經濟難民,搬起的石頭首先砸在歐洲的腳上,南歐西歐諸國固然首當其衝,連靠東一些的國家如奧地利、波蘭等也不能倖免了。

法國對難民一向最慷慨,這清楚反映在球隊的組成之上。球隊在世界杯的勝利卻是無法掩蓋難民問題在法國社會造成的創傷。

法國一九九八年首次奪得世界杯時,球隊已多種族混合,當年的英雄球星施丹就屬阿爾及利亞裔。球隊在巴黎取得世界杯冠軍殊榮,大大激勵了熱衷政治的法國人,輿論都期望勝利有助消弭法國的種族磨擦。那時的法國隊被稱為 black, blanc, beur 球隊,即「黑人、白人、阿拉伯人」球隊。可是事與願違,極右的民粹主義反而興起。到近年難民潮洶湧,法國更成為恐怖主義襲擊目標,社會分化更嚴重。

現在年輕的法國隊代表着新一代法國人。世界杯開始時,法國一家體育用品商推出了一個新廣告,焦點集中在莫巴佩身上,廣告的文案是:九八年是法國足球偉大的年頭。Kylian〔莫巴佩之名〕出生了。) 它把兩個事件平列,讓人覺得莫巴佩就是法國足球的希望。

希望不限於足球。一九九八年的年輕人被稱為「施丹世代」( génération Zidane),如今二零一八年主要是本世紀成長起來的多種族一代法國人,被稱為「莫巴佩世代」。一些集會打出了 Liberté, égalité, Mbappé (自由、平等、莫巴佩) 口號。

從巴黎慶祝世界杯勝利的場面看來,這目標的追求過程充滿崎嶇。

2008年3月12日 星期三

信筆留情13:頂這天 補那天

XX:

聽說你毅然放棄工作回家相夫教子,我十分驚訝,但我知道,美國近年越來越多女性好像你這樣「返樸歸真」來了。《紐約時報》日前一篇關於這個潮流的報道說到,這些女性很多是好像你這樣擁有高等學歷的女性,而且還很年輕呢。

很巧,聽到你的消息的時候,我正好思考著「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問題。三八婦女節剛過的第二天,我參加了一個聚會;當中,一位在香港警界奮鬥多年、擁有相當高階級的女士作了一個準備得很好的發言,概述了女性在當今世界的地位,正反兩邊都談到了。接著的其他發言,談到了不少事業有成的女性,還提到一個很令女性驕傲的趨勢:香港就讀的大專學生當中,女性比例越來越高,一九八七年只佔不到三分之一,現在已高達55.2%。這其實是世界趨勢。美國二零零四年25到29歲的女性當中,31%擁有學士或以上的學位,而男性只有26%,相差竟達五個百分點。

這樣趨勢展示了一個前景:女性社會地位繼續提高是必然的。當然,由於男尊女卑的傳統思維仍有很大影響力等因素,女性要在社會上層與男性平起平坐,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在聚會上,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聽著。你知道我不愛說話,「風流不在談鋒勝,袖手無言味最長」嘛!但我的腦子一直在琢磨著「婦女能頂半邊天」這句話。

這句話裡的天是哪片天啊?顯然,這是指標誌著社會地位的那片天,即是就業、事業的那片天,是家門以外的那片天。以前,這片天是男性的世界,婦女在這片天中沒有地位,經濟因此不能獨立,其他的地位也就無從提高了。於是,馬克思主義認為,「婦女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勞動中去」,把那裡的半邊天頂起來。

從這個意義來說,中國婦女的地位最高了,女性就業率高達96%,只比男性低兩個百分點,半邊天庶幾可以頂起來了。歐洲最高的丹麥也不過是75%,美國更只有62%。

問題是,這片天是不是覆蓋了整個天下?天外有天啊!家裡的那片天怎樣了?

當婦女都像娜拉那樣出走、到社會上頂起那半邊天之後,本來主要靠她們支撐的家裡的那片天,出現了力量的真空──起碼是支撐力削弱了。不幸不可避免,在很多地方、很多家庭,天塌下來了,引發了一系列社會問題。

我們都認為單親家庭是不幸的,但如果雙親家庭裡的雙親是雙職工,在家裡都不能承擔應盡的職責,一加一不等於二,可能只等於一,這與單親有多少分別?

我不是主張婦女返回廚房去,而是希望反思那個「天」的涵義,尤其是要重新放眼家庭那片天。在一些女性社會地位、教育地位已相當高的地方,更加要去反思。這不僅是女性的問題,也是男性的問題。倘若女性在外面頂起了半邊天,還要頂起家裡那片天,那不是大半邊天都讓女性頂起來了?男士們不是太窩囊了嗎?

要補家庭那片天。但這不能僅旨望女媧,還要靠伏義。

要兩全其美委實不容易,但是有樂觀因素的,其中之一,是隨著高科技的發展、工作效率提高,越來越多工作可以遙距完成了,在家裡辦公非常方便。美國已出現了幾乎所有員工都在家裡上班的公司,員工有女的,也有男的。

所謂「成功女性」不該只是指事業有成的女性,我希望社會──首先是女士們──要對這有個新的定義。你正在以自己的行動這樣做了。我祝福你,更祝福你的另一半和你的小孩,我真為你們高興。

雪樺
06年3月14日

信筆留情21:雅俗互參自古然

XX:

上星期和你聊起雅與俗的界定、界限,還有些話沒有說完,今天就把話題再續下去。

雅與俗,在我看來,就像太極的黑白兩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且不斷相互轉化,有俗而成雅的,也有雅而變俗的,只要沒有湮滅,就有機會向著對立的另一方轉化。

看看中國的古典詩詞,孔老夫子選編的《詩經》,千百年來是讀書人的必讀書,誰個今天捧起來吟誦,那份古雅沒得說,不是讀唐詩宋詞可比。可是《詩經》裡的篇章,不過是當年村野男女的民謠,不是要傳之久遠的微言大義,歌之詠之的是塵俗瑣細,男女私情。《鄭風》有這樣的詩句:「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相藏。」像這樣露骨寫偷歡苟合情事的詩篇,書中並不少。

《詩經》的年代,民智不高。越千年至宋,中華文明歷漢唐之大盛,詩雖衰微,詞則大放異彩,文人士大夫都以寫得一手好詞為貴。但誰都知道,詞其實亦發端於民間,文人也來湊熱鬧,當初不過作為歌筵舞榭、茶餘酒後的消遣,寫的盡是艷事閑愁,可謂至俗,不登大雅之堂。經過其後的發展,再經千年沉澱,宋詞才有今天與唐詩並稱的地位。

小說何嘗不一樣?四大古典小說,起碼三本是市井通俗讀物。即使俗如《金瓶梅》今天也成為大學裡的學術研究對象了,早些年在內地,要高貴的高級幹部,才可以讀足本版本呢。如今,事物更新、演變速度加快,小說的雅化也快多了。金庸的武俠小說面世還不到半世紀,已經成為「經典」,催生出「金學」了。

俗而雅化,固然可喜,雅而俗化又如何?也不乏可喜的演變。我知道你是喜歡巴赫的,還給我送過一只巴赫的鋼琴賦格曲。我可要介紹你看看一《搖擺巴赫》的DVD,這十七世紀古典音樂與二十世紀爵士音樂的踫撞,是二零零零年萊比錫巴赫音樂節的現場錄音錄影。那些流行與古典音樂大師們無門戶成見,只為追求音樂新意的真誠,叫人感動。

芭蕾舞也有這樣的創新。那天看到一輯關於當今最出色男芭蕾舞蹈家帕特里克.杜邦(Pactrick Dupond)的電視片,這位繼雷里耶夫之後傲視芭蕾舞壇的法國人得到的一個評價是:「他的舞蹈很快受歡迎,是因為帶有流行文化的元素。」

就是字詞方面也有這樣的演變,很多方言口語字詞經過一段時間的流行之後,會堂而皇之的成為書面語──也算雅化吧?香港的通俗口語,不少就經歷了這樣的「磨煉」,給收進了權威的《現代漢語詞典》。據我手上的二零零二年增補版《現代漢語詞典》,附錄的「新詞新義」就有大量香港詞:扳平、補倉、菜單、炒股、充電、穿幫、打卡、當紅、放水……。

其實,這樣的轉化,古人早就注意到了。清人范寅在《論雅俗字》一文中有這樣的論斷:「今之雅,古之俗也;今之俗,後之雅也。與其雅而不達事情,孰若俗而中肯綮乎?」真是高見。這不是泯滅了雅俗的界限了麼?界限還是有的,不好輕易,或以個人喜好,以一個俗字打倒別人的愛好就是了。就算是俗,還有通俗、俚俗、粗俗、低俗、媚俗、傭俗的細微分別呢。生於塵世,不染點俗氣,就人氣也沒有了,誰修得如此道骨仙風?就是劉忠德老先生也還未修得到呢。

雪樺
06年4月25日

信筆留情20:是雅?是俗?

XX:

謝謝你傳來那封給前文化部長劉忠德的網上公開信。我曾在報上看過有關的報道,現在看到公開信全文,關於公開信作者對劉忠德言論的不滿就更了解了。現在有著全國政協常委兼科教文衛體主任頭銜的劉忠德,是怎樣召開說明會來借批「超女」現象貶抑「俗文化」、提倡「高雅藝術」,我不大清楚,因此不好也跟著對劉忠德月旦一番。可我剛巧在香港一連兩晚看了兩台演出,連繫到這場雅俗文化之爭,一時間竟弄糊塗了,不知自己究竟愛的是雅還是俗。

我第一晚看的,是阿根廷「探戈激情」(Tango Passion)探戈舞團在香港大會堂的演出。這是一個享譽世界的探戈舞團,除了舞蹈員,還有現場伴奏的樂隊和歌手,到過柏林的德意志歌劇院、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劇院等高級演藝場所演出。近年,標準舞在香港大受歡迎,其中拉丁舞又以節奏明快、舞姿奔放特別多人學跳,而拉丁舞中最有代表性的,要數探戈,難怪這次的演出很旺場,票早就賣光了。

我特別留意到,觀眾真是男女老幼都有。上年紀的觀眾多並不出奇,活躍標準舞舞池的大多是他們。年輕人不少則有些奇怪。標準舞現時也是體育舞蹈,正在向年輕人推廣,可能因此多了年輕愛好者吧?日本影片《跳跳舞談談情》大概也起了一些推動作用。

無論如何,探戈是屬於高雅藝術吧?是所謂Ballroom Dance,在歐美,是到大酒店舞會跳的舞。可是追本溯源,探戈來自社會最下層,是在阿根廷開發初期,在苦悶的水手和妓女在陰暗的酒吧和妓院跳開來的,後來傳到巴黎,跳上了上流社會,但至今保存著大膽「激情」的特點,難怪演出的宣傳也用上「性感撩人」這些煽情字眼。

第二晚去看的,是進念.二十面體演出的所謂大歷史話劇《中國失敗總記錄》,是一台根據黃仁宇著名的《萬曆十五年》一書改編的實驗話劇。把這樣一本「大歷史觀」的書改編成為話劇,不容易,效果怎樣是我最想知道的。結果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但這不是我在這信裡想要深入去說的,我要說的是劇裡的一場戲中戲,崑劇《牡丹亭》的折子戲「驚夢」。崑劇是起源於元代的古老劇種,一度是華夏劇壇之首,如今雖已知音者稀,但卻以高雅、古雅而大受海內外知識界雅愛,不管是唱腔、音樂、曲詞、身段、舞蹈,都受到推崇備至。

我對崑曲沒有特殊愛好,對它的韻味,並無特別感觸。那晚看戲中戲才真正看了由南京特邀來的崑曲藝術家演出的崑劇。令我感興趣的,是崑劇在極雅當中保存著極俗的東西。且聽杜麗娘白:「哪裡去?」柳夢梅唱:「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如果把這些雅詞翻成白話,那不成「黃色小曲」了?

你看,這究竟算是雅還是俗?老實說,我真難下一個判斷,劉忠德可以嗎?我看也難。公開信最後有幾句拿他老人家調侃的話真到位,信說:「最後還希望您不再擔任『中國汽車形象大使選拔賽』、『全國房地產模特大賽』之類活動的評委,因為這些活動在我眼中比『超女』更加低俗、更加有害青少年的成長、更加有辱藝術之名。」

雅與俗這個話題要說的還挺多,這次就在這裡打住,下回再說吧。


雪樺
06年4月18日

信筆留情38:露臍之美與醜

XX:

有一次提到肚皮的問題,不想你竟然問到,露臍裝可不可穿。咳!這不是可不可穿的問題,而是適不適宜穿的問題,露臍裝加低腰褲更加要千萬慎重。

我從露臍裝風靡開始,就認為這是穿衣者最需要有自知之明的服飾,尤是東方人。直到如今,我仍然發覺,穿這種品味不高的服飾者,十之九以上穿得不好看──應該說,不適合穿。即使是西方人,多半也是穿得醜態畢現。

這涉及兩個問題,第一是腰好不好。

楚王愛細腰,是有道理的。腰本來可觀處不多,但位居戰略要沖,承上啟下。腰,所以為「肉」之「要」者也。沒有細腰的襯托,再可觀的上下圍也要失色。如今要露,即使無大可觀,亦不可難看。大姐小姐們偏偏以為,既無足觀露則何妨露之,於是就紛紛自暴其醜了。

腰乃要肉,卻不可多肉,以細為要,以小為美。細小之餘,尚要富彈性、夠柔靭。否則,立姿尚可藏絀,坐姿就難遁原形了。前面的肚皮,兩側的贅肉(那真是橫肉)都在自己看不到的情況失了位。有時候,一些看來千嬌百媚的「美媚」也這般失態,真為她們難堪。

有說十八無醜婦,可是露臍裝卻常常可讓十八姑娘也醜態百出,這可是青春少艾之輩不盲目可恃者也。

第二個問題,是黃金律的問題。

黃金律是個很神奇的比例。十七世紀德國著名天文學家開普勒(Kepler1571-1630)說過,幾何學有兩件寶,一是勾股定理,二是黃金律,如果把勾股定理比作黃金礦,黃金律就是鑽石礦。黃金律也叫黃金分割,是1比1.618的比例,即0.618。用簡單分數表示,大約是三比五,五比八,八比十三,十三比二十一……。

你看過《達芬奇密碼》,應該記得蘭登在哈佛大學講黃金律之神奇的情節吧?我們身旁處處可以找到美妙的黃金比例,包括在我自己的身上,其中最重要的,是身材的比例,即肚臍至腳底與身高的比例。這個比例越接近1.618越完美。但一般人下身都稍有不足,東方人的身材更是這樣。跳舞為什麼要踮起腳,女人為什麼要穿高跟鞋(中國以前是扎小腳),不就是為了彌補這個缺陷?

露臍裝為了露臍,配搭上低腰褲偏偏反黃金律而行,讓下身的比例看起來更短,這怎麼能好看。不光女孩子這樣,男孩子那種美國黑人源自街頭的籃球裝、街舞裝也是這樣。這真是「不知好醜,只追潮流」。為什麼讓人覺得醜?違背了黃金律嘛。

雪樺
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日

信筆留情37:土得掉碴的阿寶

XX:

你知道阿寶嗎?不知道不要緊,我剛買了他的第一和第二個CD專輯,看什麼時候借給你聽聽,或者,你乾脆到網上去尋找一下,到他的歌迷會網站下載聽聽。

我是年初在央視除夕晚會上知道這個「土得掉碴」的歌手的,我和其他朋友一樣,認為阿寶是這次除夕晚會中最大的發現。他和幾個男聲名歌唱家──有美聲的、有民族唱法的──合唱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他高起碼一個八度的歌聲一出來,這個站在一旁的高瘦小子馬上成為台上焦點。他的形象,就和他的歌聲一樣,跟其他西裝甲履的歌唱家不同:頭扎白羊肚毛巾、光著膀子身穿羊毛皮背心、腰扎紅腰帶,還留著點山羊鬍子。你萬萬想像不到他看似營養不良的胸腔怎麼可以發出那麼高亢激越的歌聲。

他歌聲野性,粗獷不羈,又高又尖,不像唱,似是喊,像吼秦腔。他的聲音有時候就像嗩吶,高亢而霸氣。這樣的歌聲需要大舞台,不要牆壁的包圍約束,要以藍天作穹隆,以溝壑為聽席才過癮。你聽過他唱的《信天遊》,聽過他的山西、陝北民歌,會發覺那些由流行歌手、學院歌手唱的西北風,就好像白開水之於茅台。

這樣的歌聲,在現今的舞台上很不入流。一對比,其他的歌聲馬上顯得蒼白無力,難怪阿寶唱了二十幾年(他十多歲就出道到處落班唱民歌)到處踫壁,因為其他專業歌手都不歡迎他,不願意跟他同台唱歌。他因此只能走南竄北,沒有長期「音樂戶口」。音樂學院也不歡迎他,因為他的唱法「不科學」。

不管科學不科學,阿寶近年有機會登上中央電視台之後,終於熬出頭來了,今年出了CD,還有機會出國獻唱。他的歌聲一定會令外國聽眾耳目一新。他的第二隻輯裡有一首英文歌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我在目錄上看到這首歌就發笑:「搞什麼噱頭?」可是一聽,卻有意想不到的收穫。阿寶唱的是一個爵士版本,他的黃土高原風味竟然與不羈的爵士味道跨界衝擊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花火,儘管他在刻意學好英語發音中把字咬得太死了,令人不舒服,而且唱腔太多是他人,少了自己的發揮。

民族的與爵士的相踫撞,有時的確會產生好效果。加拿大藉二胡手高韶青一系列爵士化的民歌小調就很令人喜愛,且帶出了潮流。我接觸二胡很多年,看了他的演出,仿佛重新認識了二胡。

一個好的音樂家,就是有這的本事,能把你根深柢固、先入為主的印象扭轉過來。在懷舊浪潮中,原人原聲金曲是個賣點,我也愛聽這樣的金曲,但也喜愛聽新的演繹。例如,騰格爾唱的《贊歌》原型歌曲,就能讓你對這首因《東方紅》紅透全國的歌曲有個全新的認識,讓你知道什麼才叫原汁原味(說不定還有更原汁原味的還未聽到)。

對於器樂曲,我也喜歡聽新的改編、新的演奏、新的創作。但唱也好、奏也好,失望的總是居多。阿寶卻是我要向你推薦的,如果上網看看他講他的歌唱生涯的坎坷,了解他對晉陝民歌的感情,你會更喜歡這位不算太年輕的歌手。

雪樺
06年9月13日

信筆留情36:巴士?地鐵?

XX:

聽說你想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坐地鐵而喜歡坐巴士。我沒有認真想過我是喜歡巴士多一些還是地鐵多一些,但經你這麼一問,我倒是發現,我是有偏好的。

說得清楚一點是,我並沒有對某一種交通工具有偏好,而只是在決定出門要坐什麼之前,較關注怎樣可以不浪費車上的時間,就是坐在哪一種交通工具上可以好好看書。

真的,我不大喜歡坐地鐵。因為車廂一般都擠滿了人,難得有座位。就算有座位,你也坐得不舒服,不能好好埋首書裡。你看,座椅硬磞磞的,周圍的人進進出出,晃來晃去,還有談話聲、廣播聲、軌道聲。但只要能夠坐下來,我都看看書,讓眼睛有個著落──這總比老是落在眼前不知道是誰的、難看的肚皮上好。

不管怎樣,這樣看書很不愜意。說是香港人不愛看書,可我經常注意到,地鐵上閱讀什麼的人真不少。上下班來回中環的地鐵上,站在密麻麻的男女當中,總可以找到好幾個捧著什麼來看的,多是看報紙、雜誌、文件、漫畫,但一定還有一兩位是捧著書看的。我真想知道,他們看的是什麼書? 這些人不少還是站著看的。

相比之下,坐巴士好多了。上下班,如果不是要保證時間或者發現交通混亂,我都坐巴士。座位是有保證的,尤其是上班,我提早出門,人不太多,車又剛從總站出來,一定能坐得舒舒服服。十五到二十分鐘的路程,不算長,夠我好好看幾頁書。這樣,一天看半小時到四十五分鐘的書,就有保證了。算算,一年下來,不少於一百五十小時。近年來看的書,很多就是在巴士上完成的。

我喜歡走路,以前上下班都是走路;我也喜歡看書,現在上下班都是看書。走路是少了,可是沒有虧欠。

來回深圳,我也喜歡坐巴士。以前愛坐車到屯門再去皇崗,去屯門一段路,路好,風景好,安安靜靜坐在巴士上層看書,偶爾舉頭遠眺海天,是一種享受。後來有一天,這種享受粉碎了──巴士突然「嘮嘈」(RoadShow)起來。現在改乘直通巴士,倒也不錯。

在城市裡,幾乎每個人每天都有一兩段時間擠在交通工具上,少者一小時,多者兩三小時。如果每個人都能好好利用這些時間,一個城市一天可以增加多少效益?曾在BBC上聽說,有人在上班的火車上開課,有興趣的人每天按時登上某一班列車某一節車廂,就可以聽課。這真是節省時間──節省生命!──的好設計。這比為了個人增值下班之後趕去什麼地方上課不知強多少倍。香港可以有這樣的安排嗎?其實可以的,離島早上去中環的渡輪最值得這樣做。如果有高人在長洲某一超市貼出船上小組開課的告示,一定有人報名。

曾經有一回,我還真想過搬到長洲去住,為的就是想早晚在船上好好看看書,上下班不浪費時間。那時候不在中環上班,這只能是夢想了。

交通工具,我還是喜歡地上走的、海上遊的,至於地下鑽的,走長途的確快捷方便,但車廂的環境不如意。你小時候總不肯坐地鐵,喜歡坐巴士,因為喜歡趴在窗上看外面走馬燈般的世界。地鐵的窗外總是黑洞洞的,小孩不喜歡,成年人就喜歡嗎?我聽一位做地鐵司機的朋友說過,不斷的「漆黑前路」,會造成精神問題。

經你一問,和自己的梳理,我發覺的確喜歡巴士多一些。想想上班繁忙時間,幽暗地洞中車廂裡密集排列著的男男女女,景象多怪異、可怖。

雪樺
2006/09/06

信筆留情35:改善環境是時候了

XX:

你到珠三角地轉了一圈回來,對當地的環境污染大吐苦水,我一點不驚奇。我跟你一樣,對那裡從天上到地下的污染很難過。說香港的空氣污染嚴重,廣州一帶可怕得多呢。香港還有海風吹來重見藍天的日子,廣州四面八方吹的都是污煙瘴氣,哪天能見藍天白雲?早幾年,一位廣州來的朋友遇上香港藍天的好日子,驚訝地說:「香港的天空真藍得可愛。」現在南來自由行的內地朋友,相信也有不少這樣的驚嘆,儘管香港的空氣污染已成為國際話題了。

珠三角的情況,其實也就是所有地方經濟發展下環境惡化的寫照。它之所以特別顯得嚴重,是因為發展特別迅猛之故。它四分一世紀的變化,比很多地一百年的轉變還大。脆弱的生態環境可受不了這麼激烈的折騰。

不少人早就警告,要汲取西方「先發展,後整治」的教訓,不要重蹈覆轍。可是,這似乎是一個規律,是一道難以踰越的關口。一個個地方,還是在智者的示警聲中掉進了污染的泥沼。

對於這個規律,庫茲納茨環境曲線(Environmental Kuznets Curve)可作說明。這是美國已故經濟學家西蒙.庫茲納茨(Simon Kuznets)的研究成果,是一條倒U型,或者說鐘型曲線,要顯示的是經濟發展與環境的關係。

這條曲線先徐徐上升,然後放緩,再徐徐下降,顯示一個地方的環境會先隨著經濟發展而受到破壞,但到了某一個程度,就會慢慢逆轉,也就是慢慢好轉。

這並不難理解,任何貧困地方當初最迫切要求的是改善生活,發財第一。這時候,保護環境等忠言,即使聽進耳去,也無能為力。要做,哪來資源?直到發展到了一定程度,人民富足到了一定程度,覺得要愛護環境了,事情才有轉機,而這時,也有資源可以調配去進行綠色工程了。

逆轉到什麼時候才會發生?據說是在人均生產總值達到五千美元的時候。

我把這同香港作了對照。以當時市價計算,香港是在一九八三、八四年達到這個經濟水平的,這正是香港製造業大舉北上,迅速向服務業轉型的時候。隨後,香港人的環境保護意識到了九十年代才漸漸高漲起來。

珠江三角洲各城市到什麼時候會有這樣的覺醒?現在該是時候了。據二零零四年的數字,東莞的人均生產總值已突破八千美元,廣州、深圳都過了七千,中山、佛山、珠海也超過五千了。事實上,這些地方從政府、輿論到個人,都開始察覺,光有錢而沒有好的環境是不行的,弄不好,連命都保不住,談何享受?

不過,對於庫茲納茨曲線,國際間仍有不同意見。有些學者認為,經濟好了,環境不一定就會變好,不同污染物反映不同的事實。例如,二氧化氮、一氧化碳、二氧化硫與曲線吻合,而林木砍伐、二氧化碳則不吻合。況且,經濟全球化帶來了新情況,發達國家紛紛把污染(如垃圾廢料)輸出,大大扭曲了真實情況。

但我還是相信經濟發展可以帶來環境改善的,因為一般來說,衣食足了,才會使人更珍惜良好的環境。你說是嗎?

雪樺
2006/08/30

信筆留情34:空氣差,香港人怪誰

XX:
難得你對香港的空氣質量那麼關心,也難怪,香港和國際傳媒近期對香港的報道,相當大部分是針對香港的環境素質,特別是空氣污染問題的。

是的,香港的空氣不夠理想。香港一些人老是怪罪於北面的珠三角地區,但我認為,要怪的主要是香港人自己。

香港人並不是一向都重視環保的。和所有地方的人一樣,香港人在經濟起飛的的年代,即五六七十年代,根本沒有什麼環保概念。那時,香港剛剛發展起製造業,工廠大廈到處林立,誰都顧不上污染不污染。直到現在,我們仍然可以在新蒲崗、長沙灣、葵涌,甚至港島的鰂魚涌、柴灣等地方,看到當年惡劣環境的遺痕。至於荃灣被漂染廠染黑的河溪,都被蓋上,沒有什麼痕蹟留下了。

如今,這些工廠不見了,但並沒有消失,只不過都搬到了不遠的珠江三角洲去。香港則逐步轉型成為服務業佔了近九成的亞洲國際都會。香港的環境保護意識,也打從這個時候開始,隨著八十年代以降國際上對環保醒覺,逐步建立起來。

香港的經濟轉型很成功,製造業差不多空洞化了,保留下來的也是乾淨的。可以說,香港在把製造業北移的同時,也把巨大的污染源北移了──而且擴大了。

此話怎說?

港商北上,不只是把廠房北移,而是把生意做大。一九七九年,香港只有212萬勞動人口,製造業佔91萬。如今,港商在廣東就建立了五六萬家企業,聘用了一千多萬工人。如果同一九七九年相比,單是從工人數量比較,香港的製造業就擴大了十多倍,等於在香港的北面建立了十多個製造業的香港。如果要責怪珠三角的高速發展造成了香港的空氣污染惡化,香港人該怪誰?!即使不能說港商的工廠是罪魁禍首,總可以說他們要負重大、以至大部分責任吧?

就算在香港本身,香港人也在大量製造污染。香港作為繁華都市,人均消耗能量比鄰近城市都高。不必看數據,看看港人自豪的夜色,看看路上的汽車(每輛都裝上冷氣),看看每家每戶(即使是公屋)的冷氣機就可以知道。

你要他們少用點冷氣、少用點汽車嗎?對不起,這是生活質素問題,不可以妥協。

不要以為香港空氣總是灰濛濛的,天色不再藍了。我家陽台有很好的景觀,可以俯覽維港。每天,我都愛在那裡靠著欄河坐坐,能見度高時,可以望見十四公里外的汲水門大橋。七八月裡,香港白雲藍天的日子佔多,為的是風多從南中國海吹來,我幾乎日夜都可以隐約見到汲水門大橋高高的身影。但要知道,當我們為維港上的藍天喝彩的時候,並不表示我們的污染消失了,而是海風把我們嚴重的污染吹到深圳,吹到珠海、東莞等地去了,就像當年港商把製造業帶著污染遷移北上一樣。

要解決香港的空氣污染問題,不能只從香港本身著手,要從已是唇齒相依的大珠三角全局著眼,但不管怎樣,香港人不要老是埋怨別人,埋怨政府,他們本身要負很大的責任。

有興趣回來走走嗎?如果趕在秋冬之前,你是有很大機會欣賞到非常漂亮的藍天下的維港,和每顆燈光都璀燦晶瑩的維港夜色的。

雪樺
2006/08/23

信筆留情33:一本上榜二百周的書

XX:

剛聽到你那邊在兩隻野天鵝的身上發現了H5N1禽流感病毒,你報告的郵件也到了。看來你真的很關心──也很擔心──這個發展。可以放心的是,美國發現的這個H5N1和亞洲、歐洲等地方發現的並不一樣,並不致命,不必像這邊的大開殺戒。

對來自動物、禽鳥的致命病毒這麼緊張是否過分了,至今仍然很有爭議。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人類中殺人最多的流行病,都是從動物傳染過來的。人類與馴養的動物關係非常密切。可以說,沒有這些家畜如豬、馬、牛、羊、雞、犬等,人類沒有今天的高度文明,儘管人類為此付出了非常大的代價。

開一個簡單的清單吧:麻疹、肺結核,來自牛;天花,來自牛或其他攜帶親緣病毒的其他牲畜;流行性感冒,來自豬和雞;百日咳,來自豬和狗;惡性瘧疾,來禽鳥,可能是雞鴨。

這些病不是原來就存在於有關動物中的,如果不是人類把它們馴養了,然後大批圈起來飼養,這些病培養不出來,成不了流行病。動物的馴養促進了農業發展(提供了動力、肥料等),使人類人口猛增,形成密集居住環境,進一步製造了病菌和病毒的溫床,進而在人類中形成大規模流行病。這都首先發生在歐亞大陸,並成為歐亞文明、特別是歐洲文明征服你那邊的所謂新世界的犀利武器。

這些流行病在歐亞大陸長期肆虐,已在人群中培養出相當的免疫力,但新世界的人群如印第安人等完全沒有抵抗能力。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西班牙人到來大肆殺戮。你可能不知道,西班牙人帶來的病菌殺死的人更多呢。據最新的估計,當年美洲的人口比歐洲少不了很多,但現在還有多少土著人口?有一個很驚心動魄的例子:海地本來有八百萬印第安人,到一五三五年,即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四十三年,當地的印第安人人口減到零!

來自動物的流行病伴隨著人類戰爭大開殺戒的悲劇,直到現代還在持續上演。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流行性感冒殺死了二千一百萬人,比直接死於炮火的人還多。

現在是全球化的時代,這為流行病造就了更好的大流行環境。來自猴子的受滋病已對人類作了重大驚告。

以上都是我從剛開看過的一本書《槍炮、病菌與鋼鐵》(Guns, Germs, and Steel)中看來的,我找了好久才從深圳買到這本的上海譯本,順此推薦你也一看。這真是一本好書,它把人類的的在各大洲的文明發展史以清晰的思路梳理了一次,回答了一個很多人都悶在心裡的謎:今天歐洲文明雄霸世界的局面是怎樣形成的?是那裡的人聰明些嗎?看過這本書,你會發覺,我們對自己的過去是多麼的無知。

這本書叫做《作物、病菌與槍炮》會更恰當些,更能反映所涉內容與人類文明發展的歷程。

我方才上《紐約時報》看了一下,在它的平裝版非小說類暢銷書榜上,這本書排第十三位;更要知道的是,它已連續上榜達199周,差不多四年了。榜上緊接著的,是作者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姊妹作新著《Collapse》(台灣有個譯本叫《大崩壞》)。

該打住了,上網看看對這本書的評價吧,我相信你會喜歡的。

雪樺
2006/08/16

信筆留情32:國際視野

XX:

很同意你關於香港傳媒──準確一點說應當是中文傳媒──上國際新聞報道的觀察,香港的傳媒的確太不重視國際新聞報道了,這同香港作為國際都市的地位非常不相稱。

不錯,香港是國際都市,這可以從很多方面得到印證。相對於內地的城市,相對其他國家的一些城市,外國人來到香港,會得到更多方便,更加自如。這裡的飲食、語言、交通、娛樂、資訊、買賣等等,對外來者都百般便利。香港人經常以具有國際眼光自詡,大概香港的環境使他們容易覺得,香港既然是國際社會的一部分,個人又會點英語,工作或許與外國沾上邊,閑時還看看「西片」,有國際眼光不是自然而然的嗎?

可是,香港的報章與免費的電視、電台,不反映這樣的事實。一致的是,國際新聞聊備一格,所佔的篇幅、時間都非常有限。即使一些並不以草根階層為對象的報紙,也非常吝嗇國際新聞的篇幅;如果不是發生了非常重大的新聞(通常是負面的),國際新聞不會放上A手紙。當然,也不能絕對化,A手紙也常常會花重要篇幅去登外地消息的,但那多半是稀奇古怪的花邊新聞。這等於宴會上把甜品當作大菜了。電視、電台就不必說,一般情況下,整天的各個新聞報道時段的國際新聞報道加起來不會超過三十分鐘。

一名當過記者的香港議員曾譏諷亞洲電視快變成中央電視台了,這話足證此人之無知,也太抬舉亞洲電視了。以節目的多元化、視野、人才、素質各方面來說,香港有個中央電視台這樣的電視台才真是港人之福呢。

對於香港報章庸俗化,香港的傳媒人有一個很大的擋箭牌,就是報紙也是商品,現在是所謂「商人辦報」的時代,讀者愛看什麼我們供應什麼。這真的悲哀。即使在西方,有江湖地位的大報,儘管老闆是從商人的角度去經營,掌管編輯部是絕對不會是商人,而是有良知的文化人。兩者的分別,是有沒有本事和勇氣去引領讀者。讀者的口味一定要知道,但讀者的口味是有限的。一個大廚如果不能煮出超越顧客口味的菜色,讓顧客得到意想不到滿足,會是個好的大廚嗎?以讀者的味作擋箭牌,不過是無能的辯解。

李歐梵曾在報章專欄中抱怨,在有七百萬人、號稱國際大都市的香港,中文報紙的國際新聞版竟然只佔不到兩頁,其中還包括不少花邊新聞;而且中文報章的文章看後毫無印象,「學不到嘢」。他於是只好去看英文的《國際先驅論壇報》、《金融時報》。

我大有同感,要學到新知,要引起思考,要擴闊視野,香港的中文報報章太令人失望了。

英國學者、中國科技史權威李約瑟到晚年仍然記住中學校長常常對他說的一句話:「要以廣闊的視野思考問題。」李約瑟說,「中國科技史」這一研究課題就是這種思考方法的最好實例。我也做過國際新聞的工作,這工作的最大收穫,是擴闊了我的視野;至於以這樣的視野去思考問題,我仍然在學習。

你仍在做這方面的工作,視野應該比我更廣闊。祝你的思考有更大的收穫。

雪樺
2006/08/09

信筆留情31:無的放矢的抗議

XX:

你傳來「抗議聯合國廢除繁體字」的網上簽名信,我仔細看過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有冇搞錯呀?

不是說聯合國有沒有搞錯,而是發起這項抗議的人有沒有搞錯,怎麼會為一樁子虛烏有的事賣這樣的氣力?你啊,可別湊這個熱鬧。

早一陣有媒體說,聯合國「決定」2008年起取消繁體中文字,不再繁簡並用,而只用簡體字了。這其實是一條假新聞,根本沒有其事。真實的情況是,聯合國早在一九七一年中國恢復聯合國席位之後,即「自動」採用簡體中文作為五種官方文字之一,只有原來的中文文件仍為繁體文本。

香港的媒體在報道有關「決定」時很賣力,但到須要澄清時,就得過且過了,似乎只有少數媒體作了更正。這一點不奇怪,是媒體的一貫作風。

可這就害苦了一些人了。至今,在網上仍見到由此而起的「繁體保衛戰」吶喊。於是,你也莫名其妙地接到、又傳來了抗議簽名信。

你可能是一時昏了頭了,你只要認真想一想就會同意:以中國在聯合國的地位,會容許中文──聯合國五種法定語文之一──不同於它的法定語文嗎?很難想像中國會為此啞忍三十幾年。

對於不少人對繁化字的感情,我是很能理解的。我學中文也是始自繁體字,沒有正式學過簡化字;後來愛好書法,觀覽、下筆的自然也多是一些人所說的「正體字」。但也正因為這樣,我對中文字體的流變多了一些認識,對於簡化字的「出現」絕不奇怪,或者難以接受,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如水到渠成。

就我所見,反對簡化字,或者表示抗拒、不看簡化字書的人,其實都沒有真正接觸和了解簡化字和簡體字(指歷來在民間存在的大量方便書寫的字),而是很輕易的就相信簡化字破壞了中國文字的傳統的一套講法。

有一點事實是必須知道的。當年簡化漢字從一開始就定下這樣的原則:約定俗成,述而不作。因此,所謂簡化,不過是一次對早已存在的俗寫字、異體字──主要是簡體字──的大規模整理。據《宋元以來俗字譜》所載,宋元明清十二種民間刻本的簡體字有6240個,分屬1604個繁體字。簡化字表的二千二百餘個簡化字,就是根據這些字,再根據古字、草書楷化、偏旁簡化等方法整理出來的,沒有創造發明。這些簡化字中形聲字佔了78.4%之多,因此一點不出奇。這比例同《說文解字》的82%差不多。

至於說簡化字破壞了文字的表義結構,使中文學習更困難,這就太無稽了。中國文字從甲骨文發展到今天,字形變化非常大,要了解每個字的表義結構,是專家的事,絕對不是學中文的入門之道。老實說,我這方面的知識很少。最近在書店看到有兩三本這方面的新書,一本還是端典一位漢學家寫的,像是看圖識字啟蒙書,解釋一些中文字的字由來,每本好像都只涉及百來個字。我拿著翻看了一會,最後還是沒有買。我看,大概更沒有人會為了學好繁體字去買這些書的。

其實,簡化字中不乏表義更清晰的字,如「尘」(塵)、「从」(從,兩人相從)、「众」(眾,人三為眾)等。

我知道你並不抗拒簡化字,只是對繁體字太有感情而已。讓他們並存好了,繁體字有存在的價值,簡化字有存在的需要。

雪樺
2006/08/02

信筆留情30:每天至少喝八杯水?

XX:

你素來特別重視健康,對喝水就比別人來得認真。我最近看了一些關於喝水的材料,得趕緊向你「匯報」一下。

英國《衛報》上一篇關於喝水的文章,引起了我對這個問題的興趣。我到網上找材料進一步了解,才知道跟《衛報》那篇文章持相同觀點的大不乏人。他們都質疑:8 x 8 喝水方式有必要嗎?所謂8 x 8 就是每天至少喝八杯水,每杯八安士,即相當於每天至少喝一點八公升清水。

《衛報》的文章,我已經摘譯交到《大公園》,你不妨找來看看。

你記得是什麼時候知道每天至少要喝八杯水保持健康這個說法的嗎?我自己是記不清楚了,反正是不太久以前的事,七八年吧?這好像是一下子吹起來的,看報、看電視、聽電台,總會遇上哪一位「權威人士」──很可能是對健康問題特別有心得的名人──提出忠告:每天至少要喝八杯水。於是全世界都相信這是「真理」。

我一直在犯愁:用的杯是什麼杯啊?是喝功夫茶的杯還是喝啤酒的杯?好像沒有人願意詳細說明。也不太有人進一步解釋,喝其他飲料算不算,咖啡、茶、汽水、老火湯等等。還有,食物比如果菜裡的水分算不算?

這個世界的確有人提倡「飲水治百病」,有人還用這個作書名出版了專著。很多宗教都視水為淨化的媒體,你知道《聖經》裡提到水有多少次嗎?442次。美國一些邪教更誇大水的淨化能力,讓信眾喝清水──裡面有教主注進的什麼「能量」──清除體內的邪毒。篤信者送命自然不足為奇了。

大力提倡多飲水的人相信要飲的應當是清水,因為他們是基於排毒的概念而這樣提倡的,而只有純淨的清水有強大的排毒功能。所以他們有意無意的都讓人相信一天至少要喝八杯的應當是清水。我見到一本書提出,每天至少三次(早上,下午三時,晚上九時)一次過喝五百毫升清水,三次之間還應斷斷續續的喝一些水。這樣喝水,加上食物裡的水,一天要去多少回廁所才行?

這個說法是怎麼形成的?美國達特默斯醫學院(Dartmouth Medical School)生理學系一位學者寫了一篇題為「每天喝八杯水有科學根據嗎?」的長篇論文,並在不少同事的協助下尋找此說的「始作俑者」。結果是,起源無法確定,但最有可能的是著名營養學家弗雷德里克.斯特爾(Frederick Stare)一九七四年與人合著的《良好健康之營養》(Nutrition for Good Health)一書。書裡提到:「一天要喝多少水?這通常得到不同生理機制的良好調節,對一般成年人來說,大約是每天六至八杯,可以是咖啡、茶、牛奶、軟飲品、啤酒等等。生果蔬菜也是良好的水源。」

論文作者指出:一、這只是隨便的意見,並未說明有科學實驗根據;二、「大約六至八杯」與「至少八杯」大有距離;三、斯特爾認為其他飲料也算在內,8 x 8 之說只提清水;四、斯特爾提出飲水建議的同時指出「這通常得到不同生理機制的良好調節」,而8 x 8的倡議者通常說,等到生理機制作出調節,人已脫水了。

案情大白。叫人越喝越多水的各種「忠告」,相信不過是在世人日益關注個人健康的潮流下的以訛傳訛之辭。我還相信,這是瓶裝水生產商在背後推動的。我勸你,不必手不離瓶了,更不必飲昂貴的蒸餾水。你試用蒸餾水淋花、養魚看看會有什麼後果?

雪樺
2006/07/05

信筆留情29:並非「扶碌」的經濟學

XX:

暑期到了,有什麼度假的安排?你當教師,這一個多月該有比我多暇餘,儘管我也知道,在目前的制度和境況下,教師們的暑假已不盡是暑假,很多日子是要返校工作的。

無論如何,應該趁這個時候輕鬆輕鬆、換換腦筋吧?去旅遊是最好的,人到了外地,最能把工作和生活的煩惱都拋開,放鬆自己。你和我一樣,出去旅遊一定要帶備一樣東西──一本好書,一本可以在旅途上的空檔中打發時間的書。我給你介紹一本非常適合在這個時候看的書──Freakonomics。

這個書名由作者杜撰出來,是freak和 economics 的合體字。內地的中譯本書名叫《魔鬼經濟學》,香港則有人稱之為「扶碌經濟學」。以「魔鬼」名之,大概是借用《魔鬼字典》之義,但容易使人誤會以為故作驚人語之作。「扶碌」是香港人弄出來的怪詞,意思接近於「蒙混」;兩字雖然音近於freak,但更叫人以為這是胡混的產品了。

Freak 是異想天開的意思,我以為,把freakonomics 譯為「另類經濟學」會比較合適。

這書是芝加哥大學年輕經濟學家史蒂芬.列維特與《紐約時報》記者史蒂芬.都伯納(Steven D. Levitt and Stephen J. Dubner)合寫的,或者應該說是列維特提供意念、思路和材料,都伯納執筆的作品。

你不要一看到經濟學這三個字就退避三舍,這書充其量只能說是一位「不安本分」的經濟學家以他的經濟學分析頭腦探討某些社會問題寫成的文章,一共是六篇。文章沒有統一的主題,完全可以獨立成篇,你愛從哪一篇開始讀都可以。這書沒有經濟學的嚴謹系統,也沒有經濟學書籍慣見的數學算式。可能作者知道,霍金寫《時間簡史》時有人警告過他,只要寫上一條算式,就會嚇走一半讀者。結果,霍金真的沒有寫上算式,而這本講艱澀尖端科學理論的書居然暢銷全世界,創下了奇蹟。

有人說,讀Freakonomics有如讀偵探小說,會被不斷出現的新「情節」吸引而追讀下去。這是真的。它不斷帶領你從一個問題進入到另一個問題,每一個發展都引人入勝。在這過程中,一個一個被稱為「傳統智慧」的觀念被打破,讓你驚奇。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經濟學家寫散文、雜文成為潮流了,我近些日子就看了好幾本這樣的書。例如,名為《生活中的經濟學》的就有兩本,一本是諾貝爾獎得主加里.貝克(Gary S. Becker)夫婦合著的,一本是中國著名經濟學家茅于軾到美國當訪問學者時寫的隨筆,都以日常生活問題作切入點。香港張五常教授的雜文結集不但暢銷本地,在內地也賣得火爆,並帶動一批年輕的經濟學者紛紛拿起筆來,因而結成合集的《經濟學帝國主義》已出版了很多集。

這樣的書暢銷正好反映,經濟學與人們息息相關。經濟學就其本義,其實是研究人的行為的學問,是行為學。那些枯躁的數據,不過是人的行為的數學表述而已。有本事的經濟學者不必以嚇人的數字、公式來包裝,而把問題還原到人們的日常行為去,並寫出大家都愛讀而且讀得明白的好文章來。

Freakonomics 就是這樣的一本書,它可以讓你以新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打破對所謂「傳統智慧」的迷信。

我剛上《紐約時報》的讀書榜瀏覽了一下,發覺這書在精裝本非小說類中已上榜六十五周,上星期排第八位,這個星期又反彈上了第二位。心動了嗎?上路前,記得帶上一本。

雪樺
X月X日

信筆留情28:施丹歸凡

XX:

世界杯塵埃落定多時,你也該從沒日沒夜的追看中回過氣來了吧?有一點可能還未能擺脫的,可能是施丹紅牌效應造成的失落吧。你是施丹的狂熱崇拜者,當然最不願意見到那悲情的一幕。我不是他的崇拜者,但也不得不為他「衰收尾」而難受。

要怪,都怪意大利守門員普方。施丹只差一步,或者說零點零幾秒就可以超凡入聖了,卻就是普方電光方石間的及時反應壞了大事,托出了施丹頂向網窩的皮球。施丹因而未能叩開仙界的大門,反被頂回了凡間。

假若那一球頂進了,施丹頭上不升起光環才怪呢。記得嗎?九八年的世界杯之後,施丹的照片被投射到巴黎凱旋門上,巴黎街頭黑壓壓的群眾叫得最響亮的口號是「施丹總統」。這一屆,若果他能在戲劇性復出之下再把世界杯棒回來,法國人一定得把他捧上天去才成。

對於施丹後來「迎頭痛擊」的是什麼,我寫信時還未有個明確說法。雖然國際間對施丹之「少不忍而亂大謀」不乏微言,但一般人似乎都抱著理解的心態,他們儘管不知那個意大利人馬特拉斯說了些什麼髒話,卻都傾向於相信那一定是不尋常的惡毒之言,猜測是種族主義話語的頗不少。

如果這是真的,就是個極大的諷刺,是對世界杯和德國的極大諷刺。

本屆世界杯在標榜快樂的同時,嚴竣反擊種族主義,球員球證開場前都在反對種族主義的橫額前合照,通過電視向全世界宣示他們的決心。這一行動,對在柏林球場進行的決賽,意義尤其重大。柏林球場是經過重建的,但人們不會忘記這裡發生過的一幕:一九三六年奧運會上,美國黑人田徑運動員杰西.歐文為抗議當時納醉德國的種族主義,在領取金牌時(他一共拿了四枚),在希特勒的面前勇敢地舉起了拳頭,作出黑人反種族歧視的敬禮。

人是有尊嚴的,到了一些緊要關頭,你可以為此不顧一切。施丹,我相信正為此而被打回凡間來的;因為他顯示仍存人性,所以也就未能升上「神台」。法國總統密特朗在歡迎法國隊回國時,稱讚施丹不乏溢美之詞,其中一句是,施丹展現了「最偉大的人性」。他可能另有所指,但我作為一介凡夫俗子,相信這偉大的人性中包括著那「迎頭痛擊」的衝動。當然,你是不會以為我在提倡這樣的衝動的。

我也有一些憂傷,不是為施丹個人,而是為法國人。

法國人這些年交上什麼運了?去年,競逐二零一二年奧運會的主辦權,在計劃周詳而受一致看好之下,竟然落敗給倫敦;全國接著暴發連串種族暴亂、學生暴亂;如今又受到世界杯的挫敗。這連串失敗,都隐隐然暴露出法國的老態,接連的暴亂尤其是反映出國民耽於安逸,畏懼變化,不敢面對全球化的挑戰。施丹以老驥未忘千里之志的姿態回勇,幾以一人之力帶動了世界杯中平均年齡最老的球隊殺入決賽,已創造了非凡奇蹟,拿到亞軍已遠超國人期望了。最終功虧一簣,正好使人能更客觀的評價法國隊,還有法國。

去掉了光環的施丹和頭頂光環的施丹,哪一個更可愛?你是他的「粉絲」,答案一定有別於我。不過有一點相信是相同的:都懷念施丹在世界杯的表現,都同意金球獎是他應得的。

雪樺
2006/07/11

信筆留情26:鬢後襟前白蘭香

XX:

你一定已經注意到這信箋上的幽香了吧?這淡淡幽香,也一定把你的許多記憶從沉澱中勾起來了。是的,這是白蘭花的餘香。在信封裡,你應該找到白蘭花相信已枯萎的花瓣。經過雲霄裡的萬里飛行,原來凝脂白玉般的花瓣,無法不發黃、變枯了。

花瓣來自我陽台那株白蘭樹,我不便把整花放進信封去,只好放進了花瓣。把信封口時,湊近一嗅,花香是挺濃的。

從粵港澳出去的人,是一定對白蘭花香有這般那般記憶的。白蘭花好像不大受騷人墨客注意,鮮有得到吟詠。我本以為,這是由於白蘭花是嶺南「蠻荒」之地才有的樹花之故;後來才知道,其實華南一帶都有它的影蹤。長江流域和以北地區也有種白蘭花的,但只能作為盆裁了。不管怎樣,白蘭花雖然花香撩人,但長得內斂,一點不張揚。

你該知道,白蘭樹可以長得很高大,常見有三層樓甚至四層樓高的。香港公園的一株就有這樣的挺拔長相。香港路邊也不乏白蘭樹,灣仔的秀華坊有,尖沙咀的德成街也有。以前夏天早上上學走過德成街,常染得一身花香。那是鬧市後的橫街,好久沒到過了。如果樹還在,當下該是它最惹人留連的的時候。

可是,人從樹下走過,很難看到花容。白蘭花花冠不大,顏色不艷,而且都躲在闊大的葉片之間,即使仰着頭用心去找,也未必看得清楚。除了那淡淡的芬芳,能看到的,只是遍地細長的花瓣。有時一陣大風吹來,白玉般的花瓣飄飄灑灑,落在頭上肩上,真捨不得撣走呢。

以前,人們除了愛在屋子裡放幾朵白蘭花添些兒幽香外,一些女子也喜歡別一朵在襟前、鬢後,那股清香,不是一般香水可比的。有時在路上,身邊飄過一陣白蘭花香,一回頭,只見到髻上的花影。人的容貌,正面可觀的不多。從側後望過去,加上一些想像,「可觀」的就多了。再有髻上花香花影,想像空間就更廣闊些。這樣的意像是不是過時了一點?也許是的,今天盤髻的人不多,誰更會插上白蘭花?不是我獨愛這造型,廣州更有雕刻家把這製成巨型頭像,作品名稱好像叫《新嫁娘》。她的髻上未必有白蘭花,但不知怎的,我總在二者間有聯想。

現在喜歡白蘭花的人一定還不少。那天和朋友吃晚飯,出門前,摘了幾朵白蘭花放在小膠袋裡捎去。朋友收到這小禮物,開心不已,還說道,以前這個季節常有一老頭在崇光附近街道上向遊人兜售白蘭花,可是她早些日子到那兒想買些花兒,卻找不到買花老頭了。她想不到,另一「老頭」把花送來了。

一些北方來的朋友不知道白蘭花,以為是白玉蘭。這兩種花的外形有點兒像,但白玉蘭大得多,而且個性很不相同。白玉蘭開得張揚,不要綠葉扶持,只愛獨領風騷。北京很多白玉蘭,廣州卻多白蘭花。最近看了《其實你不懂廣東人》這本書,裡面這樣概括了廣東人和北京人的性格對比:廣東人納於言、敏於行,北京人說得多、做得少。你說,這是不是也像白蘭花和自玉蘭的對比?早春的白玉蘭,坦蕩奔放,能令人眼前一亮,但我還是更愛仲夏長得含蓄而香自遠播的白蘭花。

如果白蘭花勾起了你的鄉思,那就趁這個季節回來走走吧,白蘭花還開着呢。

雪樺
2006/06/27

信筆留情27:香港的超級城堡

XX:

你是從大嶼山出去的,難怪你對大嶼山東涌兩名少年最近遇溺死亡的事特別關注。香港的傳媒對事件也是關注的,但它們的反應叫我很奇怪:它們和當地的一些人士一起,利用事件向當局施壓力,要求加快興建公眾游泳池。我相信,你對這反應也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東涌的環境很好,居民寧願老遠的遷居那兒,應當不是為了要靠近機場或者那裡有更好的生活設施,而是因為那兒的居住環境有別於市區,人口比較少,戶外空間多,比較寧靜,而且可以親近一直受到保護而沒有發展起來的大嶼山廣袤地區。從東涌新市鎮走不多遠,就可以進入富有鄉間氣息的空間,田野、漁村、海灘、山嶺、寺廟,都在呎尺之間,正是「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如果不是因為上班上學不便等因素,我想很多人、包括我都願意搬到那裡去。

寫到這裡,我很懷念以前到你貝澳老家度假的日子。我們走過附近很多地方,山頭、海灘,人跡罕見,很多地方保留著原始風味。即使是南大嶼山公路邊大概兩公里長的沙灘,也因為實在太大,假日也絲毫不覺擁擠。香港東北的西貢被稱為香港的後花園,香港西南的大嶼山,其實一點不亞於西貢。要說寧謐簡樸,視野遼闊,大嶼山更勝一籌呢。

住到這裡的最大好處,是可以樂山,可以樂水。今天的青少年,不是耽於功課就是沉迷於電腦電視,住到東涌,讓他們多到山野水邊撒撒野,其實很好。當然,安全是要注意的。但誰能擔保有了游泳池,就不會有人成為水底亡魂?每年,香港海灘、水澗總有人溺斃,這些不幸者,難道都是住所附近沒有公眾游泳池的?

很多香港人,太傾向於把自己關在人造的樊籠裡了。

上個周未,我忽然想起還沒有去過落成相信已有半年的西九龍海濱長廊,於是趁著近來天色非常清朗,在晚飯後渡海去,好到那兒換個角度,欣賞一下維港景色。我坐車到了佐敦道的巴士總站,在不辨方向的迷茫中,竟然闖到了一座如科幻片裡「空中之城」的龐大建築物腳下。

那是地鐵九龍站、擎天半島、漾日居、凱旋門、君臨天下等多個住宅和商業樓盤的綜合體,下面大概十層樓的裙樓基本密封,南北長約八百米,東西長約六百米。之上是很多座六七十層高的塔樓。走在對面馬路仰首上望,我第一次給我們這個城市裡的畸形龐然大物唬住了。黑壓壓的裙樓,加上之上燈光閃爍的「豪華氣派」,和黑黝黝的天空作背景,真像神秘的「空中之城」壓頂而來。

貝聿鉻說,西方建築之中沒有人的尺度。哥德式教堂建築從內到外都故意拔高,把人顯得渺小,再加上光線的帶引,把人的目光引向上帝的方向,把人震懾。這座「空中之城」也令人震懾,但絲毫不能誘生崇敬之心,有的是生畏、生厭。

這是城市中的超級城堡。城堡的功能,是裡面的人可以自絕於外界,衣食住行娛樂甚至工作都不假外求──起碼一段時間內可以這樣。住進城堡去,像移了民,足不出外有何難?但如此一來,城堡裡的人去到野外,一只雞,一只蚊,也會嚇他個半死。

人真可以這樣生活嗎?這就是大都會的理想生活嗎?這座超級城堡建在市中心,而同樣的翻版城堡正在這個城市很多地方興建著,包括東涌。你的老家貝澳,我希望不會見到這樣的城堡。你當然更不願意見到。

雪樺
2006/07/04

信筆留情25:放開懷抱看世界杯

XX:

你收到信時,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該進入更緊張的淘汰賽階段了。身體怎樣?又是上班,又是敖夜看球,撐得住嗎?賽程最頻密的分組賽階段過去,現在該好應付一些了。不過也有新問題,就是每場都是大戰,一場不能拉,不比早一階段,可以挑著看。我說,愛看球的誰都不會埋怨。這又愛又恨的「辛苦」,夠你回味四年吶。

你在內地看球方便多了,不花錢看足64場,而在香港,絕大部分比賽只能在收費的有線電線收看。我家因此經常要「收容」一伙年輕人;周末,他們來看足三場,差不多天亮才走。

看球,不分年齡;可打球,尤其是世界杯這樣的「峨嵋絕頂比劍」,可是「不許人間見白頭」的玩意。每屆世界杯,看到群雄遂鹿中,有英雄遲暮,斯人獨憔悴,都難免有這樣的感慨。

這一屆,這樣的鏡頭真不少。你看,法國的施丹,西班牙的魯爾,巴西的朗拿度等等,都負有何等煌煌戰績,赫赫威名。以年齡計,他們不過三十上下,名重一時,但在世界高手過招的過去幾仗中,你不能不說慨嘆,時不我待矣。

我認識一位狂熱的女球迷,看球見多識廣,見解精到,遠非一般被譏為「仁濟妹」(意指「博愛」於靚仔也)的女球迷可比。她多年來獨傾慕於施丹。我真不敢想像她當晚看到施丹在場上力不從心之餘推搡對手而被罰黃牌,以致下一場不能出賽,繼而怒擲隊長臂章時,有多黯然神傷。

魯爾幽鬱的的眼神更幽鬱了,朗拿度呆滯的神情也更呆滯了。

可是,同時冒起的一眾小將,是另一番氣象,你看阿根廷的美斯、巴西的羅賓奴、西班牙的費比加斯,還有英格蘭的朗尼等,都不到二十歲,頂多才過雙十年華,那股初生之犢的銳氣,真令對手生畏。他們都是以後備球員姿態作處子登場的,但不約而同都有神奇的活力,使球隊立即像沙丁魚糟裡給放進了一尾鮎魚,立即激活起來,形勢隨之改觀。

活力不同體力。活力必須靠體力,但有體力不等於有活力,從球員到球隊都一樣。這是足球智慧、體能、鬥志、勇氣的結合,遠非空有體力的蠻牛般衝撞可比。

世界杯那種大賽的氣氛和亢奮,不是任何比賽可比的,但若論足球的觀賞性,有時不及一些國家的聯賽。國家隊,說是烏合之眾有嫌過分,但不可否認都是臨時的湊合,球員的默契、教練對球員的熟悉,實在不如球會。此所以,不少大球星失去了在球會的光芒,朗拿甸奴的快樂足球也失色了。

儘管這樣,敖夜還是值得的。比起也是四年一度的奧運會,我更喜歡世界杯。奧運會越來越政治化,政府、國民都給它加進了太多非體育的因素和期待,使奧運會太沉重了。世界杯也牽動「家國情懷」,但球迷除了捧自己的國家隊,必也心有外慕,而「見異思遷」是理所當然的。隨著國家隊一支一支悲壯落敗,球迷一夜之間便另有新歡──通常是巴西。誰會因此斥之為「濫情」、「叛國」?

我倒樂得不用背著民族大義的沉甸甸包袱去看球,這快樂得多。想想四年前,捧國家隊多慪氣、窩心?別忘了,歡樂,是本屆世界杯的主題。希望你放開懷抱,看得開心。

雪樺
2006/06/22

信筆留情24:又是荷花季節

XX:

隨信給你捎上幾枚書簽,都是荷花。你是喜歡荷花的,希望你也喜歡這些我手製的書簽。荷花都是我去年拍的,不算很好,但也可以一看。我選了一些裁好,打印出來,托上底,貼上一方帶點抽象意味的佛像印,再穿上彩線繩結,自覺不錯,你認為如何?

給你送上荷花書簽,其實是要給你報個訊:荷花的季節到了。

那天經過香港公園,一晃眼,看到佈告欄上貼有一張荷花圖案的海報,才知道香港公園快舉辦荷花展,六月二十四日開始。這樣,不大的湖面上,又將出現「香遠益清,臨風溢露」的景象了。

一看六月二十四日,我想到了荷花誕,不過那是農曆的六月廿四日。主辦當局選這個日子不知是不是也知道有這個巧合。在北方一些城鎮,傳統以來就有慶祝荷花誕的,南方好像沒有這樣的慶祝。其實南方的荷花比北方多,更該慶祝。我曾見一位嶺南派畫家在作品上鈐有一方閑章曰:「我早荷花十日生」。之後,我也刻了一枚,是「我與荷花同日生」。你大概不知道,我是那天生日的吧?但你大概會知道,我並未因此沾染了幾分「聖潔高雅」之氣。

荷或者蓮,自古視為聖潔高雅之花,中外皆然。它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讓人們把各種神聖的寄望投射到它的身上。印度教、佛教予以它最多精神內涵,視它為浮在欲望的污水上的純潔,是佛祖的承托,是極樂世界眾生的「母胎」。天台宗認為蓮花有三義,以喻佛之教化炒法,即:為蓮故花、花開蓮現、花落蓮成。我對佛學沒有深入的領悟,能夠理解的是,蓮花與蓮子同時生長,即因果同時,因果不離,因中有果,果必由因。

不管怎樣,凡夫俗子也是可以從荷花得到心靈慰藉的,都會與曹植《芙蓉賦》中的「覽百卉之英茂,無斯華之獨靈」有共鳴。荷花盛開的季節裡,湖邊遊人絡繹不絕就是明證。

荷花選擇水面而棲,真的聰明。荷花不攀高枝,但長在水面上,就顯得分外綽約多姿。若是水面來風,更加清氣遠溢、儀態萬千。此所以如你所言,荷花不宜作庭中清供也。

從荷花出水,我想起麗江的荷花燈。那年一個傍晚,我坐在麗江的清澈小河邊,順著水流的方向眺望著遠方燈火燦然處發楞,不期然,身邊有一盞盞點著燭光的荷花燈匆匆漂過,漂向歌声笑聲響起的地方。回頭望去,是遊人在放燈許願。那年頭,香港正為一些逃離了這個蕞爾小島即覺無聊無謂的小事鬧得沸沸揚揚。念及兩地種種,看著荷花燈在水光中搖曳明滅,不禁愴然。

扯到這話題上去,有點掃興了,那就說點讓人高興的事吧。我家陽台的睡蓮,今年開得更好了。以前,睡蓮都是一個花蕾一個花蕾生長的,枯榮交替。春天的時候,我給睡蓮換了泥;沒想到,前幾天看到兩個花蕾併著頭同時冒出了水面。今天早上,多天陰雨的天空亮起來了,出門前回頭一看,兩朵紫色的睡蓮已花容半張了。如果不是趕著上班,我該拍個照給你e過去。到今天晚上下班,它們該睡了。那麼,明天吧。看樣子,明天該是個好晴天。

雪樺
2006/06/14

信筆留情23:美國科技之憂

XX:

聽到你對那邊教育、特別是對學生冷落你所教的數理課的抱怨,我一點也不奇怪。一是因為,近年聽到的類似抱怨太多了,只要聚會中有當老師的朋友出席,大家都會聽到連綿不斷的洩氣話。二是因為,對你那邊中學教育水準下滑,學生數理水平遠遠落後於國際水平的新聞,看到太多了。

前不久,就在《紐約時報》的網頁上看到這樣一篇文章:美國學生為什麼討厭科學?文章並沒有正面回答題目提出的問題,但是指出了美國教育面臨的兩個嚴重的問題,第一,是相對於美國的競爭對手,美國從事最高端科學工作的人太少;第二,是美國讀理科的大學生原來不乏滿腔熱情的,但結果大量──可能多達一半──被死板的教學方法趕走到其他學科去。

文章介紹了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分校從中學、特別是從黑人學生中「拔尖」成功培養出大量科學人才的方法。你知道,美國不少人一直認為黑人在科學、工程方面難有作為。文章試圖通過這個例子,呼籲大專院校迅速汲取經驗,著手培訓匱乏的科學人才。它指出:「沒有他們,美國不可能在以科學為本而競爭越來越激烈的全球經濟中保持優勢地位。」

可是差不多同時,另一則報道說,美國的大專院校出現了一股逆流,就是越來越多連中學也畢業不了的學生,通過各種途徑照樣升學,享受如貸款補助等各種教育福利。這當然不能只怪罪他們,也要怪罪不少大專院校在收生不足之下,為了多拿政府補貼,紛紛想方設法招攬學生。

四年前,這樣的學生佔1.4%,如今已佔2.0%,增長超過四成。在以賺錢為目的的野雞高校當中,比例更達4%。

或者你會說,這未嘗不是好現象,因為這證明了這些年輕人知道知識、學歷的重要,願意讀書了。今年,加州就有四萬七千名讀完中學但畢業試不及格(約佔同屆學生人數一成)的學生,要求畢業,繼續升學,即使無法享受教育補助。

不過,專上教育水平就難免不受拖累;學生素質下降,要大量培養科技人才,豈不更難?

據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統計,美國的科學家、工程師,有一半的年齡超過四十歲。如果拿美國科學的殿堂機構美國太空總署的情況來看,就更不樂觀,它的約一萬八千僱員(二零零四年數字)中,年過半百的近四成;六十歲以上與三十歲以下僱員的比例,達到三比一。三十歲以下的,竟然只佔僱員總人數的4%。

美國近代的科學大躍進,發生在肯尼迪總統當政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肯尼迪由於蘇聯接連發射了人造衛星和太空人,擔心美國在科技競賽中落後,定下了登月宏圖,激勵美國年輕人學習科學。這果然大大激發了整整一代美國人的科學熱情。但幾十年下來,加上冷戰結束,美國的科學熱冷卻了。它臨著一個嚴峻的事實:美國的理工科教師隊伍,也就是響應肯尼迪號召發奮修讀科學的一代科技人才,有三分之二到二零一零年就退休。

富不過三代之說,帶有武斷的宿命色彩,但不無人性的道理。富人的孫輩、重孫輩,鮮有祖輩的勤奮堅毅是不爭的事實。美國已有人從整個國家的角度提出這一警告了。你抱怨的,該是這宿命論在教育圈子裡出現的凶兆吧?

雪樺
2006/0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