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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3日 星期四

粵語詞彙的特點

(二零零七年四月十九日於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

如果有個北方來的朋友問,「廣東有條珠江,是否還有條牛河」,你一定會覺得奇怪,哪裡有什麼「牛河」?但北方朋友的確經常見到莫名其妙的「牛河」字眼,而且是乾炒的。說到這裡,你一定知道,這是個笑話,它說明北方人多難明白廣東話──不但聽不明白,寫出來看一樣不明白。

為什麼這麼難懂? 有兩個原因。首先是因為廣東話日常用語中,與北方話不同的詞匯可多達一半以上,弄得北方人走進香港或者廣州的食肆,連菜牌都看不明白,什麼牛河、及第粥、豬潤粥、炸兩、車仔麵、檸檳、西冷、多士,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其次是語音,廣東話與普通話語音的差異更加高達七成。

有語言學家說,中國方言之間的差異,比歐洲各國之間語言之差還大,只是由於中國有統一的文字,各種方言才可以都叫做中國話。事實上,廣東話若寫成文字,北方人有可能以為是日文。難怪北方人叫廣東話做「鳥語」──不是人說的話。

廣東話的詞匯的確很有自己的特點,與其他方言、尤其是與北方方言不同。歸納起來,廣東話的詞有以下七個特點:
──單字詞多
──古漢語字詞多
──外來語字詞多
──特殊字詞多
──疊字詞多
──雙字詞常與普通話顛倒
──民間俚語/歇後語多

單字詞
單字詞各種方言都有,但廣東特別多。以頭部各部分名稱為例,廣東人說眼、耳、口、鼻、牙、舌、眉,而普通話說眼睛、耳朵、嘴巴、鼻子、牙齒、舌頭、眉毛。身上穿的,我們叫衫、褲、鞋、襪,北方叫上衣、褲子、鞋子、襪子。

古漢語
廣東話的單字詞多同古漢語字詞多有關。廣東話很多用語很古雅,例如這樣兩句話:「:甲:我鍾意行路,舊時,姑勿論返學放學都行。乙: 咦,咁豈不是好慳銀紙?」二十幾個字中,大部分都是古人的用話,例如鍾意、行路、舊時、姑勿論、咦(即:噫)、豈不是、慳、銀紙。這些用語,現代北方人都不用在口語中,或者很少用。這樣的字詞很多,如事頭、差人、牙煙、家生、水腳、髮陰、風爐、打甂爐等等。這還是能夠寫出來、可以辨認的字詞;只知其音,而一般不知其字的字詞就更多。

很多我們以為只有音沒有字、要自創文字來書寫的字,經專字的追查,其實是很久以前有音有字的,例如:
「d頭髮dum晒落嚟」的「髡」字,
「走走趯趯」的「趯」字,
「用說話dut人」的「咄」字,
「瞓得num」的「稔」字,
lieng仔的「身+小」字,
「肥tun tun」的「腯」字,
「猜ching tsum」的「澄鋹」等。

這些字都是古字,可以在古書中找到,但現在都沒有人用,或者音義都變了,只保存在廣東話的口語中。現在「香港造字集」中很多字,其實是不必造的,有本字。例如「嘅」字,《詩經》裡其實早就有了,不過寫作「忌」,「叔善射忌,水良御忌」(國風.鄭風.大叔於田)中的「忌」是也。

外來語
由於廣州過去是中國最大的通商口岸,各國的外來客商雲集,自然也就引入而且融化了很多外來詞語。香港把外語、主要是英文港化,又比廣州勝一籌。久而久之,有些外來語變得好像是廣東話的一部分,甚至是唯一的表達方式了,例如踢足球,如果不說「嘜住佢」不知怎麼說。

有些話如果不是有人追查出源頭,真不知是外來的。例如:巴閉(唐宋時起源於廣州,以外商頻呼Bapre, bapre(我的天)之故。

特殊詞匯
廣東話有很多詞匯是各個地方只有廣東這樣說,外地人在字義上難以猜想其意思。例如叻、削(d粉開得好「削」)、傑(呢鑊「傑」)、羅(羅味)、餸、撈,又好似八卦、吹水、扮嘢、沙塵、唔該、發矛、狼胎、為食、陰功、醒水。這些詞匯有些也可以追本溯源到很古老的源頭去,但其他地方都不這麼說了,認成是廣東話的特殊詞匯,例如long lai 其實是狼戾,古語有說「狼戾不仁」。

對同一個意思,廣東人常有自己的表達方式,例如「死」,廣東人有很多外地人完全不知所云的說法:香咗、tou咗、釘蓋、伸直、瞓直、拉柴、賣鹹鴨蛋、瓜老襯、瓜得、lum咗、攤直、褸蓆、收檔、仆街等等。

疊字詞多
各地方言都有很多疊字詞,不少是相通的,如軟綿綿、硬幫幫。但廣東話有大量本地化的疊字詞,如搞搞震、濕濕碎、黐黐地、立立亂、騰騰震、急急腳、岌岌貢、印印腳、擒擒青、疏寥寥、凍冰冰、黃金金、紅博博、青必必、甜爺爺、酸微微等等。

雙字詞常與普通話顛倒
這一類的詞不少,例如(括號內是規範漢語詞):雞公(公雞)、質素(素質)、宵夜(夜宵)、心熄(死心)、心甘(甘心)、人客(客人)、蹺蹊(蹊蹺)、私隐(隐私)、妒忌(忌妒)、演講(講演)、市集(集市)、訊問(問訊)、問答(答問)、符合(合符)等。

民間俚語多
中國各種方言都有不少民間俚語和歇後語,廣東的民間俚語和歇後語似乎特別多,而且非常有自己的特色。例如:講開又講,有冇搞錯,開講有話,好話唔好聽,阿崩叫狗,冇呢支歌仔唱,可惱也,妹仔大過主人婆,慳番啖氣溫肚,話事偈,水浸眼眉,定過抬油,睇餸食飯,一本通書睇到老,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邊有咁大隻蛤乸隨街跳之類。以上都很有廣州文化特色,可以品出南番順語言的味道。至於:蒙查查,燉東菇,入直路,自動波,自已執生,馬交朋友,難過中馬票,好過中六合彩,食皇家飯,就是香港的特產了。

歇後語多
廣東的歇後語很有地方特色,很多帶有明顯的珠江三角洲風情,而至今掛在大家嘴邊,例如:
山草藥——噏得就噏
田雞過河——各有各蹬
賣魚佬沖涼——冇曬腥氣
黃鱔上沙灘——唔死一身潺
老公潑扇——妻(凄)涼
老婆擔遮——陰公(功)  
屎坑關刀——文(聞)又唔得,武(舞)又唔得
鹽倉土地──又咸又濕
紙扎下巴——口輕輕
神臺貓屎——神憎鬼厭
神臺桔——陰乾
冇耳茶煲——得把嘴
牛皮燈籠——點極唔明
電燈膽——唔通氣
火燒旗桿——長嘆(炭)
飛機火燭──消魂(燒雲)
十月芥菜──起心
黃皮樹了哥──唔熟唔食
死人燈籠──報大數
以下的,你可能較少聽到:
冇柄士巴拉——得棚牙               
飛機打交──高鬥
火燒豬頭——熟口熟面
天堂尿壼──全神貫注
冇毛雞打交──啖啖到肉

以上所說的,只是廣東話詞匯上的特點。令廣東話與其他方言不同的,還有語音、語法等方面與眾不同的地方。這些都使北方人比較難學廣東話,而我們學講北方話反為較易。從這個角度來說,廣東人有自己的語言優勢。

粵語的源頭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於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



粵語的源頭,如果從空間或者地理上來講,很多人會直覺的想到廣州。

不錯,講粵語最有代表性的地方是廣州,所以很多人說廣東話的準確名稱應該是廣州話或者廣府話,而在廣東,說其他方言如客家話、潮州話的人很多。廣東人不是都講所謂廣東話的。

但看看粵語覆蓋的範圍,你就可能會有疑問了。

講粵語的人,主要居住在珠江三角洲和西江流域。這個範圍以廣州為起點,越過廣州鄰近地區,然後沿著西江逆流而上,三水、佛山、肇慶,一路進入廣西的梧州,再向南伸展到南寧,向北伸展到柳州、桂林。只不過,當地人不把這話叫做廣東話、粵語或廣州話,而叫白話。

在這個粵語區之中,廣州是「靠邊站」的。如果廣州是粵話的發源地,它的擴散為什麼是一路向西,而不是像墨水滴在紙上,向四周擴散呢?廣州為什麼不在粵語覆蓋範圍的中央?

粵語覆蓋範圍的中心點,大約在兩廣交界的地方,即現在的屬於廣西的梧州市和屬於廣東的封開縣之間,在西江的中游。會不會,廣東話是從這裡起點,沿著西江向東西兩端擴散的呢?



說到這裡,先岔開一下。中國很多地方的名稱以東西南北劃分,例如山東山西以太行山劃分,河南河北以黃河為界,湖南湖北以洞庭湖分隔。有沒有人知道廣東廣西是以什麼地方分界而得名的?廣之東、廣之西的「廣」是什麼?

「廣」真的代表一個地方,這就是廣信,一個在地圖上已消失的地方。廣東就是廣信之東,廣西就是廣信之西。

廣信究竟在哪裡?應該就在剛才所說的粵語覆蓋範圍的中心點附近,但準確的位置有爭議,屬於廣西的梧州說自己就是古時的廣信,屬於廣東的封開也說自己是古時的廣信,上月還舉行了第一屆「廣信文化節」,似乎想製造既成事實。

顯然,廣信有過顯赫的歷史和地位。如果不是,有什麼好爭?而這又同粵語的來源有什麼關係?




要了解廣信的輝煌,就要回顧一下嶺南的發展史。

早在戰國時期,嶺南一帶被稱為百越。越是泛指南方的少數民族,住在浙江的叫「於越」,住在福建的叫「閩越」,住在江西的叫「揚越」,住在安南即現時越南的叫「駱越」。

到秦代,秦始皇統一天下,亦控制了百越,並調派五十萬大軍到廣州一帶,於是廣州一帶便出現了一些說雅言的聚居地。所謂雅言,就是當時北方民族用來彼此溝通的普通話。孔子四處講學,講的就是雅言。

秦亡後,秦在嶺南的大將趙佗在番禺即廣州自立為王,建立南越國,歷時近百年。到西漢,漢武帝平定南越國,設立了「交趾刺史部」以管理嶺南各郡,刺史部的行政中心不是設在番禺,而是設在廣信。



為什麼漢武帝選中廣信為嶺南首府呢?

當時中原漢人進入嶺南,有三條路線,東線是海路,中線是沿著北江南下,西線就是西江。在當時的交通條件下,從首都西安南下嶺南,西線是最方便的。

去桂林旅遊,很多人遊覽過靈渠,這是秦始皇留下的偉大工程,是一條連接湘江和灕江的運河,它貫通了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有了這條運河,由中原南下到嶺南,就不用翻越當時被視為天險的南嶺,可以從湘江接入灕江、桂江,桂江與西江主流匯合的地方,就是廣信。

廣信一帶本來就是古時百越文化較發達之地,加上東漢時中原文人學者紛紛南下到來設館講學,廣信於是便成為嶺南的政治、經濟、文化重鎮。

這個局面維持了三百多年。這三百年間,中原的雅言以廣信為中心,成為嶺南的普通話,並且與古越語結合,形成了粵語。

在接著下來的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原一帶先有五胡亂華,後有長達二百餘年的南北分治,使中原語音大變,雅言逐漸消失。嶺南地區則較為穩定,雅言的語音體系得以保存,粵語與北方語言的分別也就越來越大。

同時,廣信的地位卻削弱了。漢末、三國時期,嶺南的行政中心一分為二,一個去了廣州。

至唐代,中原與嶺南的交通出現了一個重大轉變,進一步削弱了廣信的地位。出身於廣東的宰相張九齡一力要求唐玄宗開拓大庚嶺古道,以開化嶺南,唐玄宗於是把這件差事交由張九齡負責,張九齡用了兩年時間,把這條長八公里的古道擴建完成,為今天仍然存在的梅關古道。這條陸路於是取代湘江─灕江的水路,成為中原與嶺南的交通要道,它進一步鞏固了廣州的嶺南首府地位,粵語的中心也就遷移到了廣州。



如今,廣信連地名也不存在了,但它在封開留下珍貴的「語言化石」,就是保存著大量雅言語音和早期粵語語音的封川話,即是封開縣封川一帶的粵語。

據語言學家研究,粵語保存著古代雅言的大量語音。把中國的七大方言同成書於隋朝初年,即公元約六百年的《切韻》對照,保存這個音系最多最完整的是粵語。最明顯的例子是粵語保存著古代全套入聲(以p、t、k音結尾的字音,如合、佛、亦),而北方話已全無入聲,其他方言也不完整。

在封川一帶,古代雅言音系的因素,保存得更加明顯。例如《切韻》音系中一套濁塞音聲母,在我們講的粵語中也消失了,封川話卻把它完整保存下來。

從封川話可以看到,這裡一帶應當是粵語最初形成的地方,可以說是粵語的發源地。當然,更早的源頭可以追蹤到中原。



二千幾年間,粵語從時間和空間都經歷了很大變化,發展中心先是廣信,後是廣州。如今,有人認為這個中心又已轉移,來到了香港。因為在廣州,講普通話的外來人口越來越多,而年輕人在學校以普通話上課,很多廣東話讀音已不懂,也稱為廣府話的廣東話在廣州的地位已大不如前。當前,香港人講好廣東話,因而有了一種特殊的文化承傳的責任。

2008年3月11日 星期二

東西文化之差異

香港是個東西文化薈萃的地方,大家日常都會接觸到兩種文化的巨大差異,比方我們講日期,按中國方式是按年月日講,由大到小;西式則反過來,從日月講到年,由小到大;寫地址,也是大小先後相反。這樣的例子很多,我們都習以為常了。

但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再舉個例子。

很久之前,我就發覺西方記者同中國記者寫新聞很不相同。西方記者面對一件事情,會千萬百計去找一個他感興趣的細節做切入點,深入做文章,就像啄木鳥吃虫。中國的記者則會力求周全,讓你了解全局,就像大鵬高飛,俯瞰大地。

對着蒙娜麗莎的畫像,西方記者會拿着放大鏡走上前,找蒙娜麗莎的眉梢眼角放大來看;而中國記者就會退後幾步觀察,既看前景的人,也看背景的山水。可以說,一個重於樹木;而一個重於森林。

於是,面對一個新聞,你常常要兼看中西記者的報道,才能夠全面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香港的記者比較受西方文化影響,寫新聞通常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例如不久前的雪災新聞,如果只看香港的報道,開始時天天都只見到廣州火車站人頭湧湧,多日之後才知道差不多半個中國被冰封。報道網上裸照新聞,很多報道只對相中人身體某些部位有興趣。

中國地位尊崇的大學者季羡林近年很重視對東西方文化異同的研究,他指出,導致兩者差異這麼大的基礎和來源,是思維模式不同。西方思維模式重於分析,而東方模式重於綜合。

西方思維模式的源頭在希臘、羅馬,重理性、重邏輯、重分析、重歸納、重個性,它推動了科學的不斷發明,永不滿足,對物質的分析一直到基本粒子還要分析下去,因為「魔鬼在細節」嘛。

東方思維模式有不同地方的源頭,以中華文化為例,特點是情理結合,重傳統、重道德、重集體、重演繹,要格物、致知,還要誠意、正心,然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很明顯,一個是外向的,擴張性;一個是內向的,收斂性。

當今世界物質文明的成就,誰都不可以否認,主要歸功於西方的思維模式帶來的科技發明。但它帶來的負面影響也有目共睹。它與人性的貪婪結合,既成就了歐洲航海、貿易的發展,也鑄成了殖民主義的禍害,以至工業過度發展對地球環境的破壞。

東方內向的思維模式,發展不出同樣燦爛的物質文明,中國以長城為標誌的防守、內斂心態,甚至曾經受到嚴厲批評。但是季羡林先生,以至西方一些學者認為,面對當前發展近於失控的世界,學習一下東方文化綜合性的思維模式是有益的;如果西方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見效,不妨試試東方式的頭痛而去醫腳。

當前,東方綜合性思維模式最值得注意的,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季羡林認為它是這種思維模式最高、最完整的體現。

天,是指大自然。天人合一是中國儒道佛等各家思想的基調,在古代印度、日本、韓國,也有相似的思想,印度稱為「梵我一如」,即宇宙與我是一體的。天人合一強調人對大自然的敬畏和謙卑,這同西方對大自然勇於征服和控制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東西方文化的範疇,差不多可以涵蓋全世界文化。短短幾分鐘,當然無法全面解釋。但大家不妨記住,以後面對問題,可以好似欣賞蒙娜麗莎一樣,退後幾步去全面觀察。你眼中不應只有一棵樹,而應該有整個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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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
讀對吳建民(中國資深外交家、現任中國外交學院院長)的一篇專訪,讀到他以下答問:
「面對外國媒體關於『中國經濟威脅論』的提問,你就可以回答『請問在世界歷史上,哪個崛起的大國面對外部世界時,把互利共贏作爲它的核心?』這一比較,外國記者就聽懂了。我覺得先要懂外國的思維和文化。中國人比較喜歡抽象,講大原則,高瞻遠矚,這是中國哲學的特點。而外國人則比較具體。」
(08/03/26)

廣東南音之衰落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於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

如果你是廣東人的話,一定會聽過一點南音,甚至聽過「涼風有信,秋月無邊」──這是《客途秋恨》的起句。

我曾經很想深入一些認識南音,但很難找到資料,深入一點講南音的書籍屈指可數。幾個月前,香港中央圖書館一連舉行了四場關於南音的講座,是中大音樂系主辦的,講者有粵劇名伶、民間藝人和研究中國民族音樂的學者,在香港,他們可以說是研究南音的一時之選。我四場都有出席,很有得益,聽到一些理論,也聽到珍貴錄音、現場演唱,相當滿足。

四場講座的反應相當熱烈,大約三百座位的演講廳,幾乎場場爆滿。不過,這並不表示南音這種藝術很有生機。我同主催這一系列講座的余少華教授聊起來,他很感慨的說,南音的聽眾來來去去也就這一批了,不會再多。這些聽眾絕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二三十歲的絕無僅有,我已算是較「後生」的。

南音起源於廣州,流行於珠江三角洲,後來傳到香港,由清未民初起,在香港流行一時。當時演唱南音的,主要是盲人,男的叫瞽師,女的叫師娘;他們以賣唱謀生,有些還會算命。

他們在街頭唱,也會去辦喜事的大戶人家唱。在廣州,他們還有個主要的演唱場所,就是珠江岸邊的花艇。這是所謂煙花之地,是公子哥兒、騷人墨客經常留連的地方,不少文人甚至為此撰寫不少南音名篇,內容自然也多是多情公子與薄命紅顏之間的恩愛情恨。

在香港,瞽師、師娘主要的搵食之地,是石塘咀一帶的青樓妓院,還有抽鴉片的煙館。電影《胭脂扣》、《客途秋恨》,以當時的香港做背景,裡面都可以聽到纏綿哀怨的南音片段。在這些地方,瞽師有時會唱一些色情的戲文,他們一道搵食板斧,是唱到「肉緊」關頭故意停下來,要收點賞錢才唱下去。由此,可以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俾多兩錢肉緊」。

不過,這樣的「好景」不常。香港和廣州社會漸漸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南音就式微,以至沒落了。

首先是醫療衛生改善,盲人少了。其次是社會對弱勢社群的關懷多了,盲人的地位改善,不會到街頭賣唱謀生。不久前,我去欣賞了內地的殘疾人藝術團的演出,欣賞了著名的舞蹈「千手觀音」,也欣賞了一些盲人歌手的表演,但他們唱的是西洋歌劇名曲之類,沒有南音。

再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由於禁娼禁煙,已沒有了花艇、妓院、鴉片煙館等,而「大富豪」之類風月場所又不會歡迎唱南音。茶樓歌壇也沒有了。*

六七十年代,香港的電台曾經請個別盲人去演唱,但這只是迴光反照。當市民找到電影、電視、電台、唱片等等新娛樂,唱南音就更難「搵食」了。粵劇也偶然唱一段南音,那是戲台南音,由粵劇老倌演唱,同盲人唱的地水南音有區別。於是,瞽師、師娘一個一個消失了。南音作為一個獨立的曲藝,已差不多完全消失。

隨着社會的發展和進步,很多事物由於失去了生存的條件,不可避免地被淘汰。社會發展得越快,這樣的淘汰就越快、越多。有些事物,你還未認識清楚,就已消失了。有些消失無聲無息,沒有什麼人注意;有些則大張旗鼓,牽動人的感情,但絕大部分是不可挽回的,除非這些事物可以跟上時代潮流而演進。否則,即使人為地勉強保存下來,也沒有生命力,猶如博物館裡的文物、化石。

有些事物的沒落的確令人惋惜,但我相信即使是恐龍迷,也不希望見到如今的世界恐龍橫行;即使是南音迷,也不希望重見塘西風月,重見瞽師、師娘到處行乞。

【按:最近,香港有了一個定期演唱南音的地方:香港公園的樂茶軒。這地方很雅致,現在每星期三晚都會有南音演唱,演唱的是澳門來的半失明藝人區均样,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仍在唱南音的民間藝人了。他不是以唱南音為生,到樂茶軒唱唱,不過是娛己娛人,是不另收費的。伴奏的杜泳、何耿明等中樂好手,還會隨興之所至,演奏一些中樂古今名曲】

香港空氣不好該怪誰

(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於香港廣東話演講會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聯合會議)

我先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今天早上上班之前,我又在露台上清清楚楚的看到15公里之外的汲水門大橋了。

為什麼說是好消息呢?因為它證明,香港今天的空氣質素很好,肯定屬於高能見度,即是超過15公里。事實上,我下班之前上天文台網頁看到,天文台的能見度達到30公里,中環是25公里。

其實,最近兩三個月,情況都是這麼好。只要不是密雲,天空都是很藍很藍的。藍天白雲,並不稀罕。

香港的天空是什麼顏色的,主要取決於風向。踏入夏天之後,香港的風主要由海面吹來,空氣很乾淨。到秋冬季節,風從內陸吹來,空氣就較渾濁了。

很多人因此說:是珠江三角洲、是大陸,而不是香港弄得香港污煙瘴氣。

但我認為,不要輕易下這個結論。

香港人的環保意識,近十幾年來加強了很多。但十幾廿年前,並不是這樣的。和所有地方的人一樣,香港人在經濟起飛的的年代,即五六七十年代,根本沒有什麼環保概念。那時,香港剛剛發展製造業,工廠大廈林立,什麼環保,誰管得上?現在,新蒲崗、長沙灣、大角咀、葵涌、觀塘,甚至港島的鰂魚涌、柴灣、田灣等地方,仍然可以看到當年惡劣環境的痕蹟。至於荃灣被漂染廠染黑的溪澗,都已掩埋,看不到了。

大陸改革開放之後,香港的紗廠、漂染廠、皮革廠、電鍍廠慢慢消失,都搬到了去深圳河以北。廠商搬走了製造業,也搬走了污染。香港於是逐漸轉型為以服務業為主的亞洲國際都會,經濟飛躍,城市淨化,環保意識也逐步加強。

港商北上的同時,生意越做越大。一九七九年,香港只有212萬勞動人口,製造業佔91萬。如今,港商在廣東就建立了六萬多家企業,約佔當地企業一半,聘用了一千萬工人。以製造業工人數量計算──不算產量,香港的製造業就擴大了十多倍;換句話說,香港人在香港的北面起碼建立了十多個製造業的香港,亦即十多個大量製造污染的香港。

當污濁的空氣從北方吹來的時候,我們應該怪罪誰?

就算在香港本身,香港人也繼續大量製造污染。香港作為繁華都市,人均消耗能量比鄰近城市高得多。不必看數據,看看港人自豪的夜色,看看路上的汽車,看看每家每戶伸出來的冷氣機就可以知道。

香港的環境,從個人自律到政府施政,都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

可是,香港的環境是不是如很多人所說的那麼差?我可認為不是,反而認為香港在環保上有不少值得驕傲的地方。

──你們知不知道:香港約有三千種有花植物(包括一百二十餘種蘭花),有三百多種土生樹木,多過有二百個香港那麼大的英國?

──你們知不知道:香港有大約一千種海魚和超過一百種珊瑚,多過加勒比海?

──你們知不知道:號稱花園城市的新加坡只有5.5%土地劃為郊野公園,台灣有兩成,而香港達到四成?

──你們知不知道:新加坡已有一半土地開發做市區,而香港只開發了22%

──你們知不知道:維也納綠色空間佔城市48.8%,而香港高達79.6%?

「不識盧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在一個地方住久了,就會對很多東西視而不見。於是,一些蘇格蘭人上到馬鞍山,讚嘆香港的山水景色可以媲美他們的家鄉,會令人不可思議;一些日本人千里迢迢來香港行山,會令人不可思議。

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嗎?散會後,不妨走幾步,到金紫荊廣場看看維港最近特別美麗的夜色,然後在夜風中想一想,香港的環境究竟有幾壞?有幾好?還是想不通的話,不妨趁着最近的好天氣,周末去行行山,在藍天白雲之下繼續思考。可是,要提防中暑。

在深圳地鐵巴士上「受創」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日於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

最近,我接二連三地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事情大部分發生在深圳的巴士和地鐵上,弄得我很怕在那兒坐車了,因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那裡給人──讓座。

讓座本來沒有什麼大不了,我經常都向人讓座,向長者、孕婦、小朋友,或者向抱着小孩的人讓座。這從來都是很愉快的事。但我萬萬想不到,當事情倒過來,別人向我讓座的時候,卻是個創傷──尤其是第一次。

第一次受人讓座大概是年多兩年前,我在深圳逛完街,買了一些東西,揹著背包,與老婆一起走上巴士。巴士不算很擁擠,但已沒有座位。我拉着頭上的扶手站着。突然,坐在我面前的一位二十來歲的小姐站了起來,笑着示意說:「您坐。」我愣了好一會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連忙擺手搖頭說「不用不用!」而且立即走到車廂另一頭去。老婆跟上來取笑說:「小姐是一番好意,你怎麼不領情啊?

那位小姐確是一片好心,我反而嚇了她一跳,她一定很尷尬。我心裡不安,但也有氣:她憑什麼擔心我站不穩,要坐下呢?

之後又有一次,和幾個朋友去深圳遊玩完了後,一起坐上地鐵。車廂不很多人,但座位也是坐滿了,我揹着背包,和朋友站在車門旁邊說笑。我站的位置靠近座位那邊,旁邊的座位上坐着一名三十來歲的女子,她的大腿上還坐着一個大概三四歲的小孩。她看着我,忽然要起來,說「您坐」。我雖然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時仍然手足所措,幾乎想把她大人連小孩按回座位上。

我當然也沒有坐下去。我的朋友看到我的狼狽相,都幸災樂禍,哄的一下笑了起來。

這樣的事情,竟然在深圳的巴士地鐵上發生了四次。你說,我怎能不存有戒心?

你可能說,這麼多人向你讓座,不是很好嗎?不錯,讓座是關懷和尊敬的表示,但也是一種暗示,暗示你已走過了人生的一個分水嶺,在分水嶺的這一邊,你是往上走,過了分水嶺,你就要走下坡了。這暗示是個很大的創傷。

若說這是創傷,我有一次在香港受到的打擊更大。

香港政府醫院的服務受到很多批評,但我一向認為是非常好的。那天,我依約到鄧肇堅醫院做檢查,接待我的護士小姐看了我的預約單,很有禮貌的指著一旁的座位說:「先到那邊坐坐──阿伯。」

如果說向我讓座的那位深圳小姐是「有眼無珠」,這位香港姑娘就是「口不擇言」了。街市賣菜的「靚姐」一向都叫我「哥哥」,最多是叫我「阿叔」。那位護士姑娘受過高深教育,怎麼連這些體貼人的稱謂都不懂?她使我對政府醫院的服務大失所望。

之後,我好幾個晚上睡不好覺,於是問老婆:怎麼辦?老婆沒我好氣的說:把頭髮染黑不就成了?她這一說讓我明白過來,我被朋友欺騙十幾年了,他們一直跟我說,我的頭髮白得「好有型」,說我像「邊個邊個」,「成個華英雄咁款」。我一直信以為真,還自我感覺良好呢。

可是,現在怎麼辦呢?

經過慎重考慮:任由頭髮「一青二白」。

這主要是要自己面對年華老去的現實。人生最大的現實是什麼?就是生老病死,但要坦然面對,談何容易。易中天在書中提到,他一位專門研究老莊學說的教授朋友,以為已看破生死,可以活得灑脫;誰知一日發覺患上癌症,整個人垮下來了,自嘆:對老莊的研究算是白費了。

所以我要講明白:無論我的頭髮多白,絕對不能叫我「阿伯」。

飲水的疑惑

(二零零六年八月於公職人員演講會)

我們每天都要喝水,有什麼疑惑?最大的疑惑,是每天要喝多少杯水才健康。

大家應該都會知道一個保健的「常識」,就是每天最少要飲八杯水。

坦白說,我當初聽到這個忠告,呆了一呆,心想:我豈不是很不健康?因為我發覺自己一天不但飲不夠八杯水,而且差很遠。但我跟著就有疑問:杯應該多大,是飲功夫茶的杯還是飲啤酒的杯?還有,飲咖啡奶茶、飲啤酒汽水、飲靚湯算不算數?吃西瓜、吃雪糕又算不算數?

後來我知道,一杯的分量應該是八安士,八杯八安士的水,簡稱為8 x 8,即是四磅,相當於一點八公升。是不是一定要飲清水?坊間不少專家認為是的,說只有清水才能清除體內廢物,達到排毒的目的云云。

可能由於環境污染,引致全世界都很注重健康,每日至少飲八杯水才可以保健這個講法經專家們一鼓吹,幾年間竟然流行全世界。現在,手拿一瓶水是很時髦的形象,年青人尤其喜歡這樣。在各種會議場合,每個與會嘉賓的檯面上都會放上一瓶水。加州大學發給學生的單張建議學生隨時帶上一樽水,上課也可以喝。有一家大學的教師發現,上課的學生四分三是這樣做的。甚至有人說,在音樂會上見到一位鋼琴家也拿著一瓶水上台。

但你有沒有懷疑,8 x 8是不是真的有科學根據?

最近看到,英國《衛報》上一篇報道就提出質疑,報道引述體育科學專家的說話,指出要飲多少水取決於某一個人的體質、健康狀況和當時環境,不能一概而論。他還指出,飲水太多,血液會稀釋,某些情況下會有生命危險;近幾年,就有五個人在馬拉松賽跑中因為飲水過量而死亡。

再在網上搜尋,又找到其他質疑的文章,包括美國達特默斯醫學院(Dartmouth Medical School)生理學系一位學者寫的一篇很長的論文,題目為「每天喝八杯水有科學根據嗎?

論文一個有趣內容,是追查這個講法是哪裡來的,誰是「始作俑者」?答案是:查無實據。但最有可能的源頭,是著名營養學家弗雷德里克.斯特爾(Frederick Stare)一九七四年與人合著的一本書:《良好健康之營養》(Nutrition for Good Health)。書裡提到:「一天要喝多少水?要喝多少水通常得到各種生理機制的妥善調節,對一般成年人來說,大約是每天六至八杯,可以是咖啡、茶、牛奶、汽水、啤酒等等。生果蔬菜也是良好的水源。」

論文作者指出有幾點要特別注意:一、這只是隨便提出的意見,沒講明有科學實驗根據;二、「大約六至八杯」與「至少八杯」大有距離;三、斯特爾沒有說一定要飲清水,而是說其他飲料甚至食物也可以;四、斯特爾指出「要喝多少水通常得到各種生理機制的妥善調節」。

要不要每天飲至少八杯水,大家應該心中有數了。這個「忠告」相信只是世人日益關注個人健康的潮流下,以訛傳訛之辭。但也不排除有一些人在故意大力鼓吹飲水越多越好,這些人很可能是瓶裝水的生產商。

走地雞之憶

(二零零七年三月於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

中國有句說話叫做「無雞不成宴」,春節斯間。香港人特別愛吃雞,即使在沙士過後第二年即是二零零四年的春節,香港人仍吃了二百萬只雞。但有一種雞現在難以吃到了,因為這種雞在香港已「絕種」,只剩下「集體回憶」,這就是「走地雞」。

自從有人感染禽流感之後,香港人吃雞的口福大受打擊。雖然香港大學科學加傳統,培育出很出色的「嘉美雞」,但「嘉美雞」從肉質到肉味,都同「走地雞」有一段距離。「走地雞」雞味濃郁,有「嚼」頭,無多餘脂肪,非農場雞可比。

現在,香港禁止散養家禽,「本地雞」已變成工業產品,因為它們是以工廠的生產模式,大規模製造的。自從美國汽車大王亨利.福特差不多一百年前發明了流水式生產線之後,工廠生產率迅速提高。於是,分工精細,統一規格的生產方式應用到社會各個方面,教育、社會服務不乏這樣的例子,大型快餐店更加是典型,連農場也變成生產各種肉類、蔬菜的工廠了。

以養雞為例,雞只被禁閉在現代化雞棚內生長,每日要長多少肉精確計算過,按時有特別配製的飼料供應,還要定時打針食藥。美國消耗的抗生素超過一半是用來做飼料的,這些抗生素不少通過食物鏈又進入到我們的體內。中央屠宰的劏雞過程更加是百之一百的工業化了。

據說,這樣工業化養雞是最有效率、最安全的,可以把禽流感拒諸門外,而在大自然中散養的雞會同野鳥接觸,很不安全。

但個多月前,英國一個養火雞的農場爆發了禽流感,英國政府大為緊張,立即把農場的十六萬只火雞殺光燒光。比起香港一殺百幾萬只,這不過小巫見大巫,但在英國,已經非常震憾了。使人吃驚的不僅是火雞屍體堆如山的場面,而是英國自以為很安全的現代化雞場被攻陷了,讓人們知道現代化農場裡的火雞缺乏天然的抵抗力,對禽流感原來是很脆弱的。於是英國有人在報紙寫文章,懷念起他們以前吃的「走地火雞」來了。

以前,英國的火雞和雞一樣,都是在混合式農場飼養的,禽鳥可以在農場隨處走,隨處覓食,可以吃到大量蔬菜、昆虫。這樣長成的禽鳥肉與大棚裡長成的禽鳥肉相比,維生素B、脂溶性維生素如AD、人體必需的奧米加三不飽和脂肪酸,都更豐富。

此外,隨處跑的禽鳥四處排洩。泥土得到額外養分,可以更好的鎖住碳元素,從空氣中吸納二氧化碳,然後把它鎖在有機物中。現代化飼養業把禽鳥都圈在大棚裡,不但沒有了以上好處,而且要消耗大量礦物燃料和化學肥料,非常不利於環境保護,尤其是會加劇氣候暖化。

既然「走地火雞」好吃,為什麼又敵不過工業式生產的火雞呢?這同美歐的農業政策有關。在美歐各國政府的大量農業補貼下,嚴重過剩的穀物很多被製成廉價飼料賣給農場。這些主要由大企業投資的工廠式的飼養場由於得到經濟資助,於是把「走地」的所有禽鳥牲畜都打敗了。

但是「走地火雞」並不肯絕種。英國人近年不知是出於環保意識,還是出於追求美味,對「走地火雞」的需求增加了,使傳統農場的飼養業出現了輕微復蘇。

如果我們也一樣,都吃「走地雞」,會不會反而有利環保,有利於抵抗禽感,又有口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