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31日 星期二

從「捨而後得」,到「未得先捨」

喜歡禪學的朋友經常提到對兩個字──捨得──的見解,就是說,「捨得」這個詞不能只從合成的詞義、即「願意割捨,不吝嗇」去理解,而是要從「捨」和「得」兩個語素分開去理解,要懂得「捨」,才能「得」。

「捨得」屬於漢語中的「反義語素合成詞」,這些詞很多,如:長短、左右、好歹、橫豎、死活、反正、緩急等。其中不少屬於「偏義複詞」,即是在兩個相反意義的語素中有所偏重,以表達較委婉的語氣。例如批評別人辦事不分緩急,意思偏重於「急」;擔心情況有什麼長短,擔心的主要是「短」。「捨得」就更重在「捨」了,「得」只是陪襯。

昨晚出席一個宴會,與鄰座一位朋友閑談,又知道對「捨得」有另一見解。

這位朋友說幾年前在同一五星級酒店的的大宴會廳出席同一位朋友的宴請時,曾與我交談。我大為詫異,腦海中沒有丁點兒眼前陌生人的印象。他說出了好些細節,包括我那回穿的上衣、拿的提包的顏色,我目前工作的性質,我才不得不相信了。我們其實不相識,那回應只作過社交性質的泛泛交談。

他怎麼會有這樣的記憶力?他也自認記憶力不錯,而且刻意要訓練自己多用腦袋而不是靠如今垂手可得的電子設備來記事,如電話之類。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是看風水的,為了學懂由《易經》衍生下來的諸多堪輿理論,非要有良好的記憶力不可。

據說,他之看風水、從收入來說是業餘的,甚至業餘也不算,因為他不收錢。他有一份不錯的正職,通過職業關係,他同很多有地位的人看過風水,有香港的、有大陸的。他堅持一個原則,就是不收錢。據說,他正式拜師的師傅要他不能以此為職業。

另一個原因是,他說不收錢對自己的得益可能更大,即使短期來看無益,長遠來看實有益。這有點玄,我要他說一個例子。他掏出一件小小的玉器花件來,說了個小故事。

原來他也做玉器生意,該說也是業餘的,據說做得不錯。他多年來到緬甸買來不少翡翠原石加工,利潤很高,常常一樁生意所賺的,比他正職一年的人工還多。我知道玉器價格近年上升如脫弦之箭,做買賣的把貨賣出了,都無法再用原價進貨。這位朋友說,他積累的未加工原石,已足夠他餘生花費了。

他是怎麼入行的?原來也是靠看風水。他多年前給一位玉器商看了風水,也不收錢。玉器商於是視他作朋友,教他知識,帶他去做買賣。他得益匪淺,也做起玉器生意來了,如今在廣州有自己的工場。

他說,他不收錢,是為了保證對金錢捨得。人家給他錢,他勸人家拿去作慈善捐款。他怕自己拿了錢,就不捨得拿去作捐款了。收十萬,可能就留下五萬。他這做法,可稱為「未得先捨」,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子三戒之一的「戒之在得」。

得了就難捨的例子太多了。在我來說,所得的不過是芝蔴綠豆小東西,要扔棄也常有一番掙扎,形成物累。若所得者大,要捨棄就更難了。

「未得先捨」,實宜緊記也。

2011年5月30日 星期一

八個80後霍然彈起雙腳

現代人在城市裡住得久了,越來越嚮往大自然,可是我總懷疑人們常常把大自然美化了,真正到返樸歸真時,恐怕不會那麼喜愛大自然。

幾十年前的城市生活,與大自然的距離比現在接近。除了高樓大廈較少、汽車較稀疏等等之外,能接觸到不少大自然裡的生物──那怕是在家裡。

在現在香港人的家裡,除了特別飼養的寵物,是難得見到人之外的其他生物的,因為環境衛生乾淨了,家裡容不得其他生物存在。數數家裡各種各樣的化學清潔劑,品種數量之多一定會嚇自己一跳。我沒有細數過,但可以肯定不下十數種,包括個人由頭到腳的清潔產品,還有用於衣物的、衛生間不同設施的、地板門窗的, 甚至食品的,當然還有針對不同昆蟲的。有這樣一支強大化學「部隊」,從細菌到蛇蟲鼠蟻都可以摒於門外。

以前的家居環境遠沒有現在衛生,記得兒時家裡就有多種你歡迎也好不歡迎也好,與你共享生活空間的生物。最多的是爬的飛的昆蟲類,最常見的是曱甴,還有大蜘蛛、蜈蚣、木蝨、螞蟻、飛蟻、飛蛾、壁虎、蒼蠅、蚊子等。它們差不是常駐住客,其中蜈蚣和木蝨是非要趕盡殺絕不可的,因為蜈蚣有毒,而且外貌可怕,長達八英寸的並不罕見,想起都心裡發毛。木蝨就最討厭,躲在那時習見的各種木器如床板、木凳的狹縫裡,咬得人癢不可當。在我印象中,最後一次被木蝨偷襲,是在香港電車的木凳上。幼時廣州夏天的街巷一景,是戙床板,就是在陽光猛烈的日子把床板搬到屋外,垂直用力擊地,把躲着的木蝨震出來;又以沸水澆到床板木縫裡,把木蝨連卵殺死,再把床板曬乾。

最多的昆蟲則是曱甴。以前廣州每到傍晚,有人逐家逐戶免費派竹篾編織的曱甴籠。裡面放點食物,曱甴被誘進去就跑不出來。曱甴籠夜裡放在家裡廚房之類的地方,天亮便可捕一籠曱甴。派籠的人會來收回去餵雞。曱甴的蛋白質非常豐富,如今一些落後地區還有人以之為蛋白質補充來源。

我如今的家尚算乾淨,但我對一些小生物並不抗拒。譬如壁虎,樂得它吃掉蛟子。家裡有個大陽台,每到春夏,有些昆蟲不請自來。蝴蝶、蜜蜂是常客,很歡迎。蝸牛則很討厭,常把植物的葉子吃得面目全非,而且出沒狡猾,天黑了才偷偷爬到葉底搞破壞,要拿着電筒才能把它們找出來。有時也見到一種兒時叫「舂米公公」的黑色飛蟲,不傷人,可抓來玩。也曾有蟬飛進屋來聒噪。

最近大廈維修,搭起了竹棚。到家裡作客的雀鳥多起來了,早上最多,陽台上啁啾之聲斷斷續續,有麻雀,有鷯哥。原來竹棚上布下的膠網成了昆蟲陷阱,為雀鳥提供不少早點。

寫起這個話題來,是因為一樁趣事引起的。

話說星期日凌晨,家裡來了一幫都是八十後的男生看歐洲冠軍球會杯由巴塞隆那對曼聯的決賽。興高采烈之中,竟然來了個不速之客──一隻大曱甴。我家沒有曱甴,只是偶爾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往往是被殺蟲水攻擊逃來的,行動遲緩。突然出現的那隻就是這一類,它從電視那邊公然朝人堆走去。頓時,八個八十後霍然雙腳彈起離地,或者站到沙發上,或者縮起到椅上,目光都從美斯轉到那曱甴去。只有我這個非八十後奮勇撲前, 手持拖鞋「殺它死」,接着打掃戰場。

曱甴是大自然裡生命力最頑強的物種之一,生命周期90日,無水無食也可生活60天。要回歸自然,起碼要能夠與曱甴共處。嚮往大自然的朋友,你可以嗎?

2011年5月27日 星期五

「大聖遺音」的人與事

拍賣的「大聖遺音」,伏羲式
唐琴「大聖遺音」日前在北京拍賣,竟以1.15億元成交,「大聖遺音」之名更盛。這琴已非首次拍賣,而買琴者只為逐利而為,必非琴人,若干年後當又再推出市場,謀取更大利潤。

這讓人想起《近世古琴逸話》一書中記載的一則小故事,是關於著名琴家查阜西的。

話說琴人吳寧幼時(一九七零年)第一次去跟爺爺的朋友查阜西學琴,就受贈古琴一張。後來,吳寧遇到一位琴人,這琴人看了她的琴,覺得不尋常,認為可能是元宋之物。吳寧好奇,向查阜西追問。查阜西認真地說:「小寧,你要記住,再普通的琴,一個琴家也可以彈出移情正心之曲;一張再好的琴,彈琴人也可以彈出渾濁之音的。」

他說:「音樂在人不在琴。」

他又說,琴人與倒賣古董的商人對琴的態度不一樣。他一生買過許多張琴,都是作為樂器來買的,而不是古董。音樂是出於彈琴人的心與手,不全是因為琴的質量,更不是因為年代。作為一個琴人,倒是應該學習去分辦琴音色的好壞,從而分辦琴的好劣。

「大聖遺音」的已故原主人王世襄,則是既知音又知琴的大家,他以學識淵博、興趣廣泛且逢好必精而被稱為「奇人」。他以一人之力使明式家具受到全世界青睞最為人樂道。隨着「大聖遺音」名聞遐邇,王世襄的大名又再響起。事實上,現今的兩張「大聖遺音」都與王世襄關係密切。

拍賣的「大聖遺音」是王世襄個人擁有的,一九四八年以飾物三件及日本版《唐床元明名畫大觀》賣得黃金五両,再加翠戒三枚(其中最佳一枚為王世襄母親遺物),從北京琴家錫寶臣之孫章澤川手中換取得來。古琴後面補上的銅足因而有此銘書:「世襄荃猷,鬻書典釵,易此枯桐」。

故宮的「大聖遺音」,機靈式
另一張「大聖遺音」是在故宮一個角落,憑王世襄的慧眼拯救出來的。據故宮研究員鄭珉中的文章,這琴不是藏在宮中的古董房,而是藏在養心殿之南的南庫,是離皇帝寢宮最近的一個文物珍品收藏所。可是南庫年久失修,檐破屋漏,琴面受淌下之泥水不知浸蝕了多少年,結出堅厚的水鏽,灰白一片,而且弦軫俱失,岳山崩缺,儼然破敗不堪。溥儀被逐出故宮後,清室善後人員入宮點查,把這琴定名為「破琴一張」。

直到一九四七年,在故宮工作的王世襄發現了它,定為宮中珍品,把它移入珍品庫。到一九四九年,再得到批准,讓琴家管平湖到故宮花了數月修補,漆面居然絲毫無損,又重配紫檀岳山。古琴從此煥然一新,列為國家珍藏的重要文物。

兩張「大聖遺音」極相似,連漆色、斷紋、池沼、年款都一樣,應出自同一斲琴師之手。不過琴型有異,故宮的屬於機靈式,拍賣的屬對伏羲式。

至於琴音,據鄭珉中文章,故宮的「大聖遺音」「琴音清脆,饒有古韻,亦近於『九德』兼全者」。被推詡為「九德兼全」的,是另一故宮唐琴「九宵環佩」。

歐洲專門收藏古典小提琴的博物館,僱有專人每天在開館前逐把小提琴演奏一下,這是對小提琴的保養措施之一。琴都要不斷演奏才能保持在最佳狀態,甚至日臻佳境。不知故宮是否聘有專人去彈奏古琴?如果需要這一服務,相信很多琴人願意貼錢去提供。

2011年5月26日 星期四

奧巴馬反駁的是偽命題

美國總統奧巴馬在英國西敏寺演說,反駁一個觀點,說不同意「像中國、印度這樣的超級大國興起,就意味着美國、歐洲對世界影響終止」。

他是在向英國政壇演說,其實也是在向新興大國喊話,除了中國、印度,還有俄羅斯、巴西、印尼等。他還反駁說:「這種觀點認為,或許這些國家代表未來,而我們充當領袖的年代過去了。錯了,我們做領袖的年代就在當下。」

這些話說得鏗鏘有力,但是否有足夠的自信?

這樣的話,若干年前不會出自一位美國總統之口,即使是奧巴馬的前任小布什,也不會說。一意孤行搞單邊主義的小布什,認為美國作為世界的唯一超級大國,可以為所欲為,可以對看不順眼的「邪惡」國家先發制人,壓根兒不會想到美國對世界影響終止這樣敗興的事。

事實上,這樣的話是個偽命題,是奧巴馬和他的幕僚自己想出來作反駁用的命題。在新興國家裡,最狂妄的反美、反西方分子,大概也不會站出來說,他們國家的興起,就意味着美歐對世界的影響終止了。

在人類文明史上,西方文明是唯一真正對全球發生深刻影響的文明。幾百年來,這種影響無孔不入,從軍事、政治、經濟到民生對所有國家都發生作用,以致很多人的思想、行為模式都按着西方的一套運作,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過去如此,將來亦如此。

可是只要把眼光放遠一點、闊一點,就會發覺,西方文明的影響也就是幾百年來的事。此前或此後,世界都有很多精采。在全球化剛剛鋪天蓋地而來時,曾有人驚呼:全球化就是美國化。這的確反映了一些事實,例如麥當勞在神州大地遍地開花。事實的另一面卻是,全球化、美國化也意味着地方化。於是在大陸的麥當勞、肯得基,現在竟然可以吃到皮蛋瘦肉粥、麻辣醬汁之類中國口味食品了。

這就是全球化的另一面。在一個全面開放的世界中,影響一定是雙向的。一個全面開放的社會,是個互相包容的社會。現在,越是開放的國家的經濟,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經濟,分不清彼此。「抵制XX貨」那樣的口號,完全落後於時代了。同樣,A的影響力興起,就意味着B的影響力終止,也是廢話。

沒有人會說,美歐的影響力要終止了。在可見的幾百年裡,這相信都不會發生,但可以說,美歐的影響力在下降。從整個人類文明興衰史的角度來看,一個大國、一個文明從興起再走到沒落,繼而由新興的大國、文明取代有其規律。奧巴馬講台下面的英國聽眾對這點知道得最清楚了。百多年前,英國人應該也曾對不聽話的美國人說過類似的話。

其實,奧巴馬對新興國家也是色厲內茬的。他接着說到,充當領袖也得與時俱進,「由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一起坐在密室裡、啜着拔蘭地解決世界問題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又說到,新興國家要對全球事務得負起責任來。從過去連發言的機會都不給你,到現在要你負起責任來,這是不小的變化。你的影響力還在,但也得承認別人的影響力才對。

從奧巴馬的演講看到,世界真的不一樣了。

2011年5月25日 星期三

綁鞋帶,竟然錯了幾十年

一些事情,即使微不足道,若發覺幾十年來一直做錯了,真讓人洩氣。我就發覺這樣的事──綁鞋帶。

綁鞋帶說簡單也真簡單,誰都會做,可能天天都做,純熟得不假思索。不過如果你試過教小孩子綁鞋帶,或者看過剛學做這事的孩子綁鞋帶,會發覺事情不容易。它要求手指有足夠的靈活性。這使得一些有父母或者傭人依賴的港孩(也有大陸的獨生子女小王帝),到十歲八歲都不懂得自己綁鞋帶。

大概沒有幾個人會記得自己是怎樣學懂綁鞋帶的,即使不是四歲之前(專家說人不大能記得四歲之前發生的事)而是四歲之後才學會的。一旦學會了,它就形成習慣,可能至死不變,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綁鞋帶能有什麼變化?

不久前,我發覺綁鞋帶有問題了。新皮鞋的鞋帶老是鬆開,離家出門還未走到巴士站,就鬆開了。綁鞋帶雖是小事,但如果發生在路上而手上又拿着東西,也真有點惱人,使人狼狽。這樣的事以前很少發生。於是我認為是鞋帶有問題。那鞋帶是圓的,有點硬,看來是尼龍之類質地的。

鞋帶繫結方法
到補鞋匠那裡買來新的,據說一定不會鬆開,果然有改善,但仍然會鬆,於是只好用力綁得緊一些,還能怎麼辦?直到昨天偶爾看到一段網上短片,才知道原來是我綁鞋帶的方法錯了。

那是一位年過半百的漢子在TED(三個字母表科技、環境、設計)網站上的演講錄像。他說,買了一雙昂貴的鞋子,很喜歡,卻就是鞋帶老鬆開。他於是穿着鞋子到鞋店去投訴,店東問他是怎樣綁鞋帶的,他綁給店東看。店東告訴他,方法錯了。他不敢相信,怎麼綁鞋帶大半輩子了,才有人告訴他方法錯了?店東於是教他該怎麼綁鞋帶才對。他覺得一定有很多人像他一樣把這看似簡單的事做錯了,於是到TED演講示範一番。(參看文後鏈接)

關鍵是在把一邊的鞋帶繞圈之後,另一邊的鞋帶該怎麼再繞圈綁緊,是從前面繞過去,還是從後面繞回來。我有點不相信,會有什麼分別?我找來一根繩子,仿照着做,再繪出圖來對比,才發覺繩結大有分別。原來我也錯了大半輩子。

綁鞋帶都要綁兩個結。由於習慣關係,一般人綁的兩個結是一樣的,即習慣了以左搭右打結,就兩個結都左搭右;或者是兩個結都以右搭左。這就錯了,要一個左搭右,一個右搭左才對。

有朋友看了傳過去的短訊回應說:「其實這是我們女生打漂亮蝴蝶結的老方法而已。」這話說對了,因為這樣繫出來的蝴蝶結才能左右張開翅膀,否則,翅膀會老是一朝上一朝下。

從這小事想開去,發覺很多自小養成的習慣,可能造成終生的錯誤──儘管未必構成嚴重問題,有些可能想改也改不掉。譬如很難看的執筆、拿筷子姿勢,要改過來,難如登天。觀念的東西就更難改變了。有人說,世界上最難改變的就是人的行為,尤其是社會公眾的集體行為。由此想到,香港禁止在公眾地方抽煙做到現在的成績,着實了不起。如果禁止在公眾地方講電話能做到這樣,就太好了。

正確的綁鞋帶方法難嗎?不難,不過也不易做得順手。不信?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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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ed.com/talks/terry_moore_how_to_tie_your_shoes.html

2011年5月24日 星期二

香港的美術、音樂氣氛

按道理,一個地方學習音樂的人多,整個地方的音樂氣氛會濃厚起來;一個地方學習美術的人多,整個地方的美術氣氛也會濃厚起來。如果從青少年這個年齡層來看,香港學習音樂和美術的人數相當多。可是,你怎麼也不會覺得,香港是個音樂和美術氣氛濃厚的城市。

星期六到九龍奧運站的一個商場去,那裡靠近九龍西部幾個大型高級屋苑,商場生意應當不錯。商場裡什麼店鋪最多?竟然是畫室和琴行,是讓小孩子學習美術和音樂的地方,總共有七八家。這些畫室琴行都小巧玲瓏,多數只有一二百平方英尺左右。畫室有較高「透明度」,可以透過玻璃看到裡面情況,孩子幾乎肩挨肩坐着,在長桌上畫畫。琴行其實是習琴的地方,裡面有更小巧玲瓏的琴室。

一名只有三歲半的小朋友在附近另一家大得多的畫室學畫,有一個可放進A3畫薄的畫袋,很神氣。我看看裡面的畫具,嚇了一跳,似乎學習的畫種挺多:一盒50色的油粉彩筆,一盒24色的水彩,一盒24色的顏色鉛筆,一盒8色的廣告彩;又有一個調彩盆,多枝廣告彩畫筆,一枝水彩畫筆,還有鉛筆、箱頭(馬克)筆。怕小孩弄污衣服,畫袋裡又有圍身。這身「行頭」真不簡單,起碼是自小喜歡美術的我從來沒有過的。

大概所有孩子都有創作衝動,所以都喜歡塗鴉,能自小給孩子提供一個抒發這方面本能的天地,對誘發他們的潛能很重要。自從香港從七八十年代慢慢富裕起來,有能力的家長會讓孩子很小就開始就學習美術、音樂,大量七十後、八十後自小就得到美術、音樂薰陶。

可是很難發覺這一代人長大後,比他們的上一輩更愛美術,更有美術才能。一個明顯的現象是,你不會在各種美術展覽場合看到年輕人成為主流──除了動漫節。難道這愛好是他們自小學習美術培養出來的?那天在商場的畫室外觀望,看到展示的學員作品,很多是漫畫人物。

學音樂的情況很相似。在街道上,稍加注意,就會發現攜帶着樂器的行人,很多是學生,中西樂器都有。這反映出,香港研習音樂的人也相當多。很多人研習的樂器不能隨身帶着,又有不少人是學唱歌的。加上這些,學習音樂的就更多了。可是你又奇怪,為什麼音樂會、特別本地音樂團體舉辦的音樂會的門票,那麼難推銷,常常要送票以免座位空得太難看,讓團體在康文署留下較佳的上座紀錄,以後好較易租場再演出。連職業的香港中樂團也因為送票太多而被核數處質疑,其他團體的賣票之難可想而知了。

同樣,只有在流行音樂會上見到年輕人聯群結隊。

要解釋這些現象可以提出很多原因來,例如:大家的生活太緊張了;生活裡有太多其他吸引人的玩意;網上可以滿足人們大量美術、音樂欣賞需求,到現場觀賞的欲望消減了……。昨天傍晚在飯局上,朋友們聊到這話題時談到,以前去聽一些音樂家的演出,是抱着崇敬、朝聖般的心情去的。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激動了。熱情冷卻,不只是年輕人的問題。

這些自然都有理由。但我仍然認為,主要仍取決於你對美術、音樂的愛好有多深,是不是真正愛好。還有是氣氛使然,香港整體就是缺乏這樣的氣氛。你鮮能在電視上看到音樂、美術節目。上星期六晚上在鳳凰香港台看到Sting 的柏林演唱會,我己大為感動。有很多青少年如今對美術、音樂,用大陸的流行語來說,是「被學習」的,是大人出於要在起跑線上取勝而作出的功利安排。到一上小學中學,出於更大的功利,鮮有家長繼續鼓勵子女學習美術、音樂。

我總認為,一個有藝術愛好的「成功人士」,才是真正的「成功人士」。

2011年5月23日 星期一

東北亞不會就此安寧

中日韓首腦會談取得一定成果,東北亞這個一直未得安寧的地區是否可以有個新開端,打開新局面?

會談是有成果的。最引人注意的,是要在今年之內完成對成立三國自由貿易區的研究,然後在明年展開談判。它讓人看一個相當美好的前景:中日韓自由貿易區包括了世界第二第三大經濟體,經濟總量佔全球兩成,人口15億。它在經濟總量上雖然仍落後於歐盟和北美自由貿易區,但卻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大市場。它與已經開始運作的中國與東盟自由貿易區重疊,兩者若連成一片,與歐、美的距離就差不了太多。而這一片主要是新興經濟體組成的地區,增長迅速,趕上歐、美,指日可待。

可是中日韓是否可以輕易建設起穩定的合作機制令人懷疑。

這三個國家近年的經濟貿易關係發展得很快,中國已成為日韓最大的貿易伙伴。隨着中國經濟繼續高速增長下去,日韓都必然視中國為經濟增長的最大動力。然而三國的政治關係及國民之間的感情,並不見得因此而親密起來,反而隔三岔五就發生風波。日本與中國固然有根深柢固的歷史問題(不僅是由於日本二戰時的侵華),韓國與中國也經常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例如端午節起源),鬧得兩國國民很不愉快。三國的民族主義情緒,隔不多久就因此高漲起來,且如潮水一樣,退下去一段時間,又會重新漲起。

這不光是國民的事,領導層也有問題,尤其是在日本。日本領導層若務實一點,當然會看到下一個推動日本復興的火花要來自中國的引擎,可是要日本領導人接受美歐的引領容易,要接受中國的引領則難。日本自明治維新起,已自視為「脫亞入歐」,在亞洲高人一等,因此才可以不顧他國感受,強行作出以「共榮圈」「造福」東亞各國的荒謬行為,而且至今不覺得這是錯的。這使日本與周邊國家在合作中始終互相猜疑。要在這樣關係下建立起像歐盟、像北美自由貿易區那樣穩定的倹合作機制,就難以令人置信。

中日韓的合作,只着眼於經濟。從中國看來,這是最可行的路線。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為了保證有一個穩定的國濟環境,在外交上一直以經貿開路,利用全球化形成的有利環境,廣泛拓展經貿關係,特別是在與周邊國家/地區方面。這條路線在東盟做得最成功。各國從中國市場的發展中得益匪淺,都享受相當大的貿易盈餘,使美國要從中作梗並不容易。

可是美國藉着與日本和韓國的特殊政治關係,仍然可以不斷給中國製造麻煩。加上朝鮮常有不以常規出牌的小動作,要想得點安寧,真不容易。

給大災難弄得焦頭額的菅直人政府,這時候應當更清楚看到遠親不如近鄰的道理,而且不應以權宜之計視之。不過即使是這樣,不能讓人相信日本會就此轉向。菅直人政府無長治久安的本錢,日本政客可以依賴的派系政治資本也接近耗盡。他們為了維持權力,最終可能要向民粹、民族主義,還要向美國為了維持在亞洲戰略利益的壓力低頭。

東北亞看來不會就此得到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