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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5日 星期三

長沙「換了人間」

長沙黃與南路步行街

從梵淨山下來,到銅仁度宿,第二天一早開車,經吉首、常德回長沙去。沿路交通尚算通暢,只在一頭一尾遇到堵車。頭是在離銅仁的時候。進貴州後的銅仁路段只屬省道,來回兩線。為配合未來旅遊需要,已開始擴建。車過吉首,即上高速公路,隧道一條接一條。回到長沙,離湘江還有一段路,要經跨過橘子洲的大橋到東岸的市區去,就開始嚴重塞車。長沙,與過去的印象幾乎找不到鍥合點了。

長沙鬧市

對長沙,只有火紅的七十年代留下的模糊印象:一個除了紅彤彤的革命標誌找不到其他鮮明色彩的城市,對這個灰暗、破舊城市,已沒有半點具體記憶。長沙雖然是湖南的省會市,可是一說到長沙,只會讓人聯想到要麼是歷史、要麼是文化的東西,遠的是馬王堆漢墓、曾國藩、岳麓書院,近的是抗日時不只一次的長沙會戰、毛澤東在橘子洲頭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燈紅酒綠、商業繁華,好像與這裡沾不上邊。

這次在長沙兩次進出,才發現這裡真的「換了人間」。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我們到湖南第一天住的,是一家屬於軍區辦的酒店。如果不是司機提醒,讓我們看到站崗的士兵,我們不相信已進了屬於軍區的範圍。第二天早上起來從房間的窗子望下去,發覺酒店後面有操場,有掛着紅星的禮堂,還傳來雄壯的集體口號聲。果然,軍營就在咫尺之外。

酒店不遠之外就是商業區,那車水馬龍的繁業景象,與沿海開放城市別無二致。大型百貨公司的巨型西方名牌化妝品燈箱昭示,這裡絕對不是封閉的內陸城市。到一條食街吃過晚飯,然後到黃與南路步行街一走,更覺這裡決不比哪一個沿海城市「落後」。

回到長沙,我們晚上走到湘江邊活化為商業街的舊街和平街觀光。我本以為這不過是千遍一律的旅遊街,卻想不到在舊宅老鋪開設的商店並不一般,銷售的東西頗有檔次、品味,包括賣書畫、文房用品、工藝美術品的,見不到哪裡都買得到的廉價貨式。加上酒吧,這裡釀就一種湘味的波希米亞風情。
橘子洲頭的望江亭

第二天,是在湖南的最後一個大半天,我們上午到橘子洲頭去。這個長幾公里的湘江沖積洲,已成為大公園,園林景色秀麗,還有很壯觀的噴泉。最值得一到的地方,在最南端,那裡迎着湘江自南嶽衡山奔湧而來。

這裡,去年剛落成了一個石雕巨像,不問可知,自然是毛澤東的。毛澤東像,在中國到處可見,絕大部分取材自「毛主席揮手我前進」意念。橘子洲的巨像則只屬頭像,連基座約三層樓高,基座斜斜平展,橫跨繞洲而行的兩條車道之間。配合毛澤東讀書時在橘子洲活動時的背景,塑像屬於「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時代的毛澤東。雕像長髮飄灑,遠望湘水南來北去,眉宇間仿佛攢着萬千思緒。同行緒友都驚嘆雕像「靚仔」。

雕像之前有望江亭,亭前一樹旁立有一塊人高黃石,上面是毛澤東手書的「指點江山」四個意氣飛揚的大字。原來這樹下是毛當年與友談政論道之地。再向水邊走下去,是一個臨水平台,名曰「問天台」。

望江亭面向問天台一側掛一幅十分切景切情的楹聯:

西南雲氣來衡嶽
日夜江聲下洞庭

回來費了些功夫尋查,才知道這是清末詩人黃道讓的名聯,摘自《重登岳麓山》一詩。原聯嵌於橘子洲之望湘亭,後毀於兵燹。光緒年間重修岳麓山上雲麓宮,由黃道讓手書,成為門聯(已佚)。之後又掛在著名的愛晚亭上,由何紹基書。如今,楹聯再回到了橘子洲,可見湘人對此聯之厚愛。

湘江北去,右為橘子洲

湖南人勇悍,有衡山雲氣、湘水江聲的氣魄。改革開放以來,南下珠三角最快最急的是湖南人,他們帶回來的除了血汗錢,還有擴大了的眼界。長沙之巨變,與此不無關係。我們在長沙,幾次遇到有人以廣東話「搭訕」。他們都是南下過廣州、深圳打工的湖南人,如今,都回來發展了。怪不得,珠三角到處招工困難呢。

(「湘西行」十六,完)

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巨岩嶙峋踞絕頂

< 從纜車上可以看到紅雲金頂上如樹枝分檗

紅雲金頂不算特別難攀爬,但能登臨絕頂,一覽眾山小,仍然有滿足感。之前在山下遙望,見到山如石筍刺天,梯級都懸空而下臨無地,真有點膽怯呢。

踏足絕頂,才知道石峰在最高的約兩三層樓高的地方裂開,如兩只手指豎起作V字狀。我們就是從V字的底部石縫中爬上去,再上到峰頂的。V字頂部裂開約三米,有一拱橋相連,兩邊各有一座小佛殿。佛殿都因為空間太小,建得逼仄。殿門朝南,門前只距約一米外各立一影壁,進門要繞進去。昨天提到的那副對聯寫在門的兩側,繞着進去時,不易看到。

另一殿的門聯是:

江山如此多嬌
風景這邊獨好

從金頂下來的階梯在巉岩間架起 >

集毛澤東的詩句作佛殿前楹聯,真有意思,毛澤東真夠神化了。可是,站在這裡看腳下雲山如海,妖嬈蒼茫,摘的聯句與眼前風光極為切合。

下山走的另一條路可說是棧道,全程都是在絕壁上架設的階梯,之字形盤旋上下。說是下行線,卻也有人逆向而行,這是往上運送物資的民工走的道,他們肩挑着東西向上爬,這條線較安全易走。說易卻是一點不易,我們遇到幾名上行的民工挑的都是水泥,特別沉重。階梯很窄,我們都要選個稍寬的地方,側身閃避。這裡的海拔超過二千米,我走路都有意識地放慢動作,向上爬更是這樣。在這裡作這樣強體力的勞動,非一般人可辦。

在山坳上與紅雲金頂遙遙相對的,是另一邊 山上的怪石群,那是梵淨山的地標,此外還有更高點的舊金頂。

嶙峋巨石巋然高踞
怪石群與金頂,大概都是遠古時代滄海桑田的造地運動,加上億年來的風雨侵蝕形成。磨菇石等巨形石塊,嶙峋突兀,如披着黑袍的魔獸,高踞山峰之上,傲對天地群山。從山坳上慢慢朝着緩緩上升的路徑走去,很快便走到石群中去。

這裡除了怪石如林外,還有多處危崖,都下臨百千尺。梵淨山旅遊的大規模開發雖剛開始,這裡已安排了保安員站崗,觀阻遊人冒險。一些地方設有圍欄鐵索,可以放膽走到崖邊上去,但有些地方沒有這樣的設備,沒有人提個醒,真會險象橫生。

有個危崖窄窄的伸出,上有欄桿鐵索,就像船頭,只是它衝向的不是無邊大海,而是莾莾群山,林海碧濤;波濤上翻飛的不是海鷗,而是雲朵。如果你沒有畏高症,值得到那裡向着蒼山如海,展臂擁抱天地,給生命注入點豪情。

走到崖端,可以擁抱天地

我們去的那天,遇上一兩個當地的旅遊團。上金頂時,後面一大幫人呼嘯而來,不敢不讓路;怪石林上,也有大幫人搶着拍照。見到那些蹬着高跟鞋登上來的女同胞,也真佩服她們的能耐。遊人不多時,這還好辦;遊人若蜂湧而至,恐怕就難免有風險了。這就是我覺得我們到這裡選對時機的原因。很難想像這裡成了熱門旅遊點,成千上萬人擁來時,紅雲金頂只容一人的上下通道上,會出現什麼兇險情況;怪石林的危崖邊上,又會有幾多人冒險犯難當英雄。

重建中的承恩寺

黑灣河山門附近正在進行着迎接旅遊高峰的大工程,一系列佛寺建築已落成。山坳上也在興建重建承思寺的建築群。那裡有說明介紹,這是個古剎,但除了名稱和一個牌匾外,什麼都是新的。寺前的廣場平台已見規模,兩只石獅子已就座。可是仔細一看,工夫很粗糙,石柱、石欄、石獅都有造假之嫌,不是真的石雕,外表的石雕效果是用水泥噴成的,就像拍電影的道具。一只石獅的基座已撞毀一角,露出裡面的紅磚來。希望承思寺不是豆腐渣工程就好了。

(「湘西行」之十五)

2010年5月2日 星期日

攀金頂,欲摘星辰置掌中


從另一山頭遠望紅雲金頂

梵淨山不大出名,名氣與五嶽差遠矣。它地處湘黔交界處,交通不便,遊人不多。近年湖南的張家界、鳳凰熱起來,也帶動了距離不遠之外的梵淨山的旅遊,它投資不少錢興建的索道去年因而落成,與之配套的山上山下設施也在大興土木。不久之後,張家界、鳳凰、梵淨山會連成一條旅遊線。可以想見,梵淨山會有一番興旺。梵淨山要保留「梵山淨土」的純淨莊嚴,更加難了。

梵淨山之名,據說始於明代;之前,在《漢書.地理志》中稱為三山谷。天下名山僧佔多,梵淨山也是僧人修行之地,作了彌勒佛道場,有護國寺等古剎,連海拔2494米絕頂上的金頂也建有佛殿。後來,更險峻雄奇而稍矮的紅雲金頂上,也有佛殿了。


< 從近處仰望金頂

不過,山上的佛寺歷年多有頹毀,但屢廢屢興。近年,各處佛寺又隨著旅遊熱大舉重修起來。


上梵淨山有兩條路,西線是經張家壩山門而入,有公路上到半山,經山上最有名的護國寺而上;另一條是循較新開發的西河山門而入,坐索道上去。我們走的是新路線,圖方便快捷。


從索道車站出來,有修築得很好的石階直引而上,去到一個山坳,這裡是南北分水嶺走經的地方。當天,偏北風凛烈。我們從南面往上爬,開始時被下面的雲海吸引住了,也因山勢的關係,看不到新金頂的情況。路隨山轉後,才發現前上方的山坳上,雲濤如瀑布傾瀉,從山後湧來,金頂時隐時現,倏忽萬變。舉起相機按下快門的剎那間,金頂可能不見了,也可能是雲濤的浪峰已落下去。


登頂之路 >


金頂的山峰筆峭而立,遠遠看到有石階貼着石壁而上,爬上去,頗費體力,也是對意志和膽量的考驗。

走到山坳上一處平台,看得清楚了。這是個挺立在分水嶺上的石峰,巉岩崢嶸,高百餘米,只有石縫間有不多的草木點綴。要登峰頂,沿着下面斜斜而上小路走不多遠,就得循着石階之字形的往上攀援。石階分兩條,一只准上,一只准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建的。看得出的是,上去的一條是舊的,主要鑿岩而成,驚險處,就像攀岩般,不過有鐵索着力,也有鐵欄增加安全感。儘管如是,回頭望腳下,仍然驚脊涼。


< 穿這石縫上來,金頂在望了

更涼的是雙手。那天,氣溫不算低,大概十餘度,一路在太陽下爬上來,人也有點熱。上山的方向剛好背陽,又正好受到凛烈偏北風吹颳,你死勁握着鐵索的雙手,就如握着冰棒一樣,溫度被迅速帶走。可以你絲毫不敢放鬆,恐怕腳下一閃滑,或者一陣昰風颳來,人會如落葉一樣飄落。


從新金頂遠望舊金頂

奮力攀爬,最後穿過一只容一人側身爬過的石縫,再走一段石階,終於上到了峰頂了,一處沒有多少回旋餘地的地方。迎接我們的有一幅不起眼而很大氣的楹聯:

常觀雷雨生峰底
欲摘星辰置掌中

(「湘西行」之十四)

2010年4月30日 星期五

穿雲破霧登上梵淨山


梵淨山山門
到內地旅行,定了目的地之後,去的時機很重要。這不是說要選對季節,而是說最好能選在當地配備了必要的旅遊設施,而旅客又未蜂擁而至之前。到鳳凰,我有「來晚了」之嘆;到梵淨山,卻發覺來得正是時候。梵淨山若是來晚了,不但掃興,恐怕還有危險呢──此話容後再解釋。

離開黃絲橋古鎮,下一站就是梵淨山。梵淨山位於貴州東北。按原定計劃,我們進入貴州後,會到銅仁市安頓,第二天才到百餘公里外的梵淨山去,到山上住一晚,翌日下山回長沙。那天在黃絲橋的逗留時間短了,於是臨時決定,不停銅仁,直奔梵淨山而去。

騰雲駕霧進入水墨世界

到了梵淨山的山門,已傍晚,上山的纜車已在四時停開。只能在山下住宿了,聽售票處的介紹,我們沿着一條滿是泥濘、正在擴建的車路,在又濕又冷中顛顛簸簸,找到一處藏在溪邊的度假村酒店,滿以為是稀客了,誰知幾乎沒有房。當地什麼機構開培訓班開到這偏闢的旮旯來了,差不多把房間盡佔。

梵淨山谷深林密,物種繁多 >

吃晚飯的地方就在院子旁的棚子底下,飯桌旁正燒着熊熊的炭火盤。山裡氣寒,這真是恩物。一行人圍着火盤商討明天的計劃,特別有貴州風味。第二天可以看到什麼?天下着小雨,雲霧低壓,把山巒都隱沒了,真不知道答案,隨遇而安吧。

梵淨山,入場門票50元,從山門到纜車站,坐電瓶車,票價20元;纜車來回票價160元。這看似較貴,但是值得。電瓶車那段路有9.5公里,很徒,車行約二十分鐘。纜車站原來設在海拔約八百米的地方,走路怕要三小時才到。纜車往上直爬到二千米去,車程約半小時,走山路的話,要蹬八千多個梯級,據說要走五六個小時。

雲濤似海

纜車系統很新,是去年才啟用的,一個車廂可坐八人。一上升,就騰雲駕霧了,車廂外前路茫茫。頂上黑黑的鋼纜,不幾尺外就淡化了,以至隱沒了。

大概過了十餘分鐘,車廂外逐漸光亮起來了,我們就像開始觀看一齣環迴360度銀幕的水墨動畫。畫面開始出現水墨雜樹的影子,樹影漸漸層次分明起來,重重疊疊,景深也增加了,山影一層一層地出現。接着,陽光穿過雲層射了進來,我們也穿過雲層冒出來了。雲層落到腳下,成為翻滾的雲海。一個不知名的山峰,在雲海的盡頭處探出頭來,如瓊島仙山。

< 梵淨山新金頂在雲霧中出現

這樣的景色,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說旅行看美景、影靚相要賭運氣,有道理。既是運氣,就不必強求了,隨緣吧。不過越是站得高,越是有更好視野則是肯定的。如王安石詩句云:「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

從纜車站出來往上走,一路上還是觀看着腳下陽光裡的雲海景色,到了一個木搭觀景台,驀然回首,一個一柱擎天的山峰,從山那邊傾瀉湧來的瀑布雲中遽然現身了,山頂上在陽光中閃耀着的,就是梵淨山的新金頂,海拔2336米──我們繼續攀登的目標。

(「湘西行」之十三)

2010年4月29日 星期四

淒涼冷寂的黃絲橋古鎮

黃絲橋古鎮的城門

如果到了鳳凰、芙蓉鎮,對那兒的喧囂、繁鬧意興闌珊的話,到距離鳳凰只24公里的黃絲橋古鎮去吧。可是,難保你同樣失望,耐不住那裡荒涼冷寂。古城,仿如死城。

< 過去只供敗兵和死人進出的城門

我們是去梵淨山的路上,順道到黃絲橋的。黃絲橋是鳳凰地區一個有名的景點,理應很好找,路上該有明確的指示。一路駛去,沒有發現。走了一段路,覺得不對勁,走回頭,一再問人,才拐進了一條岔路,到了一座灰暗無光、破落殘存的城樓之前。售票處是挨着城樓的一所木房子,在昏沉的天色下,裡面黑洞洞的,不仔細看不知道還有生氣。生氣就是幾個忽地裡冒出來的中年村婦,一身灰藍衣衫,和幾個在前面攔着我們,說願意只收十元帶我們對城的婦人沒有分別。

要看原汁原味的古城嗎?就在眼前。

說古,黃絲橋古城很古,據資料, 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始建于唐垂拱二年(西元686年),古稱渭陽城。到清代,這裡成了平定苗民之亂的最前線,康熙年間成為鳳凰直隸廳和沅永靖兵備道。乾隆時,這裏爆發歷史上最大的苗民起義,一定程度上啟動了清朝走向衰落的進程。鳳凰到貴州的銅仁之間,自明代起築起了長近二百公里南方長城。黃絲橋古城就是其中一個重要屯兵之地,長城把苗民強分為長城外不肯就範的生苗和長城內的熟苗。

曾是官衙的古屋

據給我們講解的村婦說,這裡過去叫黃氏橋,因為有黃氏拿錢建了一條便民的橋而得名,後來因為口音變化,就變成動聽的黃絲橋了。可惜你在城裡沒有半點能勾起對黃絲的美麗聯想,甚至難感到點兒人氣。

古城不大,是一座石頭城,據說是國內至今保存最好的一座城堡,城是石頭的城,城裡的屋也多是石壘的。城牆周長686米,東西長153米,南北長190米,東、西、北三座城樓都保留完整。城牆五六米厚,很堅固牢實。城樓的建築飛簷翹角,不失壯觀,只是木建構都破落欲頹,黯淡無光了,殘破得令人心酸。

最令人看得難過的是那北城樓,講解的村婦說,她們小時候曾在上面念書,可現在變成鬼屋般了。這城樓確也詭異,過去,城裡的軍隊打敗仗回來才走這個門,而從城裡打這個門出去的是棺裡的死人。

不只是這個城樓詭異,城裡也荒涼得讓人心慌,剛下過雨的小街巷,淒涼寂寞,幾乎沒有見到一個人。遇到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車突突突的城外駛進來,才提醒我們,城裡還住着人。

我們去看了一所曾作官衙的古宅,牆是石砌的,瓦片烏黑,天井的青石板在雨後鋥亮,不像有人住。覺得有點兒生氣的,只有天井石縫裡的翠色小草。

走到城外,才感覺到春天的生氣

八十年代,這裡也曾有過一番生氣。那時,一齣叫《烏龍山剿匪記》的電視劇在這裡拍攝和上映後,黃絲橋名震一時。城後面還應遊客的到來建了個簡陋的寺,和一個叫紫荊園的的公園作景點。只是那一時的風光過後,黃絲橋又歸於寂寞了。

如果對「苗疆邊牆」的歷史有興趣,這裡不失為好去處。

(「湘西行」之十二)

2010年4月28日 星期三

拍攝鳳凰可以「從心所欲」麼?

有朋友留言說,聞言到鳳凰拍靚相要賭運氣,有如上黃山。如此說來,我們這次一賭,是贏是輸?

我不算攝影發燒友,攝影經驗、器材都非常有限,不過是近年數碼機方便、便宜,才多拍攝起來的,「單反」機都沒有,可以說還未入門。但去了鳳凰,我可以說點兒經驗。

所謂賭運氣,我想主要是天氣吧。說來慚愧,我連黃山也未上過呢。以前鮮有時間「呢度去,嗰度去」,到如今,時間寬裕些,但身邊的親友都一再上過黃山了,要一起去旅行,黃山就排不上號了。但我上過景色、環境相似的三清山,也大概知道拍攝黃山要賭的運氣,主要是指風雲變幻無從預測。

的確如此,假如你定了以拍攝黃山雲海為目標,那就太難遇上好運氣了。我們在三清山,一再被景物瞬息萬變弄得手足無措,山山樹樹都如魔術師變臉,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你不知道下一個瞬間眼前會出現什麼景象,明明前後都一片白茫茫,忽然輕風一陣,會把一座山峰吹到眼前來。你還未轉過神來,它又隱沒在乳白的雲霧裡去了。

可是鳳凰景色的變化,遠沒有那麼大。鳳凰處於河谷裡,沒有無限風光在險峰的急遽變幻。它的景色主要有幾項,一由沱江的一河兩岸造就,即河水加吊腳樓;二是古巷舊街;三是民族風情。什麼季節有什麼景色,大致是可以預期的。至於是晴是雨,就較難把握了。

幸好,大凡山水景色都有「濃妝淡抹總相宜」之妙,而雨後的青石板古巷,會有另一番迷人景致,水光反更好映照出小巷的幽深。沱江景致,自然是四季各有美景。我看過鳳凰浴雪的照片,白雪減退了華麗俗艷,鳳凰呈現出淒美的另一面。日出日落下的鳳凰,在江面霧氣霞光映襯下,又有不同氣韻。總之,不同天氣時光下的鳳凰有不同的風貌,隨緣觀賞好了,可拍什麼不必強求,盡力為之可也。

倒是,你確實難以拍攝到沈從文筆下的鳳凰了。

你看沱江,再沒有作航運的不同船只,有的只是載遊人泛江和清理江面雜物的小舟;青石板街上吸引沈從文天天逃學的各種工藝作坊所剩無幾(尚餘的可能是銀飾、薑糖等幾種?);吊腳樓仍是沿江的特色,但裡面的經營已完全有別,應該再見不到那些「白面長身」的風塵河妓了吧?我從一張舊照片裡看到,我們住過的那家旅館的位置上,過去確曾是搖搖欲墜的吊腳樓,江邊還有樹。如今,樹不見了,木的吊腳樓已變成磚石的雅淨旅館。還有不少舊式吊腳樓以纖秀身影斜倚着沱江,但也該不可以從腳下的木板縫裡看到下面青藍色的江水了。

要拍這樣的鳳凰景色,的確不可以「從心所欲」了,沿江的大片並列的吊腳樓,好像把鳳凰定格在古老的時代,時光、江水卻無法定格下來。曾經有鳳凰的文史工作人士要求政府把江邊的吊腳樓都買下來,好保護鳳凰的特色風貌。可是有人問,你能把生活的場景也保留下來嗎?這事就此不了了之。

生活場景演變得太多了。沈從文描寫辛亥革命時天天砍苗人腦袋的北門河灘在哪裡?那就是我們上船泛舟的碼頭所在,遊人都爭在那裡的跳岩上拍照,很多少艾女郎還特地換上鮮艷的苗族服飾呢。沒有誰會知道,這兒出現過的驚心動魄「生活場景」。

留戀昔日鳳凰,唯一可以做的,或許是從某座吊腳樓的細緻雕花門窗,從某個苗族老人的眼神裡,捕捉到些兒神緒吧?更好是,讀讀沈從文。
 
(「湘西行」之十一)

2010年4月26日 星期一

鳳凰的生命線:沱江

過了大橋,
過了小橋;
橋上腳步匆匆,
橋下搗衣呯呯。

雖然在鳳凰發生了「維權」小波折,有點不愉快,天上又不時灑着小雨,可是我們遊鳳凰的興致沒有消減。鳳凰有如杭州西子湖,濃妝淡抹總相宜。沿着沱江逛逛,在跳岩上小心翼翼地在兩岸之間走個來回,不愉快就給清清的河水沖擦得無影無蹤了。

河水很清冽,而且水勢不小,大概也如芙蓉鎮的瀑布一樣,不會枯竭吧?這沱江,過去是,現在更加是鳳凰的生命線。鳳凰之美,都在沱江。作為風景特色的鱗次櫛比的吊腳樓,不過是沱江的附屬品,是對沱江的襯托。

疑惑的水車
停下來問小雨點:
是什麼把小船
都吸引到吊腳樓去了?

一早起來,沱江就讓鳳凰的生命活躍起來了。在旅館臨江的房間裡,就聽到有節奏的音樂──浣衣婦搗衣的聲音。浣洗的,有日常衣物,也有各家旅館的被子。溫柔的擊杵聲,在江面與吊腳樓之間迴蕩,把人的神思蕩向家鄉,也蕩向古老的宋唐,想到李白的詩:「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還有洗菜的。吊腳下面,船只上落的埠頭,都有。也不分江水流向,洗衣的水,立即就淌到洗菜那邊去。

撈起昨宵殘夢,
重修水裡青天。

沱江上還有更忙碌的人。幾乎所有拍攝沱江景色的照片裡,都有個重要的點綴,就是沱江上的幾葉平底小舟,上面有舟子站着,可能戴着草笠、拿着篙。在畫面中,這一兩葉小舟太重要了,給畫面添了生氣,還帶點古意。他們可不是打漁的,而是沱江的「清道伕」。沱江上,從早到晚,都可以看到他們看似閑雅的身影,給拍攝到所有遊人的照片裡。

到了鳳凰的第二天早上,一大早起來,到陽台一眺望。微明的天空正飄着雨,江面也如天空一樣不明不淨──飄浮着大量可能是昨夜從各處吊腳樓上落下來的垃圾。再看看,兩葉小舟正在來回逡遊,舟子在用竹篙一簍一簍地撈起水面的雜物。

到江邊去,也看到他們蕩到搗衣、洗菜的忙碌岸邊去,一邊與岸上的人調笑,一邊把漂到水裡的菜葉什麼的撈上小船去。他們整天都在水裡來回的蕩,於是,你拍下的照片裡會見到他們詩意的點綴,看不到刺眼的垃圾。

< 夜宿吊腳樓,
   酒醒神未清。
   縱棹此何去?
   聯袂下洞庭。

經這不斷的清理,泛舟沱江愉快得多。遊鳳凰,這輕輕的一泛,值得。那些舟子,主要的工作當然是划船,但都有個副職──當歌手。他們都有副好嗓子,也看來受過某些訓練。船接近虹橋,就給遊人唱唱山歌助興。有時數船齊發,歌聲會彼落此起。舟子也會推波助瀾,要不同船的遊人對歌,遇上一些有興致的旅行團,江面的歌聲就很熱鬧。那天在虹橋上面看着幾條小船駛來,一船男的一船女,鬥歌鬥得歡快。我們泛舟時,與一個香港旅行團三條船一起出發,香港人儘管唱笑風生,歌就唱不起來了。

小船蕩到下游,到了一個水上歌台才回頭,一男一女歌手已在台上以山歌迎迓,再以山歌相送。

我們上岸後,沿着江邊往下游走去,過了對岸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沈從文簡樸無華的墓地。墓在一個望江小坡的平台上,立着一塊天然大石,上面有沈從文手書的:

沈從文墓和碑文

照我思索
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
能認識「人」

下面的沱江上,有一道跳岩,江水在一塊塊供人踏着過河的石躉之間嘩啦啦地跌落,向南流去。這裡叫聽濤山,沈從文正是從這裡漂流出湘西的。聽着濤聲,他該不愁寂寞。
 
(「湘西行」之十)

2010年4月24日 星期六

我們在鳳凰的「維權」行動


鳳凰縣旅遊局

內地很多旅遊點有宰客現象,有時是明目張膽的大刀砍來,有時會變個自以為聰明的方式,隱晦點,都是務求多撈錢。這些手法其實很笨拙,且令人氣憤。我們在鳳凰就遇到這樣的情況,有點掃興。

我們住到古城後,第二天不打算到城外景點去,就一整天在古城裡留連,畢竟,此行主要就是想到這裡來嘛。

古城不大,不消一會便大街小巷都逛遍了。古城裡值得參觀的景點,都是名人故居、祠堂、廟宇之類。老實說,這類景點,觀賞性都不高。其中最值得一到的,大概就是沈從文故居了。來到湘西,來到鳳凰,不到沈從文故居瞻仰瞻仰,日後恐怕會遺憾。這就好像朝聖吧,只求一點心靈慰值──儘管已是知道,故居不過是沈從文兒時住過的地方,他隨着沱江流水下洞庭之後不久,故宅就轉賣了,後來一再轉手,做過大雜院;是直到近年,才回收供遊人參觀的。這是出於對沈從文的紀念,還是出於旅遊生意考慮,就不必深究了。

我們前一天就到了古城內鳳凰文化廣場的鳳凰縣旅遊局,研究過外面掛着的「2009年景區價目表」。價目表相當詳盡,把城內景區、城外景區各種聯票、單票的價目都列明,而且每項後面都列出或「湘價函」或「鳳價字」字頭的文件編號,以示各種定價都有法律依據,不是胡亂開出,是有公信力的。


< 鳳凰景區的詳細價目表


我們權衡一番,決定買98元的聯票,可以參觀沈從文故居、熊希齡故居、楊家祠堂、東門城樓、虹橋藝術樓,還可以在沱江泛舟。其餘的崇德堂、萬夀宮等,就不參觀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所到的不同的售票處都說,沒有這樣的票,拿「沒票」等等含糊理由推搪。我們最後走到前天晚上到過的鳳凰縣旅遊局去,那裡也有售票窗口。誰知,那裡乾脆就說不賣這種票,只會出售148元的聯票,是「全包宴」式的套票,古城裡所有景點都可以參觀。

這分明是強迫推銷,廉價的不賣,非要你買高價的不可。

我們走進辦事處去理論,問他們為什麼一邊公布於眾,一邊又另搞一套。那男性負責人態度倒是溫和的,老實的說,他調來不久,有些事情也不清楚,但他們確實沒有這樣的票出售,沒辦法;還主動提出,如果我們要投訴,可以帶我們到投訴部門去。

那部門不遠,就在一百多米之外的一個大院裡,門外掛着一個牌子:鳳凰縣受理遊客投訴中心。我們讓他帶路走進去,到了一間內地習見的簡樸辦公室,內有兩張辦公桌;見到一位女性負責人,他就退出了。
投訴中心就在這大院裡

這位中年女士穿着公安人員制服,聽了我們的投訴,要我們就投訴問題填寫一張表,也不作解釋,就撥打了電話(應是打到那售票處去),用當地話說了幾句,再對我們說,可以了,再去買票吧。就這麼解決了,很簡單,沒有爭論。

但我還是不滿意,要求她解釋為什麼可以說一套做一套,指出這不是公然蒙騙、宰割消費者嗎?她為難的說,沒辦法,因為旅遊業務讓張家界旅遊公司承包了,是50年的合同。

分明,他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事情是有默契地進行的。賣票那邊那名男性負責人大概只獲授權賣高價套票,不准賣低價票。他帶我們去投訴,接着就回去等電話;投訴中心的電話來了,他就可以賣票了;公司上層追究起來,他就可以免責。

幕後真相,很難追究了。旅遊業現時在各地都是大生意,到處「大幹快上」,沙泥俱下。香港宰大陸客的事,絕不比我們回去受坑害的少。大陸同胞到香港越來越懂得「維權」,我們也得學學。這一回,我們在鳳凰「維權」成功了。

(「湘西行」之九)

2010年4月22日 星期四

待高速公路通到鳳凰

沱江畔一具紀念撲水救人學生的雕像,動感十足,未知作者是誰

在前往鳳凰的路上,一再看到建築中的橋躉在山巒之間豎起。這是什麼工程?得到的答案是,是通往鳳凰的高速公路,由張家界連接鳳凰。

最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德夯苗寨附近。當時天色有點昏暗,雲層較低,不遠之外,高大的鋼筋水泥巨柱從山谷裡拔地而起,翹首上望,巨柱直插雲霚,竟然望不到頂,有若神龍見首不見尾。

< 別有風情的小街

目前,從張家界到鳳凰,走的是二級省道,二百多公里,要走四五個小時。不久之後高速公路開通,交通時間可以縮短一半。對遊客來說,這無疑方便了很多。但這是不是好事?

鳳凰古城地方很小。目前的古城,已經過一番擴建,在靠邊的地方建了文化廣場,建了叫江天廣場的商場和酒店。從萬名塔向南沿江的建築物也是新建的,一直建到沈從文墓地所在的聽濤山附近去。沈從文墓所在沿江東岸一邊,岸邊都是山,能建房子的平地不多。這裡過去該很平靜,但現在已熱鬧起來,江裡闢了個泛舟區。這裡有小路連接着舊城裡的古街,不少人力車在狹窄的小路邊排隊等候客人。

煙雨沱江

鳳凰古城裡可供邊玩的「景點」非常有限,或者可以說,這不是「玩」的地方,而是讓你到來竭一竭,感悟一下這方山水靈氣的地方。鳳凰這地方人口不多,苗土漢各族混居,過去山高皇帝遠,與外隔絕,多少年來總與個「蠻」字有不解緣,以人民驃悍出名。最大的出產是兵勇,鳳凰子弟都以加入行伍以求出人頭地為志願,沈從文也不能免俗。

但令人奇怪的是,近代這裡出了不少名人,而且不乏文人。最有名的是沈從文、黃永玉,還有「中國第一總理」──民國首任總理熊希齡等。名人之眾多,與這個窮鄉僻壤很不相稱。於是,這裡最大的景點,就是幾位名人的故居,和幾處祠堂了,吸引力都有限。對一般遊客來說,最大的樂趣就是逛舊街的旅遊店鋪,沱江泛舟,和拍拍照了。

< 「今天的生意……」

我們到來的時候,不是旅遊旺季,清明節小小的興旺也剛過去了,古城裡的人不算很多,但仍然很熱鬧,有不同地方旅行團的,有美術院校組織到來繪畫寫生的。我不敢想像到了旅遊旺季,小街巷會擁擠到什麼程度。

遊客的吃和住,主要都在古城外。新城區可以見到有不少高級華麗酒店,有五星級的。我們遇到一個一同泛舟的香港旅行團,就住進這樣的酒店。人到古城裡匆匆一遊,就得離開,到外面吃晚飯。古城裡根本沒有設施容納這樣的旅行團。

想想,將來通了高速公路,旅客量以翻番的速度增加時,你到鳳凰會看到什麼?

湘西的山水,幽深俊美,有大量原始生態景觀,可遊的地方應該不少。城裡人鑽進大山峽谷裡,單是那甜美的空氣、溪水,就堪足留連。如果開發得好,大有發展餘地。但若急功近利,則恐怕會殺雞取卵。

城裡人去旅行,總想方便一點、舒服一點。針無兩頭利。若想多感受一點原汁原味的東西,還是早點行動的好。鳳凰,我的感覺是去晚了。你若還沒去,早點起行吧。

(「湘西行」之八)

2010年4月20日 星期二

鳳凰,我來晚了

我們就住在靠右有陽台的吊腳樓上

鳳凰古城,對熱愛中國旅遊的人來說,是個陌生而又響亮的名字。陌生是因為以前很少人說要到鳳凰旅遊,甚至很少人知道有這個地方;響亮是因為鳳凰的近年聲名鵲起,成為了湖南繼張家界之後最叫座的旅遊勝地。

很早就想到鳳凰去。去了,喑嘆一句:鳳凰,我來晚了。

< 穿過橋洞的老街

多數人是通過沈從文的文章認識湘西,認識鳳凰的;王永玉的風頭掀起了另一熱潮,把鳳凰的招牌擦得更亮。這推動了鳳凰的旅遊業大躍進。據資料,湘西一九九九年「舉全州之力,高舉旅遊大旗,實施旅遊帶動戰略」,鳳凰於是「浴火重生」了。從二零零一年起,「旅遊接待人數和旅遊收入年均以百萬人次和過二億元的速度增長」,鳳凰接着被列入國家歷史文化名城, 被評為中國旅遊「十大最好去處」,成為「九個最值得去的中國古鎮」之首……。你可以想像,名聲迅速膨脹起來的鳳凰是個什麼樣子。

鬧哄哄的場面,一進城──在古城外面新建的新城──就感覺到。本來只有來回兩車道的公路一下了開闊了,兩旁是各種建築地盤,有酒店、高級住宅樓盤等等。過了沱江上的大橋,是通往古城的一條大馬路,食肆、商店、旅館、攤檔一家接一家,那熱鬧、紅火,不下於《清明上河圖》中汴京的情景。越接近古城,由於交通限制,機動車輛越少了,而行人、攤檔越多。

我們是傍晚時分抵達的。在古城老遠之外就得下車,提着行李。穿過各種攤檔佔路的新建街道,前面就是鳳凰著名的彩虹橋,我們跟着約好的旅館老闆娘,從彩虹橋下面的橋洞走進古城去,踩着濕瀌瀌的青石板,不幾分鐘就到了預先訂好的那家沿江旅館聚龍苑。

煙雨中的彩虹橋

為預訂這吊腳樓式旅館,朋友花了不少心思,比較了位置、價錢、客人評價等等,最後選中這這家就在彩虹橋不遠之外,正好在沱江拐彎處的旅館。旅館高三層,從街道進來的是二樓,下面還有一層是靠着江面的酒吧。我們住在三樓,分住了全部三間向着沱江的房間。沱江有不少這樣面江的吊腳樓旅館,這一家應是位置和設施都較好的。

< 另一個橋洞,另一段老街

進到古城,只打幾個照面,就感覺到,這應當與原來的鳳凰大不一樣了。經過這十年大變身,相信古城裡已沒有一家店鋪能保持原來面目,都為迎合蜂擁而來各地旅客而經濟轉型了,沒有一家不是做旅遊生意的,連老板也變了。

幸好,鳳凰吸取了其他地方的經驗,基本保留原來建築物──以吊腳樓為特點──的面貌。舊街兩旁主要是木樓。改建的,加了磚石結構,門面也多以木的門窗裝飾。

沿着那條狹窄的石板街道走來,街道順着自然地勢左拐右轉,忽高忽低。遇上有摩托車不耐煩地咆哮着緩緩駛過,可能要嚇得跳進店鋪去。踫到有大板車拉着什麼物料從微斜的小街上頭衝下來,那警告的吆喝聲,更讓你不由的慌亂起來。

不管怎樣,小街裡熙熙攘攘。入黑後,酒吧的強勁歌聲、音樂聲也滿溢到小街裡來,空間更覺狹小。沱江兩旁的建築物都亮起了彩燈、大紅燈籠,說鳳凰是沱江上的明珠,確有根據呢。

到來之前,從各種鳳凰的夜景圖片中已對這樣的燈火輝煌覺得異樣,身置其中,這感覺更強烈了,使人想到江南槳聲燈影裡的秦准河,而不是湘西苗族、土家族的沱江。

(「湘西行」之七)

2010年4月19日 星期一

「美麗峽谷」的跨躍式發展

如畫的「美麗峽谷」吸引遊人如鯽

我們路過湘西土家族自治州首府吉首,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到24公里外的「美麗的峽谷」──德夯苗寨去。「夯」,廣東話讀「坑」音。德夯,在苗語就是「美麗的峽谷」的意思。

< 苗寨中心的遇龍橋

到這裡來,得準備走走路,遠足一下,若只看看苗寨、看看苗族歌舞,就白來了,欣賞不到德夯真正的美,很可能還只留下「不美」的惡劣印象。

德夯苗寨果然是在峽谷裡。老遠,我們就被一條彎彎曲曲的清澈小河,和小河流出方向重重疊疊的聳峙山巒吸引住了,在一處河畔停了下來拍照。汽車越往前走,峽谷越窄,兩旁的山徒然如壁,溪流邊是片片梯田。終於,來到德夯苗寨景區欄着峽谷而設的入口,所有人等入內一律收費60元。售票處那邊說司機免費,到了驗票關卡又不賣賬了。

苗寨在群山圍攏着

這錢也不是白收的,進內走不遠,就見到人工的橋廊之類設施,再走幾步,就是露天的圓場劇場,大喇叭已在播放着音樂,為滿足遊客而編排的苗族歌舞已在上演了。劇場附近儼然已成了小型娛樂場,附近還有射汽球之類的遊戲小攤,有表演者的宿舍。

< 流紗瀑高逾百米

再走就是舊街,兩旁都賣旅遊紀念品。拐彎處,有苗婦在檔口織着土布,你剛把照相機對準,她已揚聲:拍照付錢。一問,是兩塊一張。另一個檔口一樣。可是,你真拍了,兩位已上年紀的苗婦也莫奈何;你只付兩塊錢,不知道多少部相機咔嚓咔嚓地按,她們也不會較真,不會真的每按一下收兩塊錢。怎麼利用「色相」增加收入,對這些一輩子生活在大山裡的「山民」看來仍是新鮮的事,未真的適應。

可能是因為旅遊發展,好些梯田什麼都不種

我們對土布有興趣,跟一位60歲的苗婦到她就在旁邊新蓋的兩層磚房裡去剪布,她搬出不同款色的土布來讓我們挑,討價還價跟一般商販沒多大分別,但還是老實巴巴的,不像城裡做責賣的油滑。

這告訴你,一開口就講錢,即使在這深山峽谷裡也已是普遍現實了。

< 行到水窮處

走過苗寨,過了古樸的石砌「遇龍橋」,開始走進自然的峽谷裡去。前面的目的地,是峽谷的精華所在流紗瀑,路不遠,只有2.7公里,來回不到6公里,大概要走一個半小時,但走走停停拍拍照,就起碼要兩小時了。路很好走,不必走多少上坡路,都是沿着溪流、在梯田旁邊穿越峽谷走去。這時已是春耕時節,偶爾看到,山民仍然扶犁趕牛,赤着腳在泥水裡做着古老的農活。

但最新的一代已在靠新的手段「賺快錢」了。

路邊常有小朋友幾個一攤在賣花環,多數用正開得到處都是的油菜花編成,一元一個,現編現賣。小朋友吱吱呱呱,很可愛,可是你一拿起照相機來,就有人在嚷:拍照付錢。收費水平比小街裡的苗婦下降50%,一塊一張。他們不真的跟你計較,嚷只管嚷,沒有誰敢跟不說好價錢就「野蠻」拍照的城裡來的大人們糾纏。

編花環出售的苗家孩子

< 這可能是苗寨最後一代農民

我不敢說山裡的人都給市場力量污染了,也不敢說這樣的污染是好是壞──畢竟我們在城裡從一生下來就是這樣「污染」長大的,沒有權不讓別人也「污染」。但我可以說,這裡正發生着很急遽的變化。各地社會的進化都是循着從農業、工業到服務業,或說從第一產業、第二產業到第三產業的軌跡發展的。可是類似德夯苗寨的地方,卻可以跨躍式發展。現在年輕人已不再種田,下一代更加不會。不久之後,可能整個苗寨都會靠旅遊業維生,服務業會達到百分之一百,比香港還「先前」。

那時,我相信眼前還有青山綠水;擔心的是,「古老樸素的民風」已成為很遙遠的故事了。

(「湘西行」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