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留情
2026年11月2日 星期一
基辛格:圍棋與國際象棋之爭
美國缺乏長遠戰略一直受人詬病。美國情報委員會要為每位新任總統撰寫《全球趨勢》(Global Trends)報告,曾長期出任這報告主要執筆人的馬修.伯羅斯 (Mathew Burrows)後來以個人名義寫了《解密未來》(The Future, Declassified)一書,指出美國最差勁的弱項始終是「危機管理重於長期戰略 (long-range strategizing)」。並說: 「哪個國家可以最終發展出進行戰略性運作的方法 ,哪個國家就可以擁有超越其他國家的巨大優勢。」
這讓人想到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關於戰略的論述,他的《論中國》(On China)是這方面的經驗之談。
不少論者愛以國際象棋和圍棋比喻西方與中國的外交與戰略的文化差異。《論中國》說到,西方國際象棋的目標是徹底的勝利,目的是將死對方的王;棋局多數靠彼此消耗或驚險妙着決勝負。
中國人下圍棋則不同,形勢對比隨着每一個下子逐步演變,棋手一邊布局,一邊回應棋局變化,黑白子如犬牙交錯,下到最後,外行人甚至看不出誰勝誰敗。
因此西方戰略傳統推崇決定性的主力會戰,作英雄式決戰;中國的戰略理想,則重視迂迴、巧妙、耐心累積相對優勢。
基辛格認為中國是獨特的,擁有悠久而綿延不斷的文明,而且把今天的治國準則與古代歷史、經典戰略緊密連結,領導人習慣把當下議題放在數千年歷史的背景下審視,判斷策略優劣,要看長遠作用,而非眼前得失。
書中記述美國總統尼克松與毛澤東的交談,尼克松準備了一大堆議題:台灣、越南、韓戰、日本、貿易……,但毛澤東打斷他說「we are just talking about the sky」,「I am a vacuum. I speak only empty words」。
不知道毛的原話用的是什麼字眼,所謂「sky(天空)」,「vacuum(真空)」,大概是「虛」的意思。毛接着還說「But your words, Mr. President, they are not empty—you have done things」(但你的話,總統先生,不是空的──你在做事)。
做的自然是「實」事,與「虛」話相對。基辛格解讀是:毛在「用一種看似不着邊際的『空』,把對話從意識形態層面拉到地緣戰略層面」。
「虛」 是因為時間尺度長,「實」事則都擺在眼前。《孫子兵法》談兵論戰主張「不戰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謀…其下攻城」、「善戰者求之於勢」,都不求一下「將」死對方,而謀長遠的勝敗。兵家之外的諸子百家,也在戰場之外有相似的論說,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論語》)、「不謀利,而謀義;不計一時之成敗,而計民心之向背」(《孟子》)。
着眼長遠已成為中國人的思維習慣,沒讀過多少書也知道以「急功近利」為戒。麥肯錫前資深合夥人彼得·沃克(Peter Walker)15年間訪問中國90餘次,在訪問94個中國家庭後,從貼近煙火家常的觀察中,總結了中國人的四個傳統價值觀:自我提升、勤奮工作、重視教育,以及家庭的重要性。
這些說不上是出於戰略思維,但可以代表中國人「不謀一時」的目光。
(下)
2026年11月1日 星期日
從伊朗之戰看美國力量的限制
美國《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網站2026年10月20日刊發了《美國力量的限制:美國戰略與武力幻覺》(The Limits of American Power: U.S. Strategy and the Delusion of Force)一文,作者美國退役海軍上將威廉‧麥克雷文(William H. McRaven)曾任美國特種作戰部隊司令、指揮了擊斃拉登的突襲行動。文章從戰略層面分析了美國在越南、阿富汗、伊拉克直到今年伊朗戰爭的表現,指出美國一直迷信軍事實力,以為戰術一時之勝可代替戰略的長遠成功。
美國作為世界強國,戰後有過不少重要的戰略思想家,如被稱為「冷戰先生」的外交官(曾任駐蘇聯大使)喬治·凱南,美國前國務卿馬歇爾、布熱津斯基、基辛格。可是自此之後,具備戰略想像力和歷史思考深度而且參與制定美國戰略的戰略思想家就不見蹤影了,最多只能在某個智庫中發發聲,如寫寫《美國力量的限制》這樣的文章。
文章認為,美國1990到1991年在布什總統任內開打的海灣戰爭是成功的,有道德合法性、在聯國授權下組成了34國聯軍、目標清晰、現代化電子武器無堅不摧,還投入地面部隊實質控制了戰場。
相對之下,特朗普今年掀起伊朗戰爭,完全沒有清晰而堅定的目標,開始時說要顛覆、更迭德黑蘭政權,後來說要遏制伊朗的核野心,最後變成了要打通霍爾木茲海峽,而這海峽恰恰是美國開戰後才被伊朗封鎖的。特朗普打這一仗幾乎是單打獨鬥,身邊只有以色列,而且不敢從地面硬撼。
美國的軍事力量無疑是空前強大的。一戰二戰勝利之後,又在八十年代在里根八年任內靠大增國防開支35%,兵不血刃解體了當時的唯一對手蘇聯,贏得「歷史的終結」的歡呼。美國雖然也一再在朝鮮、越南、中東、阿富汗吃了悶棍,內心深處仍迷信軍事實力可以壓倒一切,海灣戰爭之勝加強了這一信念。
美國的哈里·薩默斯(Harry Summers)上校1975年參與過結束越戰談判,後來寫了《論戰略:越戰批判分析》(On Strategy: A Critical Analysis of the Vietnam War)一書。《美國力量的限制》一文引述了該書的核心觀點指出:美國軍力是有局限的,無視這限制要付出沉重代價。
文章認為,美國軍力世界第一並不意味着限制就不存在了,例如道德的限制、地理的限制、敵人意志的限制、不願派出地面部隊的限制、時間的限制,還有領導能力的限制。特朗普把總統權力極度個人化之下,逆耳之言都篩掉了,只擇聽順耳之言,加上AI的軍事應用,白宮籠罩在「戰場全知」幻覺中,只見到短期的戰役、戰術之勝,例如一下手就把伊朗高層「團滅」了,而缺乏長期、戰略的打算。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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