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7日 星期四

朝聖般走進莫高窟

莫高窟一角
一聽到朋友建議一起遊敦煌,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但心裡其實有個疑問:真的值得去嗎?

這是因為,多年來對敦煌有過一些了解,通過書本、電視、短片、講座有點認識,有關方面還到香港辦過展覽。去年,敦煌研究院到香港展出的《敦煌:說不完的故事》規模宏大,內容涵蓋寬廣,仔細瀏覽的得益,未必比親到敦煌參觀的少,一些展品是到了敦煌也未必看得到的,例如在那裡應不會看到著名藏經洞內發現的實物或複製品吧?去敦煌看的,主要是莫高窟洞窟裡的壁畫和塑像,而看書本印刷精美的圖像不是更真切嗎?

的確,你從各種媒體可以看到敦煌大量豐富的文化遺產,單是商務出版的一套 26 集《敦煌石窟全集》就夠你瞧,它分佛教、藝術、社會二十幾個專題,連飛天、建築也有專集,從中看到的細節一定比親到莫高窟看到的多。現在在網上還有由敦煌研究院創建的「數字敦煌」,可以環迴從任何角度觀賞部分洞窟內情況,可以局部放大去看。

從黨河對岸眺望莫高窟北區
還是去了,帶着一點朝聖的心態。

莫高窟從魏晉時代起開發,到元代之後荒廢。這前後約一千年裡,耗費人力與資財無數,如今在一個面河頂沙的崖壁上留下的洞窟有 735 個,分南北兩區,南區約佔三分之二,也是有壁畫、塑像的集中地。由於大陸興起了旅遊熱,莫高窟為防高密度人群把混濁空氣帶入洞窟造成破壞,已實施管制。方法是,只開放若干洞窟,觀眾分作 25 人一組,由敦煌研究院的分配一名專業導遊帶領參觀,隨機分配參觀幾個洞窟,我們一組參觀了七個。導遊到了某個特定洞窟,用鑰匙開門,人出來了再鎖上。每名觀眾獲發無線耳機收聽導遊的解說,參觀安靜有序,不覺太擠逼,只是在一些較小的洞窟,二十幾人擠進去,也嫌擁擠了。

洞窟都非常幽暗,只從門洞有光源透入,導遊用電筒引導視線,讓大家集中到某些值得細意觀賞的細部。這裡的創作有着一千年的時間跨度,雖然都集中於佛教內容,但時代不同,使造型、技法、顏料都有重大差異。前後期都較粗糙,而在中間的唐代,畫的主要是經變圖的極樂世界,展現的卻是唐代繁華生活的寫真,最是生動而富麗。在一個洞窟,好像是 322 窟,導遊特意把電筒靠近牆壁斜斜照射壁畫,只見無數個小佛像都在幽幽地閃耀金光,原來都有真金繪飾。

有九層樓之稱的 96 窟,是少數有多個光源的洞窟。裡面的大佛高達 35.5 米,開鑿時要從不同高度施工,於是頭部和腰部位置都有洞門透光,但觀眾都只能從大佛腳下瞻仰。

顯然,走進洞窟的昏暗中籠罩在穹頂下,站到大泉河前看着鳴沙山下崖壁洞窟在蒼茫中綿延,那感受是從其他媒體無法體會的。

(絲路紀行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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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敦煌:http://www.e-dunhuang.com/index.htm

2016年11月16日 星期三

萬里長城,偉大而悲苦

絲綢之路的旅程,幾乎是與長城平行展開的。路與城沿着河西走廊東西向伸延,直到走廊峽谷最狹窄的地方──南北高山之間相距據說只有 15 公里處,路與城相匯了,這就是嘉峪關。「嘉峪」者,美好之山谷也。

這一路一城,個性迥異,絲綢之路是商品、文化交流之路,長城則是為關防而設,是兵馬廝殺、刀劍揮舞之地。

長城早在戰國時即有興建。那時,為防止北面驃駻的遊牧民族每為追逐水草與資財而南擾,多個方國夯土壘石為城以防衛。秦統一天下,全盤布防,連接長城,號稱萬里。漢武帝雖有大破匈奴的武功,仍不敢輕忽,築城更力,至今在河西走沿線處處留下漢長城遺址,黃土芒棘,蒼莽荒涼。

嘉峪關城樓卻是一派偉岸煌然。那天早晨到了嘉峪關,迎面首先見到的,是一座銅像,一名古代將軍跨馬仗劍,遙指遠方。這時,背景裡的城牆耀目,碧空中殘月仍留,讓人倍感歲月如流。雕像塑造的是明代將軍馮勝,嘉峪關關城就是他在明武五年(一三七二年)始建的,城樓自此成為明長城西端的起點,也是其中最大的關隘,比東面的山海關還早建九年。

這座關城是中原王國在西面的國防重地,六百多年來有過多次重修,乾隆時就大規模重修過一次。城樓上「天下雄關」的題匾也是清人遺墨。

嘉峪關城樓在塞上荒漠中崛起,顯得特別雄偉。它是附近一帶軍事防禦體系的中心,由內城、外城、羅城、甕城、城壕和南北兩翼長城組成,城牆上有箭樓、敵樓、角樓、閣樓、閘門等共 14 座,關城還建有將軍府、井亭、文昌閣、關帝廟、牌樓、戲樓等,儼然是個小城市。從西面的「柔遠門」出去,放眼關外,除了為了服務遊人的一些簡陋設施,極目所見仍是一片荒蕪。

在城牆可見向着南北兩邊伸展的古長城,都由黃土壘築,與歷代有重修的關城相比,猶如醜小鴨。向南望去,長城直向山邊伸延,祈連山的雪峰在薄薄的煙靄中閃耀着。奇怪的是,城牆內外有明顯分野,東邊點綴着綠色草木,有一排排挺拔的楊樹,而西邊則是亂石連綿、不見寸草的戈壁灘。這提醒人們,這裡本來是個什麼地方。

林則徐被貶新疆,路經嘉峪關時有詩曰:「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萬里征人」極言其遠,卻未言其多。若言多,則萬數應嫌少呢。登雄關,可感受長城的偉大,但不應不知道長城兩邊埋下了多少白骨,而且多是默默無聞者的白骨,這還未算鄉關妻兒的淒涼。「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長城飲馬,倚閭念遠,一樣悲苦。

嘉峪關戲樓有幅對聨:「離合悲歡演往事,愚賢忠佞認當場。」在戲台下,「離合悲歡」者應比「愚賢忠佞」者更普遍。

(絲路紀行之十四)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荒漠丹霞湧彩濤

穿梭大漠彩濤中
對於丹霞地貌,香港不少人會知道,且遊覽過粵北的丹霞山。張掖的丹霞地貌有什麼不同?值得老遠去見識嗎?答案是肯定的,兩者都屬丹霞但很不一樣,相別判若南北,南則水靈秀美,北則雄強壯麗。

張掖丹霞地質公園距離市區 40 公里。那天上午參觀大佛寺後,到地質公園外一農家「私房菜」餐館吃過飯,在陽光最猛烈的午後進入公園遊覽,第一次走進河西走廊漠漠無涯的曠野中去,真 正領略到西北大漠的地闊天高。

在粵北的丹霞山,徒峭崢嶸的丹紅崖壁掩映在蒼翠的樹色當中。而在張掖,色彩斑斕的丹霞岩層完全裸露在天光之下,坦坦蕩蕩,無遮無掩。這裡的年降雨量只有一百多毫米,且集中在夏天。香港一場豪雨就能把這雨量耗掉。旅遊都望好晴天,遊張掖丹霞若遇雨,則是名幅其實的天公造美 ── 過雨的丹霞,會把丹霞的所有色彩盡情散發。到網上可以見到真叫驚艷的張掖丹霞照片,想必都是雨後拍攝的。我們在這季節到來,天公當然不會額外開恩了,但仍然讓人如入畫圖。

對於什麼叫丹霞地貌,據說地質專家之間頗有爭議,定義很多。中國的類似地貌有近八百處,集中在東南、西南和西北乾旱區,各處丹霞的構造不盡相同。如今,最簡潔概括的定義是,「以赤壁丹崖為特徵的一類地貌」(即有陡崖的陸相紅層地貌)。它主要是紅色砂岩經長期風化剝離和流水侵蝕,加上特殊地質結構、氣候變化等影響形成的奇麗山景。「丹霞」之取名源自曹丕的「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詩句。但這樣的地貌不是中國獨有的,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就有相同地貌,只是不叫丹霞而已。

如濤彩練連天接
張掖丹霞以色彩繽紛、面積廣大(達五百多平方公里)冠絕,因此當選為「中國最美的七大丹霞」之一 。經過地質公園十幾年的經營,如今去參觀很方便,除了要冒大西北乾旱和烈日的曛曬,不用耗多大體力。公園內有公路連接五個觀景區,遊客乘專車逐個景區瀏覽,逗留時間隨意,玩賞夠了,就乘不斷穿梭的專車到下一景區去。

觀景台都在高點,登臨其上,被簇擁在色彩繽紛的群山當中。山並不特別高峻,緩緩起伏,如彩色的波濤。山由一層一層礫石斜斜的堆叠而成,每層顏色不同,整整齊齊地連綿着向遠方伸延,就像是人工砌成的。

鋪天蓋地的礫石都裸露着,一摸才知道沙土膠結得非常堅硬。看不到一棵樹,只是偶然看到接近天邊的村落有一排排楊樹營造的綠意。腳下,留心觀察也會發現綠色的生命,有一叢一叢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草在這裡那裡鑽出來,都枯枯褐褐,像染上荒漠的保護色。

各個觀景點都鋪上了木板棧道和梯級,行走便利。公路鋪的是紅磚,看來要與景觀的色彩統一。

(絲路紀行之十三)

超級月亮像檸檬

「超級月亮」,似乎在香港頗引起一些轟動,不斷有朋友傳送來拍得或者轉發的照片。昨晚的月亮的確明亮,以致有點耀眼,但看起來大了6% 則不是肉眼可以辨別的。人睡前就思忖着得早點起來補拍照片。稍過六時醒來,到陽台一看,月亮別有美態。月亮當了一夜 model,疲倦了,精光收斂,黃黃的像檸檬。它已沉到維港西面,由於有煙霞,晨曦也初現,趕忙拍照。

2016年11月14日 星期一

羌人知何去,臥佛睡千年

臥佛睡千年
在張掖,主要參觀了兩個地方,一是人文遺址大佛寺,二是自然景觀丹霞地質公園,都很值得留連。

在中國各地眾多的大佛寺中,張掖大佛寺以佛像龐大、文物豐富、歷久悠久而非同尋常。如果在旅遊旺季,大佛寺一定人滿為患。好在時值淡季,我們免了擠逼之苦,古剎也得以回復清幽。中國很多歷史久遠的寺廟,一旦修葺,即弄得堂皇富麗,俗艷無比;若對善信之香火不加制約,則更添污濁。張掖大佛寺卻是一片寧謐,舊殿古樸,古木參天。加上在大殿之後有個小殿展出有關文物,更顯文化底蘊豐厚。

大佛是臥佛像,也就是涅槃像。身長達 34.5米,肩寬7.5米,耳朵約4米,腳長5.2米,是中國現存最大的室內臥佛像,也是亞洲最大的室內泥塑臥佛。佛像的一根中指就能平躺一個人,耳朵上能容八個人並排而坐。佛像是先搭成木架,再作泥塑的,像內有空間。一九六六年的維修中,在臥佛腹內發現了石碑、銅佛、銅鏡、銅壺、佛經等,還有鉛牌記載了明成化年間在河西發生的一次地震,是供了河西地震史的新資料。後來又在寺內出土了波斯銀幣,是為古代中外貿外貿易往來的見證。

大佛殿前有副對聯:臥佛長睡睡千年長睡不醒;問者永問問百世永問不明。這不知是什麼時候的寫作,如今看來,「千年」是實數,因為大佛寺始建於西夏永安元年(一零九八年),至今已近千年;而與這寺有關的歷史仍然有很多未解的疑問。

張掖大佛寺正殿後側
大佛寺外的廣場中有一塊巨型玉石,刻着趙襆初書寫的「西夏國寺」四字。據史載,大佛寺是西夏國師嵬眻在此地掘出一翠瓦覆蓋的臥佛而初建的,是如今全國僅見的西夏少數民族宗教殿堂。

「西夏」至今讓人覺得神秘。西夏國(公元一零三八年 - 一二二七年)是黨項族在北宋時建立的王國,共傳十帝,後被蒙古人所滅,享國 189 年。西夏留下的最矚目的遺蹟,可能是寧夏賀蘭山下的皇陵金字塔。「寧夏」的意思是「夏地安寧」,其中的「夏」就與西夏有關。

西夏曾大興儒學,提倡漢文化與技術,可是又在短時間內以漢字的「部件」創建了西夏文。這種神秘文字很快就隨着西夏滅亡而消失,到重新被發現時,已成為無人能懂的死文字。後來,在敦煌發現了漢夏文對照字典,才一步一步被破譯。可是在大佛寺,看不到西夏文。

與西夏文一樣樸朔迷離的是西夏人,他們到哪裡去了?

據《民族大遷徒》(中華書局)一書說,建立西夏國的黨項族主體是古代的羌族的後裔。羌是古書中常見的民族,「黨項羌者,三苗之後也。」到唐朝,黨項人在面對其他外族(吐谷渾、吐蕃)的壓迫下,內附唐朝而大規模內遷至河隴地區。唐亡,出現五代十國的大亂。至宋,黨項族乃立國。

西夏淪陷後,蒙古兵在西夏王陵附近挖地三尺,肆意破壞,以至於從明朝開始歷朝均未在西夏王陵附近獲得過多少有價值的物品。西夏國民則大批跋涉數千里,曾在四川省礱江以東定居下來,建立過一個小政權,直到清朝康熙年間被徹底消滅。黨項人、羌人也就融合到其他民族去了。

(絲路紀行之十二)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從英國脫歐爆冷,到美國大選震盪

夠鐘!入白宮。
英國不到半年前的脫歐公投震盪猶未平息,美國大選又帶來更大的震撼。英國是世界前第一強國,美國接棒一個多世紀,而先後發生這樣的「威力」,都不愧「第一」的銜頭。震撼先後在大西洋兩岸發生,卻頗有關連。

英國公脫之前,英國民調、傳媒和專家、學家的分析,既科學又理性,都予人留歐派可勝的樂觀印象。投票反映的現實,卻是佔多數的公眾不管──也可能不懂──政治與經濟的複雜糾葛,而只重於眼前「一畝三分地」的利益,也更相信某些政客化繁為簡的動人口號。結果是「農村包圍城市」的勝利,集中於大城市的較富裕和高學歷精英階層輸了。

美國大選的結果驚人地相似,以美國地圖製作的各州投票取向圖標示得一清二楚,以縣市為單位的地圖就顯示得更細緻。代表共和黨侯選人特朗普的紅色在中部和南部形成紅海,而民主黨侯選人希拉莉的藍色分散在東西兩岸,東岸更只集中在所謂新英格蘭地區的東北角。又是「農村包圍城市」的勝利。

在美國,不能簡單地視農村為落後地區,反倒是一些城市更破落。大量白人從城裡遷出,而把城區讓給了黑人、墨西哥人等。中部、中西部於是以白人而且是保守的白人為主,他們受經濟衰落之苦,而「不知有漢,何論魏晉」是常態,最容易受到「我立即可以把工作職位重新帶回美國」之類大話的蠱惑。奧巴馬承諾「改變」(Change) 而就任八年,成績令人失望;特朗普以更大口氣作出更大承諾,又再燃起新希望。

香港人有句流行熟語:「講就天下無敵,做就有心無力。」這是對西方式選舉的很好寫照。前半句是競選的訣竅,只要能打動到選民,拿到他們手上的選票,海口能誇多大誇多大。一旦讓選民認定你能代表他,就算你胡說也無所謂。剛才在《華盛頓郵報》上看到這樣的例子:特朗普以猥瑣下流語言悔辱女性的錄音、錄像公開後,他的一名女性支持者說不改初衷,因為「對我來說,這不過給他一幅人性的面孔 (This just put a human face on the guy for me)」。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在雙方都出動了美國大選歷來最骯髒的抹黑手段,而特朗普又不斷口不擇言之後,兩人的支持度始終沒有多大變化。在鋪天蓋地的競選宣傳下,什麼說理、辨論、分析、理性、科學、調查都失效,人們都服膺於潛在的非理性,只重個人利益,只聽中聽的話。所謂民意調查──都是不喜歡特朗普的傳媒精英控制的──亦淪落到同一地步。我們遠在地球的另一邊,只從控制了話語權者得到資訊,到大選結果一出來,就只能驚呼「爆大冷」了。

如果美國的精英階層對身邊存在的事實都視而不見而且不斷作一廂情願的報道,誤導世界,美國以外的精英們也一樣看不到美國實在的民情,也就一點不出奇。

特朗普隔三岔五就口沒遮攔,看似「冇腦」,是他的狂妄個性使然。他就是這樣在商場上打滾發跡的,自信也可以這樣殺入白宮、重振美國。可是在背後,這還有城府深邃的一面。他的高級競選幕僚認為:「特朗普的勝利並非傳媒和政黨眼中的顛覆,而是一場世界革命的一部分,這是反對全球化、反對科技烏托邦主義者、反對過分受教育者之傲慢的革命。」他們反覆對特朗普灌輸,他之競選總統有更大的目標,它是「反對金融、傳媒、政治精英的全球運動的一部分」。簡單地說,在全世界反建制。他們有意識地與英國脫歐相呼應。

諷刺的是,克林頓一九九二年是打着反對華盛頓既得利益者的建制體制,而從南部的阿肯色州殺入白宮的。希拉莉當時已鋒芒畢露,以至有「一票選兩總統」之說。希拉莉的總統夢可能完了,他們經過華盛頓的洗禮已成為建制利益階層的最大代表,希拉莉的「本部」已是紐約,而不是小石城。

英國出乎意料的脫歐「搞出個大頭佛」,至今不知怎麼發展下去。特朗普入主白宮會給美國和世界帶來怎麼樣的後果更未可知。世界各地金融市場已反映了全球的憂慮,但值得憂慮的,又豈只是金融市場?

2016年11月9日 星期三

河西走廊上的矛盾現象

張掖的清晨,但見明月,
不見天山 (祈連山)。
對於河西走廊,一般有兩個印象,一是「春風不度」的荒漠之地,從自然到人文都一樣;二是水草豐美的富饒之地,甚至有過反哺中原的河西儒學。這都是事實。如今走過河西走廊,仍然處處見到這樣的極端情況,這是空間上的矛盾。矛盾也在時間上發生,隨着這裡不同民族的你進我退和氣候變化,這裡時興時衰。河西走廊的文明可以說是「環境催生的文明」,也可以說是「戰爭催生的文明」。

河西走廊有三大源自祈連山的水系,因而形成三大平原聚居地,分別以武威、張掖、敦煌為中心。這遠在漢武帝設四郡兩關之前就形成。不同民族在不同時期控制着這些富饒的綠洲,以繁衍生息。氣候變化不斷影響着這裡脆弱的生態環境,氣候一變,各民族為了生存的爭奪就加劇,使這樣天災人禍循環往復。

秦漢時,匈奴被逐,以至有「亡我祈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的哀嘆;後涼時,涼州  (現武威) 「飢饉流亡,死者大半」;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則「天下稱富庶者莫如隴右」;……。河西走廊就是在這樣的不斷跌宕中走過來的。

自從高鐵列車從祈連山的山洞鑽出來,河西走廊的景色就不斷以曠闊以至荒涼,和豐美而繁華兩個面貌交替呈現。

首先呈現的是秋冬的荒蕪。那連接到祈連山下去的廣袤草場幾乎見不到綠意,一些地方的草皮被剷起成一卷一卷,裸露出大片大片黑土。這該是著名的山丹軍馬場,它首創自霍去病,目前是世界最大的軍馬場。可能太大了,看得真切的馬沒幾匹。

除了經過中途的民樂站和到了張掖,沒見一棵樹。可是,在荒蕪包圍中的張掖是另一個世界。你可能不相信,它有「坐落在濕地上的城市」之稱,被譽為山青水秀、地綠天藍的「塞上江南」,盛產小麥、玉米、水稻等,是全國重點建設的 12 個產品糧生產基地之一。我們下榻的酒店在市郊,周圍有大大小小的湖。清晨出去逛逛,如置水鄉,只是在這個季節,鳥都南飛了,欠了點生氣。

從酒店眺望張掖市區
放下行李,匆匆出市區去找吃的,也看看市容。有點失望,找不到對口味的食肆,卻聽到有商店的喇叭播放着陳百強的歌曲作招徠。香港的 Cantopop 在大西北居然還有市場。最後,走進了一家一人一鍋的迴轉火鍋店,店子布置得乾淨亮堂,因為是連鎖店,設備先進,生意也很好。四個人,一百多元,吃得很滿意。

李白詩云:「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這天山,其實是祈連山,而不是今日新疆的天山。「祈連」本是匈奴語,是天的意思。如今在祈連山下走過,感受到的萬里長風,不僅是自然的風,也是人文的風。千百年後,以「張國臂掖,以通西域」取名的張掖仍然是祈連山下、河西走廊上的明珠。

(絲路紀行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