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日 星期二

北滘,竟是舊遊之地

北滘公園
到順德北滘鎮小遊三天回來,上網希望多了解一下這個一向只聞其名而印象中沒有到過地方。這可好,馬上就遺憾了:竟然錯過了許多值得一遊的地方。譬如:北滘竟有一座日本建築大師安滕忠雄的作品──「和」美術館。

你可能不知道安滕忠雄,卻一定接觸過他的現代建築風格,如由他發揚光大的清水混凝土的牆或地面。他愛探索人與自然的關係,作品追求簡潔、和諧。這座美術館名為「和」與此有關,也因為這是美的集團何氏家族創建的私人美術館,「和」與「何」同音。這是安滕忠雄設計的第89座美術館,也是他在中國設計的最大單體美術館。

從所住酒店的大堂知道北滘有個和美術館,但不知它的來頭和位於哪裡。落榻酒店那天就冒雨到外面走,按手機地圖走到北滘公園去。地圖顯示,美術館就在公園旁小河的對岸,但由於鞋襪都濕透了,沒有前往。

今晨再上網探究,才知道美術館其實就在酒店百幾二百米之外,隔着一條馬路,在美的集團總部旁邊。

酒店位於北滘新城,周圍都是新路新樓,欠了舊日時光的煙火氣,這要到舊區才能嗅到。這次是應朋友邀請參與他的祖居重建開幕而去的,活動那天在那一帶匆匆經過,我以為那裡就是北滘鎮舊區。回來祥細看了地圖,才知道北滘公園這邊是新城,隔着小河相望的就是舊區。北滘公園地鐵站可以進出舊區與新城。

新城這邊,建設有規劃,道路都規整、寬闊。北滘公園正門一組高大雄偉的雕像,正好與兩邊盛放的紅棉呼應。對面廣場的「北滘門」大理石牌樓,高聳雄厚。旁邊是一個文化小區,由一系列青磚建築物組成,高低錯落,縱橫連接,有自助圖書館、音樂廳、市民中心、展覽館等。

穿過小區,是一條安靜的小馬路,對面是一排仿古的青磚騎樓屋。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約一年前,是不是曾經到過這裡?走到其中的民信老鋪就確定,一年前一個夜晚來光顧過這家以順德雙皮奶、姜埋奶知名的乳品店。

果然居外望嶺南和園

記得那次在廣州的朋友安排下,一幫親友從廣州包車到順德作一天遊,白天遊了大良後,到一家新派的粵菜酒家吃晚飯,飽飯之餘,再去吃甜品作餘興,光顧的就是民信老鋪。

這列青磚屋後面是一條名為粵韻流芳的街道,有各式粵風店鋪。可能因為剛過了春節長假期的旺季,店鋪大多沒開市了。

風情街後面是一個更花心思建造的景區嶺南和園,其中的「和」也就是「何」,也是美的集團創始人何享健出資興建的,融匯明清、清末民初、民國、新中國四個階段的庭園設計語匯而成。那天剛好是星期一休園之日,參觀不了。入場費30~60元,佛山市民和65歲以上的則免費。

屬於園區一部分的酒家果然居則營業,走進去,傳統廣式設計的大堂還是一年前模樣,於是也只能臨窗欣賞和園內美景。

原來,以為沒有到過的北滘,竟然是舊遊之地,可是依然留着未能一探究竟的遺憾。


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中文三千常用字,潜力無窮

文言文多單字詞,上古漢語的《詩經》是典型代表。其中單字詞佔主導地位,遠多於雙字詞。據統計,《詩經》總詞彙量約四千個,單字詞2,938個,近四分三;二字詞1,329個,其中有雙聲 / 疊韻的聯綿詞(如參差、窈窕、輾轉)、疊字(如關關、蒼蒼),以及合成詞(如天子、君子、淑女)。

自秦漢起,漢語詞義開始從單音詞表達轉向雙音詞表達,例如:「臂」改說手臂,「波」改說水波,「髮」改說頭髮,「淚」改說眼淚。白話文的衣服、衣裳,文言文多用衣、服、裳、衫等。有學者選取唐五代《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等四種文獻統計,「衣」與「服」用例190個,「衣服」與「衣裳」用例只52個;而清代《醒世姻緣傳》等五種文獻中,「衣」與「服」用例有268個,「衣服」與「衣裳」用例多達1,052個,差不多是前者四倍。

到近代,白話文取代文言文,兩字或多字合成詞更多,其中包括日本不少借古漢語用詞翻譯西方概念的合成詞,如文明、科學、民主、社會等。這些新詞融合了外來概念,意義異於與原詞,但對中國社會的發展影響巨大。

在雙音詞蔚然成風下,大量單音詞被棄置不用,大量馬字旁的字因而日常鮮見,例如「騭」被公馬取代了,「馵」母馬取代了。3,500個左右常用字,足以合成幾乎所有要表示的萬事萬物。哪怕你只認識最常用的約1,000個字,已經可以構成三萬六千多個雙字詞。香港小學課程要讓學生認識約 2,000至3,000個常用中文字,已足夠一般的讀書看報。

理論上,普通話約1300個帶調的音節,可以組合成169萬雙音詞。3,000個常用字(不帶調)可以組合成900萬個雙音詞。若每個字都有四個聲調變化,可組合成雙音詞就可達144,000,000個,即即一億四千四百萬個!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而言。三千個常用字每字調出四聲,其中不少有音無字,無法組成雙音詞。可是即使這樣,打一個大折扣,三千個常用字的組詞潜力仍然大得驚人,起碼有幾千萬個。而組成的新詞,你我都會似曾相識,因為每字都是認識的,不會完全陌生。新詞都指義,動動腦筋即有所悟。剛遇到一個陌生的英文字 Non-Comedogenic,中文原來是「不致(不會引起)粉刺」,很好懂,甚至算不上是艱深的醫學專用名詞。

近年,隨着社會發展加速,漢語毋須增加新字就不斷創立新詞。《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的第四版增收新詞新義1,200餘條;2005年的第五版,又新增6,000餘詞條;2012年的第六版,增收3,000多條;2016年的第七版,增收400多條,增補新義近100項,全書共收詞約69,000多條。

相對之下,《牛津英語字典》正持續更新的線上第三版已收字超過60萬個。《韋氏字典》則收錄約20萬至30萬個現代常用詞及部分專業用語。

中文難學?還是英文難學?

(下)

2026年2月25日 星期三

馬旁的字為何多冷僻?

馬年到來,很多人可能像我一樣,近日認識了不少馬字旁的字。

漢族並非馬背上的民族,但很久以來就與馬建立了密切關係,一方面是為了應付北方遊牧民族的侵擾,一方面是用馬輔助農耕和運輸。翻翻手邊的《廣州話正音字典》,馬偏旁的字有73 個,涉及馬的方方面面,如:驪(純黑馬)、驊(赤色馬)、騮(赤色黑騌黑尾馬).、騤(奔馬的威儀).....等等,還引伸到種種社會人事,如罵、騙、驕、騷……等。粵語用「冇陰質」罵人缺德,正寫應是「陰騭」,竟然也同馬有關係,騭其實是公馬。

這本字典的收字有限,例如沒有收進「騇」字,指母馬;沒有收進「馵」字,指左後腳白色的馬。各以一字分指公馬母馬,可以理解;不同腳呈白色的馬都有專名,這得增設多少個字啊!

漢字當初就是這樣逐步增多起來的,加上一個字可能有不同的異體字,漢字數量越來越大。宋朝官修的《集韻》收字53,525個,曾經是收字最多的一部書;後來《康熙字典》等多部字典都收近五萬字。到現代,中國內地的《中華字海》收字約 8.5 萬個,《漢語大字典》收字 60,370 個,台灣教育部編訂的《異體字典》,收字70,955個。

這些字典裡大部分的字可能是你一生都不會見到的,是冷僻字,其至僵尸字。

為那麼多字被棄用、冷藏了?

一種文字不是單字(詞)越多就越好的。字的多少,一為因應當時社會溝通的需要,二受到語言音節量的限制。三,得便於學習,要考慮人的學習能力。

語言是為了溝通而存在的,只要有表達需要,人自然尋求新的表達方式,包括語音和文字。社會不斷發展、複雜化,新字新詞自然不斷增加。同樣,字詞也會自然淘汰,新陳代謝。大家都有這樣的經驗:社會發展不斷加速之下,大量一度流行的「潮語」,不幾年就過氣無聞。這其實是好事,就如人要通過睡覺把一些「垃圾」從大腦刪除一樣。

漢字是單音節的,漢語一樣。漢語,不管是哪種方言(普通話其實也是一種方言),字音都由聲母、元音與韻母合成(包括零聲母的),每個字音又有音調變化,如普通話的四聲,粵語的九聲。據《現代漢語》教材,現代普通話大約有1300個音節數(包括聲調變化)。相比數以萬計的漢字少很多,每個音節自然有很多同音字,可能十個、二十個,甚至幾十個。這是中文同音字多而難學的根本原因。

漢字因而不應無限量增加,數量越多,溝通、學習就越困難,使用效率就越低。

這問題,我們的祖先很早就發覺,並有所對應。一個方法是擴大單字詞的義項,或是就一音而增字擴形,如由「复」衍生出復、複、覆,由「巴」字衍生成爸、把、芭、疤、笆等;由「青」衍生成清、情、晴、蜻、睛、靖等。這麼一來,同音字大增。

另一個方法是增加音節,也就是製造合成詞,可以是雙音詞、三音詞、多音詞。雙音詞表意明確,用字經濟,自然最簡便、最受歡迎。漢語詞於是形成向雙音(字)詞發展的趨勢和規律。

(上)


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馬御春風至 歲華今日新

 

馬御春風至

歲華今日新

奮蹄有餘力

天道自酬勤

丙午啟歲賦詩並書

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馬到功成,功在不捨



《荀子·勸學》有句云:「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

騏驥與駑馬相對,騏驥是良馬,駑馬是劣馬。騏驥跑得快跑得遠,但奮力一躍亦不能過十步。駑馬不能與之相比,但只要努力不懈,兼程十日,也可跑得很遠。

「駑馬十駕,功在不捨」是千百年來的勵志名句,勉勵天賦欠佳的人:只要努力不懈也能達到遠大目標。

這句子似乎更宜自勉,若作贈言,則可能會被誤會,不是誰都願意接受自己是「駑馬」。

馬年來臨,「馬到功成」想必不絕於耳。這句子配上「功在不捨」,給「 功成」加上「腳註」,意思更完整、飽滿,「功成」都不是偶然。以之自勉,或作祈許,敬賀新年進步,都無不事。

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西方文明會第四次「深呼吸」嗎?

「蠻族」的「蠻」從何說起?

「蠻族」屬遊牧民族,或稱遊居民族。在定居的農耕民族眼中,掠奪是「野蠻」與「罪惡」;但在古代游牧文化中,長途奔襲與掠奪是勇氣、榮耀與生存智慧的體現,是保證族群生存與繁衍的英雄行為,理所當然。於是,英語中的aggressive,既意為「侵略性」、「好鬥」、「挑釁」,又意為「積極進取」、「敢作敢為」,一體兩面。很多年前,一位跟一名外國人學英語的朋友說,老師對她的溫順性格不以為然,促請她要學會aggressive。Aggressive,似乎很正面。

「三次深呼吸」都體現着這種複雜而高度利己的族群性格。它至今像遺傳基因一樣,隱藏在源自「蠻族」祖先的一些國家和個人身上。

西方文明「三次深呼吸」之說源自誰?相關的中文網頁多把它追溯到德國歷史學家蘭克(Leopold von Ranke,1795-1886年)身上,蘭克的權威給此說無限加了分。可是AI無從在蘭克的著述中找不到此說的可靠依據。

提倡歷史研究要尋找原始文獻並核實訊息,正是蘭克為現代歷史學研究奠定基礎的重要貢獻之一。

可是,歐洲上述的三次衝動與衝擊是客觀存在,都對世界歷史的發展走向產生了重大影響。只是要知道,這論點其實是西方敘事下的一個歷史歸納,是歐洲中心論視角下的產物,它簡化了歷史的複雜性,忽略了非西方文明如伊斯蘭文明、中華文明對歐洲發展的持續影響。

在廿一世紀的當下,重溫西方文明的「三次深呼吸」卻大有好處。

「三次深呼吸」之間大致相隔五百年。這是否意味着,西方文明存在一個每五百年一次大規模對外掠奪的周期?從歐洲第三次「深呼吸」至今正好五百年。西方文明會不會有第四次「深呼吸」?當今除了面對百年大變局,還正面對着一個五百年大變局嗎?

今天的西方文明是以美國與歐洲為主體的文明。1500年間,歐洲文明從區域文明發展為全球文明,它的「三次深呼吸」分別對應了它的三個發展階段:從誕生、成長到成熟。如果存在成熟之後的第四次「深呼吸」,它對應的是一個怎麼樣的階段?

一段日子以來,歐洲的衰落,從政治、軍事、經濟、科技都有跡可尋,只在文化上還有老本可吃。自俄烏戰爭發生,歐洲之捉襟見肘,醜態畢現。到美國特朗普二進宮,歐洲各國被特朗普一點情面不留地拷打與羞辱,竟然唾面自乾,整個歐洲之頹敗衰弱,進一步震驚世界。

倒是特朗普治下的美國似乎仍留存着「蠻族風範」,以為弱肉強食、巧取豪奪仍然是生存智慧,有再一次「深呼吸」的衝動。只是他最新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暴露,這樣的衝動不過是以進為退的幌子。

呼吸,一吐一納。歐洲過去三次「深呼吸」都是吐故納新的進程。世界舊的國際體系如今支離破碎,彷彿到了崩潰的臨界點。歐美若仍固執於舊的意識形態價值觀,不能從外部世界特別是從東方與南方的崛起中憬悟出新思維,不能蛻變升華,再一次深呼吸的,會不會是最後一口氣?

2026年1月25日 星期日

歐洲「三次深呼吸」的衝擊

 

關於西方文明的興起,有「三次深呼吸」之說。

「三次深呼吸」之說主要見諸中文網絡,指的是歐洲歷史上三次勢力擴張的衝動。這不但重組了歐洲的權力版圖,所掀起的狂瀾還衝擊了中東的伊斯蘭世界,以至全球。這一說把西方文明興起的關鍵轉折點形象化。

三波衝擊指的是:

第一次:「蠻族」入侵羅馬。

第二次:十字軍東征。

第三次:大航海開始,殖民全球。

在‌第一次深呼吸中,「蠻族」在四至六世紀入侵西羅馬帝國,洗劫羅馬,結束了羅馬帝國在西歐的統治,歐洲的「民族大遷徙」達到高峰。這終結了歐洲的古典時代,開啟了中世紀「黑暗時代」,日耳曼人部落制度與羅馬的古典文明、基督教文化融合,催生了以封建制度和基督教為核心的西歐文明雛形,拉丁語與日耳曼方言交融,誕生了德國、法語、西班牙語等,也催生了大批小王國,包括法、德、意、西等國的雛形。

‌第二次深呼吸是11-13世紀歷時二百年的十字軍東征,這是‌由羅馬天主教教皇烏爾班二世發動、歐洲基督教國家參與的九次宗教軍事行動,掠奪了東方的大量財富寶物,更有價值的是從阿拉伯文明裡帶回了古希臘和阿拉伯的學術典籍與技術,西歐自此重新接觸古希臘羅馬文化和當時最先進的阿拉伯文化,為歐洲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和商業復興埋下伏筆。

‌第三次深呼吸是歐洲列強開啟大航海時代的全球擴張。15世紀末,葡萄牙、西班牙等國的航海探險開啟了歐洲的全球殖民時代,使西歐獲得龐大財富與資源,奠定了現代資本主義與世界體系基礎。歐洲人突破地中海局限,佔領美洲、大洋洲等土地資源,啟動了海外殖民與全球貿易,推動了資本原始累積、商業革命和工業文明的興起。第三次深呼吸比前兩次更暴力。源自蠻族的歐洲殖民者與非洲、新世界住民的每一次接觸都是最野蠻的屠殺。大航海是一次野性大釋放和財富大聚集,從這意義來說,大航海可以說是一次「新十字軍東征」,而劍指的不只是東方。它的強力刺激也讓歐洲人一鼓作氣突破了古代科學的徘徊狀態,推開了現代科學的大門。

「三次深呼吸」是對自西羅馬帝國滅亡至西方文明興起這段歷史的簡單而形象化的概括。至於西羅馬帝國的滅亡,是「蠻族」入侵所致,還是羅馬帝國的衰敗招致了「蠻族」的入侵,即孰是因、孰是果,至今是學術上富爭議的問題。 

「蠻族」(Barbarian)是個籠統的稱謂,是西元元年前後數百年中亞大草原的眾多遊牧部落合稱。他們這段時間在中國、印度、波斯和歐洲之間遷徙奔突,原因有不同說法。羅馬人也把萊茵河與多瑙河邊界外的民族為「蠻族」,其中許多人曾是羅馬軍隊的輔助兵。差不多同一時期,中國受北方民族不斷侵擾,出現五胡十六國,漢族衣冠南渡。近年不少研究指出,氣候變化是其中的重要因素,樹的年輪和冰芯都證明當時出全球氣候變冷周期。北方遊牧民族南遷於是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