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日 星期一

25000 公里高鐵網中的 26 公里香港段

對於高鐵香港段開通,我沒有多大興奮。畢竟,高鐵坐過多次了,香港與大陸的交通已有多種便捷渠道,26 公里的高鐵香港段開通不過是錦上添花。當然,這花比枝頭上早開的花 ── 直通火車、各種跨境汽車、傳統的陸路跨境 ── 艷麗得多。這花一開,枝頭景色大不一樣了。

這 26 公里路段的開通,經歷了不少波折,從概念的提出到今日實現,竟近二十年。放在今日中國的發速發展的大圖景下,這有點不可思議。

概念的雛型,是一九九九年時香港特首董建華與時廣州市長林樹森達成的「區域快線」構思。這名稱如今已為人忘卻了,而事實上當時的設想已完全推翻。那時設想要建造的,是「高起點」的磁懸浮鐵路,半小時貫通港穗。如今的高鐵,那時中國十劃沒有一撇,「區域」二字由此而來。

那時,中國改革開放才二十餘年,中間還經歷了煞車,到鄧小平一九九二年南巡,改革開放才重新啟動。高速軌道運輸的圖紙已鋪開,不過完全空白,要怎麼繪畫藍圖引發了大爭論,是走嶄新的磁懸浮方向?還是走脫胎自傳統的輪軌方向?

大爭論到二零零四年才塵埃落定,中國的輪軌高鐵發展速度也是「高鐵式」的,到去年年底,就建成二萬五千公里的高鐵網,長度佔世界逾三分之二。如今的八縱八橫高鐵網幾乎覆蓋中國所有重要城鎮,成為人們出行的首要選擇。26 公里可視作其中一段「盲腸」。

當年一個反對意見是:高鐵車票昂貴,誰會坐?連日來,香港傳媒不斷在高鐵香港段旅客運量低於預期做文章。這種取態真讓人發笑。不必坐過高鐵,到深圳北站或廣南站看一下就知道,高鐵在大陸已是日常生活一部分,常常一票難求。

日前到西九高鐵站走了一下,看看這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建成的香港新地標。站內很熱鬧,看得出不少是如我一樣來看熱鬧的,而售票機和售票櫃檯前一樣熱鬧,中庭底下的候車大堂也坐得滿滿的。

目前,香港坐高鐵只直達44個大陸城市,開出的班次以短途為主。我反而擔心,隨着服務上軌道,線路越來越多,車站的空間是否足夠應付?相對於深圳北站和廣州南站,尤其是後者,香港高鐵站候車大堂實在很小。不過回心一想,地緣位置決定了香港不可能是高鐵樞紐站,乘客量始終有限,高鐵站不必擁有廣州南站機場航站樓般的規模。

高鐵的最大優勢在中距離路線,四五百到一千公里距離的旅程最宜選擇高鐵。我一直很想到景德鎮走走,於是查看了取道高鐵到南昌的資料。香港與南昌相距七百餘公里,正合坐高鐵前往。早上十一點十分開的G100 班車,下午四時抵南昌南站,不用五小時,票價788港元。若到深圳北站起程,可便宜百餘元。

坐飛機如何?從香港起飛,最便宜的 1131 港元;從深圳飛,596 港元。兩者的價格彈性很大,時期、時間不同,可貴上千餘元。香港起飛,一小時五十分可達。

對比之下,我會選擇從到西九坐高鐵去。

2018年9月24日 星期一

中秋明月,唐詩情懷

為了準備晚上的一個雅聚,書寫了一些條幅,都選上與今日中秋節應景的詩句,比如這一幅「海上生明,天涯共此時」,配上一枚新刻的「花好月圓」閑章。這是唐朝詩人張九齡《望月懷遠》五律中的開首兩句。張九齡是開元名相,對於粵人來說,還應知道他以詩名才名被譽為「嶺南第一人」。是他建議並主持打通了大庾嶺的梅關古道,加快了「南蠻之地」與中原的文化交流,促進嶺南開發。他「望月懷遠」的,應不乏嶺南人吧?

如果喜歡讀讀唐詩宋詞,寫寫書法的,會發覺古代詩人都愛詠月,因而月字出現的頻率頗高。詩人對情境變化特別敏感,特別是在古代,人與大自然的關係非常密切,常關注草木天時的榮衰變化,並從中有所感懷抒發,有關的用字自然就多了。

現在是大數據的時代,有人用大數據去統計分析《全唐詩》中的五萬首詩,比較了不同字的使用頻率,發現用字與人們朦朧的感覺是一致的,譽如說「月」字出現的確很多,是唐代詩人最愛使用的第十個字。

看看這前十位的用字很有意思,它們依次是:人、山、風、日、天、雲、春、花、年、月。

你立即就發現,其中九個是大自然事物,都關乎時空之變。這都是從詩人視角出發的觀察,最終關注的其實是人,所以「人」字的出現居於第一位,出現了39 195 次,比第二位「山」字的 31 014 次多近三成;比「月」字的18 932 次更多一倍餘。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林塘風月賞,還待故人來」,這些唐人名句都談人說月,兩者其實還是有區別的,從月中看到人,那怕是傳說中的嫦娥。

如果有人用對香港粵語流行曲歌詞作大數據統計,比較一下用字頻率,一定也有十分有趣的發現。與唐詩的用字比較,會更有趣,可以看到相距一千二百餘年的詩人最關注的事物有什麼不同,情意的表達有什麼不同。

在粵語流行曲中,「愛」字應是常用字吧?我看到的《全唐詩》148 個最常用字表,當中沒有「愛」字,「情」字則排 79 位,「心」字排 13 位,「我」字排 18 位。

很多香港人說香港沒有春天,而這卻是唐代詩人最愛詠歎的季節,「春」字出現 19 806 次。四季中其次是秋,「秋」字出現 17 946 次。在香港,這兩個季節都匆匆而過,不特別留意,春花秋月就悄悄地消失了。

今夜是中秋,據香港天文台預報,天上會多雲,間中有雨。雨剛才下起來了,可是今年的中秋「十五月亮十六圓」,明晚的月亮會更圓。

人們都愛懷緬大唐之盛世繁華,也愛詠歎唐詩之雄奇高曠。因此,不妨記住唐詩十個常用字,以之參照,希望也多點唐人的胸襟情懷。

2018年9月21日 星期五

「山竹」襲港後記

維園樹倒見青天
昨天早上的上班高峰時間,從港島天后去西貢白沙灣,因為沒有在這段時間到那兒去的經驗,很擔心遲到。本來預計得花一個半小時,誰知道起來晚了,八時二十分才出發,能趕及九時半抵達嗎?

坐地鐵到將軍澳坑口,轉乘小巴,順順利利到達白沙灣遊艇會,才九時十分,全程只花了 50 分鐘。

這很意外。沿路看到不少在日前風災中倒下的樹木堆積着,垃圾站的廢棄物很多,都未及清理,但馬路暢通如流。幾天前,這條路大概是肝腸寸斷,前後幾天,有天壤之別。

朋友碇泊在白沙灣的遊艇也有損失,船尾蓋在引擎上很厚很沉重的兩塊鋼板,都被強風刮走了,無影無蹤。可幸是船窗都完整。另外的帆船上,緊繫以錨定的五根纜索崩斷了三條,僅靠餘下的兩條支撐到底;若都失守,則不堪設想。

星期日十號風球那天,不少朋友雖躲在家中卻無法安坐,各有恐怖經歷。一位住在柴灣的朋友,整天心驚膽戰。他住在極高層,有 270 度無敵海景,而這正好是「天竹」由東北風轉而東南風的吹襲方向,窗戶面對茫茫海天中的狂嘯風聲,竟日格格作響,不知道哪一刻會達到爆破的臨界點。

還有不同朋友在短訊中訴說感覺到樓宇搖晃,有人早把證件、鑰匙、錢包等細軟收拾到背包,隨時準備逃難。據一位做建築工程的朋友即時「科普」:樓宇設計容許約千分之三的搖晃幅度,這大概就是1:360;住在40樓上,离地約400英尺,在最極端情況下,可容許左右搖晃1.2英尺,來回的搖動幅度差不多達兩英尺半。在強烈陣風下,住得高而感覺到樓宇搖動因而一點不出奇。
維園的印度象樹

香港建築條例規定,所有樓宇須能抵受時速250公里的陣風風力。「天竹」襲港時的最陣風紀錄,是大老山的 232 公里,而香港的最高陣風紀錄是「溫黛」一九六二年創下的284公里。去年「天鴿」來襲,最高陣風只有187公里。

有專家說,氣侯暖化造成更多超強颱風、颶風發生。每次颱風吹襲時,都有這樣的言論,但並未得到數據支持。我一再指出,香港掛十號風最多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此後,七十年代三次,八十年和九十年代各一次,本世紀零零年代零次。到本一十年代,至今掛了三次,這是否逆反趨勢,似乎還難以下結論。

19 年前九月十六日: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耶?」
有朋友引述康文署負責樹木管理的舊同事的話說,香港市區的路樹的札根多很淺,很難抵擋「山竹」這樣的強颱風。我相信這有重要的環境因素,一在地下,地底各種管道、桩柱密集,難讓樹根發育;二在空中,樹都要爭取陽光空氣,如果周圍樓多屋密,樹必拼命向上長。結果是頭重腳輕根柢淺,自然難以抵禦強風。此外公園和路樹都有人悉心照顧,定時淋水。這有利樹木生長,但也助長了樹木的依賴性。沙漠裡的草木,根必扎得極深、伸展極長以汲水,公園裡的樹木的根必淺。

維園倒了不少樹,很多是大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是有道理的。茶水亭旁一棵印度象樹絲毫無損,它長得不高,而氣根很多,形成廣闊的根基。香港有不少榕樹,很多長在路邊,榕樹樹冠很大,這得靠大量氣根落地扎下泥土作支撐,可是周圍都是石屎路面,如何扎根?百年榕樹倒下的新聞因而時有所聞。

家裡有一個樹墩,是一九九九年「約克」襲港後從維園撿來的,那次的十號風球是事隔16年後掛起的,日子恰好是九月十六日,與「山竹」襲港正好相隔19年。

2018年9月13日 星期四

粵謳:傳唱、傳閱、傳聽

據張法教授《中國藝術 ── 歷程與精神》一書,中國原始之時,詩、樂、舞合一,其中源於巫術咒語的詩,發展到後來,就教化而言,高於其他藝術;而樂又多為聲樂,以歌詞來規範音樂,相互支持。

以前的詩都能唱,《詩經》裡的詩是民歌的歌詞,樂府詩是唱的,唐詩宋詩都能吟唱,宋詞元曲有特定樂譜就更可唱誦。由於記譜等原因,以前能傳唱的,如今多只能傳閱了,這很可惜。這樣的嬗變還在我們身邊發生,粵謳就是這樣在衰落。

粵謳是粵語民間曲調之一,與之相提並論的還有木魚、龍舟、板眼、南音,其中只有南音仍可作為一種曲藝獨立存在,其他的都瀕於消失了。可喜的是,一些珍貴錄音近年可以藉互聯網流傳,讓人在傳閱之餘也可傳聽。譬如粵謳,上網可以聽到被稱為香港最後一位師娘的李銀嬌的《桃花扇》等,可能是六十年在香港電台錄下的。

李銀嬌的演唱,按學院派的要求,一定不得好評。但那種粗糙而不失法度的民間韻味,雋永綿長,耐心一聽,很堪玩味。但你必得有鬆弛下來的閒心,耐得住慢活的節奏。這是很多古老藝術的共有特點,讓很多現代知識分子喜愛的崑曲之一唱三歎為人樂道,粵謳在這方面毫不遜色。李銀嬌唱《桃花扇》,一開頭「桃花扇」三個字就唱了差不多半分鐘,第一句 17 字唱了兩分鐘。對生活節奏快速的現代人來說,這着實考驗耐性。

粵謳之逐步消失,更大的原因是內容跟不上社會變化。

《中國藝術》一書在談到,宋詩的轉變方向是趨平淡而添理趣。宋代士人在主觀上不看重詞,而詞卻最終成為宋人最有代表性的藝術種類,其特點是「寫柔情和香艷,一句話,寫美人的意態」,以「寫美人之心,纏綿之情為根柢」,「以綺柔閨房為核心」。

粵謳的核心則是昔日珠江的花艇,是歡場女子為客人提供娛樂所唱,唱的往往也是自歎自憐的心聲,也不乏風流才子為博美人垂青所撰。招子庸就是這樣的才子,是舉人玩家。他用普羅大眾都懂的語言寫了大量甚能引起花艇上不幸女子共鳴的粵謳。作品流傳上岸,一樣大受閨房女子歡迎,道盡了幾許處於社會下層女性的心底話,以致曾有「不會唱粵謳不算廣州人」之說。

招子庸等文人的粵謳創作可謂雅俗共賞。如《桃花扇》中「命冇薄得過桃花,情冇薄得過紙。紙上桃花,薄更可知」之句,就淺白而不淺陋。清代學者陳微言在《南越遊記》中有言:「南海招子庸考廉,風流跌宕士,撰越謳,新聲趣語,一時名流爭相題咏,其書遂盛行於時。」今人鄭振鐸則說:「《越謳》一書,好語如珠,即不懂粵語者讀之,也為之神轉。」

粵謳並從珠江兩岸流傳到港澳和海外粵語人群中。新加坡學者李慶年二零一二年出版了《馬來亞粵謳大全》,收集了上世紀早期東南亞華人地區的粵謳一千四百多首。欣賞粵謳者還包括香港前港督金文泰,有選譯粵謳集 Cantonese Love Songs (粵人情歌)傳世。

據港人曾焯文,金文泰巧妙重現了粵謳中許多對偶句。 例如《留客》一首中,「千一箇唔係住埋千一箇唔得到底......生不得共你同矜死都要共埋」,金文泰譯為:
Not one in a thousand lives with his love;
not one in a thousand is constant to the end......
In life I could not share your coverlet;
but in death we shall be united.

粵謳不可能再傳唱了,但能在網上傳聽、傳閱也不錯。

2018年9月12日 星期三

粵語之變:從「埋堆」到「唔該」

近二百年前《越謳》一書列出的粵語詞,大部分仍為粵人日常用語,但也有不少已從生活中消失,或者瀕於消失了,只存在於少數老一輩人的口中。

這些語詞的變化,表現在書寫、讀音、指意和流行程度等方面。有意思的是,在看來消減的總趨勢中,個別用語卻出現重興之象。譬如香港近年很流行「埋堆」一語,特別是在年輕人當中,是指在不同的人群中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扎堆類聚的現象,是人們為了爭取認同的自我保護行為,可以用社會心理學作深入分析。我以為這是「潮語」,是這個現象普遍化後出現的新語。不想到,招子庸早就把它收入書中了,解釋為「合而成堆曰埋堆」。

從這註釋看來,「埋堆」以前可能是指搓麵粉、堆柴禾中的做法,而在人當中「合而成群」則說「埋群」。「埋群」似乎不再有人說了,起碼在香港是這樣,都說「埋堆」。「埋」在粵語中有「整合」的意思,到餐館吃飯後「埋單」,是指把各種食品的單價合起來計算。「埋」字在標準漢語中沒有這個意思,「埋單」北上流行就變為「買單」。「埋堆」則不可寫作「買堆」,而是北方話中的「扎堆」。

《越謳》中「吤」一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它列於「方言凡例」的第一頁,頁中都是單字,多屬助語詞,「吤」與咕(今寫作估)、嚟、嗌則屬動詞。「吤」的註釋是「擎介切,方言俾也」。切出音是 kaai3,即「楷」字讀陰去聲,今天的粵語沒有這個音和字。粵語「俾」字中也沒有類似同義語。

後來,我從對台山話的不多記憶中想到,台山話有「吤」用語,「吤來」就是「拿來」,即粵語中的「攞嚟」,由人予我。可是「捭」的意思是「給」,可以「捭你」,可以「俾我」。粵語或廣府話過去不斷受到廣州附近珠三角鄉鎮語言影響,在廣州城市化過程中,從哪個鄉鎮移入的人口較多,在廣府中留下的痕蹟就較多,其中以較富裕也較近廣州的南、番、順地區語言的影響力最大,過去沒發覺台山話對廣州話有什麼影響。「吤」已消失,除了在台山,或開平、恩平。

「惱」,註釋是「天偷切,方言發怒也」。這分明就是今天的「嬲」字。標準漢語中有「嬲惱」,音 niao3 nao3。今天粵音以「嬲」取代了「惱」。

「聽禁切,以甜言賺人」的「噤」也不見採用了,這至今沒有適當用字,而只用近音的「氹」字代用,「氹女仔」(以甜言蜜語哄女孩)。

有些用語是我沒有聽說過的,如分手意思的「丟手」,如「屓屭」( 原介名,方言閉翳,猶鬰抑也),「假柳」(作假),如「擲紙」(掛帛,猶掃墓,客家人為掛紙)。「呢陣」(此刻)、「一賬」、「一勻」、「丟拋」(放離也)曾在還一輩人口中聽過,如今已鮮有聽聞了,可能還在南番順一帶鄉間存在。「灾瘟」是罵人語,若被人罵過「灾瘟」,罵你的可能是你的祖父母輩了。

「唔該」是粵人都掛在嘴邊的,《越謳》註為「方言不該也」。老一輩人表示不該做,會說「唔該做」。現在「唔該」卻只表示「勞駕了」。

補記:有朋友說,「吤」是中山鄉音,是拿取的意思。

2018年9月11日 星期二

從粵韻器物,看粵音變化

語言都在不斷變化,可是不容易覺察,就如你難以感覺地球在運轉,銀河系在宇宙中的轉移就更只是理論中的事。不過只要關注,變化是可以找到蛛絲馬蹟的,氣候變化可能是銀河系移動的徵兆之一,語言的變化就有更多留痕。日前到香港中央圖書館參觀「粵韻器樂百年情」展覽,就有這樣的發現。

這是一個廣東地區音樂文物的展覽,包括粵劇音樂文物和後來獨立出來的廣東音樂文物,有樂器、唱片、印本、鈔本等。展覽設於圖書館十樓的藝術資源中心,由香港資深音樂人鄭偉滔先生籌劃。如果喜愛粵劇、粵曲、粵樂,前往賞覽當有所獲。

譬如樂器,有上百年歷史的老揚琴、老秦琴、老月琴、老琵琶、老簫笛等,對比現代產品,可見制式、製作、用材變化很大。其中的七音老揚琴,有「粵東濠畔梁文星」製造標簽,樣式與已故粵樂名家丘鶴儔所著《琴學新編》(民國十年〔一九二一年〕出版)上繪印的揚琴一式一樣。丘鶴儔以善奏揚琴著名,他的《獅子滾球》一曲曾被馬思聰改編成鋼琴曲。這琴會不會就是丘鶴儔的用琴?

展出的有不少古本,包括南音、龍舟、越(粵)謳、粵曲、木魚書的印本和鈔本。其中的線裝刋本《越謳》由招子庸輯撰,道光戊子年(一八二八年)刊行,至今達 190 年,是時香港仍未「開埠」呢。這書翻開展出,左頁印有琵琶圖樣,右頁細看,是粵語一些用語的解釋。從中可以窺見近二百年前的粵語語詞,古今對比,可發現不少變化。鄭偉滔兄說,粵詞解說有四版。可以拍照供我一閱嗎?他後來果然傳來了,非常感謝。這些粵詞共 72 個,抄錄如下,供對粵語有興趣者參考:


方言凡例
唉  於開切音,又矣皆切音挨,歎恨發聲也
哩  音,里語餘聲,元人詞曲借為助語
唎  同上
咯  力各切音洛,助語
啫  鄭入聲,助語
囉  羅去聲,助語
口+罷  巴去聲,語餘聲
呀  鴉去聲,喚人喚物之聲
咁  甘去聲
呢  原呢喃之呢音,方言你平聲
吤  擎介切,方言俾也
咕  沽上聲,方言猜也,與估同
吓  下上聲
唔  方言不也
嚟  音黎,方言來也
嗌  挨去聲,口舌相爭曰嗌

鬧  口舌相罵曰鬧
冇  音毋,方言無也
乜  方言甚摩也
搵  溫上聲,方言,尋覓也
彈  音檀,方言,譏誚也
惱  天偷切,方言,發怒也
呢吓  方言,此刻也
呢陣  方言,此時也
呢回  方言,此後也
吽  牛去聲,方言,拙也
呆  外平聲,方言拙也
笨  拔去聲,方言拙也
噤  聽禁切,以甜言賺人曰噤
攞  羅上聲,以手取物曰攞
生+筋  銀去聲,牽扯不斷
一遍  方言一次也
一回  同上
一勻  同上

呢處  方言此處也
箇處  方言彼處也
邊箇  方言何人也,又那個也
邊處  方言何方也,又那處
丟手  方言分手也
罷手  方言脫手也,又了局
埋堆  合而成堆曰埋堆
埋群  合而成群曰埋群
咁耐  耐久也,方言曰子如此久也
一賬  同上 (蕭雪樺按:應指意與上頁的「一勻」同)
乜野  方言何事也,又甚塺東西也
丟拋  方言放離也
丟開  方言放開也
撥埋  方言放攏也
將就  方言將己就人也
點樣  事難定曰點樣
點算  事難籌曰點算
唔該  方言不該也

幾耐  方言,日子有幾久也
費事  方言,費心事也 ,又大費躊躇也
肉緊  緊急也,方言心急以致皮肉皆緊也
著緊  方言心著急也,又著力也
人地  方言別人家也
我地  方言我門也
唔通  方言莫非也
屓屭  原介名,方言閉翳,猶鬰抑也
瘟(疒+屯)  方言昏迷也
昏君  方言罵人昏迷不醒也,與瘟君同
就手  方言應手也
冇味  方言無意味也
假柳,假意  方言俱作假也
擲紙  方言掛帛也
頻撲  猶數飛也,今方言人之辛苦勞碌皆曰頻撲
灾瘟  二字俱不祥,方言罵人罵物曰灾瘟

2018年9月10日 星期一

「老師」稱謂之泛化

今天收到朋友的「節日祝賀」,因為今天是教師節。我當過教師,多年前的事,如今,教師節應與我無關了。對教師,學生會尊稱為老師,這稱謂過去以校園為界,近年卻向社會泛化,於是我偶爾會被人以老師相稱,退休後,一些舊同事竟然也這麼叫,讓我不習慣。老師稱謂泛化之下,教師節讓我沾光了,意想不到。

新中國建國後,一九五一年就把六月六日定為教師節,以助振興教育。到「文革」,教育系統被砸個稀巴爛,老師尊嚴掃地。到改革開放後重興教育,一九八五年又把九月十日定為教師節。教育是社會發展的基本,所以很多國家和地區都有教師節,日字不同,而對教師感恩則是一致的。

中國有尊師重道的傳統,自古以來對教師稱謂之多,可能是其他地方不及的,如先生、師傅、教官、山長、師氏、父師、少師、師長、塾師、書師、館師、館賓、館客、館賓、館師、絳帳、教諭等等。「老師」最初指年老資深的學者,《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言:「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不管怎樣,教書者稱為「師」,其地位與天、地、君、親並稱,可寫到牌位上供人禮拜,如孔子以「至聖先師」、「萬世師表」之尊高居廟堂之上,可見「師」地位之高。

近年來,老師的稱謂已泛化到校園之外,不限於教育界,義由狹而廣,被人尊重且具有一定文化層次和較高修養的人,都會被稱為老師。有人注意到,在大陸,學校行政人員也被稱為老師,但食堂職工、校工、門衛、司機等,一般被稱作師傅。在校園之外的文化、知識、藝術、專業技術圈子,對具有一定地位和專長的人,都會稱作老師。電視節目中,所有節目主持人、嘉賓、明星乃至政府部門人員,也尊稱作老師。

老師的寬泛化現象,好像是由台灣開始的,後來影響到大陸,如今香港也寬泛起來了。我對這有個適應過程。二三十年前,第一次在電話中被遠方未見過面的朋友稱作老師,曾極力謙辭一番。我據狹義的老師定義,認為你從來不是我的學生,我怎麼能是你的老師 ── 被老師了?如今被稱為老師,雖然不再無謂「懇辭」,卻是仍有臉上發熱的感覺。

對於這樣的泛化現象,有人以學術論文加以研究。大致認為,這是中國傳統禮教根深蒂固的影響,它的意識在社會層次地存在,借老師這個稱謂而突顯了。老師這個職業本身有寬泛性,又具有尊敬稱讚之意,很好用,用者受者都很易接受。這也是社會學上的「缺環現象」,說是在社交場合、在「陌生人社會」,先生、女士的稱謂有局限性,「老師」不分男女,被人覺得得體而好用,於是便流行了。

有人說:「在社會上,如果被人稱作『老師』,那將是對你最大的尊敬,也使你感到莫大的榮耀。」我倒是不覺得,反而覺得慚愧,除非確有授業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