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7日 星期四

你若只懂這 148 個字

馮遠:唐詩畫意-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

在大眾印象中,唐詩以氣魄雄奇、胸襟壯闊見稱。可是大數據卻顯示,細分唐詩的情緒,詩人壓倒性多數愛憑詩訴說心中悲情,各種情緒比例是:悲(77.43%)、思( 17.22%)、憂(3.46%)、喜(o.86%)、懼(0.52%)、怒(0.45%)、樂(0.06%)。如「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陳子昂),「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李白),「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杜甫),悲是悲,但都是心繫天地生民的大慈大悲,而不是兒女之情的小情小悲。

對一般讀者來說,最值得關切、最實用的可能是《全唐詩》的148個最常用字。這148個字,即使小學生都懂,依出現頻次排序如下:

人山風日天 雲春花年月

水知心君歸 清行我白秋

江空雨明夜 老寒家門客

青聲道玉酒 落金南飛地

流深盡書遠 煙路西身草

頭詩城光雪 香回游閑色

思林馬塵石 公樹獨意黃

世海氣衣愁 別陽難情鄉

望分舊紅夢 龍歌須芳安

醉華竹仙歲 樓葉北笑晚

松好幽文少 霜邊物神吾

溪野孤問陰 鳥枝離留樂

露驚國輕逢 暮語眼綠吟

殘柳漢波碧 泉木久影宮

尋舟居河病 翠蟬苦

漢字常因數量太多為人詬病。漢字的數量並沒有準確統計。宋朝官修的《集韻》收字53 525個,曾經是收字最多的一部書;後來《康熙字典》等多部字典都收近五萬字。當中其實有大量一字多體的異體字,和不再使用的死字。日常用字少得多。根據統計,1 000個常用字已能涵蓋約92%的書面資料,2 000字可覆蓋98%以上,3 000字更達99%。在大陸,現代漢語常用字表中有 2 500 個字;通用規範漢字表 (主要關乎印刷字體)常用字集有 3 500 字。台灣的常用國字標準字體表有 4 808 字。二零零八年出版的《香港學校中文學習基礎字詞》則包括 3 171 個單字。

《全唐詩》148個最常用字也涵蓋了唐詩中最常見的意象,由客觀物象與心中情意結合所生。這148個單字詞排列組合而成的雙字詞豐富多采。每首唐詩都不乏這些字、詞、意象。

以崔顥的《黃鶴樓》為例:「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28字中有10個見於148個常用字。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28個字中更有15個見於148個常用字,超過一半。

這148個字中,關乎自然物象的很多。最常用的頭十個字── 人、山、風、日、天、雲、春、花、年、月──中,除了「人」這主體,和「年」這抽象的時間概念,大自然的山、風、日、天、雲、春、花、月似乎都與詩人不離不棄,「天人合一」就這麼具體。這十個字,現代人也常用,但「常」的意義與唐朝詩人大不一樣。

這148個字讓人更貼近唐詩。只學懂這148個字,一首唐詩的字你可能已認識一半。寫好這148個字,一首唐詩可能有一半字能一揮而就。

(二之二)

2024年6月26日 星期三

從大數據看唐朝詩歌

李白的大江南北行跡地圖
所有民族都有詩歌,都會用各自的語言唱詠各自的悲歡,個人的,群體的。以數量計,中華民族的詩歌一定名列前芧,甚至名列首位。原因很簡單,中國人口數量一向世界第一,中華文明又是唯一數千年不斷的文明。更難得的是,二千多年前用漢字紀錄下來的詩歌,至今可閱可誦,流傳不絕;即使語言讀音變化多端,各地方言又未必相通,但用漢字紀錄的詩文是共同的文化遺產、感情紐帶。哪怕《詩經》裡的詩歌文詞古澀,稍加解釋,一樣可以瑯瑯上口。不久前動畫片《長安三萬里》上映,一些地方的兒童觀眾在電影院內爭相與銀幕上的李白、高適同聲朗讀。讀書不幾年的兒童都能與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詩人心意相通、同聲唱詠的場面,是世界奇觀。

中國古代詩歌,廣義而言,包括各種韻文。狹義而言則僅包括古體詩和近體詩,即按照傳統格律創作的詩,一般稱作舊詩。漢代時樂府詩形成,配上音樂唱詠。三國時期以建安文學為代表的詩作吸收了樂府詩的營養,為後來格律更嚴謹的近體詩奠定了基礎,催生了唐代的絕句和律詩。空前嚴謹限制,反而讓唐詩成為傲視古今詩壇的高峰。

康熙下令編纂的《全唐詩》,是收錄唐詩最全面的典籍,全書九百餘卷,收錄2 200多人的作品48 900餘首。什麼概念? ── 東漢到隋末近六百年,流傳下來的詩歌有五千餘首,只約為唐詩的一成多一點。

對於唐詩這個文化寶庫,近年有學者利用電腦進行大數據分析,一些成果在網上可以看到。例如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王兆鵬及其研究團隊與搜韻網合作製成的《唐宋文學編年地圖》已上線,展現了對唐宋詩詞及詩人的量化分析。其中有151位唐宋詩人一生的行跡路線圖,點擊詩人行跡圖中一個地點,可以看到詩人在當地創作的詩作。譬如點出李白,可以見到他從碎葉城(托克馬克)到大江南北縱橫的行跡,覆蓋地域之廣袤令人咋舌,真不知道在那交通落後的年代,他一生62年怎能走過那麼多地方。往白帝城一點,能讀到他「流放夜郎,至夔州遇赦,喜出望外,立返江陵」而寫的「輕舟已過萬重山」名篇。這些地圖把唐詩宋詞的時空打通了。王兆鵬還與深圳大學文學院教授劉尊明出版了《唐宋詞的定量分析》(北京大學出版社)。

這些大數據研究,讓人對中國古詩詞會有新的認識。例如根據歷代唐詩選本、點評、研究論文的數據,列出的唐詩「排名榜」就與很多人的認知不一樣。排列榜首的是崔顥的《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正是崔顥這題詩讓李白遊黃鶴樓時自愧不如而未敢樓上留詩。其次是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杜甫的《登高》(風急天高猿啼哀)、王之渙的《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和張繼的《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等。

(二之一)

2024年6月21日 星期五

維港夏至:金烏西北賒地落


今天是夏至,香港酷熱,天文台總部錄得34.0攝氏度,是為最熱的夏至,平了一九八零年創下的紀錄,上水更達到36.4度。如果香港一年的酷熱到此為止就好了,可是夏至的「至」不是指溫度,而是指太陽向北移動到夏至之日直射北回歸線就到頭了,之後就向南回歸,於是今天是北半球全年白晝最長的一天。今天早上,太陽5:40就出來了;剛才到7:10才落下,白晝長達13小時30分。氣溫嘛,七八月才是至高的時候。

今天天氣不錯,就是地面的風不大,有煙霞,霧霾像薄被把遠山蓋起來,屯門的青山不見蹤影。夏至時,從我家望去,太陽應當正好落在西北方的青山尖尖的頂上。傍晚回到家,架起手機,用縮時攝影紀錄下維港夏至的日落景色,只看到太陽如金丸沉沒在煙霞中。

下午與朋友研習書法,寫到《全唐書》148個最常用字的第36到40個:落、金、南、飛、地。上周試過把之前的五個字湊成兩個對句來習寫,今天繼續嘗試,把五個字嵌入兩個七字句中:

金烏西北賒地落

孔雀東南比翼飛


「金烏」是在中國古代神話裏的三足烏。傳說太陽中央有一隻三足烏鴉,渾身四周周金光閃爍,故稱「金烏」。這是不是太陽黑子引起的幻覺? 三星堆出土的「太陽神鳥」說不定也與之有關連。「賒」用作動詞,解賒欠;用作形容詞則,解遙遠。

在上句中,「地」字的位置,該平聲,而「地」為陽去聲,欠佳,有點遺憾。

朋友向AI「文心一言」出題得到的句子是:

金秋落葉隨風舞

南雁飛雲逐地遊

下句顯然不理想。改作「北雁南飛匝地還」較好。

這樣應題命句,而句子要律句,限制很大,很不自由,有點自討苦吃,但也有樂趣。創作從來不是自由的,如台灣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說,創作其實是在弄明白限制條件之後做到最好。這就是所謂「帶着鐐銬跳舞」。《全唐書》148個最常用字的習字看來可以這樣繼續做下去,既練字,又練句。

2024年6月11日 星期二

端午節的維港夜空


端午節整天吹南風,空氣特別清新,維港上空能見度很高。晚飯後,已是日落後的藍色時光(blue hour),忽然想到可以用縮時攝影拍攝航機從赤鱲魚起飛飛越維港上空的影象。

趕忙架起腳架,拍攝了八分鐘多一點。後來一數,其間有八班機從大嶼山那邊起飛經頭頂往東飛過,在夜空中由下向上劃出一條條光線,如流星飛過,但與流星由上墜落的方向相向,似是「反向流星」。人們見流星會許願,對此「反向流星」則不必,以防因反向而事如願違。

疫情與黑暴之前,當香港經濟環境正常時,赤鱲角機場十分繁忙,航班升降頻密,每分鐘都有飛機起飛。從這縮時攝影看來,赤鱲角機場大概恢復到幾年前的巔峰狀況了。不過市民的感受不一樣,因為仍未分享到「紅利」。

縮時攝影之後,維港緊接着上演無人機表演,一千架無人機在灣仔海傍起飛,在海面上演特別為端午節編排的編隊表演。無人機編隊表演,在內地城市已多見,成為常見的公益或商業演出,在香港則還少見。演出以一架機出場費多少錢計價,目前大約每架一千元。一千架,約要一百萬元,與煙火表演差不了多少,但環保得多。

飛龍在天慶端陽

與煙花、煙花表演不同的另一點是,無人機表演有特別圖案編排,圖案效果因視角不同而迥異。這或者可以隨着編排技術提升而有所改進。煙火、煙花表演則「到處楊梅一樣花」。

說到端午節,可能有人又提出可以不可以說「端午節快樂」的話題了。我認為不必過於執着於關於屈原的傳說了。有朋友日前再從天文學角度說明了天文與端午的關係。端午又稱端陽,即是太陽升至最高端的意思。端午節接近廿四節氣中的夏至,就是太陽北移到北回歸線後再南返的日子。夏至通常在陽曆六月廿一日前後。今年,再過十天就是夏至了。端午節在陽曆中最遲的日子可到陽曆六月廿六日。端陽節前後,該是北半球陽氣最益的日子。

快夏至了,除了天氣會更熱,還可以看到更晶瑩美麗的維港夜色。這兩點,我在家裡都會特別感受到,特別是那非一般的酷熱。

2024年6月7日 星期五

AI作詩與《全唐詩》148常用字

「老樹寒鴉噪  家門客語稀」
用「老、寒、家、門、客」五個字可以寫出一首詩嗎? 這是朋友向內地AI平台「文心一言」的提問。這五個字來自《全唐詩》148個最常用字,在最常用序列上排行第26至30,五個字之間沒有內在關聯。

清康熙年間編校的《全唐詩》涉詩人凡二千二百餘人,詩作四萬八千九百餘首,有三百餘萬字。其中出現最頻繁的頭十個字是:人、山、風、日、天、雲、春、花、年、月。十個字代表着唐朝詩人寫景寫情中最常見的十個意象。你隨便吟誦一首唐詩,最短的只有20個字的五言絕句,大概律有其中至少一個字。

書法是線條藝術,又同文學交集,愛以詩詞為書寫內容。於是我與一些朋友依次序習寫這148個字,每次都選一些相關的詩句來習寫。今天寫到「老、寒、家、門、客」五個字時,朋友忽發奇想:能不能在一首詩裡把這五個字都寫一遍? 於是請「文心一言」幫忙。

AI秒答「可以試著結合這些字和詩的常見主題、意象來建構一個簡短的詩句或片語」,答案是:「老樹寒鴉啼,家門客已稀。」並解釋:上句描繪一幅寂靜而蕭瑟的畫面;下句表示時間流轉,世事變遷,門庭冷落,反映主人內心的孤獨和感慨。

朋友回應:上句末字「啼」為平聲,不好,而且與烏鴉的叫聲不配,建議改為「叫」。AI同意,並說「叫」字比「啼」字更直接地傳達了烏鴉的叫聲,予人更直接、尖銳的聽覺感受,與「老樹」和「寒鴉」共同構成了一幅冷清而寂靜的畫面。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我認為還可以進一步修改:「叫」改為「噪」。「噪」比「叫」更切合烏鴉叫聲之聒耳。「客已稀」改為「客語稀」。「已」為虛字,與上句實字的「鴉」對不上,「客語」對「寒鴉」較好。如此一來,「老樹寒鴉噪,家門客語稀」就平仄、對仗都合乎律句要求了。原來的「寒鴉啼」三字都屬平聲,且位於句末,犯上格律詩「三平調」的大忌。上句也確不應以平聲結尾。

過去也注意到,AI似乎不諳舊詩格律,「亂嚟」,這是又一例證。「文心一言」應當是以普通話作詩的,而普通話只有新四聲,一聲二聲為平,三聲四聲為仄,很易分辨,AI怎麼學不了? AI的自學能力很強,這不是大問題吧? 

再說《全唐詩》148個最常用字。這些字在舊詩中出現的頻律很高。把這百來個字寫好,寫任何詩句都會有駕輕就熟之利,值得為之花點工夫。

今天在書法習寫中又寫了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一查對,28字中有10個──超過三分之一 ──位列148個常用字中,為:風、春、夜、家、聲、玉、飛、城、鄉、柳。

*

後記:一位朋友建議下句改為「家門客影稀」,改得非常好。這使上下句的畫面一動一靜,又有聽覺效果與視覺效果的對比。

2024年5月27日 星期一

深圳甘坑:沉澱歷史,錯綜新潮

上星期六,家人不約而同到了深圳,於是臨時起意到深圳一起吃晚飯。家人在港,老中青少各有各忙,一起吃飯的機會其實不很多。我忙完下午的音樂排練才能北上。交通很方便,不勞累,一再轉車下,去到深圳洪湖旁邊一個新開大型商內的海鮮酒家,接近八時半了。

疫情之前常去深圳,雖然走過的地方不很多,也可以說見證了那邊的建設發展。疫情中,很多地方按下暫停鍵,發展停頓下來。可是開關後北上一看,深圳不一樣。去到福田中央廣場靠崗廈村的一帶,眼前嶄新的現代都市景象,讓人難以同以前的頹垣破屋連繫起來。即使發展已久的華強北一帶也煥然一新。很多幾年坑坑洼洼的工地不見了,冒起一個個地鐵進出口,附近又出現一個個設計新穎的大型商場,裡面有各種新鮮玩意和食肆。深圳地鐵線總長已多香港一倍,城市外圍很多地方可以地鐵直達了。馬路則因為電動車多而減少大量廢氣,而且寧靜得多。

有朋友問,上深圳喜歡到哪裡去。這話只能就疫情前而言,那時確有較常去的地方,例如中央書城,例如拍攝荷花的洪湖、拍攝梅花的梅園,也有較常光顧的上海菜、杭州菜、客家菜食肆,或到湖邊粵式飲菜等。

近一年多再到深圳,情況變了。有目的地到淘寶買書後,就少依賴書城。朋友常有北上消費的好介紹,於是會到新開的食肆嚐新。那天六大一小吃海鮮,蝦蟹鮑魚等吃了一桌,竟然只花一千一百港元左右,便宜到讓我吃一驚。吃得好外,環境寬敞舒適,招待也貼心。

因為沒有計劃好,第二天起來才想到該到哪裡去,在前往地鐵的路上見到有巴士旅遊專線介紹,其中一站是甘坑古鎮,於是決定前往一遊。查找知道,坐地鐵轉一次線就可到。早有朋友介紹過甘坑,要擇日去,總諸多阻滯,撞日出行更好,只是撞正星期日,人有點多。

天然植物與牆壁、玻璃上
的畫渾然難分
甘坑在深圳北部,距離羅湖十餘公里,十號線有甘坑站。甘坑本來是客家古村,三百餘年歷史中,日子多困苦,發展緩慢,一大片古舊村屋仍是舊日容貌,一磚一瓦、一石一巷沉澱了多少代的遺存和記憶。沉澱來自沒有發展,但歲月磨礪的積累一旦被發現,內涵就可能綻放出迷人風采。這是用長時間「不作為」、蓬頭垢面為代價換來的,澳門舊區、上海外灘和內地到處冒起的古鎮的古韻風情,都是經過多少年寂寞才能熬成。值不值得羡慕,見仁見智。

甘坑本身的旅遊資源有限,缺乏麗山秀水,拿得出手的客家文化、古屋古巷,其實沒有多大吸引力。商業化難免,也要從其他熱門旅遊點移殖不同元素,於是成為客家文化與湖南鳳凰、貴州茅台、雲南麗江、廣西山歌等的拼合。客家風情相對反而不彰了。我們沒有在那裡吃客家菜,不知道是不是地道。以前在深圳吃過每日從梅縣運來食材的客家菜,簡簡單單的客家豬肉湯、客家炖雞、客家紫金竹殼茶都讓人回味。

甘坑最值得留連的,是那一片古屋古巷,舊屋全部已改造成出售各種手工藝品的小店鋪。難得的是,不乏由有夢想的文青們創業的,內容鮮有類同。雖然都商業化,而不至於不可耐。店主每天置身於蜂湧而來的普羅大眾俗流中,能清高到哪裡去?

好在是,景區的經營者有定見,讓交錯的狹窄小巷都盡可能保持原始風貌,有麻石鋪就的地面,青磚灰泥的屋牆,看似隨意生長而可能是刻意安排的草樹。即使不是當年面貌,都能雅潔乾淨。在人影杳然的瞬間,時空彷彿錯配,若小巷深處忽然撐出一把油紙傘、步出一名裙裾飄然的女子來,你更恍惚了。

漢服女子到處可見,都一身講究,一些連鞋子也配襯,不是隨便穿上波鞋、高跟鞋。簪花頭箍看來正流行,十個有七八個都佩戴上,有的有攝影師跟隨。肯花六百元,景區內有套餐供應,道、化、服加攝影師。

要求不高,不妨到此一日遊。

2024年5月24日 星期五

中國古代的文藝復興人

鑑往知來.
《詩經·大雅·蕩》:「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
在 Jacques Barzun 心目中,文藝復興的基礎是人文主義,至少要能寫「典雅文字」,然而達.芬奇對「典雅文字」興趣不大:不關心拉丁文和希臘文,從未寫過詩歌和演講詞,對哲學和理論沒有什麼見解,對歷史不感興趣。最糟糕的是不喜歡音樂,認為音樂有兩大缺陷,一是一旦結束便不復存在;二是「消耗性」,不斷重複,令人生厭。

Jacques Barzun 看來,更偉大的文藝復人是意大利的阿爾貝蒂(Alberti, Leone Battista, 1404-1472),他研究普通力學、流體靜力學、熱學和光學等物理科學問題,並探討建築物的平衡、樑的扭曲、地殼和地震、水的循環、植物的生長及衰敗等問題,也精於繪畫、雕刻,用投影線和截景闡明了最早的透視思想。

若要排名次,Jacques Barzun 認為馬丁.路德也應排在達.芬奇之前面。因為路德是偉大的作家、 演說家、音樂家、神學家、自然觀察家。他這樣比較,是為了恢復文藝復興人這稱號的真意,因為現在人們把它隨意濫用了。

多才多藝只限於歐洲的文藝復興時期? 顯然不是。

孔子精於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都在行,自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因為「卑賤」,什麼都要做,就多能了。墨子也多能,集思想家、教育家、科學家、軍事家於一身,他的技能涉及幾何學、物理學、光學。

蘇東坡也多是多面手,文學方面不用說,詩詞書畫都稱絕一時,還在民生基建上留下一條一條蘇堤 ── 不限於杭州,而是「東坡處處築蘇堤」。還有東坡肉、東坡羹(包括薺糝、玉糝羹)、芹芽鳩肉膾等。

明末(相當於文藝復興晚期)的張岱值得一提。他一生著述甚豐,晚年在貧病中完成明史二百二十卷《石匱書》,最留青名。可是他更為樂道的是早年花天酒地中習得各種才技。他自撰墓誌銘:「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恗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茗茶)橘虐(圍棋),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他對所好無一不精,如好梨園,自組多個戲班,寫劇本,甚至親自登台。嘗說: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癡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真是癖人、癡人。

美國耶魯大學教授、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研究中國朝代更迭,要找新的着力點而不可得,直到接觸到張岱的《陶庵夢憶》,視之為晚明士紳階層的典型,並以此打開對那個時期人們追尋美好生活方式的了解,寫成《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相同時期的又有李漁(笠翁)。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一書中這樣評價李漁:「在李笠翁的著作中,有一個重要部分專門研究生活樂趣,是中國人生活藝術的袖珍指南…‥ 美容專家兼業餘發明家,真所謂多才多藝。」他還是出版家,成立芥子園書鋪除了出版自己創作的戲曲、小說等,還編輯出版了大量的通俗文學作品,如《三國志演義》、《水滸全傳》、《西遊記》、《金瓶梅》等,最著名的產品是至今不斷翻版的《芥子園畫傳(譜)》。

能不能多才多藝,或說做個文藝復興人,看來與出身貴賤關係不大,更關乎個人志趣與稟賦。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