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譯作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譯作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4月3日 星期二

以馴獸之道馴夫

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作這個博客「筆下留情」的,翻查到最早的二零零八年三月九日,然後翻看到這篇譯文。重閱一遍,頗覺有趣,原作者的文字幽默,而內容別開生面。善用文中之道,豈只可以「馴夫」?文章曾在報上發表,轉載到這裡已屬舊文,如今再翻炒就更舊了。好東西不必嫌舊,如有時間讀讀 (稍長,約三千字),當頷首而會心微笑。

(美) 艾美.薩瑟蘭 (Amy Sutherland)

我正在廚房裡洗著盤碗,丈夫走到背後來,煩躁的嚷著:「你見到我的鑰匙了嗎?」然後悶哼一聲,走了出去。我們的狗迪克斯尾著他,為它的人類好朋友的心煩意亂忡忡不安。

要是在過去,我會馬上關掉水龍頭,跟著迪克斯走,一邊找鑰匙一邊柔聲安撫著丈夫,說什麼「不用擔心,它會自己跑出來」。可是這只會火上加油,於是,鑰匙不見了這麼一樁小事會釀成火爆的大戲,主角是我們倆,加上我們不知所措的狗。

可現在,我只管專心把弄著手上的濕碟子,既不回頭,也不吱一声。我在應用著從一位海豚訓練師學來的技巧。

我愛我的丈夫。他愛讀書,有冒險精神,說話帶著神經質的北弗蒙特口音。結婚十二年了,他的話仍常常把我弄得哭笑不得。

但他總是那麼健忘,做事忘三丟四,喜怒無常。當我在廚房一心操持著鍋裡東西的時候,他會跑進來在你身邊轉遊,問你《紐約時報》上這篇那篇文章的事。他常常在這裡那裡留下一團團的紙。他有點耳背,可是每當我在屋子這一頭向自己喃喃自語,他會在那一頭高聲一吼:「你說什麼?」

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構不成分居和離婚,但累積起來,卻足夠侵蝕我對斯科特的愛。我要──我必須要──把他弄得完美一點點,讓他成為一個少跟我過不去的伙伴,不會讓我在餐廳裡等得發慌,讓我比較容易去關愛他。

於是,我像很多過去的妻子那樣,把汗牛充棟的指南大全拋諸腦後,開始著手改造他。自然,不斷的嘮叨只會讓他變本加厲:他駕車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快了;鬍鬚刮得少了,而不是多了;他那髒兮兮的自行車擱在睡房裡的時間,比任何時候都長。

我們一同去找了個顧問,希望清理掉我們婚姻裡的旮旮旯旯。這位顧問根本不理解我們發生了什麼問題,老是稱讚我們的溝通有多好。我放棄了。也許她說得對,我們的結合比大部分人都好。我只好聽天由命,任由不大不小的忿怨,偶爾爆發的互相挖苦揮之不去。

接著,一些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我為了要寫一本關於馴獸師訓練學校的書,從緬因州跑到了加州,花了一些日子看那裡的學員是怎樣把看來不可能的事變成為可能的,例如:教導鬣狗按著命令兩腿站立旋轉,教導美洲獅乖乖的引出爪來剪趾甲,教導狒狒踩滑板。

我全神異注的聆聽職業馴獸師講解,怎樣教海豚空翻,教大象繪畫。慢慢地我領悟到,這些技巧也可以應用到那一頑固而可愛的物種──美國為人之夫者──的身上。

我從馴獸師身上學到的主要課程,是要獎賞我喜歡的行為,而不要理會我不喜歡的行為。畢竟,老是責備是不能讓一只海獅學會用鼻尖停球的。這同樣適用於美國為人之夫者。

回到緬因州,每次斯科特把一件穿過的襯衣投進承放髒衣服的籃子裡,我就道謝他。如果他投進兩件,我就吻他一下。同時,我見到地上滿是泥土的衣服,不出惡言,跨過去就算,儘管有時候會一腳把它踢到床底下。但隨著他對我的欣賞感到得意,堆積的髒衣服就減少了。

我採用的是馴獸師所說的「循序漸進法」,在訓練一個新的動作時,對每個小小的進步都給予獎勵。你不可能要求一只狒狒可以一下子學會打空翻,同樣,你不可能給一個撿拾起一只髒襪子的美國為人之夫者一聲讚美,就期望他以後把髒襪子都撿拾起來。對狒狒,你先獎它一個果子,然後大一點的果子,然後更大的果子。對我的丈夫斯科特,我開始時對每個好的所為都稱讚一下,例如駕車的時速慢了一小時,往髒衣服籃子投了一條底褲,或者做什麼事準時了。

我又像馴獸師那樣,開始分析我的丈夫。稱職的馴獸師對一種動物從解剖結構到社會結構都知無不盡,要了解它怎樣思想,喜愛什麼,不喜愛什麼,做什麼容易,做什麼困難。例如,大象是群居動物,因此有等級習慣;它不能跳,但能以頭倒立;它只吃素。

斯科特這動物獨來獨往,但是個優等的雄性。對等級,他是接受的,但對集體則不那麼接受。他有體操運動員的平衝力,但動作緩慢,特別是在穿戴整齊的時候。滑雪的本領,與生俱來;準時的習慣,總培養不了。他是雜食者,如馴獸師所說,由食物驅動。

我一旦認識到這些,就停不下來了。在加州的馴獸師學校裡,我一邊用筆記記下怎樣教一只鴯鶓鳥走路,怎樣教一頭狼接受我是狼群中的一員,一邊琢磨著:「這一招可以用在斯科特身上。」

有一次同學員們進行野練,我聽到一位職業馴獸師講述他怎樣教非洲的羽冠鶴不要飛落在他的頭上和肩上。他先去訓練羽冠鶴飛落在地上的墊上。他解釋說,這叫做「不相容行為」,一個簡單而實用的概念。

馴獸師並沒有教羽冠鶴不要飛落在他身上,而是教它另一些動作,而如此一來,那不希望發生的動作便做不來了,因為羽冠鶴無法既飛落在馴獸師的身上,又飛落在墊上。

在家裡,我給斯科特設計了一些不相容行為,好讓他不要在我煮食的時候老來添煩添亂。為引導他離開爐子,我在廚房的另一頭為他準備了大捆芹菜去切,又或者大塊芝士去刨。有時又在另一頭給他備好一盆薯片和醬汁。我很快便見到成效,我煮菜的時候,再沒有斯科特在身邊竄來竄去了。

我又跟學員到聖迭戈的海洋世界去,那裡的豚訓練員給我介紹了「避免激化效應」。每當海豚犯了什麼錯誤,訓練員不會作出任何反應;他木然站著幾秒鐘,小心不要去看它,然後做自己的事。這是因為,任何反應,不管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都會激化一個行為。如果一個行為得不到反應,它通常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我在筆記本的邊上註上:「在斯科特身上試一試。」

斯科特很快又故態復萌,又在屋子裡到處翻,找他的鑰匙。這時,我一聲不哼,手上的活一點不停。要保持心平氣和,可要相當的克制,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叫人吃驚。他的脾氣沒有像平常那樣的火爆起來,而且很快就洩了氣,就像消失得很快的風暴。我有一個衝動,覺得該拋條小魚給他作獎勵。

這一刻,他又來了,我聽到他在屋子裡翻箱倒屜,竄上竄下。我在廚房裡不動聲色。不久之後,一切重歸平靜。接著,他走進了廚房,手裡拿著鑰匙,平靜地說:「找到了。」

我動也不動,高聲說:「好啊,回頭見。」

帶著我們也平靜得多的狗,他出門去了。

經過兩年的馴獸訓練,我的婚姻和順了許多,丈夫易於關愛了許多。過去,我總把他的錯失放在心上,把他到處亂扔髒衣服看作是冒犯,是他對我不夠關心的標誌。但把丈夫看作是外來物種,讓我得以疏離一些,好客觀的審視彼此間的差異。

我謹記著馴獸師的格言:「錯不在動物(It's never the animal's fault)。」每當我的訓練達不到目的,我不會埋怨斯科特,而會自我腦震盪,思索新策略,尋找更好的不相容行為,和應用更小步的循序漸進。我仔細分析自己的行為,思考我的行為會對他做成什麼負面的刺激。我並承認,有些行為太根深柢固了,屬於本性難移。你總不能叫一只獾不掘坑,你也總不能讓我的丈夫不再丟錢包、丟鑰匙。

專業人土說,動物也能應用訓練之道,以致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家的動物也一樣。隨著訓練技巧成效卓著,我忍不住告訴丈夫我在做什麼。他一點不介意,反給逗樂了。我把有關的技巧和專門名稱給他作了講解,他一一吸收了──吸收得比我想像的好。

去年秋天,我深深的步入了中年期,這不僅讓人洩氣,也令人痛苦。我知道,得要點撫慰。連續幾星期,我的牙肉、牙齒、上下顎和鼻竇都抽著痛。我不繼訴苦,高聲的訴苦。斯科特保證,我不久就會適應過來的。可是沒有。

一個早上,我又訴說有多不舒服了。斯科特只是瞟了我一眼,不發一言,不置一詞,頭也不點一下。

我一下子洩了氣,走開了。我接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回過身來問他:「你這是給我來『避免激化效應』的一套嗎?」沒有回應。「你是的,對嗎?」他終於微微一笑,可是,他的「避免激化效應」已生效了。他開始以美國為人妻者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艾美.薩瑟蘭著有《口爪之痛:馴獸師訓練學校的生活與教訓》(Kicked, Bitten and Scratched: Life and Lessons at the Premier School for Exotic Animal Trainers)一書。

(蕭雪樺譯自2006年6月25日《紐約時報》)

2018年3月14日 星期三

霍金:目前是我們這個星球最危險的時刻

譯者按:英國科學家霍金去世了。霍金幾十年來因身殘而難以動彈分毫,但絲毫沒有因而困鎖於象牙塔內。2016年12月10日曾翻譯他一篇關於英國脫歐的評論,今天重溫,仍覺雋智卓越,不覺過時,值得推薦。

(英國) 史提芬.霍金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

我作為以劍橋為基地的理論物理學家,生活在一個非常有特權的保護罩中。劍橋是個不一般的小鎮,四周都是世界知名的大學。鎮區居中,其中的科學界社群更如鶴立雞群,我二十多歲就廁身其間。

在這科學界社群裡,那為數有限的國際知名理論物理學家有時會不由自主地自視為天之驕子,我的工作生涯就是在其中度過的。我的著作讓我名聲鵲起,而又因病索居,更使我覺得自己的象牙塔越來越高聳入雲。

因此,美國與英國最近公然抗拒精英階層的茅頭,肯定也指向我。對於英國選民脫歐和美國選民擁戴特朗普為總統,不管我們怎麼想,評論者無疑都會想到,這是老百姓的憤怒呼聲,他們感到被自己的領袖拋棄了。

任何人看來都會同意,這是被遺忘一群發出的吶喊,他們用吶喊拒絕了無處不在的專家和精英的規勸和指引。

對此,我並無特殊可言。在脫歐公投之前我就警告,這會有損英國的科研,投脫歐一票是後退的一步。相對於任何其他政治領袖、工會領袖、藝術家、科學家、企業家和知名人士,我不會得到選民──或者說其中相當數量的一部分──更多的理會,他們都提出過同樣的逆耳忠言。

目前至關重要的是精英們怎麼回應,這遠比兩個投票的結果重要。我們應否把這些投票看作是徹頭徹尾、罔顧現實的民粹主義,應否試圖規避或抵制投票作出的選擇。我認為這是可怕的錯誤。

這些投票展示的憂慮是可以理解的,憂慮的是全球化和科技加速發展帶來的經濟後果。工廠的自動化蠶食了傳統製造業的就業機會,人工智能興起很可能把蠶食擴展至中產階級,剩下的只有最着重的、創意的或負責監督的職位。

這將進而加速全球在不斷擴大的經濟不平等。互聯網等平台造就了這種不平等,容許非常小眾的個人攫取巨大利潤,而僱用的人員非常少。這是進步,是不可避免的,但對社會是破壞性的。

我們有必要把這與金融崩潰相提並論。金融崩潰讓人們明白到,金融領域的一小撮人可以積累龐大財富,而我們在造就他們的成就,在他們的貪婪使我們傾家蕩產之餘,還要為他們埋單。總而言之,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財富懸殊不但沒有消減,反而益趨擴大;很多人不但生活水平下降了,甚至連維生的能力也消失了。於是,他們要求有新政就一點也不稀奇,特朗普與英國脫歐看來就這麼回事。

此外,互聯網與社交媒體向全球擴散無意中證明,這一不平等是確鑿無誤的,比過去更昭昭而明。對我來說,利用科技來溝通的能力是一種解放,是正面經驗。過去這麼多年,我靠它才能繼續工作。

但這也表示,世界最富裕地區中最富裕者的生活也暴露在任何只要有手機的人──不管怎麼窮──的灼灼目光之下。即使在次撒哈拉非洲,有手機的人也多過可飲乾淨水的人。可見在這個人口稠密的星球上,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什麼叫不平等。

後果明白不過:農村貧民在慾望的驅使下蜂擁向城市的貧民窟,接着會發覺,那裡找不到網上見到的幻景;他們繼而向海外尋夢,加入尋求美好生活的經濟移民大軍。大軍規模空前,給所到國家的基建帶來重大壓力,壓力一旦難以承受,政治民粹主義即如狂飆乍起。

對我而言,真正值得憂慮的是 ,目前,我們人類比有史以來任何時候都有必要團結起來。我們正面對可怕的環境挑戰:氣候變化、糧食生產、人口過剩、物種消減、病疫傳播、海水酸化。

加起來,是個警號,就是我們正處於人類發展的最危險時刻。如今,我們有能力摧毀我們生活的星球,卻未發展出能力逃過此刦。或許,我們數百年後能在太空中建立人類殖民地,但我們目前只擁有一個星球,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保衛它。

要達到這目的,國家之間的壁壘必須銷毀,而不是興建。若要抓緊達到目的的機會,各國領袖必須承認過去以及還在持續的失敗。由於資源不斷流入少數人手中,我們得學會比現在更多地共享資源。

由於流失的不僅是職位,而是一個又一個行業,我們必須幫助人們為新世界而再培訓,並在他們接受再培訓時予以資助。若有社區和經濟體無法承受目前的移民壓力,我們必須進一步促進全球發展。若要說服數以百萬計要移民者留在本土尋找未來,這是唯一的方法。

這是我們可以做到的,我是我們這個物種中的大樂觀主義者。但這得要精英們,從倫敦到哈佛,從劍橋到荷里活,一起吸取過去一年的教訓。最重大的教訓是,要謙卑。

(原載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英國《衛報》,蕭雪樺譯)

**
原文: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time for our planet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6/dec/01/stephen-hawking-dangerous-time-planet-inequality

2017年2月11日 星期六

《青春》:我的文言翻譯版本

我在報館做過電訊新聞的翻譯工作,英譯中,一直覺得這是非常好的文字功夫鍛練。這等於不斷的句子重組練習,把英語句子限定的內容要素,根據中文的思維和表述習慣重組成文字流暢、邏輯無誤的句子。中文要用標準漢語,以保證不同地方的華人都看得明白。後來發覺,對一些文字,若用文言文去翻譯,有時更順暢、明白,而有言簡意賅之效。

昨天讀到一篇手機傳來的「心靈雞湯」短文,翻譯的,四百餘字,很好讀。再找來英文原文一讀,發覺原文只 246 字,平實簡潔得多。這是美國作家 Samuel Ullman (塞繆爾·厄爾曼) 的著名作品。

塞繆爾·厄爾曼終年 84 歲 (一八四零~一九二四年),當過兵,做過生意,退休後到七十歲才開始寫作,可謂大器晚成。最出名的就是短短的 Youth,有稱之為散文,有稱之為詩。它之出名是拜美國將軍麥克阿瑟之託。「麥帥」很喜歡這文章,在美軍佔領日本期間,把文章張貼在辦公室牆上,並多次在演講中引述其中句子。《青春》一文因而在日本特別出名。

在網上可以見多個中文版本,最長的凡五百多字,最短的節譯本有 255 字。一般來說,英譯中的字數會多些,據我自己的經驗,中文字數約為英文的 1.6 倍,不過打印出來的版面較小。聯合國各種文字的文件中,中文版永遠最薄,用紙最少。

我直覺這文章適宜用文言文翻譯,試譯了,全文如下,共 285 字。

青春

原作:塞繆爾·厄爾曼 (Samuel Ullman)
翻譯:蕭雪樺

青春不計年,惟心境所致也。非關乎頰紅、唇丹、足健,而關乎志,關乎神馳之質,懷騁之暢,此為脈動之所繫也。

夫青春,一往無前而無踟躕之患,敢採驪珠而不困於惰。多見於花甲男兒,反少見於弱冠少壯。幾度春秋可老其人乎?老其人,失其志可也。

流光逝,可皺膚容;丹忱失,可銷冰魄。憂懼而自怯,則心志沒,氣歸塵土矣。

人皆誘於天地之秘幻,蓋有童子好奇之稚心。人生之樂,眾所欲享,六旬與二八,何異哉?汝心吾心,皆有靈犀焉,苟能通諸大美、大願、大喜、大勇、大能,則青春恆存不棄。

苟或靈犀毀而蒙垢,滿目冰霜,神虛氣短,年雖雙十而老衰。苟若靈犀擎而通明,則氣朗神清,即八十騎鶴,亦可翔飛若青春舞動耶?

Youth
by Samuel Ullman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 a quality of the imagination, a vigor of the emotions; it is the freshness of the deep springs of life.

Youth means a temperamental predominance of courage over timidity of the appetite, for adventure over the love of ease. This often exists in a man of sixty more than a boy of twenty. 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ls.

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Whether sixty or sixteen, there is in every human being’s heart the lure of wonder, the unfailing child-like appetite of what’s next, and the joy of the game of living. In the center of your heart and my heart there is a wireless station; so long as it receives messages of beauty, hope, cheer, courage and power from men and from the Infinite, so long are you young.

When the aerials are down, and your spirit is covered with snows of cynicism and the ice of pessimism, then you are grown old, even at twenty, but as long as your aerials are up, to catch the waves of optimism, there is hope you may die young at eighty.

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目前是我們這個星球最危險的時刻

(英國) 史提芬.霍金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

我作為以劍橋為基地的理論物理學家,生活在一個非常有特權的保護罩中。劍橋是個不一般的小鎮,四周都是世界知名的大學。鎮區居中,其中的科學界社群更如鶴立雞群,我二十多歲就廁身其間。

在這科學界社群裡,那為數有限的國際知名理論物理學家有時會不由自主地自視為天之驕子,我的工作生涯就是在其中度過的。我的著作讓我名聲鵲起,而又因病索居,更使我覺得自己的象牙塔越來越高聳入雲。

因此,美國與英國最近公然抗拒精英階層的茅頭,肯定也指向我。對於英國選民脫歐和美國選民擁戴特朗普為總統,不管我們怎麼想,評論者無疑都會想到,這是老百姓的憤怒呼聲,他們感到被自己的領袖拋棄了。

任何人看來都會同意,這是被遺忘一群發出的吶喊,他們用吶喊拒絕了無處不在的專家和精英的規勸和指引。

對此,我並無特殊可言。在脫歐公投之前我就警告,這會有損英國的科研,投脫歐一票是後退的一步。相對於任何其他政治領袖、工會領袖、藝術家、科學家、企業家和知名人士,我不會得到選民──或者說其中相當數量的一部分──更多的理會,他們都提出過同樣的逆耳忠言。

目前至關重要的是精英們怎麼回應,這遠比兩個投票的結果重要。我們應否把這些投票看作是徹頭徹尾、罔顧現實的民粹主義,應否試圖規避或抵制投票作出的選擇。我認為這是可怕的錯誤。

這些投票展示的憂慮是可以理解的,憂慮的是全球化和科技加速發展帶來的經濟後果。工廠的自動化蠶食了傳統製造業的就業機會,人工智能興起很可能把蠶食擴展至中產階級,剩下的只有最着重的、創意的或負責監督的職位。

這將進而加速全球在不斷擴大的經濟不平等。互聯網等平台造就了這種不平等,容許非常小眾的個人攫取巨大利潤,而僱用的人員非常少。這是進步,是不可避免的,但對社會是破壞性的。

我們有必要把這與金融崩潰相提並論。金融崩潰讓人們明白到,金融領域的一小撮人可以積累龐大財富,而我們在造就他們的成就,在他們的貪婪使我們傾家蕩產之餘,還要為他們埋單。總而言之,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財富懸殊不但沒有消減,反而益趨擴大;很多人不但生活水平下降了,甚至連維生的能力也消失了。於是,他們要求有新政就一點也不稀奇,特朗普與英國脫歐看來就這麼回事。

此外,互聯網與社交媒體向全球擴散無意中證明,這一不平等是確鑿無誤的,比過去更昭昭而明。對我來說,利用科技來溝通的能力是一種解放,是正面經驗。過去這麼多年,我靠它才能繼續工作。

但這也表示,世界最富裕地區中最富裕者的生活也暴露在任何只要有手機的人──不管怎麼窮──的灼灼目光之下。即使在次撒哈拉非洲,有手機的人也多過可飲乾淨水的人。可見在這個人口稠密的星球上,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什麼叫不平等。

後果明白不過:農村貧民在慾望的驅使下蜂擁向城市的貧民窟,接着會發覺,那裡找不到網上見到的幻景;他們繼而向海外尋夢,加入尋求美好生活的經濟移民大軍。大軍規模空前,給所到國家的基建帶來重大壓力,壓力一旦難以承受,政治民粹主義即如狂飆乍起。

對我而言,真正值得憂慮的是 ,目前,我們人類比有史以來任何時候都有必要團結起來。我們正面對可怕的環境挑戰:氣候變化、糧食生產、人口過剩、物種消減、病疫傳播、海水酸化。

加起來,是個警號,就是我們正處於人類發展的最危險時刻。如今,我們有能力摧毀我們生活的星球,卻未發展出能力逃過此刦。或許,我們數百年後能在太空中建立人類殖民地,但我們目前只擁有一個星球,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保衛它。

要達到這目的,國家之間的壁壘必須銷毀,而不是興建。若要抓緊達到目的的機會,各國領袖必須承認過去以及還在持續的失敗。由於資源不斷流入少數人手中,我們得學會比現在更多地共享資源。

由於流失的不僅是職位,而是一個又一個行業,我們必須幫助人們為新世界而再培訓,並在他們接受再培訓時予以資助。若有社區和經濟體無法承受目前的移民壓力,我們必須進一步促進全球發展。若要說服數以百萬計要移民者留在本土尋找未來,這是唯一的方法。

這是我們可以做到的,我是我們這個物種中的大樂觀主義者。但這得要精英們,從倫敦到哈佛,從劍橋到荷里活,一起吸取過去一年的教訓。最重大的教訓是,要謙卑。

(原載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英國《衛報》,蕭雪樺譯)

**
原文: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time for our planet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6/dec/01/stephen-hawking-dangerous-time-planet-inequality

2015年3月29日 星期日

李光耀:看到明天的人

新加坡開國領袖李光耀的國葬今天舉行。朋友傳來 The Man Who Saw Tomorrow: What They Said About Lee Kuan Yew Through The Years (看到明天的人:他們多年來是怎樣評說李光耀的)一文,特此譯出以與大家分享。原文載於 Vulcan Post  (https://vulcanpost.com/198591/man-saw-tomorrow-said-lee-kuan-yew-years/)。

一個小舞台上的偉人。
──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

林肯說過:「曠世之才視艱途如無物。」對新加坡人來說,李光耀是看到國家宏偉遠景的曠世領袖。
──埃克森石油行政總裁 Rex Tillerson (二零一一年十月十八日)

最讓人難忘的領袖或許是新加坡的李光耀……。他是改變歷史航向的人……。李光耀為自己的國家作出正確的決定,定下了正確的價值觀和正確的經濟政策,確保成功社會的建立。就此而言,他是在社會賦予的最大畫布上揮毫的畫家。
──南非前總統克勒克

( 澳洲人)的確也敬愛你們的開國元勳(李光耀),而這可能是因為他對我們厲言相加之故。幾十年來,我們相當期待他的定期到訪,總是歡迎他的重臨。對我們來說,他有如一位大家又敬又畏的叔叔,每次到來總會讓我們從怠惰中驚醒,鞭策我們好自為之。
──澳洲前總理 Julia Gillard

不論誰見到這位從那個小國到來的偉人,都會上一堂課,學習怎樣管治馬來西亞。
──馬來西亞前總理馬哈蒂爾

他是二十和廿一世紀的亞洲傳奇人物之一,是啟動亞洲經濟奇跡的人物之一。
──美國總統奧巴馬 (二零零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他,85高齡了,對世界──中國、俄羅斯、美國──認識之深刻讓我吃驚。
──美國《時代》周刊特聘編輯 Fareed Zakaria (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領袖。
──英國前首相貝理雅

李(光耀)先生就像一個一人智庫。
──新加坡教育部長王瑞杰

我在漫長的公職生涯中,遇到過許多秉賦卓越的人物,其中沒有一個及得上李光耀。
──美國前總統老布什

我在任時,閱讀過、分析過哈里(李光耀)的每一篇演講。他有能力穿透宣傳的迷霧,對我們時代面對的問題的論述與處理都一針見血,永不出錯。
──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一九九八)

他總讓西方領袖洗耳恭聽。
──英國前首相卡拉漢(一九九八)

讀上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太好了。……他(李光耀)就亞洲和中國給予我大量教誨,都有深邃見識。
──IBM 主席 Sam Palmisano (二零一一年二月一日)

若干年前一知道有李光耀學院,就設法子起碼到那裡走一走。我想不出哪一位給世界作出了巨大貢獻的領袖,可以留給世界一份比他更好的餽贈。
──世界銀行前行長 Robert Zoellick

世界的政治家當中,離任之後仍然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拜訪每一位國家元首、政府首腦的,可能只有他與基辛格博士。
──英國前外交事務大臣卡寧頓

我曾經擔任這位內閣諮政(Minister Mentor)的顧問。這是艱難的職務,因為……每次當我想向內閣諮政先生進言時,他會先說話,把我想對他說的話說出來。接着,我會回到美國去,推介他的建議。非常感謝你對我的教誨,內閣諮政先生。我努力向你提出建議,可是總是你給予我教誨。
──世界銀行前行長沃爾芬森 James Wolfensohn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日)

他建立了一個誰都不相信可以建立的國家。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

李光耀把(建設)新加坡作為自己的終身工作。他成功創立了一個國家,啟發了一個洲,贏得了全世界的讚譽。
──新加坡國立大國法律國院院長  Simon Chesterman

李光耀內閣諮政為公共服務的一生是獨特而出眾的……他先作為總理、現在作為內閣諮政,讓數以百萬計的新加坡人和東南亞各國人民過上更好、更富裕的日子。
──美國前總統克林頓

我們的領袖改變了國家……但沒有一個給自己的人民留下比李光耀更深刻的烙印。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紀思道 (Nicholas Kristoff)

多年來,人們給了李光耀很多稱謂,直言不諱的、稱譽有嘉的都有。當中最恰當的一個可能:看到明天的人。
──美國《時代》周刊亞洲版編輯 Zoher Abdoolcarim

2013年10月14日 星期一

音樂階梯 vs 事業階梯

譯者按:早上起來,在《紐約時報》網上版讀到一篇很好的文章:Is Music the Key to Success? (音樂是成功的關鍵嗎?) 為了能與更多人分享,馬上翻譯了。如果你學習音樂,一定會慶幸自己接受了這樣的訓練──儘管這不一定讓你成為「成功人士」。文章稍長,但有趣。

作者 JOANNE LIPMAN
譯者:蕭雪樺


(美國前國務卿)賴斯 (Condoleezza Rice) 曾接受音樂訓練,目標是做古典音樂鋼琴家。美國前聯邦儲備局主席格林斯潘曾經是職業單簧管、薩克斯管演奏家。對沖基金億萬富豪 Bruce Kovner 是鋼琴家,曾在茱莉亞音樂學院修讀。

大量研究顯示,音樂訓練與學術成就有關連。可是嚴肅音樂的訓練與其他領域的成就又有什麼關連?

這樣的關連並非偶然。我知道,是因為我曾向各行各業──從科技、金融到傳媒──的頂尖人物問過這個問題,他們全都(可能鮮為人知)曾以在工餘做個認真的音樂家為樂。他們幾乎全都認為,他們的音樂訓練與自己的專業成就有關。

這超越了數學與音樂的關連。令人震驚的是,很多成就非凡者告訴我,是音樂為他們開闢了創新思維之路。他們的經驗顯示,音樂訓練磨厲了其他品質:協作的本領;聆聽的本領;要協調繁紛意見的思維方式;要同時致力於現在與未來的本領。

學校的音樂訓練可以把你的孩子變為保羅.艾倫( Paul Allen,微軟的聯合創辦人之一,彈結他)嗎?或者變為活地.阿倫(Woody Allen,演奏單簧管)嗎?不大可能。他們都是特例。可是他們和很多我訪問過的、好天馬行空的人對音樂的見解非常有趣。他們很多人把音樂訓練所需的專注與紀律,變為新的思維方式和溝通方法,甚至用來解決難題。

細心搜尋一下,你幾乎在每個行業的高層都可以發現音樂家。活地.阿倫每個星期參與一支爵士樂隊的演奏。電視巨子 Paula Zahn(大提琴)和全國廣播公司(NBC)總裁兼駐白宮記者 Chuck Todd (法國號)都在大學拿過音樂的獎學金;NBC Andrea Mitchell 受過做專業的小提琴訓練。微軟的艾倫與風險投資家 Roger McNamee 都有自己的搖滾樂隊。谷歌的聯合創辦人之一 Larry Page 讀高中時演奏薩克斯管。史提芬.史匹堡是單簧管手,父親是鋼琴家。世界銀行前行長沃爾芬森(James D. Wolfensohn)曾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奏大提琴。

格林斯潘說:「這並非偶然。」他已放棄爵士單簧管,可是仍在家裡自得其樂。這位謹慎的聯儲局前主席說:「我可以用統計學者的身份告訴你,這僅屬偶然的可能性極微。這是根據事實作出的判斷。關鍵在於:為什麼存在這樣的關聯?」

保羅.艾倫提供一個答案,他說音樂「加強了你對創造能力的信心」。他七歲開始學小提琴,到十幾歲時轉學結他。創辦微軟初期,他整天進行馬拉松式的電腦程式編寫之後,會拿起結他來。音樂是他工作的情感模擬物,兩者分別導向不同的創意脈動。他說,兩者「都有某種東西推動你的眼光超越眼前之物,以新的方式表述自己」。

Todd 則說,多年的音樂練習與競賽,和他稱之為「追求完美」之間,存在某種連繫。已退休的廣告創作人 Steve Hayden 把他最著名的蘋果「1984」廣告之成功歸功於他的大提琴家背景,廣告以起義反抗暴君為主題。他說:「我產生這個意念時,想着史特拉文斯基。」他又說,他的大提琴奏背景協助他與他人合作:「合奏訓練你與人好好合作,的確如是,它讓你知道什麼時候獨奏,什麼時候伴奏。」

我訪問過的很多卓然有成者認為,正如沃爾芬森所言,音樂的作用就像「潛在的語言」,這有助加強融合不同以至對立觀點的能力。他領導世界銀行時到過一百多個國家,經常參與當地的演出(常常借用別人的大提琴),這有助他「不僅僅靠看收支平衡表去理解當地文化」。

在這方面,與經常被人提到的數學與音樂的連繫最相似,兩者都是心靈上的溝通。創立 Caxton 對沖基金 (Caxton Associates) 兼茱莉亞音樂學院董事會主席 Bruce Koven 說,他在他的鋼琴演奏與投資策策略之間找到共通點,「兩者都有可以分辨的模式,有些人把這些範例推演到不同領域去」。

Kovner 與古典音樂鋼琴家 Robert Taub 都談到一種聯覺能力 (synesthesia)──他們可以立體地發現存在的模式。Taub 以錄製貝多芬作品享負盛名,後來創立了 MuseAmi 音樂軟件公司。他說,演奏時可以「看到所有音符和音符之間的關繫」,這是一種「把多元範疇作多元關繫」的智能技巧。

我訪問的一些人,他們對音樂的熱愛超乎自己的才華。活地阿倫坦率地說:「我不是出色的音樂家。我從自己在電影中的成績,完全可以得出這一結論。」

他視音樂為消遣,與正職無關。他把自己比喻為「一個星期才玩一次的周末網球手。我的耳朵不怎麼好,節奏感也不怎麼好。在喜劇中,我的節奏感很好。在音樂中,我不行,真的」。

可是,他每天仍然練習單簧管起碼半小時,因為若不練習的話,「口箝」(口部動作)就失控:「你想演奏就得練習,而我每天都練習也不過這個水平」。他定期演出,甚至與他的新奧爾良爵士樂隊作國際演出。他說:「他從不指望可以在世界級的正式音樂廳面對五六千觀眾表演。我要說,很意想不到的是,它大大地豐富了我的生活。」

沃爾芬森說,音樂予人平衡,他是成年之後才學習大提琴的。他說:「你演奏不是為了得獎,或者要做這方面、那方面的領袖。你享受它,因為你從音樂得到滿足,得到歡樂,而這是與你的專業地位全不相干的。」

Roger McNamee 則說:「音樂與科技殊途同歸。」他的 Elevation Partners 最著名的是,很早就投資到「臉書」Facebook。他用「臉書」推廣自己的樂隊 Moonalice,成了「臉書」專家,目前專注於對樂隊音樂會的網上現場真播。他說,音樂家與頂級專業人士的共同點,是「 近乎全力以赴的深入鑽研」。出色的音樂家、其他領域的頂尖分子,似乎都少不了全情投入的能力。

Zahn 記得,曾經有一天「為了練好一個樂句,(抱着大提琴)在一間狹窄的練習室奮鬥了四小時」。Todd 現年41歲,對17歲時去作獨奏面試時的細節仍然記得一清二楚,那次他拿不到第一,只得到第二,可是至今仍然是佛羅里達州的全州交響樂團 (All-State Orchestra) 的首席法國號手。

他說:「我總以為,我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是因為比其他人努力。」這能力源自「把獨奏曲多練習一遍,把那段音樂多練習一遍」的經驗,並把這種努力轉化為「把某件事情做了一遍又一遍,或者複檢一遍,複檢兩遍」。他又說:「只有音樂能讓你懂得,通過努力就可以有好表現。結果你看到了。」

當人們對音樂的認真追求──以及音樂教育──在這個國家(譯者按:指美國)走向衰落之際,以上的觀察值得緊記。


這些卓然有成者關於音樂可以提升人的質素的見解包括:協作、創意、紀律、協調不同意見的能力。有目共睹,這都是公眾生活中欠奉的。音樂不一定能把你變為天才、富翁,甚至不一定能把你變成好一點的人,但音樂可以讓你有不同的思路,有助你處理不同的意見,更重要的是,從聆聽中得到樂趣。

Joanne Lipman Melanie Kupchynsky 合著有 Strings Attached: One Tough Teacher and the Gift of Great Expectations 一書
**

2013年8月22日 星期四

那具黑色的電話

原作者:保羅.維拉德

蕭雪樺按:這原是朋友傳來的英語小故事,標題是 The Black Telephone (那具黑色的電話)。文章不知道出處。作者是誰,寫於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到網上搜尋,看到多個博客的轉載。其中一位在表示欣賞之餘說,若有幸原作者造訪見到,請擲下大名,以便留芳。我也喜歡這不知道是真實的、還是杜撰的小故事。有感於社會上戾氣瀰漫,只知罵人而不懂責己、只求受惠而不思感恩,特翻譯過來,以期讓更多人閱讀。(後據M君留言,知道原作者為 Paul Villard。文後有補記誌其祥。)

我還是小男孩的時候,父親在左鄰右里中第一個安裝了電話。我清楚記得那掛在牆上的老箱子,光光滑滑,旁邊掛着閃亮的聽筒。我太小,拿不到電話,但每當母親講電話,我都會好奇地聽着。

於是我發覺,這神奇設備裡的某個地方住着一個神奇的人,她無所不知,名字叫「請接諮詢服務」。所有人的電話號碼她都知道,還知道準確的時間。

一天,媽媽串門去了,這讓我第一次接觸到那「瓶子裡的精靈」。我一個人在地窖的舊條凳上嬉戲,讓鎚子敲着指頭了,痛得鑽心,但哭沒有用,因為身邊沒有一個會關心你的人。我吮着指頭在頓腳,到了樓梯上。電話!馬上,我把客廳裡的腳凳拉來,爬上去,拿下掛着的聽筒,放到耳朵上。

「請接諮詢服務,」我對着頭頂上的話筒喊。

一兩秒鐘之後,一個弱小而清晰的聲音傳到耳中:「諮詢服務。」

「我弄傷手指了,」我向着電話高聲嚷,眼淚隨即滾滾而下,因為有人聽我說話了。

「有人在家嗎?」那聲音問。

「沒有人在家,只有我。」我哭着說。

「流血了嗎?」那聲音又問。

「沒有。」我回答說,「我讓鎚子敲到手指,很痛。」

「你會打開冰箱嗎?」她問。我說會。

「那麼,拿一小塊冰,放在手指上。」那聲音說。

自此之後,我遇到什麼事情都找「諮詢服務」。地理問題找她,她告訴我費城在哪裡。數學上有問題也找她。我早一天在公園抓到一只花栗鼠作寵物,她告訴我可以給它吃水果和堅果。

之後,我們漂亮的金絲雀佩蒂死了。我打去「諮詢服務」,告訴她這悲傷的事。她聽了,說了一番大人安慰小孩的話,但我還是不開心,就問:「為什麼能給所有家庭唱動聽歌曲的小鳥,最終會變成鳥籠籠底一堆羽毛?」她大概感受到我深深的難過了,便溫柔地說:「威恩,要記着,還有其他天地要去歌唱呢。」聽了,我好像好過了一點。

又有一天,我打去「諮詢服務」,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就問:「Fix 怎麼拼寫?

這都發生在(美國)西北部太平洋區一個小鎮裡。九歲那年,我們搬家到了美國另一頭的波士頓去。我很懷念我的朋友。「諮詢服務」只屬於老家那個舊木箱子,對大堂那具放在桌子上閃閃發亮的新電話,我不怎麼使用。到進了青少年期,兒童年代電話上的那些對話,一直沒有從腦海中消退。

每遇到迷網、困惑,我就回想起那時的安祥感覺。她為一名小男孩花時間所表現的耐心、理解、慈愛,我至今感激不已。

幾年後,我回到西部上大學,要飛到西雅圖下機再轉機,有半個小時的候機時間。我花了约15分鐘與搬到了那兒居住的姊姊通電話,接着,沒有細想,便撥通了老家小鎮接線員的電話:「請接諮詢服務。」

我驚訝地又聽到那熟悉的、弱小而清晰的嗓音:「諮詢服務。」這出乎意料之外,我衝口而出說:「你可以告訴我 fix 怎麼拼寫嗎?

停頓了一陣,那柔和的聲音回答說:「我猜,你的手指現在不痛了吧?

我笑了起來:「真的是你!你大概不會知道,在那段日子裡,你對我有多麼重要。」

她答道:「你大概也不會知道,你打電話來對我有多麼重要。」

「我沒有孩子,我一直期待你打電話來。」

我告訴她,多年裡怎麼常常想起她來,又問,我再回來探望姊姊時可以打電話找她嗎?她說:「請再打來,說找莎莉就行。」

三個月後,我又回到西雅圖。「諮詢服務,」接電話的是另一把聲音。我說要找莎莉。對方問道:「你是她的朋友嗎?我答道:「是的,很老的朋友。」

她說:「對不起,我得告訴你,莎莉幾年來一直在病,只當兼職。五個星期之前,她去世了。」

我快要掛線的時候,她說:「等等,你剛才說叫威恩是嗎?」我說:「是的。」

「那好,莎莉給你留了個口訊。她寫下來了,好待你打電話來。我唸給你聽。」

字條說:「告訴他,還有其他天地要去歌唱呢。他會明白我的意思。」

我謝過了,掛了線。我明白莎莉的意思。

切不可低估你可能給別人留下的印象。今天,你介入到誰的生活中去了?

展開你大鵬之翼吧,願你找到你渴望的喜悅與祥和。

生命是莫測之旅,而非導賞之遊。

(蕭雪樺譯)

補記:

想不到,以上譯文放上網兩個多小時,就有M君留言,提供了英文原作的出處,還附上鏈接。載文的網頁與美國電話電報公司有關連,卻是私人辦的,純粹出自對電話發明史的熱誠。這熱誠從網頁的名稱 Telephone Tribute (電話頌)顯露無遺。故事的題目叫《真實的故事》,是經轉載再轉載的,最初見於一九六六年的《讀者文摘》。據M君說,原本的名稱是 Information Please (請接諮詢服務)。我沒有到《讀者文摘》查找,不知道這是為《讀者文摘》原創的文章,還是摘登在《讀者文摘》之上的。如果是摘登的,該有更早的出處。

我見到的英文版本,和在其他博客上見到的版本,都與 Telephone Tribute 上的版本大致相同,但已經過刪節和整理。原作者是 Paul Villard,原版故事的主角因而叫 Paul (保羅);後來流傳版本的主角不知何故改叫 Wayne (威恩)了。文章的標題也不一樣。

謝謝 M 君的指教。

原版故事的鏈接:
http://www.telephonetribute.com/a_true_story.html

2013年8月17日 星期六

與奧巴馬為鄰

作者:傑夫.路比(Jeff Ruby)

(二零一二年)一月一個星期三的晚上,同是39歲的莫尼漢夫婦喬治和拉若正在看電視節目《摩登家庭》的時候,門鈴響了。喬治,一位整型醫生,去開門,門外是為鄰居看管房子的男子。這兒是(芝加哥)肯伍德區,那房子總是空置着。那男子身邊有個特工。特工說:「總統要來打個招呼,大概30分鐘就到。」

喬治走回起居室,拉若問:「誰啊?」喬治聳聳肩說:「總統要來,30分鐘就到。」

拉若是商業顧問兼律師,聞言從沙發上跳起來,腦後勺的馬尾亂晃。莫尼漢夫婦是二零一一年九月搬到這座三層高草原風格房子居住的,地址是格林伍德大道5040號,就在奧巴馬的房子隔鄰,可是從來沒有見過這位鄰居。現在,都晚上九點三刻了,而且是平日的晚上,三個兒子都已到樓上睡覺去。廚房裡,盆碟狼藉;更糟糕的是,拉若早上去了做運動,到現在還穿着那身運動裝,一身汗臭。拉若猛哮:「你得換個裝,我也得換。」

喬治是土生土長的紐約人,慣於臨危不亂,可不以為然,說道:「在家就是這模樣嘛。」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皺巴巴的恤衫塞在長運動褲內,穿着粉紅與紫色條紋的襪子,他也就跟着老婆上樓去。

在睡房的衣帽間裡,兩人說個不停。拉若:夠時間淋個澡嗎?喬治:該不該穿上二零零年Villanova 籃球四強賽的T恤,好與籃球迷總統有話題?該把孩子們叫醒嗎?拉若說:「我們只得30分鐘,穿上褲子先清理廚房去。」

只過了三分鐘,大概只讓喬治能換上一條家常褲子和穿上鞋,門鈴又響了。他想,大概是那特工來傳話要取消安排吧,因為他的老闆要布署波斯灣的航空母艦發動攻擊或者什麼。他憶述:「於是我走下樓去,來的竟然是巴拉克.奧巴馬,他站在門外,微笑揮手。」喬治把門打開,見到美國總統,他身後大約有15名隨從、保鑣、攝影師。

兩位鄰居握手,門廊裡閃光燈亂閃。總統奧巴馬說:「我非常抱歉因為住在你隔鄰給你帶來諸多不便。」這條大街全日24小時架設路障,派駐警衛。「我知道保安森嚴。」

喬治語帶機鋒地說:「不妨多派一個人照顧我的房子啊!」事實上,莫尼漢夫婦從第一天開始就發覺,無處不在的保安人員並不擾民,很隨和。喬治接着說:「你回去看看可以做點什麼。」總統笑了,他會考慮。

在樓上的浴室裡,拉若聽到三軍總司令那熟悉的、豐厚的男中音從門廊傳來,慌張了。我該下去嗎?還是裝作不在家?我可不能這幅模樣去見總統啊!最後,她穿上長褲和運動衣,深呼吸一下,走下樓去。迎接她的又是一陣閃光燈。

「嗨!」這個星球上最有權力的那人說。

「嗨!」拉若回話。

交談氣氛熱烈起來,儘管總統在過去13個小時裡在白宮主持了一個職業問題論壇,向商界領袖發表了講話,再飛到芝加哥出席了三個競選活動,並在空檔裡到競選總部轉了一轉,現在就要登上空軍一號飛回華盛頓去。

奧巴馬說,面對莫尼漢夫婦三名11歲、9歲、5歲的吵鬧男孩,他得管住兩名13歲、10歲的女兒才行。他接着說:「說起來,瑪莉亞可到了可以替人做臨時保姆的年紀了。請她很划算,因為一小時才七塊錢,還帶來一名醫生、一名特工呢。」

這或許不過是刻意準備好的笑話,莫尼漢夫婦卻不介意。不過他們從奧巴馬的身體語言感覺得到,這其實是沖口而出之言,不像是總統有目的的發布。他要嗎真的想見見自己的鄰居,要嗎就是造作的大師。對於從政者,你無從捉摸。

整個訪問,前後約只有五分鐘,沒有離開過門廊。喬治說:「得公正地說,特工們可沒有搜查過我們的一樓呢。」

拉若關上門後高聲說:「我們剛才見到了總統,在我們家裡。」她打電話到德克薩斯州吵醒了自己的姊妹。喬治則繼續看完他的《摩登家庭》,然後睡覺去。

莫尼漢夫婦的長子用樂高積木砌了個白宮模型,希望有機會親自送給總統。他在這意想不到的訪問之後才知道錯失了機會,大為沮喪。他當時原來在床上醒着,聽到樓下有人說話,以為是爸爸的同事。

雖然喬治渴望將來可以見到奧巴馬的家人,但不以與總統毗鄰為榮。他們不為貪慕榮耀而買這房子,而只為了方便孩子上學。他坦白說,沒有誰到他家裡來了會讓他的心跳加快,可能只有(揚基隊的棒球明星) Derek Jeter 是個例外。「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見到奧巴馬,那不會讓我太興奮。不過,他確是個極好的人。」

鄰居若不打掃好門外行人道,很多人會一肚子忿懣。想像一下,失業率居高不下、經濟停滯不前,都歸咎到你的鄰居頭上,他還在國會束手無策呢。莫尼漢夫婦不特別熱衷政治,可是經歷了那門廊高峰會議後,他們認為奧巴馬可是個好鄰居:和氣、負責任,且經常不在家。

(原載二零一二年四月號《芝加哥》月刊,蕭雪樺譯)
**
原文:http://www.chicagomag.com/Chicago-Magazine/April-2012/Barack-Obama-Next-Door-Neighbor/

2013年5月27日 星期一

內地人在香港生活並不輕鬆

Joy Yang
「筆下留情」按語:本文原載香港英文《南華早報》。據該報按語,文章本以中文寫成,寫的是作者作為內地人在香港的讀書和生活體驗。文章在微博發表後,引起熱議。作者再把文章翻成英文,發表在《南華早報》。我獲朋友推介,讀後覺得應讓更多香港一讀。在網上搜尋不到中文原文後,決定再把文章譯回中文。譯文若與中文原文有出入,當為譯者之過。


作者:楊婕 (Joy Yang)
(蕭雪樺譯自二零一三年五月二十二日香港英文《南華早報》)

我們常常聽到香港本地人埋怨內地人把奶粉搶貴了,又佔領了醫院婦產科的床位,但很少聽到來自內地一方的聲音。

我對香港的第一個印象並不好。一九九九年,我作為內地頂尖大學的28名本科生的一員到了香港的大學進修。我那時才18歲,對能在「東方之珠」──一個有五光十色的商店、明星,有成功商人傳奇的地方──開始過上成人生活很興奮。

興奮很快就消失,代之而來的憤怒和失望。才幾天,宿舍的一名助教與一名女學生來到我的房間,問可不可以搜查。那女孩子說她的手機被人偷了。他們把我們大包小包都翻過,一句道歉都沒有就走了。可是他們心裡想的都寫在臉上了:「這兩個窩囊的內地女孩把我的手機藏至哪裡去了?

我很憤怒,可是令人難過的是,這樣的事情一樁接一樁。宿舍裡只要不見了什麼,內地學生總是嫌疑人,而且多數是唯一的嫌疑人。特別侮辱性的是,涉嫌被偷的大部分不過是無足輕重的東西,好像一片芝士、一瓶牛奶。是的,中國的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很低,但在這些本地人眼中我們就窮得連一個橙子也值得偷嗎?

有過這些可怕經歷之後,我隨時準備,一旦感到受侮辱或歧視就反擊。一次,一名本地生在做一個比較港滬的功課時請我幫忙。她的第一問題是,上海有卡拉OK?這樣無知的問題冒犯了我的大上海自我。當她再問居住環境時,我傲氣十足地回答說:「我在上海的家有一千多平方尺,你在香港的家有多大?

我當初沒有交上幾個本地人的好朋友,我無所謂。我對自己說,我不必融入本地文化。

總有一天 ,這些香港人會知道中國內地不再是窮地方,我們將會以不斷擴大的經濟和政治實力影響世界──比香港的影響力更大。所以,我犯得着融入本地文化嗎?

要不是一件事改變了我,我會繼續這樣「戰鬥」下去。

經過多次衝突之後,學生會決定要把我逐出宿舍。最後的一根稻草,看來是我在一次會議上維護一名內地來的助教,我認為一些人對她的批評是對內地人的歧視。那時我真以為,內地人都是我的盟友,而香港人是我們的共同敵人

不是,當學生會把我標籤為麻煩製造者時,那名助教不但不為我說話,還背棄了我。她在我背後對其他人說:「誰叫她和本地學生作對?」我感到被背叛了。

我絕望了,要找地方搬走,直到一名香港的助教找到我說,宿舍方面決定再給我機會。她說,一些本地人認為我不過是來自另一種文化,而宿舍應當歡迎不同的觀點。

這讓我很震驚。

我給盟友背叛了,卻得到敵人的援手──這完全改變了我的思維方式。我開始較接納本地文化。多了本地人對我說,希望從我那裡知道多點內地的情況;我則向他們道歉,說過去太極端了。

我想說的很簡單:只要端正態度,融人香港的本地文化不太難。這是我十年前學會的。二零零二年,我懷着對香港的感激──既在學業上也在學業外──離開香港,到了美國念研究院。

但生活總比我們想像的複雜。二零一一年,我到美國學習和工作九年後,回到香港來了。如今在香港,我發覺要融入本地文化不如十年前般簡單了。

我是從遠離香港之外的地方,發現到本地人與內地人之間實力的急劇變化的。

例如,香港大學給本科生提供一年的交換生課程,讓他們到海外學習。交換生都是根據課堂成績和課外活動表現挑選的。每年我們在洛杉磯接待四到五名香港大學的學生,其中通常有三到四名源自內地。

這與越來越多內地學生到香港求學有關,在我的年代,經濟系只有三四名內地學生,我們大部分時間拿到A,但還有很多A留給本地學生。今天,經濟系有二三十個內地學生。據我聽香港大學一位教授說,當A都落在內地學生手中後,本地學生頂多只能拿B了。

這不是說誰聰明一些。畢竟,一個是從14億人挑出來的,一個是從七百萬人挑出來的。儘管大學是個公平競爭的地方,很多香港學生不喜歡內地學生也是可以理解的。十年前,我們「偷」的是蘋果、牛奶;今天,我們「偷」的是A了。

內地的年輕一輩還在其他方面優勝於本地人。他們在考試中拿到好成績,又踴躍參與社交活動,甚至講英文也較好。香港大學一位教授說:「我們邀請投資銀行家來開研討會,完了,內地學生全踴上前與演講者交誼,遞上個履歷書,要求有機會當實習生,而大部分本地學生都躲在後排。」

我二零一一年回來,也證實香港人感覺受到內地人的威脅。是的,香港的內地人空前的多,香港與內地的關係也從來沒有這般密切。但你若以為這使我在這裡的生活容易些就錯了。本地人比以前更抗拒內地人和內地文化。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要在香港生活愉快,不再是端正態度那麼簡單。要融入本地文化,比十年困難了,因為本地人從來沒有這般退縮。我在香港居住的內地同胞很多可能不同意我的看法。他們有些不認為有必要融入本地文化。我一位北京朋友傲慢地說:「我賺的錢比大部分香港人都多,我總要求他們跟我說普通話。」

本地人的抗拒在兩方面特別明顯:金融領域和勞工領域。缺乏透明度和中國文化的獨特性,對在中國市場工作的外國人來說經常是挑戰。頂級的投資銀行和對沖基會公司在內地人、香港人、美國土生華人、西方人之間招人,都較喜歡中國商業知識較豐富的內地人。在中環,普通話已成為通用語言,在商場如是,在辦公室如是。

勞工階層很可能更受影響,有些人可能感到被擠壓了,奶粉被搶購,產婦床位被佔用,連遊海洋公園也人潮洶湧──如果我是本地人也會埋怨。

這不香港獨有的問題。北京人、上海人一樣不滿新移民擁進。這都關乎對有限的社會福利資源的爭奪。在某些方面,香港的情況更差。起碼在北海和北京,新生嬰兒的父母都沒有戶口的話,嬰兒拿不到戶口。可是在香港,你只要在香港出生就能自動享受社會福利,哪怕父母都並非香港永久居民。

因此,香港與內地關係緊張該怪誰?我認為,某些香港傳媒要負責任。它們該公正些,不要為了促銷而作有偏見的報道。中央政府也該在食物安全問題上採取較果斷的措施,讓內地的母親們不必遠去香港購買奶粉。香港人、內地人、傳媒與政府一起,可以讓香港成為宜於學習、工作、生活的城市。

文章結束前,我想問一個問題:今天在香港,去購物時該說普通話還是廣東話?我有一次在海港城購物時說廣東話,女售貨員轉頭招呼操着順利普通話的內地購物者去了。我到銅鑼灣買鞋時,改說普通話,得到的招呼好多了。但當我決定不買而離開時,售貨員黑了臉,怒氣沖沖地說:「你怎麼不買?很便宜啊,用人民幣付款再有八折呢?」我終於明白了,這不關乎語言,而關乎你的錢包。

Joy Yang 來自上海,曾修讀於香港大學和洛杉磯加州大學,後受聘於華盛頓特區的國際貨幣基金會,任經濟師;目前在香港金融界工作,任未來資產證券任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

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所謂政治 所謂政客

自小就知道,人生活在社會裡,得關心眾人之事──政治。可是日子久了,越發知道政治的齷齪,越發看清楚政客嘴臉的醜惡。有朋友日前傳來幾條西方智者關於政治、政客的精闢警句,即使不加說明,也知道這是針對近日時事的有感嘆喟。

試把一些「金句」翻譯如下:

政客都是一路貨,那怕沒有河,也答應給你造一條橋。(Politicians are the same all over.They promise to build a bridge even where there is no river.) ──前蘇聯總理赫魯曉夫

政客,就是可以為他的國家粉身碎骨的人──是你的身你的骨,不是他的。(A politician is a fellow who will lay down your life for his country. )──美國十九世紀商人Texas Guinan

我得出一個結論:政治這碼事太嚴肅了,不能任由政客把持。(I have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politics is too serious a matter to be left to the politicians.)──法國前總統戴高樂

與其把城市之鑰交到政客手上,不如換一把鎖。(Instead of giving a politician the keys to the city, it might be better to change the locks)──英國前中距離跑手Doug Larson ,曾拿一九二四年奧運金牌

我們把小偷問吊了,卻讓大盗當官去。(We hang petty thieves and appoint the bigger thieves to public office.)──古希臘作家Aesop

聰明人從政治得到的懲罰,是接受蠢人管治。Those who are too smart to engage in politics are punished by being governed by those who are dumber.)──帕拉圖

翻開《三千年世界名言大辭典》,也有不少精采的名句,例如:

所謂政治家,有時也就是民賊。──雨果《悲慘世界》

為使民眾成為自己的工具而討好民眾,是普選的魔術師、騙子手的事業。──(瑞士)阿密爾

政治家們居住在只能看見眼前一線光明的洞穴裡。──(印度)泰戈爾

政客考慮下屆選舉的事,政治家考慮下一個時代的事。──()G.克拉克

有進國會的政客,也有進監獄的政客,但歸根到柢是一回事。──()菲爾德

在主義主張鬥爭的美名下,掩蓋本相的利害關係的衝突,是為私益經營的國事。──()比爾斯《魔鬼字典》

香港還沒有全面實行民主選舉,但民主的醜惡已盡顯。不是說民主不好,只是說不要把民主說成是「萬靈丹」,不要以為民主百般美好,更不要以為民選就可以選出理想的公職人員來。以都說最民主的美國為例,選舉與其說是選民「話事」,不如說是金錢「話事」;誰的美鈔多,誰可以上台。對於金元政治的話,聽得多了。何妨再看看這一段:

「競選資金對於(美國)選舉獲勝究竟有多重要?我們不妨關注以下數據。根據二零零八年(美國國會)選舉後責任政治中心所進行的分析,94%的參議員選舉和93%的眾議員選舉結果在投票截止時間的24小時內就可分出勝負,結果就是花錢更多的候選人獲勝。」──摘自《第三次工業革命》(The Third Industrial Revolution, Jeremy Rifkin)

2013年4月19日 星期五

新聞無裨益 不看更快樂

作者:(瑞士)羅爾夫.杜貝利( Rolf Dobelli)

過去幾十年間,我們之中的幸運兒已感受到食物過盛之累(癡肥、糖尿),開始節食。可是我們大部分人不知道,新聞之於精神,尤如糖之於身體。新聞易於吸收。傳媒把芝麻綠豆的小事、趣聞小口小口地給我們餵食,都是些無關生活宏旨、無須思考的東西。我們因此幾乎不知過飽。這些炫目的新聞若說是精神糧食,就如色彩鮮艷的糖果,可以讓人吃不停口,不似閱讀書本和雜誌長文(都須要思考)。今天,我們對於資訊,已到了我們二十年前在食物上面對的關口了。我們開始感覺到新聞毒害之烈。

新聞有誤導性。試以下面事件為例(借用自Nassim Taleb)。一輛汽車駛過一座橋,橋塌了。新聞報道聚焦在哪裡?那輛汽車,車上的人,他來自哪裡,要到哪兒去,是怎麼遇難或生還的(若生還的話)。然而,這些都是無關宏旨的事。什麼是關乎宏旨的?橋梁結構的安全。這是潛在的風險,可能威脅其他橋梁。可是最聳人聽聞的是那輛汽車,夠戲劇性,裡面有人 (非抽象),這新聞的生產成本也低。新聞報道給我們提供了完全錯誤的風險地圖,我們卻拿着這地圖到處跑。就這樣,恐怖主義給誇大了,慢性精神抑鬱症卻給低估了;雷曼兄弟倒閉給誇大了,財政不負責任卻給低估了;太空人的貢獻給誇大,護士的貢獻給低估了。

面對傳媒,我們欠了理性。在電視上看到飛機失事,你對飛行風險的感覺改變了,不管它真實的或然率有多大。若你以為這可以靠自己的內在思考予以平衡,你就錯了。當災難來臨,銀行家、經濟學家都有強烈的動機去消災解難,可是他們都辦不到。唯一的辦法,是與新聞報道一刀兩斷。

新聞都無關重要。過去12個月裡你獲悉的約一萬條新聞中,說一條──這些新聞都是你「消費」的──是有助你在生活、工作、事業的重大問題上作出較佳決定的。你知道的新聞對你都無關重要。人們很難判斷什麼才是重要的,卻很易判斷什麼是新鮮的。重要與否與新鮮與否兩陣對圓,是我們這時代基本的戰鬥。傳媒要你相信,新聞可以加強你的競爭力。很多人信以為真,新聞來源一旦中斷便不安。事實上,接收新聞不利競爭力。你接收的新聞越少,優勢越大。

新聞無助闡釋事物。新聞事件是深層世界冒出的氣泡。知道多點事實有助你了解這世界嗎?令人難過的是,不能。兩者該倒過來。真正重要的新聞都不會成為新聞:它們緩慢地、強有力地發展,處於新聞記者的雷達探測範圍之外,但具有改變世界的功能。假若多點資訊可以帶來更大的經濟成就,新聞從業員就該走上金字塔的頂端了。事情卻不是這樣。

新聞會毒害你的身體。它不斷刺激人的大腦邊沿系統(limbic system)。刺激情緒的新聞會激發糖皮質激素(glucocorticoid),造成免疫系統和生長激素分泌失調。換言之,你的身體因而處於長期緊張狀態。糖皮質激素水平增加會有礙消化、影響(細胞、頭髮、骨骼)生長、使情緒緊張、易受感染發炎。其他潛在的副作用還有驚恐、富侵略性、視野收縮和精神麻木。

新聞徒增認知錯誤。所有認知的錯誤源自確認上的偏見,新聞為這樣的偏見提供充足養分。用巴菲特的話來說:「人類最擅長的,是自我解釋所有新資訊,務使原來的想法完整無損。」新聞加深了這弊端。我們日趨過分自信,甘冒愚蠢的風險,而錯判眼前的機遇。這也加深了另一個認知上的錯誤:報道的偏見。我們的大腦會構思「合乎情理」的報道,那怕報道與事實不符。寫出「市場因為X而變動」或「某公司因為Y而倒閉」這樣文字的記者都是白癡。我對這樣隨便「解釋」世界的方式受夠了。

新聞妨害思考。思考要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要不受干擾。新聞報道卻是專門為了干擾你而設計的,就像千方百計要阻止你集中精神的病毒。新聞使我們的思考膚淺。更糟的是,新聞嚴重破壞記憶。記憶分兩種。長遠記憶的容量接近無限,而短暫記憶只限於若干不易抓牢的數據。大腦中短暫記憶通往長遠記憶的路徑是一個堵塞的節點,可是你要明白的東西非得通過這節點不可。這節點若受到干擾,就什麼都通不過了。由於新聞讓精神無法集中,理解力就下降。網上新聞還有更壞的作用。加拿大兩位學者二零零一年的研究發現,人對一篇文章的理解能力,會隨着文章裡的超連結增加而下降。為什麼?因為每出現一個超連結,你的大腦就要決定打開還是不打開,精神的集中就被干擾了。新聞是一個以干擾為目的的系統。

新聞就像毒藥。隨着報道展開,我們就想知道事情怎樣發展下去。腦海中若有數以百計的新聞事件情節,這干擾就越發難抗拒,越發難忽視。科學家一向認為,我們成年之後,大腦裡一千億個神經細胞之間的密集連結就大致固定下來了。如今我們知道並非如此。神經細胞會不斷中斷舊的連結,產生新的連結。我們獲取的新聞越多,就越借重捨難取易、多功運作的神經連結,而用於高度專注閱讀和思考的神經連結,就被投閒置散了。大部分新聞的消費者,即使過去對書籍手不釋卷,慢慢就失去閱讀長篇文章和書籍的能力,看四五頁就覺得累,意志力集中不起來,變得煩躁。這不是因為年紀大了,事務繁重,而是因為大腦的結構改變了。

新聞消耗時間。假若你早上讀報15分鐘,午餐時、臨睡前各檢看新聞15分鐘,然後在工作時此一時彼一時地耗五分鐘,算算消耗的時間和要重新集中精神所需的時間,你一星期至少損失半天。稀缺的不再是資訊,而是集中起來的精神。你對金錢不會那麼浪擲,為什麼要浪擲你的精神?

新聞使我們消極。新聞報道絕大部分關乎你無法左右的東西。新聞報道每日反覆報道我們無能為力的事情,使我們感到無助,直至形成消極、麻木、挑剔、宿命的世界觀。它的科學名稱是「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這有點誇張,可是若說情緒抑鬱病蔓延至少部分由新聞報道引起,我不會驚訝。

新聞扼殺創造能力。最後,我們的所知限制了我們的創造能力。數學家、小說家、作曲家、企業家最具創意的成就通常都在年輕時取得的。他們的大腦那時享有最廣闊、不受限制的空間,促使他們的新穎念頭天馬行空而生。我沒有見過真正有創意的人是對新聞窮追不捨的,沒有作家、作曲家、數學家、物理學家、科學家、音樂家、設計師、建築師或畫家是這樣的。另一方面,我見過很多毫無創意、尸位素餐的人,嗜讀新聞如癖。你倘若甘於靠老辦法過活,看新聞好了;你若想另闢蹊徑,不要看。

社會需要新聞報道──需要的是不一樣的新聞報業。調查性新聞報道什麼時候都需要。我們需要監察當局、揭露真相的報道。可是重要的發現不是以新聞的形式出現的。長篇的新聞寫作和有深度的書籍也是好的。

我不看新聞四年了,我因而可以從第一手的經驗中看到、感受到並告訴大家這種自由的好處:受干擾少了,焦慮少了,思考較深入了,時間多了,洞察力增加了。這樣做不容易,但值得。

蕭雪樺譯
作者為瑞士作家、小說家、企業家,二零一一年出版《清晰思考的藝術》(The Art of Thinking Clearly: Better Thinking, Better Decisions)一書。
** 
原文載於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二日英國《衛報》,原題為News is bad for you – and giving up reading it will make you happier

2013年3月2日 星期六

福布斯:成功領導者之15項本領

繽紛前路
美國《福布斯》雜誌網站二月十八日刊文指出,全球最出色的二百位CEO二零一一年的年薪中位數上升了5%,達到一千四百萬美元。這些大機構的領導者有什麼過人之處?文章指出,職場上最成功的領導者,每天都做好15件事,習以為常。 以下據「參考消息網」三月一日的摘譯編輯而成:

1. 讓他人暢所欲言
很多時候,由於領導者位高權重,他們一現身就會令同事肅然而立。成功的領導者往往會轉移別人對自己的關注,並鼓勵他人表達意見。他們善於讓他人暢所欲言,且充滿自信地說出自已的觀點和看法。他們會用管理者身份創造一個平易近人的環境。

2. 果斷決策
成功的領導者都是決策高手。他們要麼坦誠相見,放手讓同事做出戰略決策,要麼自己做決斷。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強調「主動出擊」,這是勇往直前的決策行動。

3. 善於溝通與交流
成功的領導者也是出色的溝通者,在表達「工作期望」時更是如此。在溝通時,他們會提醒同事考慮團隊的核心價值和使命——確保自己的期望得到正確地傳達,行動目標得以正確執行。

4. 鼓勵他人思考
最成功的領導者了解同事的思維方式、能力及有待提高的地方。他們根據這種觀察鼓勵團隊成員思考,並豐富他們的閱歷。這樣的領導者善於讓自己的員工全力以赴,從不允許他們貪圖安逸,而是讓他們取人之長,補己之短。

5. 對他人負責
成功的領導者允許同事監督他們。這並不意味着聽命於他人,而是擔負起責任,以確保自己積極響應同事的需求。除了栽培最佳員工,對他人負責可以體現領導者更關注員工的成功而非自己的成功。

6. 以身作則
以身作則聽起來容易,但極少有領導者能做到。成功的領導者會言行一致,處事謹慎。他們知道自己處在眾目睽睽之下,因此對正在觀察自己一舉一動且等着看「好戲」的人能明察秋毫。

7. 評價與獎勵
出色的領導者總是受到業績和表現最佳的員工所強烈「激動」。他們不僅看報表數據和投資回報率,而且積極認可辛勤工作與努力付出(不論結果如何)。成功的領導者從不認為員工表現一貫良好是理所當然的,會考慮予以獎勵。

8. 不斷給予反饋
員工希望領導知道自己很在意他們,且重視領導給予的意見。成功的領導者總是能及時提供反饋意見,通過與同事建立可信賴關係而形成雙向式反饋。

9. 知人善用
成功的領導者往往能做到知人善用。他們善於激發同事的潛能,並根據實際情況使用合適的人才。

10.不恥下問
成功的領導者會不斷提出問題並尋求建議。從表面上看,他們似乎無所不知,但在內心,他們非常渴望知識,且不斷學習新知識,因為他們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11. 處理問題,絕不拖沓
成功的領導者處理問題時往往會迎難而上,並知道如何找到問題的實質。他們絕不拖沓,非常善於處理問題。他們從困境中學習,從不迴避困難,他們歡迎這些困難。

12. 展示正能量與積極態度
成功的領導者會營造積極向上且鼓舞人心的團隊文化。他們知道如何定下基調,如何保持一種狀態,以激發同事努力工作。因此,他們是討人喜歡、受人尊重且意志堅強的人。他們不允許挫敗感破壞團隊士氣。

13. 做個好老師
在職場上,很多員工會說自己的領導不再循循善誘了。成功的領導者卻是從來都誨人不倦,因為他們總是自覺求,又通過統計數據、潮流趨勢和其他有新意的方式教導同事,擴大他們眼界和學識。

14. 廣結善緣
成功的領導者不會故步自封,而會通過建立互惠互利的人脈尋求擴展。他們與能擴大自己影響範圍的人為伍,不僅自己受益,也讓別人受益。成功的領導者會與他人分享成功的收穫,鼓舞周圍人的士氣。

15. 真正享受責任
成功的領導者喜歡當領導,不是為了權力本身,而是為了擴大影響力。成為高層領導,證明你能夠服務他人──這是你不真正喜歡的話做不來的。

總之,成功的領導者之所以能不斷成功,是因為這15件事情讓他們提升了團隊的品牌價值,同時將經營風險降至最低。他們的成功來自對人才的培養、對團隊文化的打造。

**
《福布斯》原文:http://www.forbes.com/sites/glennllopis/2013/02/18/the-most-successful-leaders-do-15-things-automatically-every-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