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太平年熱酒 端午日涼風

香港昨天龍舟水天上來,天文台兩度發出黑色暴雨警告。今日端午,雨霽了,早上有點清涼,太陽一出又悶熱起來。熱是正常的,後天(22日)就是夏至。陰雨天氣持續多時,天上多密雲,沒有察覺到夕陽西下的位置已向北移到盡頭,接近屯門的青山了。

龍舟水之說,香港不太流行,因為地方靠海而本土河流短小。這些小河遇到持續暴雨,也會山洪暴發,讓下游低窪地區水浸。隨着防洪工程完善,水浸少了。昨天有些地方降雨達一二百毫米,也沒有嚴重水浸。

龍舟水主要出現在珠江流域,特別是西江和它的上游。近日,上游的廣西因為龍舟水洶湧,連龍舟賽事都取消了。

糭子各地不同,沒有人知道有多少品種。我自幼吃的糭子都是糯米糭,黏糯綿軟,口感極好。兒時臨近端午要參與備節,就是揀米,把摻雜在糯米中的粘米揀出來。糯米和粘米都呈白色,但糯米透明,粘米則否,很易分辨。那時的米常相互摻雜,包糭的糯米中的粘米若不挑出,會粒粒「特立獨行」,很影響口感。梘水糭內的粘米尤其這樣,肉眼都看得出來。

鄰居日前送來福建糭子,用料講究,但吃得別扭,原來是粘米糯米混雜的,且以粘米為主,有點像荷葉飯。到網上搜尋才知道,不少地方的糭子真的不是糯米糭,用上不同穀米。由於患糖尿病的人多了,不宜吃糯米,又催生了糯米加不同糙米的糭子。

有親戚老大姐,每年端午都親手包糭,也必送我幾顆。不管味道如何,單看裹糭用的是鹹水草就感覺特別親切。坊間賣的糭子都已「進化」,早就改用棉的或化纖的繩子了。

昨天,一些朋友一起包糭子,其中大部分應該沒有包糭經驗,但從傳來的視頻看來,竟然包得似模似樣。關鍵似乎得助於一個「包糭神器」,是一個不銹鋼的模子。包糭最難的是先把糭葉繞起漏斗狀,單手持好,好放進米和餡料。「包糭神器」仿佛讓人多了一只手,後面放米放餡等程序就較好辦了。

以前看人包糭,手法麻利熟練,綁繩時牙齒都用上,糭子包得嚴嚴實實,印象中兩分鐘左右就一顆。這種操作一年一度,可能已做了多年,端午一到,又顯身手。據說,熟練的專業包糭工,可以不到半分種一顆。

這是所謂「技能」,即know-hows,是實際的知識和技能,不是書本、課堂上可以傳授、講明白的,你不沉淫其中掌握不到。匠人因為有這樣的本事而使敬畏。

連日吃了糭子,吟得一首五絕:

雨消夏日涼

早晨糭子香

兒時幫揀米

今日鄉情嚐

又:《太平年》又在下午重播,間中看看,想到以「太平年熱酒」作上聯。下聯呢?今天早上對上了:

太平年熱酒

端午日涼風

「端午」有除疫祛邪之意。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細藝之樂:自製手機座

隨着智能手機興起,出現了手機座,好方便安放手機以閱讀、看視頻、玩電玩等。市面上有大量不同款式的坐枱式手機座,很多堪稱設計巧妙,但都只有功能作用,不用時會顯得多餘。不久前利用一塊閑置多時的海南黃梨木塊製作了一個手機座,因為黃花梨的色澤和花紋都漂亮,再刻上「可觀」二字,自覺可兼作擺設。

近日又再製作了三個木料手機座。

一個利用了放在案頭多時的雞翅木臂擱,刻有「筆下留情」四字。雞翅木的密度較高,很重手,做紙鎮也很好。忽然想到,它15 x 8cm 的尺寸正適合做手機座。

又到淘寶搜尋,看有沒有適合的木料。在一個賣木塊邊角料的網店見到一塊據說是黃金樟癭木的木塊,8 x 18cm,花紋很漂亮,於是花四十餘港元買來了。黃金樟據說來自緬甸,是較珍貴樹種。到手一看,木塊比想像的輕,色澤較淺,但花紋仍然可觀,似山澗流泉。一邊打磨一邊沉思,決定刻上「上善若水 」。


又買來一個現成的胡桃木手機座,深褐色的胡桃木與黃銅支架陰陽映襯,設計深得簡約之美。光身的木面可以刻上點什麼?刻字當然可以,後來決定刻上一個醒獅獅頭。

還要想辦法把木塊立起來、能放上手機。一邊想辦法,一邊到淘寶物色可用的零件,要黃銅的。終於找到尺寸合適,可承放手機的黃銅掛鉤,和可用作支撐臂黃銅L字掛鉤。

於是有了這三件新成品。

剛讀到一段話:Woody Allen說,拍的六十多部電影並沒有把他變得多偉大,但讓他快樂。

在日益功利化的社會中,事事物物都同名利扯上關係,連讀書學習、繪畫彈琴都一樣,而忘了其中可以得到的偷悅、快樂了。

細藝可貴,對退休者尤其是這樣。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尋日、琴日、聽日……

看到廣州一位粵語主播的視頻,主題是粵語中的「昨天」該說「尋日」還是「琴日」。他說,他的播音同行和在廣州西關長大的老師都說「琴日」,但香港的電視新聞主播說的是「尋日」。誰對誰錯?

粵語其實是廣州話,廣州人多視以前屬有錢佬區的西關的口音為廣州話正宗。至於香港的電視新聞主播的口音能否代表香港粵語口音,那是另話了。多年前曾就電視台新記者多「懶音」向某電視台的新聞部主管請教,他搖頭說,那些記者已經是應聘的大學生中最好的了。

說到「尋日」我發覺身邊親友都這麼說,但如果有人說「琴日」也不覺得違和,不會覺得說錯了。

尋字在文言中可用來表示時間,相當於「不久、接着、隨即」。《後漢書·邳彤傳》:「彤尋與世祖會信都。」劉淇《助字辨略》卷二有說:「尋,旋也;隨也......猶今之隨即如何也。」

但這未必能解釋粵人所說的「尋日」。

手邊有《廣東方言與文化探論》一書,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二零零七年出版,作者是邵慧君、甘于恩。書中有兩節說到「尋日」和「聽日」的語源,說「尋日」應是由「昨晚日」變化而來,「尋」是「昨晚」兩字的音變結果。

昨(zok)是入聲字,珠三角一些粵語的次方言中,有韻尾k音脫落現象,於是zok變成zo。書中舉了從化、斗門、江門、東莞、寶安的語音作例子,香港新界錦田也如是。

Zo進一步與「晚」的聲母m連接成為zom,「尋晚」成為zom-man,「尋晚日」在口語中又省略了「晚」字,簡化為「尋日」

「尋」又怎樣把聲母的z變為k把「尋日」變為「琴日」?

且看這例子。 蟾蜍(sim-syu)在粵人口語稱為蠄蟝(kam-keoi),前者是文讀音,後者是白讀音,聲母的s-變為k-了。語音學上把這稱為塞擦音向塞音轉變。「尋」轉變為「琴」是同樣的變化。廣州人依着這路線多把「尋日」改讀為「琴日」,香港這方面的變化不那麼顯著。

「聽日」的語源又如何?

珠三角一些方言中的「明天」,有天早、天日、天朝等說法。我祖籍台山,聽到長輩們說「天早」知道就是指明天。江門、開平、恩平都這樣說,斗門則說「天朝日」。「朝」和「早」本來都只是說早上的時光,可是也可以把這段時光推延到代表全日。我們口語說「聽朝先講啦」,既可以指明天早上,也可泛指明日整天。

「天」的韻母以-n 結尾,「聽」則以-ng 結尾。「天日」說成「聽日」後,粵人以方言字寫為「聽日」, 進一步確定了「天」向「聽」的音變。但對比台山、開平等地的口音,從「天」到「聽」之變就有跡可尋。

語音恆變,讀音因而無絕對的正音。如果有正音的話,「正」只是某個時間階段的「正 」,即以當時的約定俗成為正。

上述廣州主播的視頻中提到香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語音變化,是指以何文匯為主的部分學者獨尊宋代《廣韻》語音以致不少本來約定俗成的語音被顛覆了。這不足為訓,而餘毒猶在。如果以為那些讀音就是香港的正音,那就太冤枉了。

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籍」在日本的異化

籍貫隨着日本汲取唐朝律令制度,到了東瀛,逐漸形成「戶籍」(こせき,Koseki)制度。日本最初的戶籍確實帶有中國「籍」的管控、徵稅烙印,但逐漸異化,不少日本人至今背負着由此而來的重負。

古代中國「籍」重於職業世襲,本質上是役籍,決定了你要給國家當什麼差。日本的「籍」則着重證明你屬於哪個「家」,屬什麼職業身份。


日本最早的戶籍用來按人頭分配土地、徵收賦稅和徵發勞役。到江戶時代(1603-1868年),幕府仍未建立統一的全國戶籍,只由各藩自己登記。隨着西洋勢力入侵日盛,德川幕府為禁止基督教擴張,強制民眾必須皈依佛教寺院,各地寺院和神社於是登記信徒的戶口信息,「籍」變成了思想管制工具,和區分武士和百姓的身份。


到明治維新(1868-1945年),明治政府為建立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編製了全國統一的「壬申戶籍」,戶籍制度從「職業本位」發展到以「家」 為核心的「家庭本位」制度,強化了戶主權和長子繼承制。國民不再是獨立的個人,而是「家」的成員;天皇則是全日本的大家長,對國民有絕對控制權,是為後來軍國主義的社會基礎之一。


江戶幕府要求每個「家」必須有一個明確的「家業」,如農業、手工業、商業。長子繼承制下,次子、三子往往只能離家另立新戶或成為僱工,而長子必須繼承家業,包括其職業。


1898年的明治民法確立了「家庭制度」,戶主對家庭成員有強大支配權。長子若放棄家業,可能被逐出戶籍,失去財產繼承和社會身份。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在美國佔領軍主導下廢除了「家庭制度」和「戶主權」,子女結婚後必須另立新戶,切斷了過去龐大的家族連帶。但戶籍的鎖定仍如影隨形地存在。


日本的「匠人」,是幾代人只能從事某一種職業的產物。日本有不少「匠人家族」,如壽司之神、鍛刀世家等。這並非「戶籍」直接強制所致,而間接由「家庭制度」生成。


這是嚴格的身份世襲,武士的兒子必須是武士,農民的兒子原則上只能種田,鍜刀匠的兒子必須繼續鍜刀。幕府和各藩登記的「宗門人別改帳」等同戶籍,會註明每戶的「家業」。各個行業的行會,都由這些有世襲身份的「職人」組成,成為行業壟斷組識,外人至今難以加入。


在這種「不繼承家業就無法保住家」的壓力下,日本匠人往往「幾代人只做一件事」,發展出極端精益求精的匠人和匠人精神。


1947年日本新憲法和民法廢除了「家庭制度」,戶籍不再記錄職業,長子也不再必須繼承家業。但許多匠人企業如「株式會社」仍以家族形式存續,如已存續1400餘年的建築公司「金剛組」、1637年創立的清酒企業「月桂冠」。很多品牌的店名即是姓氏,繼承人若不繼承家業等於「社死」。


日本的戶籍與中國的籍貫,同源異途。彼邦的匠人「忠一事,終一生」,出於熱愛誠然是好;若出於無奈,那精美的成品中,多少可以品出點悲哀。


2026年6月1日 星期一

對「籍貫」的茫然

有年輕人在內地要填寫個人資料,遇到「籍貫」一欄茫然了。年長一點的人可能難以理解,但細想一下卻不奇怪,香港的年輕人真的可能未遇到過「籍貫」問題,不知道祖父的家鄉在哪裡。而「籍貫」的真正意思,可能年長一輩也未必了解。

過去,城裡人自報個人資料時要填寫籍貫,就是自報是從哪個省、哪個鎮的鄉下到城裡來的。京城、省城有更好的謀生出路,讀書的、出賣勞力的都往城裡移動。來自五湖四海的城市人口口音不一,要填寫個履歷,道明籍貫是必要的。

學而優則仕,一旦當了官,籍貫很重要。中國自漢代開始,就開創官員地域迴避制度,郡國守相等官員不得用本郡人。到唐代,官員不得在本籍及鄰近州縣任職。宋代把迴避制度擴大到路一級區域和田產所在地。明代改為本省迴避制。清代對地方官和特定部門的迴避規定更詳細。

「籍」與「貫」如今合稱,古時二者是兩回事:「貫」指出生地、祖居地;「籍」主要指身份、役籍、職業、隸屬、賦稅類別等,是古代國家管理人口、徵發賦役、劃分社會身份的制度憑證,是官府給一個人及其家族劃定的法定身分,也代表個人要對官府承擔的義務。你屬什麼籍幾乎完全決定了你的命運,是人生的枷鎖。「籍」比「貫」重要得多。

古代籍簿大致分民籍、軍籍、官籍。民籍中又分匠籍、商籍、鹽籍、驛籍、儒籍等,這些都是良籍,相對的是民籍中的賤籍,其中有樂籍(掌管官宴歌舞、祭祀樂舞)、丐籍、蛋籍(蛋民)、娼籍等。 賤籍是法定賤民,屬於社會的最低層,不可與良籍通婚。此外還有僧籍、道籍。

籍的身份多數世襲,匠籍、軍籍、賤籍都如是,都難以脫籍,人只能「籍隨戶走,代代相傳」。良籍、賤籍嚴格區分,不得通婚同居。民諺「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子會打洞」由此而來。

戶籍制度歷代有更變,到宋元進一步細化,至明代最完備,管控嚴格。到清代後期,匠籍和樂籍、蛋籍、丐籍等賤籍才取消人身依附。「籍」之後逐漸淡化,現代的戶籍制度逐漸建立。

籍貫繼續是通用詞,但什麼是籍、什麼是貫已慢慢不為人知,而只知道在填表格時在「籍貫」一欄填上一個可能十分陌生的地名。

該怎麼填寫是有規定的。據內地官方定義,籍貫是指本人出生時祖父的老家(祖居地),這籍貫終身不變,跟你在哪裡出生、戶口在哪裡無關。

至於香港,一般已不須填寫籍貫了,連出生嬰兒的出生證也沒有「籍貫」一欄,不記錄人的血脈根源在哪裡。香港也沒有戶籍制度,只有香港身份證的身份證明。

香港曾有議員建言,學生的學籍表應重置籍貫一欄,以提高年輕人對家鄉和祖籍的認知。官員回應了,指出社會就此欠共識,其中一點是有人認為這涉及學生的私隐云。阿爺祖家在哪裡屬私隐?「私隐」是不是太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