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中國發現:書法練習=神經體操

日前在這裡介紹了以書寫練習對抗大腦功能退化的研究,涉及的主要是日本與歐洲的研究發現。中國書法比一般的書寫有更高層次的要求,中國科研工作者對「書寫/書法與健腦」有什麼研究和發現?

我借助豆包和DS,果然有令人興奮的發現。

總的來說,中國從腦成像、認知評估到長期隨訪,系統地證明書寫/書法有助護腦、對抗腦退化。這與日歐的研究一致,而更貼合中文書法練習的特點。

香港中文大學二零二四年對112 位 55–75 歲有10 年或以上書法習慣且有主觀認知衰退的長者進行了六個月研究,受試者分兩組,對照組組維持日常習字習慣,另一組把習字時長加倍;試驗前後的腦部磁力共振(MRI)圖像顯示 ,加倍練習組的大腦默認模式網絡(DMN,與認知障礙高度相關)功能連結未減弱甚至增強;對照組則普遍減弱。這顯示,書法練習可以穩固老年核心記憶、思維腦區協同能力,直接阻斷年齡相關性腦網絡退化進程。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韓布新團隊二零二三年以多個城市社區的常住老人為研究對象,比較了漢字書寫、電子打字、休閒靜坐三組受試者的大腦活化差異,發現漢字書寫不同於被動的休閒娛樂,是主動可量化的大腦耐力訓練,能在減壓守護神經的同時,延緩認知下滑。書法(尤其楷書)練習能全腦協同活化,同時讓大腦進入低能耗、高效率的 「心流」 狀態,減輕大腦負擔、提升神經效率。堅持習字的老人的「簡易智能測試」(MMSE) 認知量表的年下降速度減緩 0.8 分,相當於認知年齡年輕 3.2 歲;小腦灰質密度也比對照組高 8%。

北京協和醫院二零二五年發表了一個對876 位 60 歲以上老人的八年跟蹤究報告,以具體數據表明:每周練習書法三次或以上、持續八年或以上者,認知障礙風險降 16.4%,自理能力衰退率降 21.5%;大腦灰質密度比不練習者高 8.3%,相當於大腦年輕約 5 歲。

北京師範大學與首都師範大學合作研究了「漢字書寫神經機制」,着力於漢字書寫 vs 打字的比較,這與日本和歐洲的向較接近。

人的大腦有個叫「梭狀回」(Fusiform gyrus)的區域,位於大腦顳葉與枕葉底部,主要負責複雜的視覺處理,特別是高精度的面孔識別以及物體分類識別,能將視覺信號轉化為認知理解,在記憶與知覺的轉換中扮演重要角色。 北京師範大學與首都師範大學的研究發現,書寫須手-眼-腦高度協調,強化多腦區連結、提升認知彈性,對預防老年認知衰退有明確幫助;手寫漢字時,梭狀回的活化強度是打字的 2.3 倍,更利於深度記憶與神經連結。

比較之下可以發現,日本的研究偏重於書寫練習對記憶樞紐海馬體萎縮的減緩(年萎縮率降 40%);歐洲多聚焦於字母書寫對記憶的改善;中國則注重漢字書寫和書法練習對全腦活化、網絡連結增強、長期認知保護,視之為可以廣泛推廣的非藥物健腦方法──神經體操。

中國相關的研究不少,可是要指出,研究多圍繞中國書法( 軟筆)練習展開,對於日常的硬筆書寫練習是否也具有類似的、多大程度的健腦效果,研究相對較少。部分研究的樣本數偏小、時長偏短,更多大規模、多中心、長害期的隨機對照試驗仍有待進行。至於書寫是如何影響大腦神經網絡的,存在怎樣的神經運作機制,更有待深入研究。

無論如何,中國書法練習有益身心是肯定的。新的研究不過加深了人們對書法能「陶冶性情」四字的認知。

2026年4月27日 星期一

世界最大的民主諮詢工程

香港也要訂五年規劃了。香港素以「世界最自由經濟體」自豪,回歸前還以「積極不干預」為經濟政策大纛。定下五年規劃,豈不是給自己戴上金箍圈?

關鍵是這規劃是怎麼制定的,是某個長官拍拍腦袋定下來的,還是大民主調研的產物?

都說民主是好東西。你若能實事求是(seek truth from facts)地觀察世界,當會發現民主制度──正確地說是西方式民主制度──沒有給世界帶來多少好東西。戰後建立和成長起來的亞非拉國家紛紛仿效歐美「發達國家」民主化,卻是沒有一個真的「發達」了。鳳毛麟角的韓國、新加坡「發達」了,但按西方標準都難言民主,特別是在迅速工業化的階段。最先民主起來的歐洲如今如大廈將頹,號稱民主燈塔的美國更不堪提:選出一個瘋子總統,然後對他的胡作非為束手無策;這樣的民主選舉制度,怎麼看都不是個好制度。

目前全球約有二百個國家,國號中有「共和」字樣的約有一百五十個,佔近五分之四。所謂「共和國」是相對「君主國」而言的,也稱「民主共和國」。當今亂世,戰雲壓頂,正好證明「民主」(主要是西式民主)的績效殊不理想。

中國卻是「風景這邊獨好」。霍爾穆爾海峽封鎖了,全世界都以為中國最受禍害,誰料中國氣定神閑,「任凭風浪起,穩坐釣魚船」,反成為「最大贏家」(CNN語),為的是中國早已通個六七個五年規劃為今天可能出現的風雲變幻作好了部署和建設。

西方認為,由長官意志主導的政府總不如由看不見的手主導的市場,政府獨裁必敗於市場民主。

如果你以為中國的五年規劃是中央少數精英躲在辦公室用鍵盤敲出來的,那就大謬矣!

中國五年規劃之制訂相信是世界龐大、最廣泛的民主諮詢、調研、論證工程,周期長達兩三年。也就是說,正在實施的五年規劃大約進行到一半,就要為下一個五年規劃作準備。

以二零二一年公布的「十四五」規劃為例,二零一八年就由中央啟動制訂程序,對「十三五」作中期評估,為下一個五年規劃展開前期研究。起草小組二零二零年三月成立,再多批次到各地調研、徵求意見、組織各方論證、形成規劃草案,到年底生成規劃的草案,最後經審查、審批、公布。

提前兩年就參與研究的主要有國家發改委、國務院各部委、各級地方政府、眾多智庫與研究機構,工作人員深入到企業、科研單位一線廣泛聽取意見,成果包括三十多項重大課題的研究報告,和對全球政治經濟格局演變和潛在風險的分析報告。

‌以「十五五」規劃為例,編制過程中收到網民建言超過311.3萬條‌,四級人大代表提出書面建議18 345條。發改委召開了五十多場專題座談會,深入到四十多個地區調查,廣泛聽取大學、智庫、企業、行業協會等專家意見,吸收大量專業建議。

這過程被稱作「大民主」,涉及人員數以百萬計。它有別於「文革」的「大民主」,更有別於西方只有投票權的「民主」。

五年規劃,意味着「市場經濟 + 市場決定 + 策略指引 + 全面發展」。之前的五年計劃,意味着「計劃經濟 + 政府主導 + 指令管控 + 單一經濟」。由「計劃」到「 規劃」,一字之變,反映了時代之變。

香港要制訂五年規劃,從政府到社會各界都要有所準備,最重要的是,要接受新的思維定式,包括對「民主」的認識和實踐。

2026年4月13日 星期一

時來當任性,不敢負年華

時來當任性,不敢負年華
原來又是北京楊柳飛絮的時候。十幾年前,也是四月,曾在北京遇到漫天柳絮。楊柳絮或柳絮,看似浪漫、實則惱人。若說春風惱人,柳絮當負很大責任。香港的木棉也會在春天飛舞,但不會滿城飄雪,而且大團大團的較多。北京的柳絮則鋪天蓋地,讓你無從躲避,還老往你鼻子鑽。伴隨而來的還有萬紫千紅中爆放的花粉,鼻子若敏感,就真苦了。

百花怒放,是四時花不斷的南方感受不到的。北方如北京的春天(3月1日-5月31日),才能讓你真切感覺到大自然積累了整整一個冬季的力量爭先恐後地爆發的威力。其中,柳絮的任性放恣尤其肆無忌憚。

據報道,建國之初,北京的樹木覆蓋率只有1.3%,春季平均有28天沙塵天氣。北京於是大規模植樹,種得最多的是最能快速見效的楊樹和柳樹。近十年(2015–2024),主要集中在春季的沙塵天氣已減至年均三至四天。上個月(三月)只有一天。

楊樹和柳樹都能大量吸碳排氧,但又帶來飛絮治理新問題。最新的治理方法是給樹打抑制劑,把藥物注入樹幹,透過納米技術緩緩釋放藥力。據說飛絮已不像早年那般任性了。

中華文明發端自農耕,最懂得順天應時。北京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考古研究員馮時致力天文考古多年,提出天文學其實是中華文明之源,因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為了掌握農時,很早就通過對星移斗轉的觀察,並通過立表確認東西南北,知道冬至夏至、春分秋分,有了明確的的時空概念,懂得怎樣安排一年的農耕作息。河南濮陽西水坡一處距今6 500年的墓葬遺骸排列,加上用碎石切成的青龍白虎,形成了北斗星座的星圖。天文觀察又逐步萌生出天人相應的哲學思想。

人要順天應時,就要像大自然萬物一樣遵循四時變化、晝夜更替的規律來生活與行事,因時制宜調整作息,順勢而為,與時同步。柳絮任性紛飛,其實怪不得楊柳。 

任性,一般指放縱,不約束自己。亦指率真不做作、聽憑秉性行事的行為方式,如蘇東坡的詩句:「何時杖策相隨去,任性逍遙不學禪。」他「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也是一種任性。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寫字,人類進化的精巧產物

「豆包」經網上檢索,介紹了日本三項「手寫 / 書法與認知功能關係的研究」:

1. 東京大學 — 抄經研究,對象是65 歲以上的健康老人與輕度認知障礙老人,他們每日抄寫佛經 15–30 分鐘,為期六個月。

2. 京都大學 — 書法(毛筆字)神經影像學研究,用磁力共振觀察老人練習書法時的腦區激活情況。

3. 東北大學 — 寫字 vs 打字比較研究。

結果,東京大學的研究發現,抄經者在視覺辨識、精細動作、記憶擷取、專注力多重同步運作下,在記憶力、專注力、執行功能的測試得分都顯著提升,腦血流量檢測顯示前額葉與海馬體活躍度明顯增加,輕度認知障礙組的衰退速度放緩。

京都大學發現,受試書寫漢字時,大腦的運動皮質、視覺區、頂葉、前額葉、海馬體廣泛聯動,對語言與記憶相關腦區的激活,比打字、繪畫強烈。長期練習可減慢海馬體萎縮約 40%,比單純玩認知遊戲的效果優勝。

東北大學則發現,寫字對文字形態記憶更牢固,可以激活大腦中語意與運動記憶的雙重通路,而打字僅能激活淺層次的符號識別,護腦效果弱得多。

我又搜尋到意大利一個研究團隊發表的論文:The Neuroscience Behind Writing: Handwriting vs. Typing—Who Wins the Battle?(手寫背後的神經科學:手寫 vs. 打字-誰勝誰負?)這篇論文,歐美多家國際學刊網站都刊登了。

團隊以綜合神經影像學研究手寫和打字對激活大腦運動控制、感覺知覺、高級認知功能區域有什麼分別。結果發現,手寫比打字能激活更廣泛的大腦區域網絡,是保持學習和記憶力的重要工具。

特別有意思的是,研究比較了書寫拼音的表音文字和象形的表意文字的差異。表音書寫系統以數量有限的符號(字母)組合成大量單字,表意文字如漢字、古埃及文字則有大量而複雜的視覺符號。神經影象表明,兩者激活的腦區不同,表音文字主要依賴左腦(尤其是語音處理區域),表意文字會激活右腦,尤其是視覺空間處理區域,書寫時要有更強的視覺空間記憶和運動協調能力。

論文指出,書寫是一個複雜的過程,涉及語言、運動和視覺空間協調,最後通過手指執行一個極致精準的動作,它有別於其他動作,是人類手部靈巧性進化後,再通過長期學習後取得的精細運動技能。打字是新技能,只須要使用較粗放的動作,用手指擊鍵。在文化層面,書寫又演變為藝術,「如同一扇通往過去的窗口,保存着傳統、情感和時代的精髓」。

這話更適用於漢字書寫──書法藝術。

讀了這麼多年書,不管中文字寫得好不好,你其實已掌握了人類千萬年進化得來的一種精細技能──寫字。拿出一張紙、一枝筆,寫幾句心底話,抄一段經一首詩,這是文明與文化的傳承,也是萬丈紅塵中的身心修行。

( 之三,完)

2026年4月8日 星期三

中風後,每天寫字有奇效

苦樂隨心收放
江山任意縱橫
對田中的理論,美國的Gerald C Hsu博士很有興趣。他是麻省理工學院(MIT)的數學榮譽博士,並主修工程,在多所大學學習的17年中涉及七個學科,主要研究方向是預防醫學,後來拓展至老年醫學和失智症領域。

他在Youtube上載了兩段短片(其實是他兩篇用中英文朗讀的文章),從他的專業角度對田中理論的作出解讀,並介紹了他自己2025年6月中風後,依這理論每天手寫習字最初90天的體會。

他有一個黏塑性醫學理論(Viscoplastic Medicine Theory),說代謝疾病和神經系統疾病等慢性疾病,在發展中分為可調節的流體階段和不可逆的固體階段。在流體階段,持續手腦協調的手寫習字,可激活神經連結的活動。相對之下,用鍵盤打字屬肌肉記憶的自動反應,對認知的需求較低,大腦的參與較少。

他2025年6月中風後,儘管出現癲癇,仍手寫記錄了最初90天的復原過程,發覺認知能力出現了顯著的神經可塑性變化,整體認知能力有所提升,包括清晰回憶起60年前學習過的複雜學術內容,以及八歲時學過的兒歌。

他認為,中風後,雖然梗塞組織進入固體階段,但周邊的神經網絡仍處於流體狀態。這時,手寫可以通過強化存活的神經路徑和維持專注力,來保護可適應的區域,在流體-固體狀態邊界的上游發揮作用,有效促進大腦協調,防止大腦受不可逆的固態化損傷主導。

他指出,手寫不能逆轉結構性損傷,但可以保護大腦的適應性功能;認為日常手寫是一種科學合理的方法,可以搶在時間因素和病理因素造成大腦永久損傷之前促進認知健康。他在2020年至2025年間對數百名受試者進行測試證實,這類介入訓練有助大腦維持動態平衡和保持適應能力。

然而他對網上流傳的「田中故事」存疑,因為看不到嚴謹的相關學術報道和同行核實。

流傳的「故事」還說,由於市場對抗腦退化藥物的需求日增,製藥公司為了保護市場利益,遏制田中的研究成果達三年。所謂製藥企業的內部郵件顯示一位高管表明:「手寫無法給我們帶來專利。」這也模糊不清,欠缺具體證據。

儘管「故事」有疑點,Gerald C Hsu 仍然認為其中的理論是可信的,即堅持每天寫寫字,有助激活大腦神經,有助對抗大腦功能退化。

我嘗試就Hiroshi Tanaka 的研究成果向「豆包」請教,得到這樣的回應:「經檢索,並未找到日本名為 Hiroshi Tanaka(田中浩)的醫生關於『老人每日專心寫字 15 分鐘能舒緩大腦退化』 的權威、系統性研究。你提到的結論很可能是對日本多項手寫 / 書法與認知功能相關研究的概括或轉述,並非出自單一的 『Hiroshi Tanaka 醫生』的 研究。」

但「豆包」給我介紹了日本的其他相關研究。

(之二)


2026年4月7日 星期二

寫字:有助對抗腦退化

寫字時大腦須調動多個神經系統:
運動協調、空間感知、記憶編碼、文字處理
不少人愛寫字、愛書法,這既是出於藝術的追求,也為陶冶性情。鮮為人知的是,這還有治療作用,能紓緩老年社會越來越多人患上的疾病──阿爾斯海默症,亦即腦退化,或一般人說的老人癡呆。

一位物理治療退休教授知道我愛寫字,給我傳來一段視頻,說的是日本這方面的一項研究。

我一向知道,練習演奏樂器,因為要求練習者眼、耳、手以至腳協調,要求專注、合作(合奏)、感情投入,可以同時激活大腦相應對的不同區域,能一定程度上對抗大腦隨着年齡增長而出現的退化。

記憶並非儲存在單一神經元中,而是儲存在神經元之間的神經連結之中,就像一個樂隊中各個單一樂手(神經元)要互相合作才能演奏出一首樂曲(記憶)。過去認為,年老後大腦就無法生成新的神經元,神經元也難以再聯結成新的神經連結。

新的認識是,大腦在正常情況可以不斷生成新的神經元,神經元也可以生成新的連結,但大腦必須受到新的適當刺激。

朋友傳來的其實是一輯PPT,介紹的是日本醫生Hiroshi Tanaka(姓田中,名則可以是博、浩、宏等同音字)的研究。我在網上搜尋,找到內容相類的資料,主要是說:

田中2011年至2019年間在京都一家老人院觀察到,成員的記憶力參差,有人80多歲仍然頭腦清晰敏銳,說話流暢,自理能力良好。他當初以為這是遺傳所致。進一步了解,他發覺這些人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習慣:每天都用筆寫寫字,或寫日記,或抄抄書,習習書法,每次約10-15分鐘。

田中後來進行測試,把120名65-75歲、有早期記憶力衰退的老人分成兩組,一組每天用筆寫字,一組用鍵盤打字,寫字和打字的內容相同,用時一樣。六個月後發現,手寫組的單字回憶(word recall) 率提高了41%,文字處理速度提高了34%。

用田中的說法:「筆不僅僅用於記錄思想,而是為思想構建了基礎架構。」

對參試成員的腦部掃描還顯示,寫字時,大腦須調動多個神經系統,涉及運動協調、空間感知、記憶編碼、文字處理,每個字怎樣寫,都要專注進行,經過決策,要精細調控動作。受試者打字時啟動的神經系統則少得多,打字彷彿無意識地進行,動作機械化。

於是,手中的筆桿書寫的一筆一劃其實都是在鍜煉大腦,書寫是鞏固記憶的過程。

這田中醫生是什麼來頭?我到網上搜尋,不得要領。

但也有其他發現。

(之一)


2026年4月3日 星期五

寫字無幼功:別逼小孩過早寫字

一位朋友就這裡日前《英文入門要懂多少單詞?》留言說:香港小孩子普遍認為學習英文比中文容易,他們大多抗拒書寫中文字。

說得對,尤其是後半句。寫,的確是學中文的難點。

中國人年紀大了,可以隨手寫寫中文──寫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可能已忘記兒時學寫字之難,但看到小孩要把一個漢字的筆劃擠到習字簿小小的方格上有多艱難,而要加以輔導又多麼有心無力,就當知「來處不易」。

再不然,看看外國人學寫中文。真的太難了。香港的孩子很小就要執筆寫字,穿着紙尿布上幼稚園不多久,就要寫功課了。家長無法抗拒,因為有「起跑線」焦慮。

我素來對之很反感。

最大原因是看到太多太多年輕一輩痙孿式的執筆手勢了。不妨看看身邊三四十歲以下親友拿硬筆寫字的手勢是怎樣的,與年長一輩對比一下。

我以前以為,所有人執筆的手勢是一樣的:大拇指、食指、中指抱筆,手指自然彎曲,指節外彎保持彈性,掌心是虛的,筆桿可在虎口內按用筆角度隨意調節位置。

後來發現其實不然,存在各種稀奇古怪、想像不到的手勢,特點是拳頭緊握,手指僵硬,把筆桿捏得死死的,絕似痙孿後的僵化。

應當指出,上述的「正確」手勢不是唯一的。多年前在《紐約時報》一篇關於怎樣寫好英文字的文章知道,原來還有一種也很自然的手勢,就是筆桿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我試一試,也不錯,但筆的活動範圍較小,這樣執筆畫畫就吃虧了。

為什麼年輕人「揸筆咁難睇」?我經過觀察,認為是學校和家長太早讓孩子拿筆寫字之故。

執筆和拿筷子,都要靠手指的小肌肉、即手指、手掌、手腕的細小肌肉群控制,手指所有動作都要靠這些小肌肉之間的協調和運動,零至六歲是這些小肌肉發育的黃金期。如果提前強迫手指去長時間去做特定動作,會使這些小肌肉群的發育不平衡,並固化,造成錯誤的肌肉記憶。

幼兒手指指骨的發育也未完全。於是,執筆就要很費力,手要握成拳頭才行。

這樣的錯誤,很可能終生難改。玩音樂、做運動,都常要糾正錯誤動作,有人在付出很大代價之後,做到了;有些人就是改不了,很無奈。非不為也,是不能也。越是年小時形成的姿勢、動作,越難糾正。

孩子太小被逼學寫字之弊,一是難寫得好,二是形成畸形執筆手勢。更惡劣的是造成對中文學習的畏難、抗拒情緒,視中文學習為畏途。

語言學習主要是說,文字還涉及認,能說能認,就可以讀。再加上寫。

就中文來說,說的是母語,孩子自然而然就學會說,因為說話、溝通是人的生存本能。認中文字不難,中文字是二維圖像,與記憶其他二維三維圖像,認人認物,本質上沒有分別,多見就會記住,與筆劃少與多關係不大。記住「兔」字與「龜」字,沒有難易之分。但寫的難度就很不一樣。我自認不懂寫「龜」字,連筆序都弄不明白。

所以,小孩學中文,宜「先認、後寫」。小孩學寫字之前,多讓他們用手做各種遊戲,鍜練小肌肉群吧。

書法家啟功說過:寫字無幼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