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7日 星期五
未可忘恩「黑鬼王」
他是一位遠遠親的父親陳伯,年紀該七十多歲了,硬硬朗朗的,精神壯健。他是台山人,一九四八年,十四歲就「買紙」用別人的身份到了華人愛稱作舊金山的三藩市。我們是在三藩市唐人街一家老字號茶樓見面的。他比划著說,以前,馬路這一邊是小意大利,對面那一邊才是唐人街;唐人不可以到這一邊來,過來要捱打。
這簡單的一句說話,反映了華人當時面對的種族歧視處境。
現在唐人街的範圍已擴大不少,還把小意大利吃掉了一大片。
那時的華人困在唐人街內討生活、過日子,只能做洗衣、餐館等低下工作,連「三行」(木工、土建、髹漆)也不能做。若說黑人受歧視,華人受歧視更甚;而華人的聲音更微弱,或者說敢怒而不敢言。
陳伯當年登上花旗海岸後,去了讀書。沒多久,韓戰爆發,美國到處征兵,他竟然因為夠當兵之齡,給圈上了。他冒用的假身份的年齡實際比他大四歲,這個身份於是再一次改變了他命運。他連語言都未通,就換上了美軍軍裝。
美軍見他是華人,於是安排他受訓,以備為中國戰俘做翻譯。誰知漢城失陷了,他沒法按計劃到那裡接受訓練,而被送到了迫擊炮連去。老先生說,他的英文實際上主要是在打仗時學來的,一起出生入死的大量是黑人。幸好,他的部隊只有一次被派上前線,只實實在在的打過一次仗。而且,一九五二年入伍,一九五三年底便停戰了。
當時他有兩條路選擇,一是退役,一是繼續當兵。他的上司看得起他,叫他不要脫下軍裝,還答應給他晉升一級。他也願意把兵當下去,可是家裡不同意,他只好回到三藩市。
他憑著退役軍人身份進入技術學校讀書,拿到了畢業證書。這是打出唐人街的大好機會,但社會現實並不那麼簡單。他拿著證書到外面求職應徵,接見他的一名主管人明白地說,不會聘用他,因為他是華人。
他氣憤莫名,一怒之下,把畢業證書撕掉,回到唐人街,到餐館工作。他勤奮努力,做到副經理,並去工會工作,為工人爭取權益。
多年後,他再次嘗試衝出唐人街。這一次,他其實也不抱多大希望,因為要應徵的是一個頗大的政府機構的重要職位──三藩市總醫院的食物部總管。他面試時坦白地說,他沒有相應的學歷,不懂得營養學,但有多年的實際管理經驗。
想不到,他居然打敗了很多條件比他優越的對手,登上唐人街出身的華人以前難以企望的高級職位。
陳伯早已退休,有豐厚的退休福利。他笑著說,他「買紙」的假身份再一次改變了他的命運,讓他比實際年齡早了四歲可以享受退休生活。
陳伯回想唐人就業的變化大有感慨。他深有體會地指出,這主要得助於六十年代興起的民權運動。立法消除種族歧視之後,華人的出路大大擴闊,讀書、就業都有更多機會。華人做「三行」也是自那時起才可以的,陳伯也因此才可以當上三藩市總醫院的食物部總管。
陳伯說,消除種族歧視,「黑鬼王」居功至偉,華人應當感謝黑人。
誰是「黑鬼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嘛,King不就「王」嗎?
翻看當時寫下的筆記,也翻看到當時寫下的一首七絕:
白髮金山恨未忘,
唐人血淚莽蒼蒼。
出頭有日勤提告,
未可忘恩黑鬼王。
2008年8月6日 星期三
十年樹木尋常事
那是Muir Woods 紀念公園,距離三藩市很近,過了金門橋,走十二英里就到。在這樣一個大都市不遠之外就有這麼一個「世外桃源」,很意想不到。
紅杉是北美最著名的樹種,被當作是美國的「國樹」。它可以高達一百一十多米,即差不多四十層樓的高度。徑圍之粗壯也就可想而知,加州一些紅杉公園有樹洞,就是在紅杉樹幹上挖出可以讓汽車過的樹洞來。
Muir Woods裡的紅杉與幽山美地的紅杉不同,Muir Woods 裡的是Redwood,而幽山美地的是Giant Sequoia。相比之下,Redwood更挺拔一些,而Giant Sequioa更粗壯一些。兩者生長的地域也不一樣,Redwood主要生長在加州北部海岸一帶向海的山谷之中,非常依靠海洋濕潤氣流形成的氣候環境。Giant Sequioa則生長於加州中部靠內陸的山脈上。
美國早期估計有八千平方公里的紅杉林,經過早年大舉開發西部時的狂砍亂伐,至上世紀初已所剩無幾。萬幸的是,隨著美國十九世紀後期已在有識之士的大力提倡下,建立了以國家、州公園來保護自然環境的法律,一片一片未遭毒手的原始環境得到保護了下了。
Muir Woods 就是一個好例子。一九零五年,商人William Kent 夫婦眼見紅杉林所剩無幾,就把一個交通不便而得以完整保存的紅杉林山谷買了下來。但接著,一家水務公司也看上了這個山谷,要築壩把山谷變成水庫,並為此把Kent 夫婦告上法庭。Kent夫婦為免後患想到了一個方法,就是把紅杉林獻給了聯邦政府。老羅斯福總統後來把它定為國家紀念公園,並接受Kent的建議,以Kent尊敬的生態學家John Muir 的名字命名。
Muir Woods公園不算大,佔地約2.24平方公里。到來遊覽就是沿著一條大部分以木板鋪設的通幽小徑,在山谷裡順著地形起伏徜徉在幾十公尺、一百公尺高的原始紅杉之間。
走進森林不久可以見到一塊紅杉的橫切面標本,約一個人高,年輪紋路清晰可辨,上面用文字對應地標示了不同歷史事件發生時的年輪,而圓心所標示的年份是公元九零九年,圓周標示的年份是一九三零年。可見,這棵紅杉倒下時已超過一千歲。
走進森林卻發現,那裡有比那個標本粗壯得多的紅杉,有的直徑可達三四米,甚至更粗。可以推斷,樹林裡不乏千歲、千五百歲甚至更老齡的大樹。山谷每天採納著從太平洋湧來雲霧雨露,這不由引人遐想:老樹從雲水裡也聞見過重洋那邊的興衰成敗嗎?
樹林裡有不少倒下了的大樹,公園管理當局似乎無意處理,而是讓大樹在安全狀態下或橫或斜的臥著,有的已存在幾十年了。一棵倒下的大樹旁有一個牌子,說明以此紀念一九四五年倒下了的另一棵大樹──小羅斯福總統。這或許是一種管理理念的體現,就是讓公園更多保持它的自然生態面貌,讓倒下的大樹自然的塵歸塵、土歸土,重新在樹林裡作生態循環。
歸來作此七絕一首:
巨木參天設陣迎,
俯身仰首盡堪驚。
十年樹木尋常事,
雲裡曾聞漢唐聲。
2008年8月5日 星期二
大峽谷裡的尺度
層岩萬仞天斧裁。
心驚不為臨無地,
2008年8月2日 星期六
最妒神功似大千
幽山美地國家公園佔地很廣,差不多有三個香港那麼大。隨當地旅行團如我等到那裡去,當可以一開眼界,對造物之神奇神懾目瞠,但也終不免遺憾,因為遽為之神馳即要調頭歸去也。
千丈激流動地雄。
白練懸空三妙舞,
雲中仙子莫尋縱。
沛乎蒼冥大無邊。
目瞪息屏披雨立,
最妒神功似大千。
2008年7月31日 星期四
幽山美地 木石勝境
幽山美地(Yosemite)有三樣東西很著名,一是樹,二是岩,三是水。
樹是指紅杉中的Giant Sequoia,這是世界上最高的樹種,最高可達百多米,直徑可達十米,因而也是體積最大的樹。樹齡也可以十分驚人──可達3500年。坐車進入幽山美地國家公園不久,就可以看到古木參天,雖然看到的未必就是Giant Sequior。路過一處山頭,看到大片林木被燒毀後的慘烈景象,一株株碳黑的樹椏猙獰地直指天空。據說這是去年一場大火的後果。
山火對樹木有很大殺傷力,一聞說有山火,大家都很痛惜。事實上,山火對於林木的保護,未必是壞事。對Giant Sequoia這樣的原生林巨無霸更是這樣。在自然狀況下,山火把地面上的小樹、灌木叢、落葉等燒掉,有利於Giant Sequoia的種子發芽成長,而林火燒起,熱空氣上升,有助主要生於樹梢的樹果(像松果一樣)開裂,讓種子脫落地面。樹果一年半就成熟,但也可以常青二十年也不開裂播出種子。
幽山美地可以見到不少巨人一樣的Giant Sequoia,但這種珍貴的樹木正在日常稀少,原因之一正是山火問題──不是山火太多了,而是撲火太積極,反而限制了Giant Sequoia繁殖。
幽山美地的岩石以雄偉見稱,這裡的岩石不是一塊一塊的,而是一座一座的,一座岩石就是一座山。被視為幽山美地標誌的船長岩 (El Capitan)高910米,就是一整塊岩石,壁立如削,是世界攀岩愛好者的勝地。那天天色灰暗,但剛抵岩石下面,雲空中竟散出一角藍天來,陽光正好照射在岩壁上力,景象更形恢宏。
正是:
爭揮巨筆寫蒼茫,
倒潑雲煙態恣狂。
頂上青天露一角,
岩垂千丈燦毫光。
附記:這是第一次以小型筆記電腦無線上網完成的,雖不順手,亦新經驗也。
2008年7月28日 星期一
拉斯維加斯豈只是賭城
不論是坐車還是坐飛機去拉斯維加斯,你在未抵達目的地之前,都定會嘀咕,在這一片赤地千里的荒漠前面,真有一個紙醉金迷的銷金窩嗎?看著那漠漠荒原,前頭要探訪的城市仿似一千零一夜裡的迷幻城堡。
當然,拉維加斯是現世之城,是賭城、離婚之城、貧富最懸殊之城……。它的奇跡,主要是戰後幾十年間形成的。據說從太空下望,這裡是地球夜裡最璀燦的地方。每個人來到這裡,都帶著一種獵奇的眼光。
這個靠賭起家的城市,的確以賭馳名,賭場滿街都是,但以為這裡賭就是一切,就看偏了。事實上,以投注額計算,拉斯維加斯已落後於我們的近鄰、背靠祖國的澳門。
細心一點了解,就知道拉斯維加斯的大廈並不是只靠賭博一條支柱支撐的,還有飲食、購物、娛樂、會展等。飲食、購物很多地方都容易搞起來,但娛樂、會展就不那麼簡單了。
那裡的娛樂,主要是指舞台表演,是賭場經營的一部分。這些表演,從內容到形式包羅萬有,主要元素不外音樂、舞蹈、雜技、魔術、馬戲、色情,但經過演藝人的精心炮製,拉斯維加斯同一時間竟可以有近百種不同的表演上演,吸引不同口味嗜好的遊客。我在Vegas.com (http://www.vegas.com/shows/) 上數一數,一個晚上同時有92種不同的表演上演。
我們看了一個典型的大型歌舞表演Jubilee,是美國荷里活加法國紅磨坊式的表演,熱鬧、歡樂、豪華,舞台上像萬花筒一樣變化不斷,機關重重,山崩地裂,火起船沉,總之讓觀眾五色迷眼、目不睱接,叫你覺得值回票價。不嫌浮華俚俗,當可以滿足。
但幾幕大場面之間用來間場的小表演,最叫我嘆服。
一個是由兩名波蘭藝人表演的造型藝術,兩名「肌肉男」在小小的高台上互相支撐,以慢動作變化出各種雙人造型,完全是雄性力量、巧妙平衡的表現,但都以優美的藝術姿態展示,加上燈光配合,令你以為眼前見到的是活的希臘、羅馬塑像。
另一個更簡單,是一名俄羅斯男藝人的單人騷,道具是一條從舞台頂上垂下的大幅紅綢。就這樣,他佔據了整個舞台的台面到上空,以各種動作凌空飛舞,像空中芭蕾獨舞,姿態妙曼而帶驚險,動作設計之巧妙與技能之高超,匪夷所思,一個人就控制住了全場目光與呼吸。
一天近百場的表演,要多少各地專業藝人的合作?他們很多是世界上頂級藝人,如大衛.高栢飛;演出的節目,很多是世界歷演不衰、有強大叫座力的大製作,如《歌聲魅影》(Phantom)。這使拉斯維加斯成為世界上一流江湖藝人的集中地、展藝場。
至於會議、展覽,一樣種類繁多得令人眼花繚亂。我是五月底到拉斯維加斯的,後來到Las Vegas Leisure Guide (http://www.pcap.com/lvconv.htm) 網上一看,列出同月在那兒召開的各種會議、展覽竟然有102個,都是外來公司、組織老遠來舉行的。看那些公司、組織的名字,與拉斯維加斯風馬牛不相及,專業協會、大學校友會等等為數不少。看來都有借開會、展覽為名,到來尋樂一番的意思。
聽一位搞貨運、常為客人拉貨到那裡參與展覽的親戚說,那些展覽館從設備到組織都非常先進、嚴密,效率非常高,後勤力量十分強大,參展商提出的布展要求,都可以迅速滿足,有求必應。只要參展商弄好自己攤位範圍內的布展,全個會場便可以一夜間煥然一新,就好像玩魔術一樣。撤展、退場也一樣。
很多地方都在學著拉斯維加斯開賭,但如果以為拉斯維加維之成功只在一賭字,於是只著眼於賭,就可能有學虎不成反類犬之虞。
感嘆於拉斯維加斯的不可思議,途中寫了七律一首:
赤土無邊毒日蒸,
人煙絕境鳥飛停。
霓虹萬盞忽天墜,
金玉連城拔地升。
萬國豪雄蜂擁至,
八方佳麗蝶舞輕。
究何偉略奇功奏?
會展賭娛百業興。
2008年7月22日 星期二
華人身份之不利與有利
2008年7月17日 星期四
Made in China 的欺騙性
到處見到Made in China的產品,反映了中國近三十年經濟起飛帶來的巨大變化。對於在近代史中受夠了屈辱的中國人來說,這代表著國家與民族重新在世界上站起來,可以逐步在這個星球上尋回與五千年文明古國相對稱的地位了。
這當然值得欣慰。
有人譏笑,現在是全球化的時代,時興講全球村、無國界,民族主義、國家榮譽都過時、落後了。我看,絕大部分人,不論是哪個國家、民族,還沒法那麼意識超前。中國人也不見得特別熱衷於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看看世界杯、歐洲杯就知道了。
可是,也不必為Made in China 三個字太「上心」,因為這三個字其實有很大欺騙性。
很多人說,中國現在是「世界工廠」了。我認為,這四個字不符合事實,漏了一個字,應是「世界加工廠」,甚至可以說,是「裝配廠」。
「世界工廠」這稱謂起源於工業革命時期。當時的英國憑著先進的科技發明、經濟制度、金融地位,還有遍布世界的殖民地,掌控著世界工業生產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其他國家都是英國的原料供應地和市場。這時的英國,是公認的「世界工廠」。
不用數字說明,也知道當今的中國,無論是科技水平還是生產能力,都遠遠達不到英國當年的地位。中國的出口商品雖多,但主要集中在勞力密集型商品。在經濟全球化之下,這些商品其實都是「聯合國」產品,中國不過處於全球生產鏈的最後一個環節上,最後組裝完成,蓋上Made in China 出口而己。
這看似很風光,高額的外貿易盈餘也算到你的頭上,但賺的其實只有低微的血汗錢,比率很低。朱鎔基當年訪美就當著美國商人的面,揭穿這個事實。中國還要付上環境的代價──發達國家治理污染很見成效,其實是把污染的工序大量遷來了中國。
所以,說中國是「世界工廠」完全不符合事實,Made in China 有很大的欺騙性。
美國有作者說,美國人已不再把Made in China 視為劣質產品的標誌了,就像以前改變對台灣、韓國、日本產品的觀感一樣。但我們也應當承認,中國產品的檔次仍然偏低。
經濟理論綱頁VOX上一篇文章指出:根據二零零四年的數字,全球國際貿易的5 041種商品中,中國參與貿易的有4 898種,德國的有4 932種。表面看來,兩國在貿易上會競爭激烈。事實卻不然。因為各種商品都分作很多不同層次的品類,試想想皮鞋、手袋有多少個不同層次的產品?在這五千餘種商品中,日本商品的單價是中國的2.9倍,美國是中國的2.4倍。
文章因而指出:「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不會有直接競爭,因為它們處於不同層次的市場。」
文章有個很有趣的闡釋:一般人以為,生產率(productivity)高的國家優勝於生產率低的國家,會以價格更便宜的產品佔領市場。事實卻恰恰相反,生產率高的國家(發達國家)推出的是高價產品。
對一名美國記者《一年不買中國貨:在全球化經濟下一個美國家庭的真實生活》(A Year Without "Made in China": One Family's True Life Adventure in the Global Economy)一書,英國《金融時報》有這樣的評論:「這項持續一年的實驗取得的成果,就是使作者Bongiorni作為一名消費者,活生生地了解到國際經濟的複雜性和轉移力量。」
所謂複雜性,應當包括以上的事實。
因此,無論從哪一角度看,見到Made in China 三個字,都不必太激動。
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
Made in China 無處不在
我沒有想過在明尼蘇達州去逛商場。但朋友說,這裡有一個商場值得去看看,因為它號稱是美國最大的商場。
美國最大的商場,興許也是世界最大的商場了?美國的東西都以大見稱,美國最大的商場會大到什麼程度?那就順路去看看吧。
這就是位於明州與威州交界處的Mall of America。它以大見稱,並已因此成了旅遊熱點。這確是個大小通吃,務求對任何年紀的人都一綱打盡的全天候商場。這,走進商場不久就發覺了。
商場其實是一個由五百幾家店鋪分幾層樓包圍起來的巨型遊樂場。遊樂場置於巨大的天幕之下,有各種各樣的機動遊戲,包括在上下翻騰的過山車。有了這個巨型的室內遊樂場,明州與威州冬季冰天雪地時,一家大小遊玩就不愁沒有好去處了。
商場共有一萬二千多個泊車位(在停車場泊車後千萬要記住方位,否則難以找到汽車)。各層店鋪前的通道長7.8公里,以常人步行速度不停的走一遍,大約要兩小時。
逛商場,我雖然興趣不大,但本著蘇子所言「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之心,往往仍然可以從細節中找到趣味。
但在全球化之下,各地的商場是越來越趨同了,商品不會有很大出入,連店鋪裝飾也很相似。其中一個新的全球化跡象,是中國商品。
那天在Mall of America走進一個規模相當大的鞋店──大概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吧。商品很多姿多采,一個一個名牌子的商品,質量很好。我隨便翻看一下,接連發覺都是Made in China的。再專挑一些較高檔的名牌產品看,差不多二百美元一對的皮鞋,竟然也一樣。這家商店自然不是「中國國貨公司」,但我確實沒有看到一對非中國出品的鞋子。
這樣的情況,在美加經常會遇到,買服裝、日用品、紀念品,經常會遇上國貨,已經見慣不怪了。早些年,收到朋友賣回來的紀念品見到是中國製的,會笑話一番。現在,大家都知道這很難避免。走進大眾化的巨型超市,如CostCo之類,每個顧客都會買到這樣或那樣中國產品。
有親友知道我們愛吃三文魚,於是送來了一盒阿拉斯加生產的煙三文魚。這是阿拉斯加的特產,用印有愛斯基摩文化圖案的精美木盒子承著,裡面再作真空包裝。這回總不會「出口轉內銷」了吧?早幾天,把三文魚開封吃了,味道還可以。那用原木製作的盒子,扔掉大浪費了,把弄時仔細一看,發覺裡面貼有一個小小的標貼:Made in China。
我不禁失笑,也似乎比較明白一些西方人對Made in China這三個字為什麼那麼敏感了。他們──從小小老百姓到經濟學家、政客──大概會認為,這三個字就好像魔咒一樣,無處不在。
於是,有人在美國申請註冊一個商標:Not Made in China;有美國作者寫了一本書,講她試圖不用中國產品一年的經歷;有報紙大字標題:所有東西都中國製時怎麼辦?(What to do when everything is “Made in China”?)一些人真的擔心,中國人會搶走了所有工作職位,西方人將會都失業了。
這真的成了一個議題,並引起經濟學家的關注了。情況真會那麼嚴重嗎?
2008年7月13日 星期日
走進獵場
我很難想像一個獵場是什麼樣子的。如果有個模樣的話,是不是同英國貴族的獵場一樣? 就是貴族們可以騎著馬,帶著一大群獵狗,去獵狐、獵野兔的那種?那種獵場總有一個鉛灰色的天空做背景。但在威州的藍天白雲下的獵場也是這樣的嗎?
那天去許氏參場參觀之後,朋友順路帶我們到他的獵場去。
汽車從高速公路轉出去,走進一條叉路之後,眼前景物隨即轉變。在高速公路上,道路上下行各有三四條行車線,路基高,視野很遼闊,兩旁農場都看得清楚。進入小路之後,路窄了,只有對行兩條行車線,車流馬上少了。路兩旁經常都是高高的樹,陽光只可以絲絲縷縷灑進來。汽車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不見了。我突然發覺時,好像有十五、二十分鐘看不到一輛對頭車了,人自然更不見一個。這情景,忽然覺得很新鮮。
這樣走了大半個小時,才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面前停下來,前面再沒有車路。這是一個牧場主人的家,周圍不見一點動靜,不見一個人,只在遠處的草場上有七八隻褐白相間的乳牛在吃草。朋友高聲招呼之後,走進屋去,一會兒,同一位中年婦女走了出來。
朋友的獵場原來與這牧場相鄰,從公路進獵場,必得打這裡一條小路走進去。朋友與這位牧場主人熟絡後,牧場主人會給他留神,看有沒有生面人打這裡走過。
我們接著沿著牧場旁邊一條小路往前走,牧場沒欄柵,只用一條幼幼的金屬線圈著,金屬線原來通了電,電壓不高,但足以阻止牛隻闖越雷池。當牛隻看到我們一行中有紅衣晃動而走過來時,就是金屬線讓它們乖乖的停下來,只讓我們虛驚了一陣。
走了十幾分鐘,我們走進了一片樹林之中,再走幾分鐘,朋友說,該是他獵場的地界了。獵場有四十英畝大,即十六萬平方米,約比二十二個足球場還大一點。
這不似是原始森林,可能是再生林場。樹,高的可達四五層樓,直徑逾一英尺,小的碗口大。由於樹高林密,陽光不易照射到地面,地上盡是枯葉,較少草和灌木。
樹林裡可以見到的人的痕跡只有兩樣,一是兩棵較大樹木之間架起的一個平台,離地面約十多英尺,是用來狩獵用的。打獵原來就是守在這個高台上「守株待鹿」,當然還會有其他小動物,但主要的對象是鹿。在這裡打獵其實和釣魚差不多,可能要在台上扛著槍待上一整天,像拿著魚竿蹲在河邊一樣。
獵場內難找到標誌物
另一人跡,是一些樹上綑著的紅色塑料帶。這些很矚目的紅色塑料帶原來有段來歷,是朋友一次險些迷路之後綁上去的。朋友幾年前兄弟二人來打獵,分佔一個狩獵高台等候機會。朋友一次從高台上瞄準獵物開槍後,從台上走下來,向開槍方向走去看看打到了沒有。距離屬於視線可見的範圍,但在四周都是一樣的樹木,缺乏可以記認的標誌物之下,回頭時竟然迷了路,回不到高台去,急得鳴槍向弟弟求救,但弟弟以為他又發現獵物了。朋友於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脫了險」。
這樣一個獵場,一年能用得上的時間其實很少,因為州政府有禁獵令,一年只在萬聖節前開禁十天。愛好打獵的,一年就等待這十天了,時間一到,山林間頓時烽煙四起。
獵場使用效益雖然不高,但作為投資卻很不錯。朋友是約十年看到報紙的廣告買到這個獵場的,只花了八千美元,即二百美元一英畝。如今值多少錢?朋友說,大約二千美元一英畝吧。那是說升值十倍了。
2008年7月11日 星期五
「劣參」可以驅除「良參」嗎?
新鮮的威州參
「劣幣驅逐良幣」真能成立嗎?威州參真的會在次等參的進逼下敗下陣來嗎?
「劣幣驅逐良幣」(Bad money drives out good money)之提出,源自十六世紀的英國。在當時同時存在兩種鑄幣而其中一種的成色較差的情況下,財政大臣格雷欣注意到人們傾向於先把成色差的鑄幣花掉,形成市場上成色差的鑄幣充斥。這現象於是被稱為格雷欣法則(Gresham’s Law)。
以上現象其實不少人早已指出過。有人發現,中國西漢時,賈誼也說過類似的話:「奸錢日繁,正錢日亡。」但這種現象是不是不可避免以致稱之為「法則」,則很有爭議。張五常早在一九八五年就曾撰文提出質疑,指出時人當然可以優先用掉劣幣,但收幣者也有權拒收,於是就難形成驅逐良幣之勢。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一定條件、一定時間內,「劣幣」可以猖獗一時。「劣幣驅逐良幣」而且不僅是經濟現象,還可以在很多其他社會領域見到。例如,守規矩的人經常吃虧,不守規矩的人反倒吃甜頭──在內地坐巴士就經常遇到這種令人搖頭的情況;勤力、實幹的人不獲重用而被排擠,倒是拍馬、奉迎之輩能扶搖直上──這樣的機構並不少見。
威州參面對的也是這樣一種情況。威州參的地位是行內行外都公認的,是消費者所追求的,可是它的市場份額十幾年間一落千丈,不但失去海外市場,連在美國本土市場也受到威脅。
灣區華人聚居的地方,都一定有花旗參出售。走進店鋪去看看,就發現很有問題。產品全部都說是花旗參──那自然應是美國參,有些更標明是威州參。這些參的價錢很懸殊。很明顯,只要看看價錢,就知道很多不是「花旗參」,因為真正的「花旗參」不可能以低於成本──約四十美元一磅──的價格出售。從顏色也可以看出一些門路,威州的土壤較黑,威州參的色澤也因而較深色。肥肥白白的,很可能就不是好東西,而可能是我那位在上環經營藥材、海味的朋友一貨櫃一貨櫃運到美國去的所謂西洋參。
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現象的主要條件,是資訊不對稱,即情況不透明,很多資訊由部分人壟斷了,大部分人不知道,於是壟斷了資訊的人可以上下其手,為所欲為。這似乎是很簡單的道理,但經濟學家把這理論化,應用到市場上去解釋市場現象,就可以洛陽紙貴了。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喬治.阿克洛夫教授把這升華為「不對稱訊息理論」,成為現代訊息經濟學的核心環論,並很快便受到重視,從傳統的農業市場到金融市場,都得到應用。阿克洛夫更因此在二零零一年獲頒授諾具爾獎。
威州參面對的,正是訊息不透明、不對稱的情況。消費者起碼不知道產品的原產地,西洋參、花旗參、威州參等產品名稱沒有嚴格的使用限制,也沒有明確的界定。商人魚目混珠、渾水摸魚因而很容易。
許氏參業集團的包裝工場
困難是否無法克服? 「劣幣驅逐良幣」如果說可以成立的話,只限於一定條件、一定時間,發展下去,劣幣終究是驅逐不了良幣的。已有威州的參農跑到中國來,訴諸法律,控告中國的參場侵權,並且得到勝訴。威州的參農業總會已授權香港的余仁生集團全球獨家使用該會標籤,余仁生又在香港設立了一個全新的威州花旗參品質保證及生產設施。
這是否可以有助扭轉威州花旗參面對的困境?且走著瞧吧。
2008年7月10日 星期四
正牌威州花旗參,節節敗退
左圖:參田裡的兩年參
2008年7月9日 星期三
參田哪裡去了?
許氏參業集團工場裡見到的一株鮮人參
我對吃參,興趣不大,但對圍繞著花旗參的謎團,卻是很想多知道一些。到許氏參業集團一走,並能聽到集團老板許忠政親自就目前經營威州參之不易之一番申說,因而有很大滿足。
2008年7月8日 星期二
親手挖出的百年野山參
一些親友知道我們要到威斯康辛州去,打趣說,去買花旗參嗎?可以給我買一些嗎?後來再一打聽,在這個盛產花旗參的地方,花旗參的價錢貴得多。那邊的朋友知道我們這邊的價錢後說,你還是在你那邊買好了,省得多花些還要搬運。
2008年7月5日 星期六
華人移民的最大期待
灣區一家華人中學的畢業禮上
事實上,由於中國人傳統上比較重視對子女的栽培,華人家庭中無論土生土長還是幼年到了彼邦的下一代,多數可以在學業上有較佳表現。此行在灣區的時候,加州教育局剛好公布了二零零七年度的學業表現指數(API)報告。據報道,亞裔學生繼續拋離其他族裔學生,得分且由上一年度的847分上升至852分,遠遠高於加州728分的平均數。亞裔生不盡屬華人,但多少反映了華人下一代在學校的表現。
臨回港之前,出席了灣區一家華人中學的畢業禮,也長了這方面的見識。
美國人十分重視中學畢業,大概認為這也就是成人禮,畢業生都穿袍戴四方帽,有精美的紀念冊編印,隆重程度比諸大學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隨便翻看了那本製作成本不輕的紀念冊,裡面已印上各學生將進入哪一家大學,修讀哪一門學科。我沒法作統計,印象是絕大部分都被加州各大名牌大學,如加州大學分布洛杉磯、灣區的各家分校羅致了。
可以想像,這些華人下一代的未來是光明的,可以融入到美國的文化「大溶爐」中去,打進主流社會,是未來的社會精英,就像在威州那位朋友的一女一子,兩人儼然已在這樣的楷梯上攀上了很高的位置了。
兩名年輕人都一表人才,都有高學歷,先後從明尼蘇達大學畢業後,都孜孜不倦地作進一步的追求,兒子已在作博士後研究。不可不提的,當然還有家庭始終未渝的大力支持。
朋友說到兩名子女的成就時,滿足都盡寫到臉上了,尤其說到女兒的時候。
他的確值得為女兒驕傲。女兒大學時已成為校董會(Board of Regents)的學生代表。畢業後,她做過一段時間的工作,認為有必要再進修,又回到母校修讀法律,再經選舉作為地區代表進入校董會。這樣年輕的一名女子,而且是華人,得以進入校董會,打破了大學一百五十多年的紀錄,成了當地頗引人矚目的新聞。她並獲委任成為明州亞太事務委員會成員。
這使她有不少機會接受採訪,面對公眾演講。人們都會有興趣知道,她是憑什麼取得目前成就的?她背後有什麼力量的支持?這時,她都愛講父親拿著30美元隻身來到舉目無親的美國尋找美國夢的故事。
我對她和她的父親都說,應當常常講這個故事。聽眾都愛聽故事,尤其是真人真事,而美國人特別愛聽美國夢的故事。奧巴馬不就是憑講父親故事講上了現在問鼎白宮的地位的嗎?
她當然知道奧巴馬了。她父親告訴我,奧巴馬的妻子到明州來籌款時,明州一名有地位的猶太老太太特意把她帶去出席籌款晚宴,並安排她就座在奧巴馬夫人的旁邊。
你可以想像,我那位朋友告訴我這事時,一面笑容表現了多大的滿足。
2008年7月4日 星期五
人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移民(包括殖民)的最大動機,是謀生;是因為原來生活地方的生存環境,經濟上、政治上、生態上或人口上發生了難以忍受的變化,要為求生存尋求更好的出路。好端端,人是不會輕易離鄉別井的。
從明州聖保羅市一家以亞洲菜色招徠的餐廳看聖保羅大教堂
人類以前不同國家、社會之向外擴張,都離不開以上原因。可以說,人類就是因為這樣,從一個或者少數幾個發源地,遷徙到世界各處的。由此形成文明的擴散與衝突,文化的傳播與發展,同時又有不同社會、國家、文明的覆滅。這就是人類歷史的簡單陳述。
正在讀Jared Diamond的《崩潰》一書,看到一個個距離我們並不遙遠的社會在盲目發展下「自取滅亡」(例如大峽谷附近的留下的Chaco Canyon廢墟,柬埔寨的吳哥窟等),真是驚心動魄。相對之下,中華文化,不管你怎麼說,單是能夠成為人類唯一保持不衰的文化體系這一點,成就就絕不簡單。這樣的靭力,不難從海外華人的身上發現。
那天中午,朋友帶我們到明尼亞波利斯一家較有檔次唐餐館吃午飯。餐館規模不小,顧客中華人只佔少數,絕大部分是其他族裔的。據四年前一份統計,明州華人十年裡大幅增長近八成,但人口也不過是一萬六千人。照此推算,目前全州華人人數應當不過是二萬人左右。這家餐館以外裔顧客為主要服務對象,也是自然的事。
朋友是常客,與既是侍應又是「太子女」的一名中年女子聊起菜色來。一聽,女子說話帶台山口音。我祖籍台山,馬上就認了鄉里。再一打聽,很驚奇,彼此竟屬同一個鄉。追問下去,我更睜大了眼,她竟然與我母親是同一個姓、同一村的人。她十多歲才到了紐約,那兒也是我母親多位兄妹幾十年前移民落戶之處。那兒,原來還有彼此都認識的遠房親戚。
到了以為華人稀少的地方,絕對想不到會遇上打起算盤是個親戚的鄉里。
她所以到了這個華人不多的地方來,正是因為父親打聽到明州的華人較少,開餐館的競爭也較小而專門遷來發展之故。從餐館的規模和生意看來,這轉移戰場的一著的確打出了生天。
這,同波利尼西亞人在太平洋逐個島嶼跳板式的擴散開去,何其相似。
朋友兩兄弟到明州和威州來發展,循的也是這個模式。當年,他近於走投無路之下,偷渡到了舉目無親的香港;繼而把心一橫,索性向更遠之外找出路,帶著30美元,把握一個機會到了同樣無依無靠的夏威夷,然後又到了洛杉磯。他不甘於打工,但在洛杉磯,唐人的生活圈子的「生態環境」已很艱難,競爭很大,不易打出生路了。於是,也是因為發現威州、明州這個白人地區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才兩兄弟先後到來打江山。
經過多年的打拼,兄弟倆都有所成了,有了自己的餐館,又摸準了當地美國人的口味,生意做得不錯。於是又從地球另一邊招來了其他親友,加上子女的成長,一個新的家族已在那邊落地生根。從謀生、求存來看,這無疑是成功的。
這樣從他鄉到他鄉,「更行更遠還生」的故事,幾乎在每個海外華人的身上都有精采的演繹。
2008年7月3日 星期四
密河未解有恨天
一個地方,總要有水才活。到了一個地方,當你接觸到一條河,你就接觸到了這個地方的歷史、文化,甚至未來。
密西西比河的源頭在哪裡?似乎沒有一個很確切的說法,有說在洛磯山脈,在黃石公園那邊,即從明尼蘇達州再向上溯,還要往西邊走。但肯定的是,密西西比河到了明州和威斯康辛州這一段,從很多支流增加了不少水量的同時,又形成了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湖泊。
明州有數不清那麼多的湖,包括由密西西比河搖身變成的湖。密西西比河的河道闊窄變化很大,一些河段會忽然變得很寬闊,於是被稱之為湖。朋友兄弟倆那天駕車載著我們往南駛去,到了一處河邊停了下來,這就是個既是河又是湖的地方,不遠處還有個小城叫湖城(Lake City )。這是一個專供遊人親近密西西比河的停車處。四周是青青的草地,那天幾乎看不到其他遊人,供遊人野餐的潔白石桌椅空置著。只見一名女子在遠遠的草地上,靠著帶來的椅子,向著河,在陽光下看書。
水邊,一棵棵大樹堅穩地護著河堤;幾步之外,大河奔流而過。五月,上游雪山上春水融化,正是密西西比河的豐水期,河水很滿,很清,很急,蕩著波浪。水面很闊,看不到片帆只船。順著如千軍萬馬列陣而來的雲天望過去,就是威斯康辛州。無論從哪個角度觀看,這裡都是安安靜靜的。
此前也在另一處岸邊停留過,那兒熱鬧些,有遊艇停泊,也有人用汽車拖來小船,準備下水遊玩。
密西西比河這裡的情境情調,竟與過去從書本、從歌曲認識的這條世界第四大河,有那麼大的差別。
密西西比河本來的意思是老人河Old Man River。如果你熟悉那著名的黑人歌曲Old Man River,聽著老人河的水聲,你腦海中定會響起那男低音的哀傷、怨忿歌聲的。
歌聲的背景與眼前的風光大不相同,那是大河還要流淌幾千公里之外的美國南部,那裡曾經以蓄奴著名,黑人佔人口比例很高,很多黑人就靠密西西比河航運而出賣勞力討生活。而在老人河的最北端,明、康二州是白人州,白人人口佔約九成,黑人只有半成左右。
《老人河》唱的美國上世紀初的人情故事,而如今,美國正議論著要不要讓一位(半)黑人總統上台了。
時空雖然有這樣大的不同,思緒仍難免想得很遠。
朋友駕車繼續往南,經一條鐵橋跨河,到了威州,再走上一條只有當地人才認識的小路,登上了一個小山崗上的公園。這是一個制高點,走到盡頭處立在懸崖邊上,老人河就在腳下流過。遠處,水氣氤氳,光影朦朧,蒼蒼莽莽。這時太陽已偏西,陽光從明州那邊照射而來,老人河披著粼粼光影自右奔流而來,再往左逶迤而去。
流逝的是河水,也是時光。一行四人,見面少不了的話題,是年少時的羊城歲月,那竟是半世紀前的情事了。
途中寫了以下七絕一首:
幾許情多五十年,
羊城歲月逝如煙。
密河晝夜奔來去,
未解人間有恨天。
再聽Old Man River,才發覺句子竟與歌詞暗合:
But ol' man river,
He jes' keeps rollin' along!
有興趣,不妨聽聽Paul Robeson 三十年代的經典歌聲: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h9WayN7R-s
這裡是歌詞:
http://www.stlyrics.com/lyrics/showboat/olmanriver.htm
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
不同的天 不同的地
對於天,大家都是不會陌生的,抬頭就見到。但生活在香港久了,尤其是在市區裡獃得久,對於天,有時會久違了,你不會老是抬頭,從大廈的狹縫間去找尋那片給壓縮了的天空。
我不只一次試過給天空帶來視覺和心靈的衝擊,都是走進一間陌生的屋子裡,不必仰首,而窗外出其不意地出現一大片天空,又或者走出一個陽台,發覺頭頂上與天空再沒有阻隔的時候。這時給你的震撼,是在石屎森林裡,天空可以與你這麼近,是在鬧市裡驀然發生的心靈震動。
在郊野裡,也曾有過這樣感受,那是到了呼倫貝爾草原上,完完全全置身於「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蒼蒼,野茫茫」的時候;尤其是一個人走到草原深處,聽不過其他人的聲音,只覺得天就像鍋蓋籠罩著一片平展的大地上唯一的你,只聽到天與地與你同呼吸的時候。
這時候,你才可以理解什麼是天大地大,為什麼古人會「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朋友駕車送著我們沿著密西西比河走去,看著兩旁的天空和田野,我立即就想到呼倫貝爾草原。最吸引我的,是天空的景色:典型的藍天白雲,是一馬平川之上的藍天白雲。
有人總是說香港看不到藍天白雲了,我卻認為這是極端的誇大,是不肯抬頭的偏見。我就常看到維港上空的藍天白雲。但明州、威州、呼倫貝爾那樣的藍天白雲,香港是絕對看不到的,因為這不只是天的問題,還有地的問題,要有一馬平川,極目無邊的地,才能托起那樣氣象萬千的藍天白雲。
藍天不必多說,要湛藍湛藍得透明。雲則應是積雲(Cumulus),夏天常見,大團大團的;雲底較平,而雲頭像椰菜花的高聳;積雲屬離地較低的雲族,三百至一千公尺左右;在強烈的陽光下,白得耀眼而雲底帶暗影,在藍天的映襯下,像一匹匹白色的奔馬,立體感很強。在視野廣闊的地方,「白馬」群如從天際直奔眼前,隨著透視從縮小、密集而放大至覆蓋頭頂。這樣的藍天白雲,疏密有間,氣勢磅礡,可讓你呆呆的看上半天。夏天,地面受強烈日照,便會形成積雲,但積雲通常在黃昏便會消散。那幾天裡,我便常常在不斷拍照中看著藍天裡的白雲一朵一朵破碎、消散。
密西西比河分隔了明州與威州,這是從明州看對岸
在香港,由於周圍有山,視野不遠,怎能看到這般雲山奔湧的天光景色?
從加州飛到有「萬湖之州」的明州,明顯的注意到,草木都不同了。那邊乾枯得滿山黃草,而這邊都草木蔥蘢,加上瀲灩水光、藍天白雲的映襯,真有目迷五色之感。
2008年6月29日 星期日
從遠西部,到新西部,到舊西部
多年前,知道一位小學時代的同學從洛杉磯遷移到了威斯康辛州去發展時,只知道那是個位於美國中部內陸的州,還有就是以盛產花旗參著名,其他就所知有限了。
這次美加之行打算到那裡去,知道的朋友都會問:為什麼要去那兒?顯然,問的人除了威斯康辛花旗參之外,也對那兒一無所知。最簡單答案自然是,到那兒探探老朋友。
這自然是真的,但不全對。因為這位朋友近年也常見到,他在有計劃地過著退休前的半退休生活,多了時間回來走走,會會老友。去那兒的更大原因,是到這個比較不了解,而富有真正美國色彩的地方見識見識。這總比像參加旅行團的只走走幾個大家都去過的大城市好。
更何況,朋友對自己買下的獵場的描述,也很吸引人,雖然我沒有要像他那樣打一頭鹿的打算。
到真正著手安排行程時才發現,除了威斯康辛這州名外,那個地方就沒有一個我熟悉的名字了。它的首府是麥迪遜(Madison),最大的城市則是Milwaukee(看來是印第安名字),有人口60萬──不必對數字驚訝,因為整個州也只有五百五十多萬人,還不及香港。朋友住的地方叫Eau Claire,我連該怎麼讀都搞不清楚。到了那兒一問才知道這是法文,意思是「清水」,有一條Eau Claire River穿流而過。恰巧,我在三藩市一個親戚家裡看到一個月曆,九月份的照片,拍的是斑斕的秋山、清澈的秋水,一看說明,拍的正是Eau Claire River景色。這個小城只有六萬五千人口,比較接近與威斯康辛州隔著密西西河相鄰的明尼蘇達州。我們坐飛機,買的是飛到明尼蘇達州的首府明尼亞波利斯的機票。
於是,我們也順道到了明尼蘇達州一遊。
相對於威斯康辛州,明尼蘇達州似乎較為人熟悉一些,雖然人口還不及威州,只得四百九十萬,但六成人口集中在由明尼亞波利斯與聖保羅構成的雙子城區域,形成美中北部有數的大城市。這個城市的名聲還因為不久前一宗新聞而廣為人知:去年八月一日,一條在市中心垮越密西西比河的鐵橋在繁忙的交通中坍塌,死了13人,傷了一百多人。
由於有這個大城市的帶動,明州的經濟也相對比較活躍,人均收入中位數比康州高了兩成。
在明尼亞波利斯,新舊建築對峙
朋友雖然住在威州,但經常到雙子城活動。原因是兩個子女都到了本地區最有名的明尼蘇達大學讀書,畢業後也順理成章的在當地就業,於是朋友又順理成章的為了子女在當地置了業。
那天到了明尼亞波利斯,便被朋友接到了在當地的家去,先作明州之遊。
這一行,可以說,是逆著美國的開發歷史而行的。美國開發是從東岸開始的,再佔領了沿岸至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土地,然後又佔領了密西西比河西岸到落磯山脈的土地,最後再越過落磯山脈,擴展到太平洋岸邊去。於是,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內陸就被稱為舊西部,過了密西西比河到落磯山脈被稱為新西部,而山脈那邊就是遠西部了。
於是,我們從遠西部的三藩市飛到了新西部,再到舊西部去。
2008年6月28日 星期六
遊溫哥華留下的遺憾
原來,溫哥華周邊有很多風光非常壯麗的地方。
接待我的朋友,在我到達之前不久,剛從阿拉斯加回來。他們一行四人從加拿大駕車,行程幾千公里,直進入了北極圈之內,在雪地上看到了北極的奇觀北極光。又在冰天雪地中露天浸溫泉,享受非旅遊旺季下的廉價的高級酒店和海鮮美食。
這聽來真令人羡慕。
此行結識的一位新朋友,在友儕間被詡為旅行家。這位香港過去的朋友,在香港就好旅行,行遍了香港的山山水水。退休到了那邊,旅行的地域一下子擴大了不知多少倍。他愛自駕車出行,不但遊加拿大,還遊美國,從西到東,從北到南。說到各地最值得涉足的造化美景,他都能娓娓道來。
說到溫哥華周邊,他就極力推薦:落磯山脈不可不去,可以自己駕車去,也可以參加旅行旅行團去,唐人街的旅行社也有不少不同日數的團,非常方便。
落磯山脈自然是知道的。美加西岸的氣候得天獨厚,就得利於它把北面的寒流擋住,當美加山脈那邊冰封天地之際,溫哥華到加州一帶仍然和暖。而其壯觀也是知道的,不知道的是,從溫哥華這麼方便便可以旅覽其間。
從溫哥華市區向北遙望
唯有安慰自己,再來溫哥華有了另一個極佳的理由。而據朋友說,遊落磯山脈的最佳的時間是七月,那時落磯山脈上,上臨凜然冰峰,下處勃然生機,最舒適,也最壯美。
而這種同時廁身不同季節的感受,在溫哥華似乎隨時都有。
那幾天陽燦爛的日子裡,可以穿上短袖T恤到處走,而溫哥華北面,如障屏立的山巒之上仍然白雪皚皚。朋友一天帶我們到Mount Seymour去,從市面出發,半小時之後,便攀上千多米的山上,開始時路邊漸見積雪,最後就完全置身白色世界了從清理了積雪的停車場旁邊可以看到,積雪比人高。不過,由於積雪已不及要求,滑雪道已封閉了。茫茫雪野中,不見一個遊人。
溫哥華與香港一個相似之處,是有山有水,構成很立體的景觀,除城市建築構成的天際線外,還有由山脊形成的天際線,景色線條比較豐富。這相信也是吸引那麼多香港人移民到來的原因之一。但一天經歷四季,則是香港難以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