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心中充實之美,手作之美

對於美,人人都有發言權,譬如對某人、某物、某景.....都可以憑自己的感覺說美不美。這感覺與生俱來。迎面走來的是不是靚仔靚女,誰都能自己判別,即使彼此的判別有差異。

動物也對美有判別能力。禽獸要有靚麗的羽毛、皮毛,花除了艷色還要芬芳(香也是一種美),蝴蝶即使羽翼不艷也必須對稱(對稱是美的基本要素之一),不對稱了就欠吸引力,繁衍困難。


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萬物各美其美,美不必自言而存在。美與不美,能說出來的只有人。有人因而說人是美的尺度,美與不美由人說了算,這有點自大。


可是美又說不清楚,不同文化的古今哲人給美下過不同的定義,似乎沒有一個是大家都接受的。


孟子說:「充實之謂美。」他從道德層面提出,只要仁義禮智信等品德充盈個體身心,道德圓滿了,就能達到審美的愉悅。


這立義很高,難道販夫走卒、野婦村夫就不知何謂美?


美卻真能讓人心中充實。只要你置身大美之中,如置身花海,置身「風吹草低見(現)牛羊」的草原,置身「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大江水河之濱......都必然感受到身心無比充實,體內有不能言說的大氣充盈,同時有無比美的愉悅。小小的面對一幅好畫,讀到一首好詩,月下花前有嘉人相伴......身心亦會同樣充實,同樣美好。


不一定是面對美好的事物如是,只要是能感動你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一齣讓你感物悟世的悲劇,肢殘斷臂的維納斯,釉彩破裂不斷的瓷瓶,也能使人胸中氣象悠然,為美而感動。


何謂美,誰能一以概之?


心裡充實了,也就溫暖了,心神就美化了。


隨着電子科技推進,儘管千里咫尺庶幾成真,敲鍵即能傳情,真正做到「天涯共此時」,可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益發疏遠,電子訊息欠了見字如面的手澤溫情,AI之神奇讓人驚歎,也讓人有不妙不美的惶恐。


但我覺得物極必反,當一切都工業化、電子化、AI化,原始的手作東西會越發珍貴,handmade 正成為新的奢侈品。有沒有發覺,各種手工技藝的工作坊越來越多了。給朋友送個禮物,手工的一定更受歡迎,例如一個芝士蛋糕、一朵扭扭棒小花、一片手繪書籤。


一位朋友最近在WhatsApp中換了個新頭像,竟贏來朋友們一片點讚,「好評如潮」。這種指甲大小的頭像大家都熟悉,是自己用照片弄出來個人logo,或是現在或是兒時的照片、自己喜愛的花朵、代表自己志趣的器物,彩色的。這位朋友換上的卻是個自己的卡通頭像,黑白的,有手繪筆觸,聊聊幾筆畫出朋友的慧黠笑意。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小小「破圈」,我看無他,多半屬handmade效應,而其中的笑意給朋友的朋友們帶來了充實的、美的暖意。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樓宇烈教授的三句話

剛讀到消息:中國國學大家樓宇烈教授今天凌晨去世了,享年92歲。

多年前讀過他一篇文章,是給中央高層學習班介紹佛教的講稿。我進而找來他的著作閱讀,作益匪淺。他是北大哲學系、宗教學系教授,又是北大宗教文化研究院榮譽院長,研究不限於佛學。


我曾給朋友、也給自己書寫過三句話:做本分事,持平常心,成自在人。這是樓宇烈經常勸勉學生和公眾的三句話,是所謂「禪學三要」。他在《禪學三要》的演講中說,學禪有次第、有道路可循,也就是以上三句話。三句話其實貫通儒釋道。


「做本分事」:現實生活中沒有可以躲起來修禪的清淨地;禪不是空想,很具體,做好當下的事,在現實中體認到自我,是認識禪的真諦的開始。


「持平常心」:做好本分事過程中,會受「八風」──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吹襲,你得保持平常心,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動心,不起念,「八風吹不動」。


「成自在人」:這是佛教追求的最高境界,《心經》的第一句就是「觀自在菩薩」,是說不要被外在的相狀所牽動,不離外境而不被外境干擾;對各種「境」不起心、不起念、不着相,你就自在。


「做本分事」是儒家的處世態度,「持平常心」是佛家的本色,「做自在人」是道家的逍遙。三句話反映了中國文化中對不同宗教包涵、包容的特色,儒釋道互相啟發、泌透。


他主張中國文化的學者要「四通」:儒釋道打通,文史哲打通;再進一步,是中西東打通,古今現打通。「任何一門學問,不能局限於本學科的文獻,要打開寬闊的視野。」「通過共同物性的把握體會,再看某一學科的問題,可能會產生新的、與一般人不同的看法。」


「四通」才能「八達」。能夠懂點中國藝術就更好,他對古琴、崑曲、中醫都有高深造詣,所以在北大組織古琴社、崑曲社,鼓勵學生參加。


他指出,中國文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徵,是把一種思維方式普遍運用到各個領域去,強調各科的共通性,例如《老子》既是人生哲學,也是養生、醫學、軍事學、政治學、經濟學等。再如,如果不理解兵法、醫學、藝術上怎樣講虛與實,虛實就是空洞抽象的概念。根據這些特點,要以整體性的綜合研究方法去把握中國文化精神。


現代高等教育中的學科越分越細,且強調學科的獨立性。樓宇烈質疑:「我們的學校到底應該培養通才還是專才?」他認為大學應該實施通才教育,就是培養人,而不是培訓職業人。


樓宇烈去世前不久接受訪問,曾對年輕人提出忠告:要「拿得起,看得開,放得下。」也是儒釋道三家的綜合:敢於擔當,儒家;知足常樂,道家;把握當下,佛家。


借此機緣,重溫了樓宇烈的教誨,感恩無盡,遠思無窮。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弄來村、弄去村、九龍村

明萬曆九年《蒼梧總督軍門志》中的
《全廣海圖》

南丫島的「丫」和吐露港丫洲的「丫」,也可能不是源自一般漢語樹椏的「椏(丫)」。本港學者蔡兆浚指出,水上人愛把枝椏狀的半島或島嶼稱為「丫」,這地貌用詞可歸入古越底層詞彙。


南丫島的索罟灣和模達灣,也難以據字面漢字解釋。上世紀二三十年到香港大學任教的芬戴禮(Daniel J. Finn)神父曾到南丫島作考古發掘,並研究了香港不少古地名,把其中不少歸入「非漢語源地名」。


這樣的地名在兩廣地區很多,越往西越多,粵東則少見。廣西在行政劃分上稱為廣西壯族自治區,有12個世居民族,是中國少數民族人口最多的省級行政區。主體民族壯族屬於百越族群西甌、駱越的後裔,主要聚居在廣西中西部的南寧、百色、河池、崇左、柳州、來賓和貴港等地。


廣西近四分之一地名是以漢字記錄壯語讀音而成。壯侗語構詞的一個特點是「中心詞在前,修飾詞在後」,如村名會說「村某」街;漢語則說「某村」。


廣西是稻米產區,壯族把稻田稱作「那」,桂西、桂南到處可見「那」字地名,有那坡縣、那陳鎮,甚至有那婆村、那雞村等搞笑的地名。粵西的那字頭地名也不少,陽春有那烴、那座,茂名有那霍、那務,陽江有那龍。珠三角的恩平有那吉。台山有那金村,就在我鄉下附近,年少時常聽長輩說到,大概有某個外姓親戚來自那裡。


壯侗語中的「羅」(lo),或「雒」、「邏」、「洛」指山、谷地,又兼有溪澗之義,廣西有多個「羅」字起頭的市鎮,「羅」字頭村就更多,包括貴港的羅馬村。粵西則有羅定、羅鏡、羅坑等。屬粵東的惠州博羅的羅浮山,都可能是壯侗底層語的遺存。


香港也有多個羅字頭的地名,元朗、青衣、貝澳都有羅屋村,其中元朗有兩條。最出名的當然是羅湖,羅湖村的名字可以追溯到明朝,附近還有羅湖山,沒有湖,只是魚塘。還有羅地墩,是萬宜水庫附近著名的山峰景點。


廣西又有個常見的地名用字「弄」,本字是「㟖」,是指山包包圍的窪地,有弄來、弄去等令人發噱的村名。「弄」字據廣西武鳴的讀音為rungh,國際音標是ruŋ˨˩(第 2 調),接近廣西白話(粵語)的 lung,漢字會寫成「弄」、「隴」、「隆」、「龍」等,純屬記音。


這讓人想起九龍。關於「九龍」的來源,有學者提出來自壯侗語假說:九龍並非漢語所說的「九條龍脈」,而是古越語音譯,「九龍」來自「九弄/隴」。


「九龍」之名首見於明代萬曆九年(1581年)軍事文獻《蒼梧總督軍門志》中的《全廣海圖》,圖中的「九龍」與「官富巡司」並列。康熙二十七年(1688)靳文謨所編的《新安縣志》,引明朝舊志所載指出九龍一地極為重要,戰船自萬曆十九年改設參將增至112艘,派守佛堂門外,淘濘、鵝公澳、九龍、屯門、急水門、東西涌、鵝公頭、赤灣、老萬山、浪白等處汛海。當中的「九龍村」,位於九龍寨城前面。至於獅嶺(獅子山)有九條山脈(龍脈)奔騰而下之說,姑妄聽之好了,誰也說不出那九條山脈之所在來。


先民早在三四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晚期就在香港活動,他們留下了各種各樣的活動痕跡,除了在南丫島、馬灣等地出土的石器、陶器等外,語言、地名等方面的留存也值得繼續探索。


(下)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薄扶林何解?有野鴨嗎?

今天的薄扶林村
香港大大小小的地名中,很多能從字面勾沉出久遠的歷史、地理變遷,亦有不少至今令人費解。一些地名雖然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的文獻記載,但無言之成理的字面意義,即使勉強解說,亦難以廣為信服。

即使香港名稱的由來,也說法不一。有說是有昔日原住民在如今銅鑼灣天后廟外的海邊發現一個紅香爐,於是把後面的山峰叫作紅香爐峰,後來又在海邊建了天后廟和蓮花宮,小島便稱作香港。另一說是香港的「香」指的是東莞的莞香,這裡是莞香的主要輸出港,於是被稱作香港。


不少地名音與義都莫名其妙,薄扶林、南丫島、丫洲、索罟灣(南丫島)、模達灣(南丫島)、博寮(南丫島古名)、大尾篤、黃地峒、浪茄、沙螺洞......等。


薄扶林是港人熟悉的名字,著名的瑪麗醫院就在薄扶林。據香港地方志中心〈薄扶林中有薄鳧——薄扶林地名初探〉(下稱〈薄文〉)一文,薄扶林古稱「薄鳧林」,地名最早出現在清嘉慶二十四年(1819)的《新安縣志》中,為當時香港島的三大村落之一,但並無祠堂與族譜文獻可考。


文章說,一般說法指該地本為一片樹林,有不少「薄鳧」棲息,故名;「薄鳧林」亦作「泊鳧林」,意即「棲息著鳧的樹林」。因「鳧」字生僻,「薄鳧林」後改稱「薄扶林」至今。


鳧即野鴨(家鴨是鶩),是秋冬季節來港過冬的水鳥,香港記錄過約36種鴨科鳥類,其中有13種每年穩定訪港,常見於米埔、后海灣一带的濕地和魚塘。


水禽愛棲息於水邊草間,水草太高太矮都不行。米埔濕地的草會瘋長,工作人員為保證水草高矮合適,曾煞費若心地剪草。最近想到更好的辦法:引導新界到處可見的無主牛隻到水邊吃草去,據說很有成效。薄扶林這山間谷地的樹林──不是濕地──會吸引大量野鴨到來嗎?聽着都令人發笑。


而且「薄鳧」不知是什麼野鴨,名稱可見於哪些古籍?


亦有人從語言學研究,認為薄扶林地名可能是古越語的殘留。嶺南古來是百越之地,百越後分化出壯、侗等民族和語言。〈薄文〉又指:「薄和林分別與壯語的「咟」(bak,意指口)和「淰」(raemx,意指水)同音,「薄扶林」意為「水口」,即瀑布。查考壯語詞典,對照薄扶林的地理實況,此說不無合理。」


依着這思路,一些「有音無義」的地名很可能從古越語和後來的壯、侗語找到語源。


與薄扶林隔海相望的南丫島,有多個這樣的古名,都音近而字異,包括薄寮、舶寮、北繚、泊潦山、博寮、博寮洲,明顯是記音而來,難以用漢語作清晰而統一的解讀。當地曾有蜑民寮屋,有人據此把博寮解作「停泊寮屋」,但頗為牽強。博寮之名已不見於島名,只是南丫島兩邊的海峽仍稱為東博寮海峽和西博寮海峽。


多位學者視之為古越語殘留。


(上)


秋色落階前


天海抹輕煙
高陽日漸偏

雁魚知何處

秋色落階前

── 秋日陽台即景 26/09/30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秋分夜寫《春江花月夜》句

今日秋分,後天是中秋節。秋分是節氣,據太陽曆而定,在西曆中有相對固定的日子,在九月二十三日前後。中秋則是太陰曆的日子,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日。如果八月有閏月,會有閏中秋。宋徽宗有個著名的瘦金體《閏中秋詩帖》最近剛與朋友一起臨寫過。

喜歡中樂的,到中秋定會想起《春江花月夜》這古曲。我還想起張若虛的同名詩。晚上邊整理故紙邊塗寫,隨手寫了其中頭四句。這詩被很多人譽為「冠絕全唐」之作,琵琶曲《春江花月夜》之名由它而來。

讚國際綵燈大街,期待「一夜魚龍舞」

維園綵燈會最吸睛、最多人打咭的,無疑是國際綵燈街。它長約一百米,利用大草地與放船池之間的一段東西向通道建成。通道兩旁架設起約兩層樓高的金屬架,形成一條綵燈隧道。

入夜後,大街流光璀璨,金碧輝煌,置身其間,可能不知今夕何夕。


我那夜到了大街,無緣內進,因為人實在太多,不知道要輪候多久,只好改在翌日早上才再去參觀。


日夜之間的觀感當然有極大落差,不過也只有在白天,你才能不目迷五色,隨意兩邊遊走,看到對廿多個國家綵燈的簡介。


在花燈這個題目之下,居然有這麼豐富多彩的薈萃,精彩紛呈,實在出乎意料之外。這些綵燈中,我只因為到過越南的會安古城,對那裡的絲綢燈籠有點認識。其餘的,對來自東亞、南亞、中東、歐洲,還有南美的巴西,我都無所知。有些在圖片上見過,例如土耳其的馬賽克(玻璃)燈籠,但沒有注意欣賞。 國際綵燈大街,真如一個小型的世界綵燈博物館。


難怪有朋友說,想出這點子的人值得一讚。


比較之下,我仍然覺得中國的綵燈最有特色。主要是兩點。


第一,各地燈籠都有民俗文化內涵,但幾乎都與宗教密切相關,可能源自某個宗教的某個節日或某個聖人。


第二,各地燈籠都有獨特形式,製作與當地傳統手工藝結合,材料不一,但都比較單一。這也可能與採集只限於某國之一地有關。


相對之下,中國的花燈就蔚為大觀了。中國各地都有富本地特色的花燈,主要是為了慶祝中秋豐收或上元節等民俗節慶而製作,都關乎農耕而無關乎宗教。中國花燈的形式太多彩多姿,有小小的,有非常巨型的,有升天的,有浮水的,有懸掛的,有舞動的。中國花燈遠不限於「花」和幾何圖形,早在宋朝的花燈就「一夜魚龍舞」。年前,廣州亞運開幕式出現了令全國驚艷的「鰲魚燈」,造型巨大而奇特,能在半空悠然游動。


中國的花燈豐富多彩其實不奇怪。國家地域廣袤,文化久遠,從各地風俗、工藝中產生的花燈自然各自精奇。歐洲國家平均人口是1 400萬,中國人口正好是其一百國之和,因而有「百國之和」之稱。這「和」又豈只是人口之和?


有朋友從黃山歸來,夜遊徽州村落時看到鰲魚燈表演,讚嘆不已。明年的維園綵燈會,能否讓鰲魚燈游到香港來?鰲魚燈夜會大坑火龍,不就是新版的「一夜魚龍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