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極待救亡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方言

台城昌大昌廣場中庭
中國如今的大小城市,都是語言大熔爐,居民來自全國各地,為了溝通,普通話成為唯一的共通語言。熔了的是方言,剰下的是普通話。這些城市本來是當地原生方言最集中的地方,一旦南北方言交匯,場景大變。原來強勢的本地方言逐漸淪為弱勢語言,讓位給強勢的普通話。

那天,台城最大商場昌大昌廣場的四層高中庭正舉行少年舞蹈比賽,參賽者十歲上下。活動司儀說普通話,在場邊熱身的小朋友,靠近一聽,說的也是普通話,而不是台山話。那家很多人在等位的紅福酒樓,也用普通話宣布入座号。

晚上去吃著名的台山黃蟮飯,很多侍應是大媽,很自然地說起台山話,但一位小哥就以普通話對應了。他可能是外來的,也可能就是台山人。眾所周知,內地年輕人如今普遍不諳本地方言了,在學校一律用普通話,回到家裡與交母對話也一樣,對自己的母語「識聽唔識講」。

中國有十大方言,外加數不清的次方言和少數民族方言。除了與普通話相通的北方方言(官話),所有方言都面臨着斷代、消亡危機。

方言使用有清晰的年齡分層:60歲以上者使用熟練;30–59 歲的可以雙語切換,僅在家裡少量使用;18 歲以下的「識聽唔識講」,甚至完全聽不懂。60歲以上那代人一旦離世,世上很可能再無人能流利使用該方言,與方言相關的獨特口頭文化、認知體系隨即永久消失,無法復原,那怕博物館裡保存着認真的語音紀錄。 這可能在你有生之年內發生。

全國多處調查發現,城市中能流利使用方言的普遍低於15%,部分城市不足 5%;超過四成零零後與父母溝通全程使用普通話。

但不同方言面對的情況略有不同。

粵語,香港影視、流行文化曾一度提供強大支撐力,但隨着香港的影響力相對下滑,而南來人員規模龐大,粵語的使用場景持續收縮。

吳語(包括上海話),在大城市的衰退速度全國最快,重度瀕危。上海零零後能流利說滬語的不足15%;蘇州、杭州、寧波青少年熟練使用方言的比例不到10%,在以吳儂軟語著稱的蘇州更僅剩 2.2%!

閩語區,福州、廈門、泉州中小學生諳熟閩語的不足5%,多數年輕人能聽不會說;閩語內部互通度極低,各小片自成體系,閩語在市區嚴重衰退了,山區小片更極度瀕危。

客家話、贛語、湘語、徽語、廣西平話都屬弱勢方言,都大範圍地中度至重度瀕危。客家話跨多省分布,同時受到粵語、閩語、普通話多重擠壓;湘語、贛語都地處官話、吳語、閩粵方言交界地帶,持續被周邊強勢語言同化;徽語、廣西平話使用人口都少,分布區域亦狹小,城市中青年普遍放棄母語,大量鄉間土語瀕臨消失。

即使覆蓋範圍最廣的北方方言,雖然整體活力最強,無大面積瀕危,但內部次方言小片正急速萎縮,如北京老城地道京腔,青島、濟南、天津本土方言,青少年使用率都極低,純正本土地道口音快速向普通話靠攏,口音持續標準化,本土特色俗語、老詞大量消失。

所有語言都是強大的文化載體,中國所有方言都持續衰變、滑向消亡,能不驚心動魄?

這不能不說與「推普」過猛有關。

多年前在廣州地鐵車廂中見到這樣的公益廣告語:「說普通話,寫規範字,做文明市民。」這等於說,講粵語就不文明了,實有違中央在推廣普通話的同時要「保護方言」的政策。

近些年,情況似乎有點改變。中央在政策上不禁止方言電影,但罕見方言電影則是事實。最近說潮汕話的《給阿嬤的情書》火爆到海外,難免讓人驚喜。電視劇對方言管制嚴得多,一定要說普通話,而最近「點綴」以方言的電視劇多起來了,廣受追捧的《主角》就使用了大量關中方言。

政策可能沒 「改」,但執行顯然「鬆」 了,從「北方方言壟斷」 到「南腔北調百花齊放」,允許的「點綴度」 和「品類」 明顯擴大。

這不妨說是「文化自信」使然,但更須要做的是「文化自救」── 方言這分量最沉重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決不能眼睜睜地在我們面前消失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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