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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三套車》是香港音樂人創作的?

九十年代,香港粵語流行曲樂壇發生過一次較轟動的抄襲事件。署名李克勤填詞、周啟生作曲的《希望》一推出,就受到質疑:明明是著名的俄羅斯歌曲《三套車》,怎麼是由香港的周啟生作曲?

《三套車》可能是中國最多人知道的俄羅斯歌曲之一,俄羅斯音樂風格強烈,悲苦滄涼。一般以為這是作者佚名的民歌,而其實是1901年前後的創作,由列昂尼德·特瑞佛列夫作詞、彼得·格魯波基作曲,以冬季伏爾加河流域為背景,反映馬車伕在地廣人稀下長途跋涉的艱辛生活。


這歌傳入中國時,國人對中國百年苦難記憶猶新,歌曲的旋律與內容都易惹起共鳴,流傳很廣。有朋友告訴我幾十年前在香港的小學音樂課也唱過,這讓我很驚訝。想必不少香港人,或者包括周啟生,也在小時候唱過這歌。


在《希望》中,周啟生另外創作了主歌,而把《三套車》當作副歌,還當作前奏。


周啟生初時還力撐,最後才承認可能小時候聽過《三套車》,旋律「入了腦」,在創作時「不自覺」用上了。


如今到網上搜尋《希望》這歌,作曲一欄的標註很混亂,有「周啟生」,有「周啟生、佚名」,有「俄羅斯民歌、周啟生增加曲調」。一個較新的版本,是李克勤與周深改編的合唱,署名很嚴謹:作詞:李克勤/列昂尼德.特瑞佛列夫,作曲:周啟生/彼得.格魯波魯。既尊重原作者,也尊重改編者。


記憶醫生 Elizabeth Loftus
記憶「入了腦」而「不自覺」誤為己有的事,常有發生。著名作家劉心武夢得佳句「江湖夜雨十年燈」事件也廣為人知。

這事也發生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劉心武撰文自述:夢中忽然浮現一句詩「江湖夜雨十年燈」,醒來自覺為夢中得天所賜的佳句,十分欣喜,並把這經歷為文發表,還試圖為這一句尋覓合適的「下聯」。


這句子其實來自黃庭堅的《寄黃幾復》,原聯為:「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劉心武不但把句子誤為己出,還暴露了不稔舊詩格律之短,因為句子的結字「燈」為平聲,按格律必為下聯,要徵聯的話,只能徵上聯。


把某件事誤植入腦海成為錯誤記憶的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美國著名的「記憶醫生」Elizabeth Loftus 就是以這方面的研究和貢獻為世人所重的。她當初的研究只是出於個人興趣,後來發覺可以廣泛應用,能糾正、識破很多證詞失實,便積極參與大量刑事、非刑事案件的取證,為之名噪一時。


她設計過許多實驗去證明記憶是會被扭曲、植入的。美國曾經流行基於佛洛伊德心理學理論的「記憶喚醒」,由臨床心理醫生在特定環境──有時是同受心理問題困擾的一組人──下,引導「病人」尋回某些記憶。這曾經導致大量年輕人忽然記得」年幼時曾受至親傷害,許多是性侵。美國大量中產家庭以至名人家庭因此家庭破裂,父母與子女反目成仇。


這股歪風擾攘多年才偃旗息鼓,Elizabeth Loftus 這位記憶醫生力挽狂瀾居功至偉。


我自己也常有記憶被誤植,好在都損失不大。千萬別對記憶太自信,年紀大了更是這樣。


(之四,完)


附:關於 Elizabeth Loftus,多年前曾寫過多篇文章,有興趣的可以鍵以下第一篇往下瀏覽https://silverylines.blogspot.com/2010/08/blog-post_12.html


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對照《問我》與《夏令營》

歌譜找到了,接着,連北京少年兒童廣播合唱團1952 年的錄音,也在B站找到。如果可以看簡譜,可以看看這裡《夏令營》的簡譜,否則就鍵入鏈接,聽74年前的錄音吧。

如果你熟悉香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粵語流行曲金歌,只要看看歌譜的第一行,或聽聽錄音開頭的「祖國遍地是陽光,我們生在幸福中,明朗的清晨到了,我們歌唱它」幾句,就一定會似曾相識。把速度放慢一點啍一啍,感覺會更強烈。

配上這歌詞啍啍吧:「問我歡呼聲有幾多,問我悲哭聲有幾多,我如何能夠一一去數清楚。」

還可以用不同的歌詞再唱一遍:「問我點解會高興,究竟點解要苦楚,我笑住回答,講一聲我係我。」

不錯,我說的是《問我》。


我把自己用來向AI查詢的手寫譜同原譜對照一下,發覺有不少出入。最重要的前兩句(《夏令營》譜以4/4記譜,為四小節;若以2/4記譜,為八小節),我的記譜非常吻合。後面旋律,很多地方的記憶被廣泛傳唱的《問我》旋律植入了。可以說,我基本上是用《問我》的譜向AI查詢的。

ChatGPT把這記錯了的譜與蘇聯的資料「逐句對比」對照,又參照內地五十年代的歌譜資料,竟然找到了「相當吻合」的《夏令營》這首歌的歌譜。可見《問我》與《夏令營》相當吻合。

有幾吻合?

《問我》開頭兩句與《夏令營》高度相似,只是其中一拍為遷就歌詞(「歡呼聲」、「悲哭聲」)改為切分音,又把一個音提了一度(可能為遷就陰上聲的「幾」 字),而第二句的結束音從屬音sol(5)降到上主音re(2)。

對照兩首歌的譜子,好像只有開頭數小節是基本一樣的,算不算抄襲?

從《夏令營》角度來看,似乎只有開四小節兩句被抄了;從《問我》來看,則是由頭到尾都是《夏令營》的影子。

《問我》的創作手法是這樣的:

主歌是四句體,第三四句是第一二句的重唱,只是結束音重歸主音 do。於是主歌四句其實全部來自《夏令營》。

副歌呢?它把主歌第一句的mi fa sol sol sol la sol (3 4 5 5 5 6 5)作了升四度的模進,變奏出副歌的第一句 la si do do do re do(6 7 i i i 2 i),到達全歌的最高音,旋律隨而下行成為第二句,落到屬音。副歌第三四句又重複前兩句,最後回到主音結尾。


也就是說無論主歌或副歌都是據《夏令營》的頭兩句寫成的,要麼複製、貼上,要麼移位、變奏。

這是流行曲常見的作曲手法,寫出一句兩句,就可以擴展為一首ABA曲式的歌。

一首短短十幾小節的歌有這麼多重合,該怎麼解釋?

不好輕易說抄襲,因為很可能是主觀上毫不覺察的記憶誤植,正如我也把《問我》改動了的旋律當作我記憶中的蘇聯兒童歌曲的旋律。這樣的記憶植入,有時很害人。不自覺的自我植入害人,被人有意識的植入更害人。

我自從讀過被稱為memory doctor(記憶醫生)的美國心理學家Elizabeth Loftus的報道,又借來她的書一讀,就對記憶有戒心,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都不敢輕易相信。

(之三)

2026年8月12日 星期三

付費的ChatGPT幫了大忙

要找的歌,在其中的235頁
上網搜尋,我提供不到什麼關鍵詞。歌名、歌詞、作者都不知,怎麼搜尋?只靠「五十年代」、「蘇聯兒童歌曲」,比大海撈針還難。

試請AI幫忙。

我先憑記憶,用簡譜把歌的旋律記下來。然後上載到選定的AI大模型去,再提出問題:「我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曾在內地出版的一本歌書上見到一首蘇聯的兒童歌曲,旋律如附件,大概是五十年代的創作。請替我查找這歌曲的原譜,包括歌曲名稱、歌詞、作者等。」

我選用內地的AI大模型,豆包、DeepSeek、千問、文心都問了,抱着頗大希望,心想只要其中一個在訓練過程中瀏覽了當年足夠多的歌書,就可能找到旋律相同的歌曲來。

AI大模型幾秒鐘就回應了。DS說:「您提供的簡譜片段與《快樂的小隊》的中文版簡譜高度吻合」,「旋律輪廓一致」。心中一喜,可是一看所提供歌譜,毫無吻合之處,它幻覺了,在「很認真地講大話」。

倒是豆包坦白: 網上公開簡譜庫找不到完全匹配的現成數字譜。這首歌在大陸 80 年代歌集有收錄,但「互聯網並沒有把那一代舊歌本全部數字化上網」,很多僅存於舊書、舊影印本中。

文心則說:「目前公開可查的50年代蘇聯兒童歌曲資料裡,暫未找到和你手抄旋律100%逐小節完全對應的精準曲目,這是因為許多當年引進的蘇聯兒童短歌沒有留下完整的數位化存檔,不少僅在80年代的小眾歌本裡油印出版過。」

豆包又建議憑旋律特徵,用俄文關鍵詞查找蘇聯原版。似乎可以通過翻譯軟件一試,但沒有做。

於是,統統落空了。

試試美國的ChatGPT,一上載曲譜,收費告示就來了。

英國一位朋友有ChatGPT的付費帳戶,一聯繫上,就有「要幫手嗎?」的主動回應。求之不得,有錢可驅AI推磨 ── 而且立見奇效。

ChatGPT回應說:「我按您附件中的旋律逐句比對,又從俄文資料、蘇聯舊樂譜目錄和實際的原譜圖片交叉查了一遍。現在基本可以確定找到了」,據1950年原譜的照片,「旋律開頭與您憑記憶寫出的簡譜相當吻合」。歌曲的俄文原名是 《Летний отдых》,至遲在 1950 年已經存在,直譯是「夏日休假/暑期生活」,中文可能譯作 《夏令營》 之類。

中文版本也有線索,中國1952年已錄製了蘇聯兒童歌曲《夏令營》,由當時的北京少年兒童廣播合唱團演唱,人民唱片編號 52313。

它後來又發現,據大連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中外少兒歌曲1300首·下》目錄,第235頁有《夏令營》一曲,維索茨卡雅詞,列平曲。

不知為什麼,它就是沒有提供樂譜的影象來。得有歌譜才能作結論啊!

我再到網上搜尋《中外少兒歌曲1300首·下》,居然很快就找到它的全書PDF版本,翻到第235頁,一眼掃去,真相大白了!

(之二)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一首蘇聯兒歌與香港粵語歌的淵源

俄羅斯童謠繪本
一個我幾十年來想證明的事實昨天終於實證了,靠的是AI。

過程有點曲折。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在一本內地出版的歌書中看到一首譯配上中文歌詞的蘇聯兒童歌曲,曲調輕快,歌名歌詞都記不起來了,旋律則記得清晰,特別是弱拍開始、節奏跳躍的起句。那時年輕,有一批同齡好友,每星期唱唱歌,於是便教唱了這首歡快的歌。

那是俄羅斯五十年代風格的歌曲。是 時,蘇聯作為二戰戰勝國,民氣高昂,大興土木,重建和平家園,一切充滿希望,兒童歌曲都滿載着對幸福的嚮往。中國那時視蘇聯為「老大哥」,文藝上也大學蘇聯,於是歌書上有大量蘇聯歌曲。到六十年代中蘇決裂,中國也逐漸滑落「史無前例」的泥潭中,俄羅斯文藝的記憶便停留在五十年代。

幾年後,香港卻響起了那首歌的旋律,但以一部電影主題曲的形象出現,屬新興起的粵語流行曲,一推出就大受歡迎。八十年代是粵語歌的黃金時期,這歌廣為傳唱,至今堪可列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的經典金曲。

一聽到它的第一句,我就知道這不該是原創歌曲,而是據我所知那首兒童歌曲改編的。改編得好嗎?好,很成功,特別是與口語化的歌詞非常匹配。速度放慢了,大概從原來的一分鐘130拍,減到110拍,曲調還是輕快的,但多了點灑脫,還有淡淡的感傷。

沒有見到有人質疑它是不是原創,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那首俄羅斯兒童歌曲吧?我那本歌書已不知道在哪次搬家時丟掉了,後來想找出佐證來,只能徒呼奈何。這其實也不算多大的事,後來有香港知名音樂人連著名的俄羅斯歌曲《三套車》(列昂尼德·特瑞佛列夫作詞、彼得·格魯波基作曲)也挪用過來而自稱原創呢,不是更離譜嗎?

但我一直希望能把那中文俄羅斯兒童歌曲的原版找出來,一證自己的判斷無誤。

去年,與一位舊友茶敘。這位朋友是成功的商人,又是老文青,他手中有一首歌的版權,而那正正就是那首讓我滿腹疑團的Cantopop。

原來朋友與歌曲的作者熟稔,作者幾年前去世,去世前對這首得意之作念念不忘,並授權這位朋友錄製歌曲的英文版,以期流傳更廣。朋友不負所托,年前把任務完成了。我聽到了錄音。

趁這機緣,我相告了對這歌來龍去脈的認知。這讓朋友驚詫,可是我無法提供憑證,此事只能列歸「有此一說」了。

這首歌問世五十年了,是香港人的經典老歌,數以十計的歌手在演唱會上翻唱過,旋律、歌詞都深埋在許多香港人的腦海裡,到了適當時刻,會感同身受地蹦出來。

日前,另一朋友有所感觸地提到了它,觸使我又一次說出我知道的故事和疑惑來。

朋友提醒:能不能找AI幫忙?

腦袋「嗡」的一聲響了起來。

(之一)

2021年11月15日 星期一

音樂會該不該有「司儀」?

在音樂會上,鄭小瑛常是指揮,也是「司儀」
音樂會應該不應該設司儀?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有個二元對立的陷阱,即讓你糾纏於要麼應該,要麼不應該的爭論中去。一些朋友就因此從討論、辨論到爭論起來了。

雙方都有充分理由。

在香港,「傳統」的音樂會都不設司儀。你到大會堂音樂廳、文化中心音樂廳音樂會出席有規模、有聲譽樂團的音樂會,都不會見到司儀,除非有特殊的儀式要舉行。演出的節目,節目單、場刊有介紹,但繁簡不一。有些有樂曲簡介,有些只有曲目,這多屬於西洋古典音樂的音樂會,曲目除了英文,可能還夾雜着德文、意大利文、法文等,你看不懂是你的水平有問題。

「傳統」音樂會的「傳統」在西洋音樂也含有「古典」、「正統」之意,音樂會是精英、上層的活動。足夠「傳統」的,出席者連着裝都講究,不可馬虎。在歐美文化都會如倫敦等,這些場合頻為隆重。

香港的中樂音樂會也受到這種「傳統」音樂會影響,不過場刊就明顯地較多樂曲介紹,儘管樂曲幾乎都是標題音樂,都已指示了作曲家的音樂創作意圖,比多屬無標題的西方古典音樂易理解得多。

一般的司儀能起串連音樂會、介紹節目的作用,若只是重覆場刊已有的樂曲介紹,實在多此一舉。處理不好,反而影響音樂會的節奏。但舞台換場若太拖沓,一個出色的司儀可以減少冷場。

關鍵是,期望司儀起到什麼作用。這與音樂會的性質、對象、場合有關,不可一概而論。在正規音樂廳以外的場合,環境開放,觀眾非音樂會常客,可能是偶然路過的,司儀就少不了。

即使是在室內、觀眾是好奇而來的,一個出色的司儀也可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這往往不是一般的司儀,而是在音樂上有較高素養的學者、音樂家、指揮家等,他們在台上不會如流行音樂會歌手般插科打諢做氣氛,而是幫助聽眾擴闊音樂視野、從特定角度、高度去欣賞要演奏的樂曲。

據說台灣近年有學者做這樣的音樂會「導聆」(「導聆」讓人聯想起「掩耳」,「導賞」不行嗎?)很受歡迎。這其實並不新鮮。北京中央樂團已故著名指揮李德倫帶隊到基層如院校演出,親自做過大量這樣的導賞。中國第一個交響樂女指揮鄭小瑛,92歲了,今年五月還在廈門指揮演出了五個樂章的交響曲《土樓迴響》。她為了普及歌劇創立了「鄭小瑛模式」,在演出前用直白樸實的語言向觀眾科普歌劇,拉近歌曲和觀眾的距離,很受歡迎。

音樂家本身也可以擔當這樣的角色。多年前在大會堂劇院聽加拿大籍二胡演奏家高韶青的音樂會,有耳目一新的觀感。其中一點是,高韶青與他合作多年的洋人組合,衣着看似隨意,營造出讓人鬆馳的音樂氣氛。高韶青常在樂曲之間穿插一些輕鬆的談話,一首首樂曲像在他與觀眾、樂手之間的感情交流中自然連接起來,演奏好像在家裡客廳裡進行一樣,像個雅集。高韶青不是司儀、不是導賞,是什麼?

「傳統」音樂會市場萎縮是不爭的事實,願意買票入場聽音樂會的觀眾越來越少了。在高新科技下,在家裡什麼聽不到看不到? 香港以至全世界都一樣。音樂演奏與音樂會的形式都不得不求變,不同音樂品類、藝術形式、影音手段在發生大量不同的混搭,你喜不喜歡是一回事,總之,眼前是沙泥俱下、百花齊放。

司儀不司儀,不過是這大河淘沙中的一朵小浪花。

2018年8月31日 星期五

玩音樂,有十大好處

學習音樂有益身心,是誰都知道的。越來越多研究發現,音樂的益終生存在。音樂的範疇很廣,簡單來說可分作聲樂、器樂;還有不少人喜歡音樂而只限於欣賞,不動口也不動手。不管怎樣,音樂都有潛移默化作用,不過相對之下,學習某種樂器演奏的作用最大。

這方面的專業研究很多。一個共識是,音樂會在大腦之內發生作用,影響到大腦不同部位的發育,影響到人的成長,儘管科學家仍弄不清楚箇中的機理。

一位專科醫生朋友傳來一篇文章,題目是 10 reasons why making music is good for your brain (玩音樂益腦之十大原因),是這方面的綜合報道。這位朋友年輕時學習過拉二胡,如今快到退休年齡,又拿起二胡與幾十年前的朋友共享其樂來了,於是傳來那篇文章與好友分享。

文章發表在美國的 MNN 網(Mother Nature Network,大自然網) ,網站提倡環保與負責任的生活,《時代》周刊稱之為「綠色CNN」,平實而專業,不譁眾取寵,而且有藝術趣味、品味,譬如日前一個錄影報道很有趣:一戶人家叫的 pizza 外賣送來了,18 歲的外賣小哥見到屋內有鋼琴,問准戶主,坐下就即興彈起來,彈的是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不知道這位小哥背後的故事,但可以看到,自幼培養起來的音樂才能可以隨時給人帶來樂趣,舒緩生活的無聊與壓力。

《音樂益腦》一文臚列的十大原因包括: 一,加強左右腦連繫;二,促進大腦執行指令的功能;三,加強語言能力;四,加強記憶;五,善解人意(移情作用);六,延緩腦力退化;七,促進數理能力;八,提高身體協調能力;九,改善精神健康;十,提高自信與自尊。

器樂演奏可算是最廣泛調動身體不同機能的活動,它要求眼到、耳到、手到,左右手要協調,有時還要調動雙腳,甚至配合着音樂全身律動。這都是很好的訓練,特別是在年幼時。麻省理工學院今年發表的研究表明,幼兒園的小朋友中,學彈鋼琴的,對說話中的音高有較好的分辨能力,對只有一個輔音的字的分辨能力尤其是好。這當與他的雙耳受過辨別音高、節奏、音色鍛鍊有關。美國西北大學二零一四年就洛杉磯一項面對低收入兒童的課外音樂教育活動的研究,也有同樣的發現。這培訓影響到小朋友日後的升學率:接受訓練的小朋友九成讀上大學,而鄰近其他學童的輟學率達五成以上。

研究發現,音樂練習會促進連接左右腦的胼胝體(corpus callosum)的白質(white matter)生長,影響的大小與音樂學習的早與晚、勤與惰有闗。胼胝體對左右腦的協調有重要作用,其中的白質要到二十歲左右才發育完全,它的生長時機與成熟程度,會影響到學習、自我控制與精神疾病,例如精神分裂、自閉症等。白質的多少影響到人的決斷力、應變能力,即大腦執行指令的功能。對於學業,這可能比IQ更重要。這還影響到人晚年時的記憶力。

器樂練習的好處不止於上述十項,譬如還有培養人的專注力、協作精神、對天道酬勤之信奉等。

香港學音樂的人很多,起碼有好幾十萬。儘管當中很多人的學習出於功利之心(例如為了升學),但音樂對他們仍一定有益,那怕這要若干年後才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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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reasons why making music is good for your brain
https://www.mnn.com/leaderboard/stories/10-reasons-why-making-music-is-good-for-your-brain

2018年6月12日 星期二

中樂:可大亦可小,個性與合群

昨天在這裡提到,宏光的周成龍作品音樂會中,雙嗩吶協奏曲《黃河謠》中「信天遊」一段如泣如訴,直可催人淚下。不想到,樂團一位朋友留言說:「嗩吶的深情演出,在台上的我感動得流下淚水」。另一位也在台上的朋友說,沒有流淚,但鼻子酸了。業餘樂團都有這樣的情況,經過艱難的排練,一旦到了台上,大家都充分投入,獨奏的、伴奏的、指揮的莫不如是,於是感染力徒增,不求感動觀眾,先感動了自己。現場演奏和欣賞,就有這種不一樣的效果而特別吸引人。

對於嗩吶,很多人不怎麼喜歡,因為太吵耳,不但聲量大,而且音色有點刺耳,總是一鳴驚人。西洋的銅管樂器也是大嗓門,但並不刺耳,還能與樂隊融和,構成整體混厚的和聲。嗩吶沒有這能耐,不但與其他樂器合不來,彼此之間也不易融合。作曲家要把中樂當西樂寫,把嗩吶當作銅管,總難達到心目中的效果。中樂交響化也因而至今有巨大爭議。

可是鐵漢柔情,在高手的手裡,嗩吶也可以「百煉鋼化作繞指柔」,把雄獅馴作小綿羊。這就是「信天遊」一段的要求和展示,演出的虞越與張可可都還是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身手已是非凡,不論是高音嗩吶、中音嗩吶,都被馴得貼貼伏伏,感情表現十分到位。「信天遊」是站在黃土高坡上的吶喊,不是要用嗓門感動青天,而是要用心底之情感動山溝溝那邊的我的哥、我的妹。

中國樂器不乏同樣個性突出的樂器,如板胡、京胡、三弦、二弦、粵胡等,都似突立獨行者,千方百計要從眾裡冒出頭來。即使竹笛,也清脆標新,與西洋長笛大異其趣。打擊擊樂器,與西洋的相比一樣迥異,都傾向火爆熱烈,甚至刺耳。你用洋人的去演奏中國的打擊樂,總爆發不出那種色彩、氣氛來。

中國樂器一直在改良,一個傾向是消除個性以利融合。二胡不蒙蛇皮而蒙人造纖維皮,主要就是這樣的指導思想下進行的。二胡以至整個弦樂的音色無疑統一了,利於和聲演奏,但個性弱化了。有利有弊,見仁見智。

這頗奇怪,西方文化強調個人主義、標榜個性,但在音樂上傾於融和;中華文化素稱祟尚集體主義,但中樂,特別是民間音樂,卻追求個性。就算人文柔婉如江南絲竹,亦講究在緊密的合奏中讓各件樂器都有所發揮,你進我退,你退我進。

可是在中樂普遍受西方影響而追求交響化之下,中樂的個性化樂器有淡出之勢,尤其是在大合奏中,個性突出的樂器少露面了,不受作曲家歡迎。樂隊都偏於龐大之下,獨當一面的樂器即使存在也被淹沒。而小合奏或重奏,在中樂演奏會中減少出現了。

不久前,上海舉行了第六屆「劉天華獎民樂室內樂作品徵集比賽」,並為十首得獎作品舉行了音樂會。室內樂是西洋概念,中樂很多是小眾音樂,主要用作自娛,琴簫合奏之類尤其小眾,是三兩知己的交心雅集,是室內是室外倒是次要的。

據報道,比賽評委之一、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主任郭文景說,室內樂很適合中國民樂,甚至可以說是最天然的一種形式,比西方經典的室內樂形制,比如弦樂四重奏、鋼琴五重奏要豐富得多。中國的傳統器樂,不管是宮廷還是民間,室內樂都是主要存在的樣式,尤其是民間,廣東音樂、江南絲竹、南音......都有固定的樂器形制和固定的人數組合。

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會長劉錫津則說,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今,中樂為了創新,出現過不少新派作品,然而「難聽的不在少數」。他從「劉天華獎」觀察到,不少作曲家開始回歸,寫出民族化的、與中國傳統文化根基相連的作品。「有些作曲家已經不寫那種用數學計算出來的十二音體系音樂,而是加入了很多中國元素,變成有中國基因的作品。雖然有些作品很糾結,還不成熟,但能看出作曲家的努力。」

希望有機會在香港聽到這樣的作品。

2018年6月11日 星期一

跟周成龍神遊中國

中國文化之廣博深厚,從中樂可見一斑,一場音樂會,不同地方、民族風格的樂曲就可以讓你神遊大江南北。宏光國樂團昨天在香港大會堂主辦的周成龍作品音樂會「天行健,地勢坤」是為一例。

對海內外喜愛中樂的朋友來說,上海作曲家周成龍的大名當如雷貫耳。他幾十年來的創作數之不盡,很受各地中樂團歡迎,常有演奏。他的作品在地域、民族風格上跨度很大,充分利用了中國地域遼闊、文化博大而深厚的優勢而勤奮創作,佳作於是源源不斷。中國不同風格的民間音樂素材非常豐富,再加上對中國深厚文化傳統上的承傳和發掘,對創作上有心有力的人來說,面對的是取之不盡的寶庫。

昨晚的音樂會就可以聽到黃土高原上山西、陝北以嗩吶為主的樂曲,磅薄大氣中不失細膩柔情,《黃河謠》中「信天遊」一段如男女對唱的如泣如訴,直可催人淚下;分別以土家族、苗族別具風情節奏和音調的樂曲,把人帶到青翠溫潤的深山;由昆曲唱腔發展出來笛子獨奏一下子又讓人回到人文溫婉的江南去;《江戀》、《天行健》、《地勢坤》就不止讓人神遊大地,而更神思古今了。

手邊有三張名為「採風集」的 CD 系列唱片,從之一到之三,都是周成龍的作品,顧名思義是作曲家到中國各地採風而成之作,多以民謠改編而成,由不同樂器獨奏為主,有時加上人聲。據介紹,都是作曲家「到邊彊、到牧區、到山區、到農村」,「廣交朋友、博採眾長 、悉心觀察、捕捉素材、精耕細耘」的成果,展示了青海、四川、山西、遼寧、黑龍江、雲南、山東的廣袤畫面。在另一個「聽遍中國」的系列唱片中,又有周成龍用鄂倫春族、蒙古族、達斡爾族等民歌創作的作品。這些都可以感受到中國不同的風土民情。

由此想到在香港搞中樂創作的音樂素材問題。香港搞中樂創的人不少,但流傳的作品並不多。曾有人分全港十八區為題材推動創作,不見到什麼成果。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難以提煉出有香港特色的音樂語言來,讓香港人一聽而覺得親切,而不只是從作品名字上知道寫的是香港。

香港全無有代表性的音樂語言嗎?不見得,香港曾經是廣東音樂的重鎮,有過呂文成等名家,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粵劇、粵曲興旺一時,在音樂上有過很多創作,至今有廣大愛好者。到粵語流行曲興起,CantoPop 成為世界現象,可算是香港最有代表性的音樂品種。可是音樂學院出身的作曲家們似乎都不對這些垂青眼。相對之下,台灣近年湧現出大批有本土特色而得到不斷演奏的中樂作品。港台文化之相異,從兩地中樂近年的不同發展可見一斑。

朋友傳來音樂會消息,是愛樂民樂團六月十七日在西灣河文娛中心的「跨世代流行經典」音樂會,演奏的有傳統的經典如《十面埋伏》、《江河水》,但讓我感興趣的反而是一些香港電視劇金曲、懷舊老歌,如《倆忘煙水裡》、《明月千里寄相思》等,不知道會有什麼新意?

2018年5月28日 星期一

湯良德:胡琴餘韻不盡鳴

一連欣賞了兩場以二胡為主的音樂會,音樂會貫穿着「紀念湯良德誕辰八十周年」的主題,而內容和視野寬廣,有對故人的回憶,亦有不同名家演奏藝術的展示,有本港的,還有從內地、台灣、新加坡遠道而來的,堪稱高手雲集,難能可貴。

湯良德出身於上海的江南絲竹世家,自小受民間音樂濡染;後來到北京加入專業樂團,轉益大家;繼而到了香港,從演奏家轉型為教育家,培養了大批中樂人才,對推動香港的中樂發展功不可沒。

湯老師八年前仙逝後,他的弟子和遺孀、鋼琴演奏家吳素娥女士,多年來除了一再為他舉辦紀念音樂會,還致力整理湯老師生前的錄音,以期出版。經多年周章,一套《湯良德的藝術人生》終於由龍音出版,有四張CD、兩張DVD,還有包括湯老師自已動筆的自傳和大量生前照片的圖文集。

吳素娥女士年前亦駕鶴而去之前,一直為出版之事念念不忘、孜孜不倦。CD與圖文集終於面世,應可告慰先靈。

更早之前,還有一場名為「流水歡歌」的湯良德胡琴作品音樂會,由湯老師的弟子黃樂婷獨奏了十首樂曲。湯老師的創作主要來自北京時期,他隨北影樂團到全國各地演出、採風,接觸大量民間音樂,大大豐富了他主要源自江南絲竹的音樂素養。這時期源源而出的創作,風格多樣,有不同地方風味,包括粵味。

「歌聲永不落」兩場音樂會,「絲竹.群英.憶故人」是深入版,向湯老師音樂的源頭江南絲竹深入,以增強了的湯家班為主力,演奏的主要是江南絲竹樂曲。這樣的演奏,在香港本地無法聽到。缺乏江南秀氣的滋潤,本地演奏家出手的江南絲竹總欠點神韻。湯家班樂隊中湯姓者只四人,是主力,而加入的笛子演奏家詹永明 (上海音樂學院教授) 等人都如魚入水,彼此契合緊密,盡顯功夫。

「二胡.盛宴.跨世代」則是擴充版,通過湯老師一九六三年參加「上海之春」二胡比賽而聲名鵲起之因緣際會,把不同年代的二胡名曲、名師和薪火相傳的後輩高手巧妙地「串燒」起來,有對前輩樂人的致敬、緬懷,還有對後起之秀的表彰與期許。

二胡有千年歷史,但成為能夠與時代脈博一起跳動的現代樂器,不足百年。其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上海之春」,是中樂(民樂)五六十年代創作和演奏高潮中的一個高峰,當時輩出的名師,蜚聲的名曲,至今膾炙人口,有些仰之彌高,難以跨越。

中一個重要的原因,相信是人才培養的土壤不一樣。

一個在民間音樂滋養下出身然後再接受專業培訓的音樂家,與純粹由學院培訓的音樂家相比不一樣。五六十年代的中樂大師,從演奏、創作、指揮,都不乏草根氣息。這庶幾可說是那一輩大師的共同特點。「浪淘盡,幾許風流人物」,至今仍能在舞台上展現風采的那年代大師,如鳳毛麟角了。在兩場音樂會上,仍見到俞良模、魯日融、沈鳳泉等的身手,實屬難能可貴。

其中,俞良模琵琶獨奏《塞上曲》,翁鎮發即興為之以笙伴奏而彼此絲絲入扣,令人擊節。魯日融 85 高齡竟然連續指揮大樂隊演出更讓我嘆為觀止,他小心翼翼,不時以左手扶持指揮台背後的護欄,但指揮得大方爽朗,左右手分工清晰,既簡潔明快,亦適當節省體力,最有大師風範。過去只通過他的名曲《迷胡調》、《秦腔主題隨想曲》認識他,到昨天才知道他是集演、作曲、指揮的全才,與湯老師相似。

中文「演奏」這個詞很有意思,對於「演」與「奏」之間如何拿捏、平衡真是門學問。多位二胡名手通過獨奏展示了不同的演奏風格,和對「演」和「奏」的各自理解。這些不同風格讓我想起多年前在同一個場地──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欣賞已故胡琴大師閔惠芬獨奏的深刻印象。那時,她當是大病初愈不久,克服重重困難重登舞台,演奏爐火純青,而人如垂目菩薩,一點沒有早年的張揚姿態。這時的她,純粹以音樂感人,而自有不同凡響的「演」出效果。這才叫真功夫。

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

大笨象會跳舞:聽林僑國學生音樂會

這可說是奇觀:近三十支低音大提琴同台合奏。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有各種古怪的紀錄,很多以人多取勝,有低音大提琴同台合奏的紀錄嗎?不管怎樣,要集合這麼多低音大提琴一起合奏肯定鮮見。昨天,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劇院「林僑國老師師生音樂會」的台上場面,真蔚為奇觀。我細數一下,有 29 支低音大提琴,大有船楫如林之概。

低音大提琴是樂隊中的「大笨象」,體形龐大,演奏的樂音一般穩健、簡單,對樂曲起着支柱作用。支柱,通常不顯眼,不當主角。這場音樂會,它卻是理所當然的主角。林橋國老師是低音大提琴大師,到香港傳道授業四十年。他的徒子徒孫為祝賀他 80 之夀,讓低音大提琴盡佔舞台。

對低音大提琴,很多人大概與我一樣,既熟悉又陌生。所謂熟悉其實是表面的,因為到樂隊排練、去聽音樂會,總會見到聽到。它是樂隊的節奏樂器,又是和聲的根基,雖然體形矚目,但遠不似八面玲瓏的旋律樂器悅耳動人。不講究的音樂錄音,有時索性把低音犧牲掉。這時,你若有所失,可能才霍然而念秋水伊人,感悟到欠了「大笨象」之難受。

要真正知道「大笨象」之可愛,要聽聽低音大提琴作主角的表演才行。我是抱着這樣的好奇而應朋友之邀出席音樂會的,聽說演奏曲目包括《三門峽暢想曲》,就更讓人好奇。那是二胡經典獨奏曲,一些快速跳躍樂段頗有難度。

樂隊裡的「大笨象」一旦獨佔舞台,真會跳舞,可以是快速的勁舞,可以是靈巧的彈跳,也可以是妙曼的飄舞。又可分作獨舞、雙人舞、群舞、集體舞。林僑國老師的學生,為此作了很有說服力的表演,讓人大開眼界。

不過,樂器都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重要的是發揮自己的優勢,而不與人爭鋒。老子提倡「不爭」,其實是不在你之所長、我之所短領域相爭而已,否則是吃力不討好。

表演結束,林僑國登上弟子簇擁的舞台說,他上世紀七十年代到香港時,音樂圈中有人揚言,華人不可能在低音大提琴這領域有所作為。那時,香港音樂專業圈演奏這樂器的都是洋人,或菲律賓人。林僑國卻不但打進了香港管絃樂團等專業樂團,嗣後還致力教學,在多家專上學院和中學培養人才,以致一些學生一出手,懂行的人就看得出出自林僑國的師門。學生中不乏獻身音樂專業而在本港和海外卓然有成的,在其他事業上業有專攻而仍擻抱低音大提琴不放的亦復不少。一些台上演出者,是從海外飛回來參與的。經過幾十年耕耘,一片荒地已桃李滿園。

林僑國之受弟子們愛載,除了他過人的音樂造詣之外,是他視弟子如子女的態度。他除了授藝,亦育德育人。他一位弟子在場刊文章中提到,隨林師習藝八年後,希望轉隨其他老師,以擴闊眼界。她的父母和朋友都期期以為不可,試想武俠小說中,對師父說要轉投其他門派會有什麼下場?她鼓起勇氣提出來了,反得林師的鼓勵。

武林的門派之見並非虛構,音樂圈的琴派也是實實在在的。林僑國的胸襟,是真正藝術家的胸襟,知道什麼叫藝無止境。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香江與漓江,傳統與創新

有一首著名的客家山歌叫《落水天》,我以前只見過歌譜,是短短的四句。我不懂客家話,但按着歌譜一唱便喜愛而難忘。

記得歌詞是這樣的:落水天 / 落水天 / 落水落到涯介身邊 / 又無雨帽 / 又無遮囉 / 渾身濕透 / 好可憐囉。

剛才在網上一搜尋,聽到不同的演唱版本,來自不同地方,大陸的,台灣的,馬來西亞的,還有看來是其他海外地方的,而且風格各異,有傳統山歌、藝術歌曲、合唱,還有始而傳統,繼而變化為爵士、藍調,以至填上英文歌詞的,曲調也隨之演變。歌詞原來有第二段,訴說「做人新抱 (媳婦) 甚艱難」之淒涼。有的在重複的第三段翻高引吭,完全是出自肺腑的控訴。

大抵是,越是簡樸而優美的旋律,越有作進一步演繹的潛力,原來的旋律已豐富而複雜,變化的餘地可能就局限了。

忽然從記憶中喚起《落水天》來,緣於昨晚在一場叫「香江與灕江」的音樂會上隱約聽到仿佛從雨中、從山間傳來的《落水天》歌聲。這是香港彈撥中樂團與廣西藝術學院室內樂團的音樂會,兩個樂團各有發揮,又聯合演奏,有改編的傳統樂曲,又有新的創作,頗多新意。

傳統與創新,似乎是所有藝術都要面對一對矛盾,兩者既對立又統一。太傳統了,可能被視為保守;太創新了,創作者自我感覺良好,而大眾會難以接受,都屬失敗。兩者之間,如何拿捏,最是累人。你說「太傳統」不好嗎?亦不一定,如果你真的傳統到家了,傳統到極致,如近年所推崇的「匠人精神」所做到,會有讓人耳目一新之效。

藝術與科學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可是其中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在試錯中進步。科學實驗不斷進行,理論不斷提出,不斷有失敗和錯誤,直至做對了,獲得公認。這樣的試錯是大家都知道和接受的。藝術作品亦一樣,經典作品其實建立在無數失敗作品的鋪墊之上。

我偏愛在傳統基礎上的出新,猶如老幹新芽,倍讓人珍愛。這有賴作曲家和演奏者一起貢獻。昨晚改編演出的傳統作品,不乏名家如曹文工、顧冠仁、李復斌等的手筆。也有新的創作,如姜瑩的《敦煌》,既有技術難度,富有新意,又入俗耳,更難得的是廣西一個僅十人的小樂隊演奏效果,不遜出大樂隊。本港作曲家陳明志更專門為音樂會創作了《三昧真火》。

曹文工的《雨》喚起我對《落水天》的記憶,一看解說,果然說道「曲調與廣東客家山歌極為相似」。曲中一些地方採用了人聲,效果非常好。彈撥樂的樂音呈顆粒性,融和性較差,笙和大提琴可作填充作用,再加入人聲,竟有天籟之效。若能在模仿雨聲上多做點功夫,加強意境就更好。

畫家吳冠中論畫,有「風箏不斷線」之說,以示創作與傳統的關係。這完全適用於音樂和其他藝術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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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考:音樂也該「風箏不斷線」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2/06/blog-post_19.html

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先詞後曲」與「先曲後詞」之外有另類

把粵語歌曲的創作分為「先詞後曲」與「先曲後詞」兩種對立方式,是很粗疏的分類。兩者之間其實還有詞與曲併行創作,作曲者都與作詞者互相遷就的一類。嚴格來說,于粦曲與左几詞的《一水隔天涯》應是這樣創作的,如于粦所說,先有左几的詞,後有他的曲,然後根據曲的需要,調整了歌詞。據我的感覺,左几後來根據于粦的旋律填上了一些新詞,例如重覆旋律演唱的樂段。

在粵語音調的限制下,詞與曲較難契合,若詞與曲的作者都堅持一字一音不易,創作難度更大。所有藝術創作都有自己的規律,受限制是必然的,這不一定是壞事。創作其實就是在既定的範圍內把事情做到最好的過程。人世間所有事情其實都是這樣完成的,不限於粵語歌曲創作。絕對的創作自由,不過是癡人說夢。

但少一點約束總是好的,粵語歌曲的詞與曲作者的合作就可以達成這樣的好事。在粵劇粵曲創作中,這屬常態,經常還加入演唱老倌和伴奏師傅的創作,是四方的合作。他們有個「撰曲」的模糊概念,主要指曲詞創作,若撰曲者在音樂上到家,音樂的創作成分便多。撰曲者若是頭架師傅,音樂上的主導就更強,經常按曲情需要專門創作小曲,獨開新面,是謂「新撰小曲」。這時,作者詞曲共兼,就無所謂先詞後曲,或先曲後詞之別了。香港現時著名粵曲師傅嚴觀發便有大量這樣的創作。我相信,很多這些創作,是先有個別精警詞句,再由之生發開去的。

在粵曲粵劇中完全由曲詞主導的創作也不少。嚴觀發以陸游的《釵頭鳳.紅酥手》詞的創作是這樣。于粦一九六八年應白雪仙邀約在粵劇電影《李後主》中把李煜的《玉樓春》、《菩薩蠻》等詞譜曲也是這樣。這都是絕對的先詞後曲,陸游、李煜的詞不可有一字之易。

據香港粵語流行曲研究者黃志華的統計,在五六十年代的粵語歌中,先詞後曲和先曲後詞的創作大約各佔一半。其中能膾炙人口而如《一水隔天涯》般傳唱下來的,鮮見也。

不過我總覺得《一水隔天涯》是屬於既非先詞後曲,亦非先曲後詞的另類,而是詞曲作者通融合作,這應是粵語歌曲打破粵語音調限制的最佳方法。黃霑的《滄海一聲笑》是其中的表表者。黃霑的創作靈感看來完全來自「滄海一聲笑」五個字,由此「問字尋音」,la so mi re do 的主題旋律便出來了,下移四度便模仿出第二句,第三句有新變化,第四句又是第一句的重覆。一個八度、五聲音階的全曲旋律就此完成,後面三句歌詞看來是後來填上的。它的旋律似舊還新,意緒尤其新穎,有強烈的黃霑風格,粵人一聽一唱便能朗朗上口,北上一樣廣為流行,以普通話照唱 。

在網上看到,麗的電視劇《大地思情》中的《河水彎又彎》也屬先詞後曲之作,由盧國沾作詞,黎小田作曲。這出人意料之外。

據盧國沾的文章,他可以不看歌曲旋律,根據歌曲的第一段歌詞就能填寫完全合調的第二、第三段歌詞來。這是可以的,只要掌握粵語的九聲六調,逐字去填便成。《河水彎又彎》中「河水彎又彎,冷然說憂患」,與「人於天地間,似螻蟻千萬」,字的音調完全相同。但我相信作詞者不會這樣受限於第一段之下去寫第二段的詞,除非作曲者根據第一段歌詞寫出了出色的旋律,然後才會在旋律再現時發展出第二段歌詞來。如果先有曲,再填詞,重覆時當然可以填上新詞。

從曲與詞來看,這不似是先詞後曲之作。更可能是先曲後詞,或者詞曲作者合作,互相遷就。果真是先詞後曲,這是絕佳作品。不過據說黎小田自己也記不清了。

到粵語流行曲大盛,先曲後詞是主流,很多歌曲還是用日本、歐美歌曲填詞的。如今,有很多「唱作歌手」,由歌手兼三職。若能三職皆善,這無疑是粵語歌曲創作的絕佳途徑。不過從香港 Canto Pop 的不景氣看來,人才難得,佳作罕見。

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

《一水隔天涯》,大師遠去

于粦
人稱「大師」的于粦先生日前仙遊了。魂歸何處? 願是「樂土」吧,既是傳說的西方極樂之土,也是音樂之土。于粦一生從事音樂工作,不但在事業上,還在之後的退休生活上;不再活躍於錄音室和舞台後,身影仍不斷出現在音樂會的觀眾席上。如今斯人已逝,他的美髯公形象已成追憶。

于粦的音樂涉獵很廣,他上世紀五十年代起為電影配樂,後來又參與電視創作。在當時條件下,少不了採用「罐頭音樂」,但原創不少,從純音樂到歌曲,有國語歌,有粵語歌。粵語歌之中有粵曲粵調風格的,有流行曲風格的,還有銳意為粵語歌曲尋求突破的大合唱。他還為樂隊寫過不少合奏曲,有時親自執棒指揮。他在指揮台上,對樂隊要求明確,而又詼諧隨和,很受歡迎。

他是接受正統音樂訓練出身的,功夫過硬,卻沒有學院派的習氣,不會看不起流行音樂,反而參與其間,而在適當時候作出自己不甘於俗流的貢獻。其中最為人樂道而傳唱的是電影插曲《一水隔天涯》,這首一九六六年創作的歌曲至今為人傳唱,是最能代表香港文化的經典之一。

粵語流行曲,即所謂 Canto Pop,是到七十年代初隨着電視普及而興起的。六十年代的香港歌壇還是國語流行曲的天下,那時已出現的粵語流行曲多屬傳統粵曲粵調風格,如周聰、呂紅唱的。若有流行曲風格的,要麼用歐西流行曲填詞而流於諧謔,如鄭君綿等唱的;要麼只求迎合粉絲需要,唱作都等而下之,如《女殺手》之類。

于粦與東初,先後歸道山。
《一水隔天涯》令人一新耳目,旋律不失當時人們喜愛的粵調色彩而清新脫俗,節奏、曲式都有時髦的流行音樂風格。它可以說是香港粵語流行曲嗣後在七十年代興起的先聲。據網上統計,自原唱韋秀嫻之後,翻唱此曲的有森森、鄧麗君、韓寶儀、蔡楓華、鄭秀文、梅艷芳、陳潔麗、許冠傑、張德蘭、麗莎、鄭錦昌、呂珊、譚炳文等。由於旋律動聽,還有歌手找人填詞重唱。

粵語歌曲創作之難,在於粵語音調對旋律的限制。旋律好聽的,絕大部分先作曲,後填詞。顧家輝與黃霑是這方面的最佳拍檔。若先作詞,後譜曲,創作旋律如戴着鐐銬跳舞,處處受限制,只能「問字尋音」,得跟着字音走。作詞者一般不會考慮旋律的需要,作曲者要重覆音樂旋律去加強音樂形象和聽眾的印象,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要分辨一首曲是先曲後詞還是先詞後曲其實不難,聽聽有多少重覆的樂句樂段,就會心中有數。

《一水隔天涯》作 ABA 結構,是明顯的流行曲風格。A 其實唱了三次,先唱兩次,最後重現,三次的歌詞不一樣,有兩段歌詞必然是根據旋律填上的,否則無法配合。這歌的詞寫得很流暢,而且不乏對句,如「妹愛哥情重,哥愛妹丰姿」,「小別相逢多韻味,長別無期哪不悲」,若先曲後詞很難寫得出來。究竟是有曲還是先有詞?

我多年前曾向大師請教,他明確地說是按左几的詞譜曲的,但歌詞根據旋律作了調整。我沒有追問作了什麼調整,事隔多年,他老人家可能也記不清楚了。

不過可以看到一些調整不了的痕跡。第三句其實是第一句的重覆,可是第三個音由 do 變作 mi。在第一句,「妹愛哥情重」的「愛」字必須唱 do;在第三句,「為了心頭願」的「了」唱兩個音,do 字就改作 mi,讓旋律完滑地過渡到 re 去。看來第一句是遷就歌詞而寫的,第三句稍作改動使之較流暢,這其實破壞了對旋律的印象。為什麼不統一起來?相信就是因為先有詞之故。據說,一位歌手要重唱這歌時,于粦特別叮嚀她不要唱錯某個音,不知道指的是不是這個音。

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威尼斯:歌聲水聲裡的浪漫

威尼斯水巷裡的放歌
對於食物的品嘗,講究色香味。到一個地方遊覽,要感受這個地方,涉及的層面較廣,色聲香味觸法各方面都有,感受會更全面。其中的「聲」,特別是音樂,常予人深刻感受。

這主要是指一個地方富有特色的音樂,它經過這方水土的長久滋潤涵養,與地方的人文特點密切結合,一旦響起就興發出各方面的聯想來,眼意鼻舌身意仿佛都敏感起來了。

在中國大陸旅行,常有這樣的感受。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江蘇的水鄉六甪。那次,無意中踏進了一座寂靜的庭院,一翼小亭中有人在演唱評彈。溫婉輕緩的彈唱,與雅淡秀美的環境融和如一,如天造地設般和諧。後來回家放出CD來聽,又到過蘇州的園林劇場去欣賞,都沒有同樣的感受。

到成都的茶館聽說書,到西安的戲樓聽秦腔都相似。唯是在北京現代化了的茶館,聽得一點不是味兒。想到廣東南音來了,廣州荔灣涌重顯活力,其中的花艇可聽到道地的南音演唱嗎?

在小艇上聽歌,輕柔的波浪聲與歌聲都在有節奏的流動,人隨之輕晃,如果音樂優美,而歌者妙漫,這該是多大的享受?

這竟然在威尼斯意外地享受到了。朋友聽說我們到過威尼斯,都不約而同地問:感受過貢多拉的浪漫嗎? 感受到了,不但坐了這種代表着水鄉威尼斯的小艇,還在水巷中一路欣賞到一位年輕貌美女高音在手風琴伴奏下演唱意大利藝術歌曲,包括《我的太陽》('O sole mio),和《重歸蘇里托》(Torna A Surriento De Curtis)等。這都是耳熟能詳的世界名曲,竟然在威尼斯一條水巷的水聲中聽到極高水平的演唱,那獨特的享受不是在任何音樂廳買多昂貴票可以得到的。

威尼斯有一百幾個小島,近二百條水道,四百多座橋梁。傳統的小艇貢多拉兩頭翹起,如今似乎主要為遊客服務,碇泊在各處枕河宅第前作交通的,幾乎都是機動小艇了。遊客乘坐貢多拉限於距離聖馬可廣場不遠的一條U形水巷。

那天在海濱坐上貢多拉,才駛進水巷,就聽到後面有悠揚歌聲和琴聲響起。水巷不過數米闊,兩邊夾着樓房,樂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有擴音效果,我以為是錄音播放的。隨後的貢多拉忽然扒頭而上,我這才發現,有一位體態婀娜的年輕女歌手站在貢多拉的前端,在一名手風琴手的伴奏下,向着後面四位乘客演唱。顯然,這是四位闊客請來為遊船河助興的。

歌手和樂手都很專業。歌手淡掃娥眉,一派清爽雅致,笑容可掬地唱得很投入。當猛烈的地中海陽光穿過水巷與樓房的間隙照射過來了,她滿身金黃,會暫時戴上太陽眼鏡,非常富有陽光氣息。每唱完一曲,稍歇,由手風琴演奏一曲,如是者唱了三首歌。我們一路跟在後面,歌手仿似也在為我們演唱,為岸上的遊人演唱。岸上遊人驚喜地鼓掌了,我們也鼓掌。

貢多拉泊岸,歌手微笑揮手,一轉身就走進人群中失去蹤影。

有個充滿風塵與滄桑的古老名詞叫「賣唱」,這與這位歌手一點沾不上邊。

(歐洲紀行之三)

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

自樂自娛言古今

中國文化中有個「自娛」的概念,從文人士大夫到村夫野老,都有自娛自遣之道,在日常生活的文化藝術中尋求心靈的滿足。

陶淵明筆下的五柳先生「常著文章以自娛,頗示己志」,相信亦是作者之夫子自道。《唐臣傳》中記五代十國後唐的李襲吉也說:「襲吉為人恬淡,以文辭自娛。」除了文辭,明末名臣袁可立罷官後「里居凡數年,但以詩酒自娛。」清王士禛記觀宋荔裳畫,「因得摹本珍藏,暇日展玩以自娛也。」文人讀好詩書固然是向上流動之道,亦不失為自娛之樂,琴棋書畫都一樣。

他們居於廟堂之上時,亦不忘以詩書自娛,傳統至晚清猶在。曾國藩有「早起習寸大字一百」的日課;據《曾國藩日記》,他經常每月寫一百幅對聯。李鴻章每日除了早有習字日課,還晚臨《聖教序》。吳大澂把金文「散氏盤」(357字) 臨寫了百遍,算來起碼要花一年功夫。

他們一旦失意而處於江湖之遠就更如是,這可能還是他們創作的豐收期,杜甫懷念李白的詩中因而有「文章憎命達」之句。蘇東坡主要的傳世作品多是不得意而自娛之下的產物,包括東坡肉。

這些產物可能會為大眾所喜愛,但首先一定為了自娛,東坡肉首先是蘇東坡自己愛吃的,大眾都為之垂涎不過是意外的「附加值」,蘇東坡不會為取悅大眾而研製出這流芳幾百年的美食來。差不多同時產生的文人畫也一樣。畫畫本來是畫匠的事,文人習書之餘塗鴉以自娛,「撈過界」之舉卻成為文人畫之濫觴。

音樂方面,文人愛彈的古琴更是自娛之樂,它根本不適合娛樂他人,琴聲頂多只能讓三兩知己可聞。即使不懂彈琴而掛琴一張,掛的甚至是無弦琴,就更加自娛了──琴聲只存在於心中。

至於村夫野老,自娛的玩樂不區形式,歌、舞、樂以至服飾都一樣,管其他人喜愛不喜愛,自己喜愛,一伙人喜愛,或一個寨子、一個部族的人喜愛就夠了,儘管可能存在種種原生態的粗獷。這些有別於主流的藝術形式而自得其樂地存在於偏遠山野中,直到某一天被外部世界發現,會讓人驚艷。

王維有《辛夷塢》詩說: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詩中的芙蓉花即辛夷花,亦即近日開花的紫玉蘭花、白玉蘭花,它既是文人精神人格的形象寄託,也是不少民間藝術的寫照。

自得其樂應當是藝術不可或失的要義,無論什麼藝術,必先能自樂才能樂人。這樣的自樂,在旁人看來可能很寂寞。寂寞可能是真的,但何嘗不是樂趣?

昨天應邀到一位朋友在大埔大美督的新居去與幾位朋友樂聚,他們都是中樂好手,有多年前的老拍檔,有首度以樂相會之友,彈琵琶、古箏、二胡的。朋友的家寬敞舒適,樂器齊備,大家整個晚上不斷隨手弄琴撥弦,沒有特別準備,都是即興的合奏、伴奏,想到哪一曲玩哪一曲。音樂並不完美,但彼此愜意。相對於一些只為了音樂會演出而自己實在不欣賞的樂曲排練,這舒心得多,更符合古來的自娛追求。

不斷供應的美食反倒變成次要了,真辜負了主人的美意,是為美中不足。

2016年12月20日 星期二

同一首歌,各人別有懷抱

一位朋友在 fb 上分享了我一輯照片,一查看才知道,這是一年前在穿越台灣時拍攝的「閑花野草」照片。如果不是看到,已忘記這些影象。逐張照片打開,從花花草草的特寫中,卻立即能感受到各個畫面之外的環境、氣氛。每幀照片好像一扇一扇記憶的大門,推門進入,有不同的往日境界。

照片的功能很神奇。新聞學有道「照片一幀勝千言」,強調出色新聞照片的威力勝於文字。二零一六年快完成自己的使命,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在盤點過去一年的新聞大事,不約而同地利用照片喚起人們的記憶。英國《衛報》配合這舉措,刊登了題為 Why pictures trigger buried memories faster than words (為什麼照片喚醒記憶快過文字) 的短文,作者是倫敦英皇學院 (King’s College London) 科學畫廊的負責人 Daniel Glaser 博士。

作者說,大腦神經學家多年來一直知道,人腦對畫面有特殊的編碼能力。早在五十年前,研究人員就試驗過,向接受測試者展示一萬幀照片,過幾天又展示一千幀,其中有一半展示過,一半第一次展示。接受測試者都能一眼就分辨出哪些是看過的。這可能由於人的大腦特別善於儲存畫面的「精粹」,而存儲與提取都是不自覺的。要你記起某個時刻見過的畫面可能有困難,但只要把當時的不同畫面展示出來,你便可輕易辨別出哪些是你見過的。

這並非人獨具的能力,鴿子對影象的記憶能力更強,它們靠這來導航、覓食、生存,但人從中還得到樂趣,得到情感的撫慰。

音樂亦有同樣的功能。照片的畫面是具象的,音樂看不到,抓不住,但它對於喚醒沉睡的記憶,有更大的威力。音樂有虛擬的一面,只通過對空氣的振動發生和傳導,亦有形象的一面,可以在音樂發生時在人的腦海中形成畫面,或者與音樂現場演奏、演唱的畫面結合成記憶。如果是歌曲的話,歌詞 (文字) 又形成不同的記憶和聯想。音樂記憶因此是一個綜合體,不僅是聽覺的感官記憶,而且是情感、氛圍的混合,是感性、理性的混合,當中有個人之情、群體之情,群體可小至家庭、社團,大至社會、國家、世界。

可以說,音樂記憶要調動的層面更大,從生理上到心理上都一樣。所謂心理,包括對個人感情,對時人時事,對人文情懷,對家國歷史的感受和認識。這都因人而異,也因地而異。「詩無達詁」,歌曲、音樂更無達詁。於是,《綠島小夜曲》既是作者的愛情歌曲,是台灣一些人的政治歌,也是香港人改編成的江湖歌。於是,《我的祖國》中的「一條大河」、「風吹稻花」可以讓不少人心潮激蕩,而龍應台看來則「大河就是大河,浪花就是浪花」,波瀾不興。

各人別有懷抱,「同一首歌」豈是「同一首歌」? 眼前的現實是,有人不知道《綠島小夜曲》,亦有人從未聽過《我的祖國》。

2016年5月25日 星期三

「音樂總能帶你回家來」

說到音樂與大腦的關係,大概不可不提去年八月才去世的 Oliver Sacks。他在英國受教育,後來到了美國進修、研究、行醫,成為大腦神經科權威。他在這方面有很多研究和著述,包括很多面向一般讀者和病人的文章和書籍,經常在《紐約時報》上寫作。他去世時,《紐約時報》稱他為「醫學桂冠詩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臨床醫學作家之一」。他關於音樂與大腦的寫作一點都不枯橾,談到的大量各式各樣病例很感人。一些還被移植到舞台、電影去。最出名的電影可能是 Awakenings (無語問蒼天),由羅拔迪尼路和羅賓威廉斯飾演其中的病人和醫生。還有 The Music Never Stopped,說的是一個父親與患上健忘症兒子的故事,電影有這樣的宣傳語:No matter how lost you are,music can bring you home (不管你迷失到何處去,音樂總能帶你回家來)。這句話也是他的名著 Musicophilia: Tales of Music and the Brain (音樂嗜好:音樂與大腦的故事) 一書的主旨。書中說了不同大腦罹疾病人的故事,相同的是,音樂都在治療中引領他們回到心中的家園去。

大腦是人體中最神秘的器官,至今有無數未解之謎。大腦不同部位、區域有什麼功能,它們彼此之間有什麼關係,與人的行動、行為、思想、記憶又有什麼關係等等,都有很多未知數。這關乎對神經細胞和神經細胞之間聯繫的認識。近年有了電腦造影掃描等新技術之後,這方面的研究有了很大進展。過去,有關認識常常要在病人的異常表現中摸索,有些是對大腦進行事後才知道不當的切除手術才發現的。

《音樂嗜好》一書分篇章介紹了不同疾病病人的故事,涉及穢語綜合症 (Tourette's syndrome)、健忘症 (amnesia)、運動障譺症 (dyskinesia)、失語症 (aphasia)、威廉氏綜合症等等,當然還有如今多見的柏金遜病、抑鬰症、阿爾茲海默症 (老人癡呆)。不同故事都有讓人傷感的內容情節,病人固然受折磨,而不離不棄照顧他們的親人所受到的困擾和折磨或許更甚。

有關健忘症 (失憶症) 一章說到一名患病二十年的英國病人,他的即時記憶只能維持幾秒,發生的事情轉瞬間──真的是一眨眼──就沒有印象,眼前一切都是新鮮的。這最大的好處,是每次見到妻子 (他知道眼前人是妻子) 都表現得無比親熱,妻子總是甫見面的初戀情人。可是他專業的音樂才能沒有失去,坐到鋼琴面前一經引導,可以憑記憶彈奏,可以視譜彈奏,還可以即興變奏;與親友唱起和聲合唱來,可以指揮,引導不同聲部進出。可是音樂一停,他不知道發生過什麼,記憶如樂音消失在空氣中。他還有看到車牌英文字母隨口創作「原文」的能力,讓同車的 Sacks 醫生歎為觀止。例如見到一輛 JMV 字頭的汽車經過,他唸出 John Major Vehicle,可是他不記得英國有過一個首相叫 John Major (馬卓安)。

說到老人癡呆,例子很多,這是全書最後的一章。Sacks 對於有同行宣稱老人癡呆病人 lose of self (失去自我) 之說不以為然。他從很多這樣的病人中發覺,病人的自我只是隱藏在某些隱閉的角落而已,例如在音樂之中。

一名病人的丈夫在信中告訴他:「雖然我的妻子至少七年前就被診斷患上阿爾茲海默症,她的個人本質 (essential person) 沒有失去……她每天彈鋼琴幾小時,彈得很好,目前最大的心願,是把舒伯特的 a 小調協奏曲背下來。」

另一封信是關於一位「著名鋼琴家」的:「他如今88 歲了,已失去語言能力……但每天都彈琴。我們(聽)讀莫扎特的樂譜時,他總會提前指出要重覆的地方來。兩年前,他灌錄了五十年代灌錄過的莫扎特四手聯彈樂曲。儘管他的語言能力在喪失,但比諸他之前的錄音,我更喜愛他現在的演奏和對音樂的理解。」

這樣的例子不少,很多是關於一般病人的,他們不是專業音樂家,但都對不同的音樂有記憶,一有機會唱起歌來,不同「癡呆」的病人都仿似回到了昔日的美好時光去。澳洲一位音樂治療師告訴 Sacks:「我當初以為自己只是提供娛樂,但現在知道,我是一柄打開人們記憶的罐頭刀。」

你讀到這篇文章,一定沒有患上上述病人的疾病,值得慶幸。可是不要忘記給自己儲備多一些罐頭,別讓有一天有人──不是你自己──給你打開罐頭時,發覺裡面是空的。

2016年5月24日 星期二

練習音樂:健腦好方法

音樂是娛樂,也可以是謀生技能;不管怎樣,音樂能陶冶性情,對身心有益。可能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音樂對健康真的有治療作用,音樂治療已成為一些醫院、老人院的重要治療方式。科學家近年從神經細胞層次研究音樂對大腦的作用,不斷有新發現。一位退休醫生朋友給我傳來一齣動畫短片,題目的 How playing an instrument benefits your brain (演奏樂器怎麼利及你的大腦)。短片五分鐘不到,簡單明瞭地說明了演奏時大腦是怎樣運作的:儀器監察顯示,大腦整個被調動起來了。簡單的比喻是:大腦就像個大樂隊,不同部位是不同的樂器,你一演奏樂器,大腦大樂隊就大合奏起來。

幾年前讀過美國著名腦神經專家 Oliver Sacks 關於音樂影響大腦的文章,他指出,人的大腦到了晚年還會繼續成長,人練習已熟習的技能或者學習新的技能,都可以刺激神經細胞,加強和擴大神經網絡的連接,甚至催生出新的神經細胞來。他特別提倡器樂練習,因為它有廣泛要求,要視譜、記譜、雙手協調、控制音色音準,還要感情投入等等。上述短片通過形象的動畫,把這些呈現出來,一看就明。

短片說,演奏音樂時,人表面上看似冷靜、專注,但大腦中很熱鬧,大腦的不同部位為了調動身體的不同功能而同時運作起來。為了互相協調,這調動必須在互相連接的神經網絡中進行,大腦的左半球、右半球,皮層、深層都涉及。相對之下,人進行其他運動(如踢球)、學習(如數學)和藝術活動(如繪畫)時,對大腦的要求都較小。即使只是聽音樂,大腦也熱鬧得像放煙花。演奏樂器,腦袋就像開狂歡派對了,長於語言、分析的左腦,長於創作、想像的右腦,以及兩者之間的溝通連接都要即時運作。這些鍛練可以增加大腦中胼胝體 (corpus callosum) 的體積,使它更活躍,這些改進還可以運用到其他活動上去。

演奏不但要求演奏者分析、理解樂譜上的信息,還要感受當中的感情,並馬上通過各種動作去執行。科學家認為,音樂練習因而有助於提高人在其他事務上的辦事能力,這會表現在對細節的重視,較易理解他人的感受,重視協調,行動較有計劃,並且有較高的執行能力。

短片提到,這有助於改進記憶,讓信息在大腦中建立起形象.情感、聲音、語文等有條不紊的檔案庫,存儲、提取快捷有效。

這不但在人的辦事能力上展現出來,在對大腦的電腦掃描也有所發現。美國在這方面進行過實驗,測量小提琴演奏者大腦皮層中負責處理左手信號的區域,發覺明顯大過不演奏小提琴的對照組成員。又有實驗找來一批沒有彈過鋼琴的人分作兩組,都要在五天裡每天練習兩小時,學習彈奏一首簡單的樂曲,不同的是一組人要彈琴,另一組人不彈,只要坐在鋼琴前對着琴鍵默想怎麼彈。最後發現,兩組人的腦譜圖都發生了同樣的變化。

音樂治療是新興的醫療方法,上文提到 Oliver Sacks 在這方面有很多研究,著有 Musicophilia: Tales of Music and the Brain (音樂嗜好:音樂與大腦的故事) 一書。到圖書館借來,稍一翻閱,發覺很值得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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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playing an instrument benefits your brain
www.youtube.com/watch?v=R0JKCYZ8hng&sns=em
「音樂總能帶你回家來」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6/05/blog-post_25.html

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注意:舉手投足使大腦起變化

生物在生理結構上基本上是左右對稱的,人亦一樣,外觀上更如是。外觀、相貌若不對稱,會顯得醜陋。對稱是人的重要審美觀。可是人又分為右撇子、左撇子,要麼善於用右手右腳,要麼善於用左手左腳,沒有天生左右自如的。現代的父母都知道,對於子女之左撇右撇,不要強行干預,因為這由大腦先天決定。強拗的瓜不甜,順其自然好了。

可是事實證明,經過訓練、鍛練,不善於使用的左手左腳或右手右腳,是可以運用得很好的,甚至有超越於另一手腳的例子。我也有這方面的經驗。

我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開始使用電腦,主要用作文字處理,這是由執筆改用鍵盤和「老鼠」的過程,一個逐步過渡的過程。開始時,執筆的工作為主,鍵盤和老鼠為輔。這時,右手的負擔很重,執筆和捉老鼠都用右手,不斷轉換。這很不合理,效率不高。我於是逼使自己兩手分工,右手管筆,左手管老鼠。當初真困難,左手要移動老鼠去控制鼠標在屏幕上遊動,還要用手指分管老鼠的左右鍵。堅持下來,運用自如了,如今用電腦工作時幾乎完全不用執筆,但老鼠的活動範圍仍然在桌面左邊。有人使用我的電腦,伸出右手會發覺落個空,原來老鼠趴在左邊。

我擦牙也用左手。一次去看牙醫,牙醫說我擦牙太用力了。這使我更加自覺用左手擦牙,讓動作輕一些、慢一些。

知道不靈活的左肢可以經過練習靈活起來,同年輕時踢足球的經驗有關。絕大多數人踢足球都是「單蹄馬」,只有一只腳去踢。有些人則可以左右開弓,這讓我很羡慕,於是也練習以不大聽指揮的左腳去踢球。漸漸,左腳管用起來,儘管不如右腳,有需要時,也可以射球傳球。

後來愛上了中樂,學習拉二胡,這如練習所有樂器一樣,必須左右手都用上。原來以為不靈活的左手,得承擔更重要的分工。拉二胡時左右手各司其職,動作不一樣,須要協調而不必統一。若要求左右手的力量、靈活性都一樣,難度更大,打揚琴就要這樣。一位打揚琴的朋友為了使左右手均衡,對左手的自覺鍛練更「苛刻」。一次一起吃飯,見到他用左手執筷,靈活自如,問他是左撇子嗎?答曰不是,這是為了鍛練左手而多年來以左手執筷的結果。

留意一下身邊,一定可以發覺類似的事例。日常用具幾乎都是為右撇子而設計的,如剪刀、雪櫃門等 等,左撇子要不斷練習右手,有人用右手拿剪刀,有人為了減少都別人「左右交戰」而用右手執筷。足球場上的左腳球王美斯,成名後努力練習右腳不懈,如今經常可以見到他出敵不意地以右腳建奇功。

讓我最佩服的是蘇州已故書法家費新我,他的右手因為傷病不能執筆之後,改用左手書寫,竟然創造出別具風格的書體來,書藝與名聲都更上層樓。後來提到費新我的書法,人們都只會知道他以「左筆」署款的字。

以上談到的,其實都是表面現象,關鍵在於,負責指揮手腳的大腦起了變化。

美國曾有科學家找來一批小提琴演奏者,用儀器測量他們大腦皮層中負責處理左手信號的區域,發覺明顯大過不演奏小提琴的對照組成員,顯示大腦發生了「實質性的物理變化」。另一個實驗更令人驚訝:主持人找來一批沒有彈過鋼琴的人分作兩組,都要在五天裡學習彈奏一首簡單的樂曲;每天練習兩小時,一組要彈琴,另一組不彈,只要坐在鋼琴前對着琴鍵默想怎麼彈。最後對大腦的檢測發現,兩組人的腦譜圖發生了同樣的變化。

大腦是人體最神秘的器官,它的可塑性遠比人們想像的巨大。隨着高科迅速發展,我們的生活方式正在發生急劇的變化,這一切對人類這個物種的大腦──包括它的思維方式──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2015年11月30日 星期一

明池畔,人與黑天鵝的音樂情話

明池的黑天鵝
從人的角度說,不少動物有人性,就是說動物與人之間有感情的交流、互動。我不養寵物,但從旁觀察這樣的交流、互動,亦會有暖意從心中油然而生。遊台灣山中的明池森林公園時,就有這樣的感動。

從高山上的上巴陵驅車往海邊的宜蘭途中,在海拔約一千二百公尺的山中小遊了明池。這是一個很大的森林區,高低落差有五六百公尺。命名為明池的山中小湖泊明池,被簇擁在滿山碧蒼之中,像一顆翡翠。從園區入口處往下走向湖邊時,有樂音穿過葱鬰的樹林隱約傳來,是色士風(薩克斯管)的獨奏,還有輕輕的伴奏。細聽知道,應當是伴奏錄音下的現場獨奏。

導遊的朋友說,這是對黑天鵝的召喚。我以為這是為了召喚野生的黑天鵝跨山越海飛來,後來才知道,明池中有一對黑天鵝。樂音,該說是人與天鵝的對話吧。這樣的對話已進行了八年。從山水林霧間感覺到,這是帶感情的交流,不妨說是傾訴。

這樣的詩情、畫意、樂感始於二零零七年。據《聯合報》的報道,當時一位叫林源泉的音樂家騎單車遊台灣北橫貫公路時,來到這裡,與明池山莊的管理人李孝盛談到音樂,兩人理念相近,林源泉於是開始受聘在明池湖畔獨奏。

那可真是獨奏──孤獨的演奏。不管池邊有沒有遊客,山谷裡不論風雨連綿還是雲封霧鎖,林源泉固定每星期五天、一天演奏兩場。「剛到山裡時難免孤獨,而且池邊不是隨時有遊客,這只黑天鵝往往是唯一的聆聽者,我把黑天鵝當作傾訴心裡怦動的對象。」音樂成為溝通兩顆孤獨的心的靈犀。

叫做「阿娥」的黑天鵝今年該十五歲了,來自蔣介石的「靈寢」慈湖。當年因有移靈之意,慈湖把數十只黑天鵝分送給各地,明池得了兩只,其一後來往生了,明池再要了一只來作伴,不久也沒存活。「阿娥」於是一再孤獨。

演奏者下班去,黑天鵝道別來了。
據林源泉說,他一吹奏,「阿娥」再遠也會發出兩聲長長的「嘎…嘎…」叫聲回應,然後緩緩游過來,在他面前靜靜聆聽,他移動到另一個地點演奏,「阿娥」會游動跟隨。

多年下來,演奏者已換上另兩位。那天見到的該是林仕民吧,一樣與天鵝有默契。中午的演奏完結了,演奏者在木平台上收拾樂器,一只天鵝游在他的面前,還走上岸邊石灘,像是道別,彼此還說了幾句什麼。隔得太遠,沒聽到說的是什麼情話。

那該是「阿娥」吧。它不再孤獨,去年又續絃了。──對了,據DNA 測試,它該是公的。

伴着音樂的傾訴遊明池,特別有 feel。如果有意遊覽,該安排好時間,演奏時間是每天中午十一至十二時、下午三至五時,星期三、四休息。這是網上的資料,不知道是不是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