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2日 星期三

信筆留情25:放開懷抱看世界杯

XX:

你收到信時,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該進入更緊張的淘汰賽階段了。身體怎樣?又是上班,又是敖夜看球,撐得住嗎?賽程最頻密的分組賽階段過去,現在該好應付一些了。不過也有新問題,就是每場都是大戰,一場不能拉,不比早一階段,可以挑著看。我說,愛看球的誰都不會埋怨。這又愛又恨的「辛苦」,夠你回味四年吶。

你在內地看球方便多了,不花錢看足64場,而在香港,絕大部分比賽只能在收費的有線電線收看。我家因此經常要「收容」一伙年輕人;周末,他們來看足三場,差不多天亮才走。

看球,不分年齡;可打球,尤其是世界杯這樣的「峨嵋絕頂比劍」,可是「不許人間見白頭」的玩意。每屆世界杯,看到群雄遂鹿中,有英雄遲暮,斯人獨憔悴,都難免有這樣的感慨。

這一屆,這樣的鏡頭真不少。你看,法國的施丹,西班牙的魯爾,巴西的朗拿度等等,都負有何等煌煌戰績,赫赫威名。以年齡計,他們不過三十上下,名重一時,但在世界高手過招的過去幾仗中,你不能不說慨嘆,時不我待矣。

我認識一位狂熱的女球迷,看球見多識廣,見解精到,遠非一般被譏為「仁濟妹」(意指「博愛」於靚仔也)的女球迷可比。她多年來獨傾慕於施丹。我真不敢想像她當晚看到施丹在場上力不從心之餘推搡對手而被罰黃牌,以致下一場不能出賽,繼而怒擲隊長臂章時,有多黯然神傷。

魯爾幽鬱的的眼神更幽鬱了,朗拿度呆滯的神情也更呆滯了。

可是,同時冒起的一眾小將,是另一番氣象,你看阿根廷的美斯、巴西的羅賓奴、西班牙的費比加斯,還有英格蘭的朗尼等,都不到二十歲,頂多才過雙十年華,那股初生之犢的銳氣,真令對手生畏。他們都是以後備球員姿態作處子登場的,但不約而同都有神奇的活力,使球隊立即像沙丁魚糟裡給放進了一尾鮎魚,立即激活起來,形勢隨之改觀。

活力不同體力。活力必須靠體力,但有體力不等於有活力,從球員到球隊都一樣。這是足球智慧、體能、鬥志、勇氣的結合,遠非空有體力的蠻牛般衝撞可比。

世界杯那種大賽的氣氛和亢奮,不是任何比賽可比的,但若論足球的觀賞性,有時不及一些國家的聯賽。國家隊,說是烏合之眾有嫌過分,但不可否認都是臨時的湊合,球員的默契、教練對球員的熟悉,實在不如球會。此所以,不少大球星失去了在球會的光芒,朗拿甸奴的快樂足球也失色了。

儘管這樣,敖夜還是值得的。比起也是四年一度的奧運會,我更喜歡世界杯。奧運會越來越政治化,政府、國民都給它加進了太多非體育的因素和期待,使奧運會太沉重了。世界杯也牽動「家國情懷」,但球迷除了捧自己的國家隊,必也心有外慕,而「見異思遷」是理所當然的。隨著國家隊一支一支悲壯落敗,球迷一夜之間便另有新歡──通常是巴西。誰會因此斥之為「濫情」、「叛國」?

我倒樂得不用背著民族大義的沉甸甸包袱去看球,這快樂得多。想想四年前,捧國家隊多慪氣、窩心?別忘了,歡樂,是本屆世界杯的主題。希望你放開懷抱,看得開心。

雪樺
2006/06/22

信筆留情24:又是荷花季節

XX:

隨信給你捎上幾枚書簽,都是荷花。你是喜歡荷花的,希望你也喜歡這些我手製的書簽。荷花都是我去年拍的,不算很好,但也可以一看。我選了一些裁好,打印出來,托上底,貼上一方帶點抽象意味的佛像印,再穿上彩線繩結,自覺不錯,你認為如何?

給你送上荷花書簽,其實是要給你報個訊:荷花的季節到了。

那天經過香港公園,一晃眼,看到佈告欄上貼有一張荷花圖案的海報,才知道香港公園快舉辦荷花展,六月二十四日開始。這樣,不大的湖面上,又將出現「香遠益清,臨風溢露」的景象了。

一看六月二十四日,我想到了荷花誕,不過那是農曆的六月廿四日。主辦當局選這個日子不知是不是也知道有這個巧合。在北方一些城鎮,傳統以來就有慶祝荷花誕的,南方好像沒有這樣的慶祝。其實南方的荷花比北方多,更該慶祝。我曾見一位嶺南派畫家在作品上鈐有一方閑章曰:「我早荷花十日生」。之後,我也刻了一枚,是「我與荷花同日生」。你大概不知道,我是那天生日的吧?但你大概會知道,我並未因此沾染了幾分「聖潔高雅」之氣。

荷或者蓮,自古視為聖潔高雅之花,中外皆然。它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讓人們把各種神聖的寄望投射到它的身上。印度教、佛教予以它最多精神內涵,視它為浮在欲望的污水上的純潔,是佛祖的承托,是極樂世界眾生的「母胎」。天台宗認為蓮花有三義,以喻佛之教化炒法,即:為蓮故花、花開蓮現、花落蓮成。我對佛學沒有深入的領悟,能夠理解的是,蓮花與蓮子同時生長,即因果同時,因果不離,因中有果,果必由因。

不管怎樣,凡夫俗子也是可以從荷花得到心靈慰藉的,都會與曹植《芙蓉賦》中的「覽百卉之英茂,無斯華之獨靈」有共鳴。荷花盛開的季節裡,湖邊遊人絡繹不絕就是明證。

荷花選擇水面而棲,真的聰明。荷花不攀高枝,但長在水面上,就顯得分外綽約多姿。若是水面來風,更加清氣遠溢、儀態萬千。此所以如你所言,荷花不宜作庭中清供也。

從荷花出水,我想起麗江的荷花燈。那年一個傍晚,我坐在麗江的清澈小河邊,順著水流的方向眺望著遠方燈火燦然處發楞,不期然,身邊有一盞盞點著燭光的荷花燈匆匆漂過,漂向歌声笑聲響起的地方。回頭望去,是遊人在放燈許願。那年頭,香港正為一些逃離了這個蕞爾小島即覺無聊無謂的小事鬧得沸沸揚揚。念及兩地種種,看著荷花燈在水光中搖曳明滅,不禁愴然。

扯到這話題上去,有點掃興了,那就說點讓人高興的事吧。我家陽台的睡蓮,今年開得更好了。以前,睡蓮都是一個花蕾一個花蕾生長的,枯榮交替。春天的時候,我給睡蓮換了泥;沒想到,前幾天看到兩個花蕾併著頭同時冒出了水面。今天早上,多天陰雨的天空亮起來了,出門前回頭一看,兩朵紫色的睡蓮已花容半張了。如果不是趕著上班,我該拍個照給你e過去。到今天晚上下班,它們該睡了。那麼,明天吧。看樣子,明天該是個好晴天。

雪樺
2006/06/14

信筆留情23:美國科技之憂

XX:

聽到你對那邊教育、特別是對學生冷落你所教的數理課的抱怨,我一點也不奇怪。一是因為,近年聽到的類似抱怨太多了,只要聚會中有當老師的朋友出席,大家都會聽到連綿不斷的洩氣話。二是因為,對你那邊中學教育水準下滑,學生數理水平遠遠落後於國際水平的新聞,看到太多了。

前不久,就在《紐約時報》的網頁上看到這樣一篇文章:美國學生為什麼討厭科學?文章並沒有正面回答題目提出的問題,但是指出了美國教育面臨的兩個嚴重的問題,第一,是相對於美國的競爭對手,美國從事最高端科學工作的人太少;第二,是美國讀理科的大學生原來不乏滿腔熱情的,但結果大量──可能多達一半──被死板的教學方法趕走到其他學科去。

文章介紹了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分校從中學、特別是從黑人學生中「拔尖」成功培養出大量科學人才的方法。你知道,美國不少人一直認為黑人在科學、工程方面難有作為。文章試圖通過這個例子,呼籲大專院校迅速汲取經驗,著手培訓匱乏的科學人才。它指出:「沒有他們,美國不可能在以科學為本而競爭越來越激烈的全球經濟中保持優勢地位。」

可是差不多同時,另一則報道說,美國的大專院校出現了一股逆流,就是越來越多連中學也畢業不了的學生,通過各種途徑照樣升學,享受如貸款補助等各種教育福利。這當然不能只怪罪他們,也要怪罪不少大專院校在收生不足之下,為了多拿政府補貼,紛紛想方設法招攬學生。

四年前,這樣的學生佔1.4%,如今已佔2.0%,增長超過四成。在以賺錢為目的的野雞高校當中,比例更達4%。

或者你會說,這未嘗不是好現象,因為這證明了這些年輕人知道知識、學歷的重要,願意讀書了。今年,加州就有四萬七千名讀完中學但畢業試不及格(約佔同屆學生人數一成)的學生,要求畢業,繼續升學,即使無法享受教育補助。

不過,專上教育水平就難免不受拖累;學生素質下降,要大量培養科技人才,豈不更難?

據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統計,美國的科學家、工程師,有一半的年齡超過四十歲。如果拿美國科學的殿堂機構美國太空總署的情況來看,就更不樂觀,它的約一萬八千僱員(二零零四年數字)中,年過半百的近四成;六十歲以上與三十歲以下僱員的比例,達到三比一。三十歲以下的,竟然只佔僱員總人數的4%。

美國近代的科學大躍進,發生在肯尼迪總統當政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肯尼迪由於蘇聯接連發射了人造衛星和太空人,擔心美國在科技競賽中落後,定下了登月宏圖,激勵美國年輕人學習科學。這果然大大激發了整整一代美國人的科學熱情。但幾十年下來,加上冷戰結束,美國的科學熱冷卻了。它臨著一個嚴峻的事實:美國的理工科教師隊伍,也就是響應肯尼迪號召發奮修讀科學的一代科技人才,有三分之二到二零一零年就退休。

富不過三代之說,帶有武斷的宿命色彩,但不無人性的道理。富人的孫輩、重孫輩,鮮有祖輩的勤奮堅毅是不爭的事實。美國已有人從整個國家的角度提出這一警告了。你抱怨的,該是這宿命論在教育圈子裡出現的凶兆吧?

雪樺
2006/06/07

信筆留情22:內在的禮貌

XX:

每次收到你的郵件,都有種愉悅的感覺,不管郵件是長是短,不管是電郵還是信件,還是簡單的便條,都一樣。這不是什麼熱烈的情感,不過是心弦上一個輕輕的觸動,但雋永、綿長,好像嘗了一口很純很純的酒──對了,像極了那年自己浸釀的梅酒,在不知不覺間滑過咽喉,在身體內慢慢昇華、滲透。

老實說,不光是收到你的郵件會這樣,很多郵件,即便是公事上的郵件,也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公事公辦的事,只要把心放進去,一樣可以傳送動人的情意,令對方愉快。這樣做不光可以日行一善,而且可以日行多善呢。在電子郵件可以在彈指間繞著地球轉的年代,這樣做輕而易舉。

我在日常事務上要處理不少電子郵件,公務,幾乎都在虛擬空間裡解決。只隔一層樓的同事,不斷e來e去,竟然從未謀面。有些也許曾在某些聚會場合踫過頭,可能擦肩而過,但對彼此的面孔毫無認識,也就「視如陌路」了。

但在虛擬世界裡,這些「視如陌路」的同事,並不冷若冰霜,相反,是親切熱情的。這或許只是出於禮貌,但禮貌是什麼?用愛默生的語說:「禮貌是快樂地做事情的方法。」我的理解,是讓自己快樂地做事情,也讓對方快樂地做事情。可能有人說,這種禮貌多數出於虛偽。我可認為,既然能讓自己快樂,何必追究別人的真誠有多少?這樣做人不是太累了嗎?

這些令人在枯躁的公事中精神一振的東西,其實很簡單,不過是一兩句話,甚至一兩個字。這經常是你給別人做事情後,得到的一個簡單的道謝電郵,一句謝詞。當然,有人寫得用心,有人寫得不經意,你可以容易看得出,但即使是一句「多謝」,也還是讓你快慰的。

我有一次給一位位高權重的人做一些文字上的工作,直做到洋人稱為「小時」(small hours)的半夜時分,才把東西以電郵傳給他。第二天上班,竟然收到他一個表示感謝的電郵;一看時間,是清晨四時多發來,當然不是由秘書代勞的。這工作,我做是職責所在,他不必道謝可視為理所當然。我在為這個電郵愉快之餘,似乎也窺見了他成功的一個秘訣。

這只費你動動幾個手指頭的工夫,可不是誰都願意做的。好些人來個電郵請你做事,你做了送回去,卻是從來沒有一個禮貌的回應,也不知道他收到不收到,泥牛入海還聽到個嘩啦啦的水聲呢。

這些人給我一個反面的提示:千萬不要像他們一樣,把別人的勞動看作是理所當然的,而是要常懷感恩之心,欣賞別人的服務,也要樂於──快樂地──表達自己的感激。

這不僅是禮貌,或者說不僅是外在的禮貌,而是內在的禮貌,而內在的禮貌,用歌德的話說,是同愛連在一起的。只有這樣,才會在外表上產生最令人愉快的禮貌。

隔了兩天才得到你的回郵,你最近一定很忙吧?無論如何,謝謝你。祝你
安康!

雪樺
2006/05/30

信筆留情19:雅俗互參自古然

XX:

上星期和你聊起雅與俗的界定、界限,還有些話沒有說完,今天就把話題再續下去。

雅與俗,在我看來,就像太極的黑白兩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且不斷相互轉化,有俗而成雅的,也有雅而變俗的,只要沒有湮滅,就有機會向著對立的另一方轉化。

看看中國的古典詩詞,孔老夫子選編的《詩經》,千百年來是讀書人的必讀書,誰個今天捧起來吟誦,那份古雅沒得說,不是讀唐詩宋詞可比。可是《詩經》裡的篇章,不過是當年村野男女的民謠,不是要傳之久遠的微言大義,歌之詠之的是塵俗瑣細,男女私情。《鄭風》有這樣的詩句:「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相藏。」像這樣露骨寫偷歡苟合情事的詩篇,書中並不少。

《詩經》的年代,民智不高。越千年至宋,中華文明歷漢唐之大盛,詩雖衰微,詞則大放異彩,文人士大夫都以寫得一手好詞為貴。但誰都知道,詞其實亦發端於民間,文人也來湊熱鬧,當初不過作為歌筵舞榭、茶餘酒後的消遣,寫的盡是艷事閑愁,可謂至俗,不登大雅之堂。經過其後的發展,再經千年沉澱,宋詞才有今天與唐詩並稱的地位。

小說何嘗不一樣?四大古典小說,起碼三本是市井通俗讀物。即使俗如《金瓶梅》今天也成為大學裡的學術研究對象了,早些年在內地,要高貴的高級幹部,才可以讀足本版本呢。如今,事物更新、演變速度加快,小說的雅化也快多了。金庸的武俠小說面世還不到半世紀,已經成為「經典」,催生出「金學」了。

俗而雅化,固然可喜,雅而俗化又如何?也不乏可喜的演變。我知道你是喜歡巴赫的,還給我送過一只巴赫的鋼琴賦格曲。我可要介紹你看看一《搖擺巴赫》的DVD,這十七世紀古典音樂與二十世紀爵士音樂的踫撞,是二零零零年萊比錫巴赫音樂節的現場錄音錄影。那些流行與古典音樂大師們無門戶成見,只為追求音樂新意的真誠,叫人感動。

芭蕾舞也有這樣的創新。那天看到一輯關於當今最出色男芭蕾舞蹈家帕特里克.杜邦(Pactrick Dupond)的電視片,這位繼雷里耶夫之後傲視芭蕾舞壇的法國人得到的一個評價是:「他的舞蹈很快受歡迎,是因為帶有流行文化的元素。」

就是字詞方面也有這樣的演變,很多方言口語字詞經過一段時間的流行之後,會堂而皇之的成為書面語──也算雅化吧?香港的通俗口語,不少就經歷了這樣的「磨煉」,給收進了權威的《現代漢語詞典》。據我手上的二零零二年增補版《現代漢語詞典》,附錄的「新詞新義」就有大量香港詞:扳平、補倉、菜單、炒股、充電、穿幫、打卡、當紅、放水……。

其實,這樣的轉化,古人早就注意到了。清人范寅在《論雅俗字》一文中有這樣的論斷:「今之雅,古之俗也;今之俗,後之雅也。與其雅而不達事情,孰若俗而中肯綮乎?」真是高見。這不是泯滅了雅俗的界限了麼?界限還是有的,不好輕易,或以個人喜好,以一個俗字打倒別人的愛好就是了。就算是俗,還有通俗、俚俗、粗俗、低俗、媚俗、傭俗的細微分別呢。生於塵世,不染點俗氣,就人氣也沒有了,誰修得如此道骨仙風?就是劉忠德老先生也還未修得到呢。

雪樺
2006/04/26

信筆留情19:灕江山水真神韻

XX:

上回只跟你說了到陽朔看《印象.劉三姐》的事,沒有說到這次陽朔行的其他方面。你或許要說,陽朔,還稀罕嗎?誰沒有去過?值得說?可我還真的覺得要跟你聊聊。

桂林、陽朔,算得上是中國最早發展旅遊的地方,以前作神州遊,自然以「水如青羅帶,山作碧玉簪」的灕江山水為首選。可是老實說,我多年前去過一次,並未真正領略到那片山水的神韻。擠在吵吵嚷嚷的機動船上,沿著水不多又不清的灕江走到陽朔,再上岸回頭返桂林,並沒有發出多少「甲天下」的認同和讚嘆。

這次去陽朔,並不打算再遊桂林,只盤算著到灕江山水最優美的地方,真正感受其中的靈氣。

你可以預料,這不是旅行團可以做得到的,非要自己安排行程作自助遊不可。非常幸運,朋友找來了澳門一位踏遍了大半個中國的旅行攝影發燒友同行,充當響導。這使我們享受了一次超值的灕江山水精華遊。

灕江山水以清幽奇美見勝,要欣賞到灕江山水這真正的一面,首先要避開如「趁墟(趕集)」的遊人不可。我們先去遇龍河。這其實已是旅遊熱點了,很多旅行團都去。可我們找車直趨上游,從遇龍橋僱竹筏漂下來。幾乎見不到其他遊人,大雨剛過後的小河水豐波柔,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包兩岸遠近相迎;綠野翠竹在身邊頭頂慢慢掠過,竹筏在水面悠悠滑行,水聲在腳板下柔柔淺唱。人在畫圖中,此刻寫照也。如果不是沿途不斷要沖落兩三尺高的小瀑布,帶來小小刺激,真會陶然醉然而以為誤入桃源呢。這段漂遊走了十五六公里,上五個小時。要說飽覽,這是如假包換的飽覽了。最後約五分之一水程,是旅行團的熱門旅遊點,人滿為患。我們既享受了上游的良辰美景,對此段風光就興味索然了。

遇龍河只是灕江支流,畢竟有別於灕江。我們後來到了桂林與陽朔之間的興坪,再泛竹筏,真正投入灕江懷抱。相比之下,灕江風光更加壯麗、奇崛,無論是山是水,都放大了若干級數。如果都是人在畫圖中,那麼泛筏灕江,就更加深入畫境了。崖壁照面,急流擊筏,時而驚心,但情調還是悠閑寫意的。我們蕩到九馬畫山,時值正午,正好遇上早上從桂林下陽朔的機動遊船源源到來,二三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首尾相接,噠噠噠噠而過,船上不斷傳來導遊先生小姐用喇叭喊出的風光解說詞,灕江的清幽寧靜驀然驚散了,破作碎片落入江中。

望著船上擠在甲板的遊客,我益覺得竹筏是我們的仙舟,我們的漂遊才是親近和感受灕山灕水的快活遊。

可是也說不定,從大船上往下望,船上的遊客滿足於「千里江陵一日還」,可能自有優越感呢。對很多遊客來說,花上大半天去晃蕩灕江或遇龍河,只遊一個景點,太不划算。他們要的是高效率旅遊,景點要多,一天到晚馬不停蹄,管它每個景點蜻蜓點水,走馬看花。

對了,還得和你說說吃,在興坪吃得最愜意了。我們住在那裡的望江樓,每頓都跟老闆兼廚師老張研究有什麼好吃的,要怎麼煮,到廚房現場定「方案」。後來我們發現他煮的雞不合廣東人口味,把好好的「走地雞」糟塌了。最後一頓,我們索性拿「走地雞」做火鍋,宰一只吃一只,再吃再宰,十個人一共吃了三只大母雞。

這就是自由行的樂趣,雖然要自己操勞吃的、住的、行的,沒有旅行團的舒服,但開心多了。下回,你也自由自由去。

雪樺
X月X日

信筆留情18:灕江上的劉三姐

XX:

你說要去看《印象.劉三姐》說了一年了吧?到現在還看不成,我可去看了。告訴你,值得看;到陽朔去,這是千萬不要錯過的。

對這個已在灕江上上演了近三年的山水實景演出,很多人不知道。就是知道的,也不大了解這是什麼像的演出。這個演出的名字是有點怪,劉三姐就劉三姐唄,怎麼又加上個「印象」? 興許就是這樣,很多人不管你的是什麼印象,硬是以自己的印象先入為主:劉三姐嘛,不就是六十年代那個電影裡的劉三姐?一些年輕人則說,是爸爸媽媽才看的劉三姐。

於是,即使到了陽朔,看到了滿街滿巷的大大小小廣告,不少人也容易以自己的「印象劉三姐」去排斥張藝謀的「印象劉三姐」;同這台相當有創意的演出見面的機會,就順著灕江水流走、錯過了。

和我一起去陽朔的幾個朋友,本來對這台演出的興趣也不大,何況票價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八十八塊。我是一定要看的,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看,但早就想現場感受一下這台不一般的演出的創意。結果,同遊的幾位朋友一起去看了,並且在看後一致說:「好在冇走雞(幸好沒有錯過)。」

我們看的那天是星期六,早上買票就說爆滿了;後來加開了一場,我們才能看上。這樣看來,演出從試演至今接近三年,盛況不衰。同倫敦、紐約一些音樂劇動輒演出十多年而氣勢壯旺依然相比,這自然不算什麼,但在中國而言,這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說是奇跡,相信現場觀眾都多少有這樣的感覺;演出從頭到尾,不斷給觀眾帶來驚喜。演出充分利用了依著灕江自然山水興建的「舞台」的深度、闊度,讓六百餘名主要來自附近各村寨的群眾演員,以自己熟悉的生活形態和技能,在黑夜的掩映下,出沒在巨型舞台燈光系統點綴的山光水色之中。

演員絕大部分是普通村民,但他們的演出,包括水陸上的唱、做、跳,不能不令你讚嘆。或者你可以說,他們根本不是表演,而只是自然生活稍為加工的重現。編導的總明之處,正是把村民的生活化為藝術。有一場給我很深刻印象:演員在竹筏表演後,把水裡的道具像收網一樣拉上岸,上百人分工合作,有搬有抬,把東西運到岸那邊的樹叢後面去。在正常舞台上,這本來是後台的景像,看不到。但在這台演出中,在燈光、音樂、歌聲的配合下,這成了活靈活現的灕江漁村圖景,又像換了風味的《清明上河圖》。

我看著看著,就想到零八北京奧運的開幕式設計。這相信是很多中國人都在惦掛著的事。過去幾屆的奧運開幕式,一屆比一屆精彩,上一屆雅典奧運把希臘歷史、文化與現代科技、思想、感情共冶一爐,尤其贏得世人讚嘆。開幕式成功與否,仿佛成為每屆奧運成敗的標誌。北京奧運開幕式能不能更上層樓也就成為北京奧運的最大懸念。《印象.劉三姐》給了我不少信心。也真巧,第二天,北京就宣布由張藝謀出任北京奧運開閉幕式的總導演。

你好像對張藝謀在雅典閉幕式導演的八分鐘表演沒什麼好感,對嗎?我也不喜歡那俗艷的八分鐘,但灕江邊的六十分鐘卻讓我一再激動。我真希望你也早日去看看。遇上個月白風清的好日子,與三數知己在那露天歌墟上,以寫意的心情看看借題發揮的大寫意劉三姐,真是個享受。

雪樺
2006/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