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治港藍圖在哪裡制定?

香港特區新政府的第一份《施政報告》出來了,一個引人注意的特點,是會就社會各方面問題大舉成立不同的委員會──多達12個──以研究和制訂對策。這惹來不少嘲諷,議員、傳媒、評論員、學術界人士等紛紛冷言冷語,甚至有人說這不是「施政」,是「拖政」。

一般來說,政府成立這樣的委員會,會向社會邀請有識之士參與,借助他們的識見找尋對策。不過若處理不好,確也有淪為「吹水會」之虞;可能是由於所邀非人,或意見紛紜、莫衷一是、難達共識,或研究成果不為政府所喜等。這些委員會只屬臨時性質,委員雖有才學,但要在幾個月內的臨時湊合中就某一專題拿出有分量、切實可行的研究成果來,實在不易。能不能叫這些研究為「業餘性質的研究」?起碼,這樣的委員會與專職研究機構不同。

這其實反映了一個問題:政府的政策研究該靠誰?

香港回歸後的最大特點,是高度自治、港人治港。用香港粵語的話來說,要「食自己」了。這猶如切斷了香港的臍帶──施政智慧上的臍帶。回歸前,英國人管治,大政方針在英國研究制定,高級官員從英國派來。回歸之後,中央基於「一國兩制」,放手讓香港人自己管自己,甚至予人為免「干涉香港內政」之嫌而畏首畏尾的感覺。為香港內政研制政策?想都不要想。於是,特區政府從董建華、曽蔭權到梁振英都愛成立高層次的顧問委員會。

港英時代,英國人是怎樣支援殖民地管治的?李彭廣的《管治香港》一書,從英國解密文件中找到一些答案。

英國政府對殖民問題研究的指導思想是:Knowledge is the only sure basis for any sound development (知識是任何穩當發展的唯一堅實基礎),政策研究是應用知識來解決社會具體問題。研究機構主要設在英國本土,有需要時會與殖民地的大學合作,殖民地政府沒有設立有規模的研究機構的需要。這樣的研究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達到頂峰。殖民地部一九四五年設立了由一名助理常務次官主持的研究部,到一九四九年更成立一支專為殖民地研究服務的殖民地研究職系公務員(Colonial Research Service)以吸引人才,又設立研究獎學金。一九五五年初,研究人員達452名。

殖民地部還組成了若干個專業諮詢委員會(一九五五年有26個,有全職顧問42),聽取有特定知識和經驗的學者和專家的意見,以審批和評價對殖民地的研究計劃。

根據一九七九年的一份資料,正在擬備的研究文件有十份與中國有關。隸屬內閣辦公室的聯合情報委員會也從事研究工作。它一九七八年完成的十份研究報告中,有一份名為《中國對香港的威脅》。李彭廣在有關檔案中卻是找不到這份報告。

可以看到的是麥理浩(一九七一年出任港督)治港藍圖的來龍去脈。他在履新十個月之前,應命起草了一份秘密的治港大綱,其中分三部分:長遠規劃、內部政策、香港與中國。這啟動了港英政府七十年代大刀闊斧的革新,帶動了香港在大環境變化下的經濟起飛。治港大綱的總目標,「是為英國創造與中國談判香港前途的籌碼,而其載體便是在最短時間內把香港各方面的發展遠遠拋離中國內地的水平」。

李彭廣在書中說:「當然,沒有當時香港社會普遍要求改革和進步的共識,英國政府亦沒有可能推行這一具體戰略。另一方面,沒有英國殖民地管治的支援系統的協助,麥理浩亦沒有可能撰寫出這一份完整和周延的治港大綱。」

不得不承認,這份治港大綱是高瞻遠矚的,決不是眼光局限於香港的官員可以制定出來。香港當前也需要這樣的治港大綱,可悲的是,香港朝野具備這樣縱橫開闊視野和雄心的人可其少哉!鼻頭的丁點利益、障目的一紙選票,蒙蔽了人們的眼睛。

2013年1月17日 星期四

從「被自願」到「超級密碼設定」

昨天網誌的下面有留言說,相信技術員在遙控操作我那位朋友的電腦之前, 先要得到他的「同意」, 他是「自願」被遙控的。這說得也對,他的確是「自願」的。他其實沒有選擇,如果不接受被遙距操控,他的緊急任務交不了差,後果可大可小。

另有朋友告訴我說,接不接受遙距操控,其實是可以選擇的,可以自己在電腦上設定。他告訴我,可以在桌面的「我的電腦」項下找到這設定。

用老鼠的右鍵擊入「我的電腦」,再擊入「內容」,可以找到「遠端」一欄,這是讓這部電腦可以在其他地方遠程使用的設定,例如讓自己可以在家裡辦公時使用,當然也可以讓其他人如技術員遙距使用了。如果在其中的「遠端協助」和「遠端桌面」的選擇方格加了上剔號,那你就給電腦開設了「後門」,等於「自願」了。

問題是你知不知道這「後門」打開了。我就從來沒有留意過這個角落的玩意,也不知這是作什麼用的。我打開家裡的電腦看看,原來已預設了選用。再問那位「自願」了的朋友,原來他根本無從選擇,因為電腦不但預設了選用,而且不能改動,等於早就「被自願」了。這大概是部門所規定了的。

使用電腦,經常遇到有對話方塊彈出,讓你選擇Yes No。這看似很「民主」,對你很尊重,可是如果你不清楚其中真正意思,這尊重其實沒有意思,而選擇什麼的後果可能很嚴重。更可怕是暗中就給你預設了東西,例如那些悄悄地紀綠着你的網上活動的cookies。如果你不懂得刪除,它老在窺視、監視着你。這樣的預設還可能設在電腦操作軟件的源碼裡,你壓根兒不知道,大如國家安全也可能因而受威脅。

電腦網絡鋪天蓋地之後,人要在網上保護自己的信息資料已幾近枉費心機了。不久前在《紐約時報》讀過一篇關於怎樣設定網上超級密碼的文章,才知道密碼的設定已弄得那麼複雜了。文章是作者請教了兩位「從良」了的世界級黑客之後寫成的。

駭人聽聞的是,世界上原來存在密碼市場,就是有人把破解了的密碼放到網上拍賣,一個可以賣到20美元。受人覬覦的,當然不是密碼本身之特別,而是用密碼可以得到的東西。為設定萬無一失的密碼,文章列出了九大信條,包括摒棄字典上可以找到任何字詞;不可共用密碼(例如郵箱、銀行戶口共用);不要用密碼字(password),改用密碼短句(passphrase);在鍵盤上胡亂敲個沒有邏輯的字母、數字組合;……等。

有一個忠告值得知道:不要讓某方給你發出的證實電郵傳送到你慣用的信箱去,而是傳送到臨時郵箱去。原來網上有啟用後十分鐘就會自動消失的電子郵箱。

可是讓我發愁的是,這麼複雜而且繁多的密碼,你記得住嗎?我想到一個方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以下是一個密碼例子:12311231345345565431565431251251。這個以數字組成的密碼,我隨手可以打出來,不用記,也一定不會忘記。又如656432223112356565685355326561235235862351,更長,一樣不用特別記憶,只是不知道密碼設定容許這麼長的密碼嗎?

說穿了,很簡單:只要你懂得音樂簡譜,把你選定的一句曲譜打出來就是了。上面的第一個密碼是兒歌《打開蚊帳》(或名《兩只老虎》),第二個是《二泉映月》的序句。

還有一個方法,是把一句粵語的音調化成簡譜音符,例如162152556261。這是什麼?──「這是蕭雪樺的銀行戶口密碼」!(嚴格地說,65應低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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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16日 星期三

被遙距操控的可怕經歷

一位在某部門工作的朋友給我說了一段「可怕」的經歷。這「可怕」是虛擬的,卻又是實在的,我雖然沒有親歷其事,卻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說是虛擬的,是因為它發生在網上,只在兩三尺外的電子屏幕上有點具像展示;說是實在的,是因為它確乎發生了,工作上的緊急問題迎刃而解。至於「可怕」,是一種失控的無奈感,用朋友的話來說,有如被人「強暴」了。

朋友當時有一緊急的文書事務要處理。這樣的事情,如今都用電腦來做,文件在網絡上往來。這次有點特別的是,文件要加密傳送,而且往來之間各處香港一區。朋友把文件做好了,到傳送出去時,才發覺「此路不通」。朋友不知道電腦發生了什麼問題,馬上向技術人員求援。

他說,以前,技術人員會在緊急名喚下到來,有如醫生出診。可是這一回,不知道是人手編制改變了還是什麼,沒有人來,而改作「遙控處理」,就是由技術人員不知道從哪裡打來電話,一步一步指示該怎麼排除故障。

朋友於是向技術人員報告屏幕上跳出的對話方塊說什麼,對方接着指示他該怎麼做,要用老鼠的左鍵還是右鍵,要點擊進這裡那裡。操作了一番,電腦在對方遙控下重新開機,朋友重新用密碼進入電腦。再發郵件,卻是仍然不得要領。

到這時,「戲肉」上演了!──這可能是對方不到最後關頭不肯使用的絕招。

電話那邊的技術人員發覺排障失敗之後,宣布要遙控朋友的電腦。原來剛才由他發指示,讓朋友操作的不算真正的遙控;真正的遙控,是把你晾到一旁,不必你參與,而由他真接遙距操縱你的電腦。

於是,朋友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屏幕上的游標(cursor)着了魔地快速遊動,這裡點擊一下,那裡點擊一下,一個一個方塊此沒彼現。我猜想,這就有如動畫片或魔幻片裡隐形的鬼魅在屋子裡把物件舞弄得滿空橫飛的情景。

這過程很短,只兩三分鐘,對比剛才間接遙控的十幾分鐘快多了。電腦又重開機,故障排除,加密的緊急電郵發出去了。

我問:「為什麼那技術員不一出手就這麼做?」朋友笑說:「大概要給我保留一點尊嚴吧!」他說,那被晾到一邊,看着自己的電腦被一只看不見的手「上下其手」的感覺絕不好受,有如被人「強暴」了。

大概,現代人的潛意識裡已把自己的電腦當作是身體的一部分。委實,它已在某程度上成為你大腦的一部分。它若丟失或損壞,事實上等於你大腦的部分記憶丟失或損壞了。

我聽了朋友的講述,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們每天聽到關於私隐的事情越來越多,反映出我們正在日益失去對自己的操控能力和權力,從私隐、思想到記憶,等等。不管各方面怎麼說要對人予以尊重,人得到的尊重恐怕只是表面的,就如那技術員使出絕招前給朋友保留點面子。這薄薄的面子之下的殘酷現實卻是,你隨時會被看不見幕後操縱者「上下其手」!

2013年1月15日 星期二

到深圳博物館「朝聖」

懷素的《論書帖》
上星期六,有點匆忙地趕到深圳博物館去看了一個書畫展,這是展覽的最後第二天,錯過了會很可惜。可是即使趕去看了,展覽仍然錯過了一半,因為展覽展出的已是第二批展品,第一批展品早在一個月前展出過了。展覽名為「石渠寶笈 曠代風華——遼寧省博物館藏中國古代書畫名品展」。

我是遽然知道深圳博物館就在我經常活動的深圳地區之內,才知道有這麼個展覽的。去深圳,一般人愛從羅湖過關,也愛在那邊的羅湖區活動。那是深圳最早開發的地區,老街就在那裡,那裡相當程度上是按着香港人的口味、需要而發展起來的,很像香港的旺角,熱熱鬧鬧、雜雜亂亂。

我則愛到福田區去,那裡是後來開發的,規劃得較好,給人光潔整齊、條理分明的感覺。以市民中心為中心的廣場區,匯集了不少商業大樓和文化設施,包括音樂廳、圖書館、少年宮、美術館、中央書城等。深圳博物館的新館原來就在形似大鵬的市民中心的東翼,這麼多年來,我竟然不知道。我到網上一搜尋,知道那裡的「石渠寶笈」展出馬上就結束,便趕去看了。

《石渠寶笈》是清宮編纂的大型著錄文獻,初編成書於乾隆十年(1745),分44卷編錄了清宮所藏曆代書畫藏品,名單彙集了清宮收藏最鼎盛時期的所有作品,其中有上迄魏晉,下至清初近兩千年書畫名家最優秀的書畫作品達一萬兩千餘種。多年來這些藏畫損失自是不少,末代皇帝溥儀以賞賜為名散失了部分,出宮時還將大批藏品私運出紫禁城。這次展出的很多作品,就是在長春及時截獲的。

在棕櫚樹的掩映下,你很難發現成為市民中心一部分的深圳博物館。
展出的唐宋元明清書畫精品共35件,多是國寶級名作。讓我非要去看不可的,是懷素的《論書帖》。所謂「顛張狂素」,張旭與懷素的草書都以誇張的草書知名,但《論書帖》在懷素的傳世墨蹟中獨樹一格,洋溢着晉人的恬淡平和風神,看過,你知道「圓融婉轉、飛動輕靈」,「英姿勃發,氣象超然」這樣的評語的真義。這帖,可以找到印刷精美的複製品,網上也有高清版本,去親見原作,其實不過出於「朝聖」心態而已。

展出的還有張旭的傳世孤本《草書古詩四帖》,宋徽宗的《瑞鶴圖卷》,陸遊的《自書詩帖》,趙孟頫的《紅衣西域僧圖卷》,清代徐揚的《姑蘇繁華圖卷》等,都是中國古代書畫史上的名品。幾年前,南宋張擇之的《清明上河圖》在香港展出引起過哄動。看了清代乾隆之世的《姑蘇繁華圖卷》,我認為,其藝術成就、史料價絕對不相上下而或有過之。《姑蘇繁華圖卷》繪畫的場面更恢弘,人物凡四千八百餘人,約為《清明上河圖》的九倍之多。

深圳雖是新興城市,但三十餘年來頗重視文化建設,深圳博物館就有規模,起碼香港沒有可以相埒的。多家大型書城更讓人艷羡。那天在博物館的「石渠寶笈」專項展廳見到,觀眾很多,有時要千方百計擠前才能看到書畫卷的主體。觀眾看來大都是專門為這個展覽而來的,反映了當地熱愛書畫藝術的風氣。可惜從中又可以見到非常不文明的另一面。

進門時,工作人員不斷告誡不可拍照,可是當地觀眾「睬你都傻」,工作人員到來制止只可讓拍照者把舉起相機的手暫時放下來,展廳內三兩名工作人員疲於奔命之餘,勸喻也只好例行公事般辦理了,要較真的話,半小時之內必吐血身亡。

2013年1月11日 星期五

從山水詩到報紙標題

語言是思考的工具。如果語言──不論是說的、寫的──使用不當,如語意不清、語法混淆、邏輯混亂,我總覺得這反映了思想紊亂。

人與其他動物的最大區別,是人有高強的思考能力,而人也掌握複雜的語言。不同種族的人之間,語言有別,語言的雜複程度也有別。這大抵與他們的文明進化程度成正比。

即使是個人,如果說話或寫作思路清晰、條理分明、表述暢順,你聽了、看了,對所發出的信息,會如海棉吸水般,毫不吃力地就吸收了。相反的事情也經常遇到,常常是一兩句說話,也讓你摸不着頭腦,只能忖度它的意思。你反覆咀嚼,或許可以明白為什麼給弄糊塗了。

這樣的例子經常遇到,昨天、今天就正反都遇上了。

朋友昨天推薦了一段錄像,是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莫礪鋒教授的一個演講,講題是〈唐代詩歌之山水有情〉。這其實是四年半之前的錄影了,相對於一千多年前的唐詩,這不算什麼。他從著名的山水詩人王維的名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說起,從如何欣賞、理解這兩個名句,說到王維詩作的優點,也說到缺點,進而與李白、杜甫的山水詩作比較,也比較李杜一尚虛、一尚實之不同;最後,談到今天欣賞這些山水詩的現實意義,把山水詩與環境保護相提並論。

聽了這場在電視上面向大眾的講課,即使他帶江浙口音的普通話不標準,也絲毫不減那如飲醪醇、如沐春風的暢快。

今天早上看一份報紙,感受截然相反;即使不細讀內文,只掃視標題,也有如吃米飯而滿嘴沙石。在刊登主要新聞的A沓紙裡,接連讀到這樣的標題:

超收報告矛頭指4高層  未提處分
嶺大極度遺憾陳增聲馮培榮

獨居唐八樓 起火無路走
好鄰居滅火救輪椅翁

返屋企被老婆問結婚紀念日
蔣麗芸累咗男同僚

寒流突襲加拿大  暖洋瞬間冰封
困冰海11殺人鯨出生天

「遺憾」竟然可以用作及物動詞,那麼可以說「我遺憾你」了。第二、第三個標題屬同類型錯誤,把本該用來修飾主題中的賓語(object)的短句,放到主題之前作肩題,變成主題中的主語(subject)的修飾語。於是「獨居唐八樓、起火無路走」的是「好鄰居」;「返屋企被老婆問結婚紀念日」的是「蔣麗芸」。這真讓人啼笑皆非。第四個標題更令人錯愕。「寒流突襲加拿大,暖洋瞬間冰封」只會困住殺人鯨,編輯卻告訴讀者被困冰海的殺人鯨逃出生天。

這都是很簡單的語法、邏輯問題。究竟是偏輯的語文能力不濟,還是思維能力不濟?

我細看了編輯的署名,知道四個版分別由不同的人編輯。每個版的新聞條數都屈指可數,光以標題計算,錯誤率之高,難以接受。看內文,差錯會更多。不濟的不只是編輯,編輯之後還有更高層人員多重把關的。

這份報紙還算是比較嚴謹的報紙,其他報紙如何可以想見。香港的報紙都益趨政治化,從新聞到言論,一涉及民主自由,陳義甚高。可惜在突出政治之餘,業務水平日低,情況一如「文革」時期的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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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詩歌之山水有情:http://www.youtube.com/watch?v=1MU7AR_xkTo&feature=share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補課:取法於西方,也取法於傳統

銅雕〈東西匯合〉:Laury Dizengremel 
作品,置於長春「世界雕塑公園」
中國要補上市場經濟中道德情操的一課,既應當取法於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操論》,也應當取法於中華文化的經典。

斯密的經濟理論的核心,是由所謂「看不見的手」操縱的市場運作。這「看不見的手」不是一雙手,而是無數都要滿足自己私欲的手,它們共同推動市場的運作。這看似「自私」,但如果這樣的「自私」止於自利而不能利他,是肯定得不到滿足的,頂多只能滿足於一時。斯密在《國富論》中系統地論述了人人追求個人利益如何能夠為社會創造價值、造福大眾的道理。

斯密在《道德情操論》中指出,一個人以自我為中心不是壞事,而是天性,是同情心的基礎。他特別強調人的同情心。人最同情的首先是自己,其次是家庭成員,子女、父母、兄弟姐妹,這同情心有如同心圓般向外擴展,從家族,到部族,到民族,到國家,到世界,距離漸遠,同情心漸弱。這樣,無論人怎麽自私,天性中都有關心他人的一面。

他因而說:「我們每天所需要的食物,不是出自於廚師、釀酒師或麵包師的仁慈,而是出於他們的自利。我們不要討論他們的人道,而是要討論他們的自愛;不是對他們講我們需要什麽,而是要講什麽對他們好。」

這樣的道理,我們在中華文化先賢的著述裡也可以見到。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說,農民耕種、山民伐木、工匠製器、商人通貨,「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大家各盡所能,也就各得所需,都從中得到利益。司馬遷詰問道:這難道不是合乎規律、自然而然的嗎?難道要政令訓導嗎

老子則說「希言自然」,說國家不要去干預人民的生活。《陰符經》提倡通過「天生天殺」以達到自然平衡。還說「天之至私,用之至公」,最自私的東西用之得當 ,反倒可以達到至至公的效果,所謂「恩生於害,害生於恩」。於是,人人自私自利,結果反倒可以人人受益。

至於同情心,儒家經典不乏論述。孟子把人性歸納為四種,第一就是惻隐之心,人如果沒有愛心,沒有同情心,不能算人。此外有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沒有這樣的心,在孟子口中,就是「衣冠禽獸」。

中國傳統文化有個特點,就是文貴於精,要言不繁,表述方法沒有那麼多理論前提、邏輯分析等等。常常可以見到,中國文化以一首詩、一篇散文,簡簡單單,就把重大的人生哲理、自然哲理勾畫出來。中國傳統著述如建築一樣,外面看上去很平淡,裡面很深邃。西方文化則表裡一致。同樣的議題放到西方哲學家手裡,一番鋪排、演繹,可以寫出一部大著作來。《貨殖列傳》幾百字講完的道理,到了亞當、斯密手中,就是煌煌巨著。《陰符經》亦不過四百多字。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佛利民說:「不讀《國富論》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叫利己』,讀了《道德情操論》才知道利他』才是問心無愧的利己』。」

通過「利他」而「利己」,也就是老子的「無私以能成其私」的道理。

中國要補市場經濟中「道德情操」、「利己」與「利他」關係的一課,既應向西方理論學習,也應向中國傳統文化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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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閱:「無私以能成其私」之蘋果版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2/05/blog-post_09.html

2013年1月9日 星期三

中國市場經濟待補的一課

對於中國大陸近三十餘年的迅速發展,全世界在驚歎之餘,也多所詬病,因為中國的發展既展示了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優勝的一面,也展示了資本主義「每個毛孔都滴着血」的另一面。有時候,你會覺得中國社會把資本主義醜惡的一面發揮得比西方更淋漓盡致了。

為什麼會這樣?我認為,是因為中國把西方幾百年的資本主義發展進程濃縮在三十餘年裡集中向世人展現之故。資本主義的優勝之處固然在集中力量下迸放光彩,資本主義的弊端也集中爆發,連資本主義初期被馬克思、狄更斯等大力抨擊而如今已在西方基本克服了的先天毛病,也密集地在中國重現在世人眼前。當中國人在國家瀕於崩潰之際把市場經濟當作救命草抓到手中時,根本沒有時間和心思去了解真正的市場經濟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賺錢第一。也就是說,中國沒有如西方一樣,在走向現代性之前經歷啟蒙──市場經濟的道德啟蒙。

西方走向現代性之前有過重要的啟蒙運動,那是啟蒙思想、文學創作異常活躍的時代,它為隨之而來的工業革命、市場經濟、科學革命打下了思想、道德基礎。西方現代文明的各方面經典著作,幾乎都是在這個時代完成的,為嗣後的社會大躍進提供了指導思想。

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初,有過一個思想非常活躍的時期,可惜不幾年就在社會動蕩之下嘎然而止了,沒有得到真正的啟蒙。上月底,北京成立了民間的「人文經濟學會」。英國《金融時報》轉載了這個學會的理事張維迎在成立典禮上的講話稿,題目是〈以人文經濟學開啟新啟蒙運動〉。學會看來要致力給中國社會補上一課。

「人文經濟學」這名稱顯示了經濟學的身份尷尬。經濟學涉及數理,人文學科的人會視之為理科,可是經濟學研究的其實是人的行為,而人的行為莫測高深,沒有物理、數學那樣放諸四海而皆準的規律可言,經濟走勢因而也莫測高深。理科的人因而覺得經濟更像人文學科一些。

經濟真的有豐富的人文內涵。張維迎在演講中就談得最多的,是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操論》。提到亞當.斯密,人們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經濟學理論。他被譽為西方經濟學之父,以《國富論》把西方領入了市場經濟。可是,他更應被視為倫理哲學家。

《國富論》論的是利已,分析如何通過人人為己而達到國富。然而,光知道這方面,只認識了錢幣的一面。另一面是利人。斯密一七五九年完成《道德情操論》,從人類必具的同情心出發,討論了善惡、美醜、正義、責任等一系列概念,揭示出人類社會賴以維繫、和諧發展的秘密。《道德情操論》因而被視為市場經濟良性運行不可或缺的《聖經》,是西方世界的《論語》。對這本《聖經》,斯密前後修訂了六次,可見對它的重視。過了十七年,《國富論》才面世。

兩部經典合起來,就是人文經濟學的主要內容。中國目前最需要補上的,是《道德情操論》這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