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3日 星期四

電影拍攝中的山寨風格

功夫片最善於利用環境設計動作,這是胡金銓
的《龍門客棧》劇照。
對於我,電影這個行業很陌生,從來沒有接觸過,有點神秘。以前雖然也有過看電影較多的日子,但不算電影迷。日前聽說朋友的家借出去拍電影了,昨天下班之後,我去湊湊熱鬧,旁觀一下電影人工作的情況。

在香港,常會見到拍外景。我發覺,旁觀的人不會很多。原因很簡單,拍電影是很花時間的事,大部分時間花在種種有分工的技術安排上,有些人忙得團團轉,有些人則無所事事。你也無所事事地旁觀,一會兒便興趣索然了。

我去看拍攝的,不是大電影而是小電影──微電影。這是近年由網絡催生的一個新片種,只有幾分鐘長度。它用電影的專業標準拍攝,有時還會出動大明星。幾分鐘的篇幅,情節不可能複雜,能容納的信息自然不多,但如果拍得好,一樣得到欣賞。我看過一個百事可樂為大陸市場拍攝的賀歲片,就屬這一類,這其實是廣告片。

這樣的廣告片不可能放到電視或電影院去放映,而放到網上,只要你拍得夠水平、有意思,自然有人主動為你一傳十、十傳百地傳播。我就是這樣看到那個動用了好幾位大陸、香港明星的百事可樂廣告片的。

朋友家裡拍攝的,也可以說是廣告片,不過不是商業廣告,而是公益廣告,是為香港的愛護動物協會拍攝的,想通過一個三代人與一只狗的溫情小故事,勸導人們對人對寵物都要善始善終。

這是低成本的製作,據說約有六分鐘長度,兩天就拍完。其中一天就在朋友的家中取鏡,因為看中那裡有硬木家具,像個老人家住的地方,還有個陽台可以安放器材,容納一些工作人員。原來,這樣的小製作也出動二十幾人,把約一千平方英尺的地方擠得滿滿的。

我下班去到,演員──包括一只黑毛犬──都已收工,但還在拍攝一些空鏡頭。在導演── 一位初執導的女明星的指揮下,利用屋內的陳設、物品拍攝,例如把一盆植物舉起,打上燈光,拍攝「日光」在白牆上移到的斑駁影子;扇起風,拍攝牆上貼上如意二字的布幡的飄動。我笑對朋友說,該向他們收取道具費。

原來還不止這些,他們整天都在就地取材,利用屋子裡的環境,重新擺布屋裡的器物作背景。閒放的書,淋花的破水壼,插了好幾天的殘花,主人的衣服,都利用上了。聽朋友說,很多鏡頭是臨時有了靈感才安排拍攝的,於是連廚房都上了鏡。

我聽了也看了,知道這是香港電影拍攝的典型風格,就是到了現場,盡量利用環境,靈活變化。香港電影以功夫片、動作片享譽世界,其中一個訣竅,就是利用不同的場景設計動作,而這往往是到了現場,才由負責動作設計的武術指導「度」(想)出來的。成龍的電影最有這種特色,你仿佛覺得,那場景好像是為了配合成龍的身手而特別設計的。在高度制度化的荷里活,電影拍攝都得按事前定好的程序一板一眼進行,容不得這樣隨機應變的靈活性。

要說香港精神的話,我認為這種善於利用環境的靈巧,是香港精神的重要元素。這精神在六七十年代最興旺,那是山寨廠林立的年代,山寨廠很簡陋,但沒有完成不了的工作。那也是功夫片萌芽的年代,吊「威吔」(纜繩),在摔打、騰越中用紙皮箱代替軟墊,都是那時的「發明」。

在那微電景的拍攝中,我仍感覺到這種山寨風格、香港精神,可是在整個香港而言,這失落了──起碼很大部分失落了。對我來說,帶點野性的山寨風格很可貴。

2012年12月12日 星期三

南宋修內司官窰窰址原來已發現

南宋官窰博物館入口要「發掘」
才能找到
剛在廣州欣賞過一批宋瓷,昨天又讀到一篇有關南宋官窰的文章,那是家人剛買回來的《氧氣生活》雜誌上的文章。這才知道,神秘的南宋修內司官窰窰址已發現了。

這本在上海出版的雜誌格調很高,較難買到,我在深圳、廣州也注意有沒有它的蹤影,都從未見過。它最近把開度縮小了,不知道是什麼原故;我的猜想是與成本有關。剛看到的十一月号,竟然沒有一頁廣告。報誌、雜誌都是靠廣告維生的,售買的收入有限。至於售價,卻是提高了,港幣售50元。我擔心,不會再看到多少期了。

再說那篇文章吧,介紹的是杭州南宋官窰的窰址。宋瓷是中國各個朝代的瓷器中最出名、最漂亮的,這與宋朝尊重文人、善待文人的國策有關。北宋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愛讀書,也愛惜人才。他登基以後勒石定下「不殺士大夫」的戒律,據說嗣後即位的宋朝皇帝都要跪誦執行。這造就了有利文化發展的寬鬆環境,社會思想活躍、文化繁榮、經濟發達,出現了《清明上河圖》那樣的繁華景象。宋朝多位皇新也雅好文化藝術,以創造瘦金體名世的宋徽宗最是知名。

在這樣的社會中,文化的審美品味出奇的高。「製作高古」的宋瓷可說是其中的表表者。宋有所謂五大名窰,當中排首位的是官窰,就是官辦的製瓷窰場的產品,製品專供皇室之用,最初可能只作祭器,後來又成為擺設和日常用品。真正意義的官窰始於北宋。到杭州成為南宋的京城,開始時確如其名「臨安」而因陋就簡,後來隨着社會、經濟,文化日趨繁榮,宮廷對瓷器的需求也日益增多,朝廷也就沿用北宋舊制,重設官窰,史稱南宋官窰。

老虎洞修內司官窰遺址當年發掘情況
這些官窰瓷品最初作為祭器,造型上仿照商周的青銅器製作,而在質地上追求玉的晶瑩溫潤,因不同的窰口、工具、原料而呈不同的青色。這些瓷器又逐漸發展出各種供文人或清玩或實用的器皿來。日前在廣州就看到一件很特別的筆洗,好像是龍泉窯的。它整個上釉,初看,以為深陷的一面向上,卻原來反過來放才對,像個覆蓋的湯碗。這才注意到,「湯碗」的底部淺淺凹下,有放射性紋飾,用來調色醮墨正好。另一面的器沿有三個支釘,證明燒製時是淺的一面向上的。

南宋官窰的窰址何在,是考古界、陶瓷界歷來關注的問題。我看了那篇文章,才知道杭州原來有個南宋官窰博物館,博物館就建在南宋官窰的郊壇下窰址之上,即復興路閘口烏龜山西麓,地處西湖風景區南緣。博物館一九九零年就建成,前年又完成了一次擴建,把面積擴大了一倍,是中國第一座陶瓷專題博物館。

文章又說到,十幾年前,由於一場暴雨從鳳凰山老虎洞一個墳地沖出了大量瓷片,才又發現了另一個官窰窰址。研究者從大量瓷片中找到一個刻有「修內司窰」字樣的蕩箍(拉坯陶車的部件),證實這就是歷來有爭議、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修內司窰窰址。

官窰的瓷器最初只為皇帝一人燒製,製品挑選後,餘下的都打碎埋藏。修內司窰址因而發現了20個埋藏瓷片的大坑。這些瓷片一定有不少流入市場。其中一片可能就這樣以五千多元的代價賣給了我在廣州剛認識的那位收藏家。

2012年12月11日 星期二

古瓷藏品細摩挲

龍泉窰瓷片
剛到廣州欣賞了一位朋友的珍貴瓷器藏品回來,一位同事今天一大早就給我一個好介紹:香港中文大學一月五日下午有個關於明代官窰瓷器的學術講座。這題目很有吸引力,但我當天已有節目安排,恐怕去不了。

廣州那位朋友是新認識的,我由一位親戚帶到他家裡去,卻是完全沒有預期會看到那麼多古瓷器。在為措手不及的驚艷而狼狽之餘,也對古瓷造假增長了見識。

兩位已移民美國的親戚在廣州有位從事古瓷修復的好朋友,我早曾聽他們繪形繪色地說,那位心靈手巧的女士如何把破碎了古瓷修復得天衣無縫。親戚最近從美國回來,去北京遊玩後,又到了廣州,於是我們到廣州聚面,順便由他們帶路,去那女士的家去開開眼界。

卻原來,那位女士背後的男人── 一位古董收藏家,才是這次會面的主角。那位女士愛畫畫,後來在丈夫的引導下,學上古瓷修復。這技術,後來有時讓她在丈夫的收藏上大派用場。

有一次,丈夫代一名收藏家朋友鑑賞一件藏品,並把瓷器拿回家去細看。妻子據修補技術的經驗看出瓷器有問題,丈夫不信,妻子拿出鋒利的界刀在瓷器底部挑出了修補用的膠水屑來,丈夫才信服了。這瓷品原來是換底的假貨,底部的確是某朝代的古物,但上面接上的是今品。這樣的造假,連碳14檢驗也可以騙過,因為從底部鑽出的細屑在輻射檢驗中的確顯示某朝代的年分。

主人接着拿出一個用這種手法假造的定窰白瓷碗來給我們看,碗底中間那一圈沒有着釉的陶胎,就是精心黏上去的,憑肉眼怎麼也看不出來。

主人又拿出一個耀州黑瓷單耳瓶,說明是修補過的。我估計那耳圈最易敲裂,主人也承認在那裡接合過,用的是冷接技術,即黏合後再用塗料掩蓋痕跡(熱接要上釉回爐燒製,風險較高),可是我們完全找不出破綻來。

我們問,拍賣行若拍賣這樣的瓷器,會告訴買家真相嗎?熟悉行規的主人說,以前會這樣做,但現在不會。你提出疑問了,拍賣行才會拿出有關的說明文件來。

中國近年冒起一個龐大的富裕人群之後,掀起了收藏熱。應市場的需要,南開大學在工商管理系開設了據說是中國唯一的「拍賣與典當方向」專業。男主人的一個徒弟就在那裡修讀。兩大國際拍賣行在香港舉行年度拍賣會時,那位年輕人會飛到廣州,與師傅一起來香港作一天遊,看拍賣品展覽,把拍賣品拿上手細看。

那天,我們也有這樣的滿足,把主人魚貫拿來的藏品一一捧上手摩挲賞覽,宋代定窰、鈞窰、耀州窰、龍泉窰、青白瓷等等瓷品,都不是等閒可以接觸的。這些完整的瓷品固然值得欣賞,而古瓷的瓷片,同樣讓我們大開眼界,甚至可以說,更讓我們長了見識。主人曾通過關係,曾到浙江龍泉窰的古窰址參觀,又經過多年收藏,收集了不少古青瓷碎片,其中一片多年前在杭州幾經唇舌才買來的官窰瓷片,就花了五千多元。這些瓷片藏在多個錦盒裡,我們逐一拿出細賞,才從瓷片的切面知道什麼叫厚釉薄胎,從另一角度看如玉潤澤的青釉,還有陶胎的質地。

我對這樣的收藏家的學識、眼光、毅力很敬佩,卻是毫無也收藏點什麼之意。「戒之在得」,不要給自己添物累了。

2012年12月10日 星期一

「安」字點讀?請教「西關小姐」

周未的兩天,匆匆忙忙地到廣州走了一轉。昨天早上在西關一家酒樓飲早茶,認識了一位當地的老居民。我趁機向她請教了一個字的廣州話讀音,這個字是「安」字。

這個字誰都懂,犯得着去向人請教嗎?這得說說背後的故事。

一位做影梘宣傳工作的朋友不久前向我訴苦,說是接到觀眾的投訴,說他們一段宣傳片的旁白讀音錯了,讀了「懶音」。這個字就是「安」字,安居樂業的「安」,安安樂樂的「安」。據那位觀眾說,片中旁白讀的「安」字帶鼻音,即有 ng 聲母,讀 ngon,這不對;應不帶聲母,即零聲母,讀作 on 才對。

朋友不知如何應對,於是問起我的意見來了。

我不假思索,即認為該有鼻音才對。我在廣州出生,自信讀音無誤。但要給朋友一個「意見」,不能信口雌黃,接着就此請教了兩位也是生於廣州、長於廣州而分別移民到了美國和香港的「廣州人」,兩人的讀音都有鼻音。

香港近年出現了「懶音」這說法,這是一些提倡「正音」的學者杜撰的,他們認為一些香港人,特別是年輕的一代,在說粵語時偷懶,取易避難,在聲母或韻母上,把一些讀音簡化了、取消了,是為「懶音」。

西關小巷
這其實是個非學術或者說不符學術理論的說法,因為語言學上不會對讀音作出是勤是懶、是正是錯的判斷,研究的只是語音的發展變化。一個地方的語言總是在變化,其中有一定規律,不會自給自足,語音因而也在變化,有因為外來影響的變化,也有內部因素例如為求簡便而產生的變化。

依「懶音」之說,「安」若由 ngon 變為 on,不發鼻音了,才是懶音。可是若反向變化,由零聲母變成有聲母,就不能說是「懶」,而只能說是「勤」了。那名觀眾說 ngon 是「懶音」根本說不過去。

字典上怎麼說的?我經常使用香港中文大學的「粵音配詞字庫」,一查,兩音並存,據四本字典定 on 為主要讀音,另據兩本字典定 ngon 為異讀音。饒秉才的《廣州音字典》也一樣,先列 on 音,再列 ngon 為「又音」。

我踫巧到了廣州西關,也就向西關街坊請教「安」字的讀音了。一聽,那位幾十年前可稱作「西關小姐」的女士讀的也是ngon。廣州話也稱廣府話,素來以西關口音為正宗。廣州並非粵語的源頭,後來成為粵語區域的經濟、文化重鎮,儼然也成了粵語的標準所在。隨着香港的地位後來居上,香港的粵語發生變異,與廣州的粵語已拉開距離。我不知道「安」字的讀音變化是否與此有關,也不知道此後會怎麼變化,但問到此刻的我,我主張讀 ngon,要有鼻音。還有歐洲、銀行、牙齒、我們、俄國、牛肉、呆佬、樂曲……的第一個字,都有鼻音。

我那位做影梘宣傳的朋友心裡十五十六,不知道是不是要重新為旁白錄音。我對他說,不必重錄,並問他,假若有像我一樣讀音的人又向投訴,你是不是又要重錄一次?既然知道自己的讀音有根據,「企硬」好了。

2012年12月7日 星期五

過敏症,多起來了

一位同事住了幾天醫院,原因不過是喝了一杯即沖而成的維生素C飲品。

這類飲品在香港很普遍,電視上經常見到廣告,說是把一片片劑放進一杯水裡,立即就可以有一杯含有豐富維生素C的飲品,不但能夠提高對疾病的抵抗能力,還有抗衰老、補充營養等等好處,味道還很好,有不同的果汁味。這些沖劑放進水裡,會「沙沙」地冒氣,像汽水。(順便一提:新的研究發現,維生素C對預防感冒沒有作用。)

那位同事星期天到一家熟悉的店鋪去,老闆熱情招呼之餘,送上一杯維生素C飲品,據說是以歐洲來的片劑沖製的。這類東西都當作保健品,不是藥品,一般人都放心飲用。

這位同事喝了,效果如立竿見影──臉面幾分鐘內就腫了起來。她有藥物過敏的病史,知道壞事了,立即坐的士去急症室,且恐妨公立醫院人多誤事,去了一家私家醫院。這時,那同事一只眼睛已因為周圍組織腫脹而看不到東西了。那醫院的分流護士有經驗,不經輪候就立即把她推到醫生跟前。同事也有經驗,帶去了片劑的包裝。醫生一問情況,再一看那包裝上的法文說明,雖然不懂,也大致知道是對阿司匹林敏感所致了。再上網一查,果然如是。

同事過去有個多次類似的經歷,知道自己對阿司匹林、非類固醇抗炎藥(NSAID)等過敏,卻是想不到,那杯以為是保健飲品的東西,竟然「點止汽水咁簡單」(豈是汽水那麼簡單),而有藥物成分。

醫生要她留院觀察,也幸虧住在醫院,護士定時檢查發覺她半夜裡連胭喉內都腫了。這是過敏引起腫脹最令人擔心的徵狀,從外觀上看不到而可以致命。

醫生警告這位同事,以後必須萬分小心,因為這樣的過敏反應會一次比一次激烈;以這次的反應看來,下一次的嚴重程度很令人擔心。

對於過敏症,近年接觸得多了,似乎對這種或那種東西過敏的人越來越多。從資料中發現,這原來不是我的「敏感」,而是確有其事。據維基百科英文版,與較傳統、較依賴農業的國家相比,工業化國家的過敏症較常見。城市人口與農村人口相比,也是城市人口的過敏症病發率較高。也就是說,一個地方富裕起來了,過敏症也就多了。

過敏源很多,有食物的(如花生、牛奶、不同的水果等),有藥物的(如阿司匹林、非類固醇抗炎藥、四環素等),有環境的(如花粉、霉菌、塵蟎、化妝品等)。這些東西未必只在城市出現,但一定在城市較密集。生活越富裕,接觸到的過敏源便越多,其中很多是以前不會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現的,其中有食物、日用品等。

問題其實不在過敏源,而在於人本身的免疫系統,例如腫脹是免疫系統的過敏反應造成的。給蚊子叮了,皮膚起了泡泡,那是免疫系統在發揮作用的結果,有些人的泡泡還會發炎。

由人體,我想到了社會。社會也是個有機體,也會對外來的東西有過敏反應。激烈的反應一旦觸動起來了,不要以為一定是外來的東西不好,也可能是自身的機能出問題了。

2012年12月6日 星期四

強湊新詞好騙錢

有朋友讀了這裡昨天〈對不「創新就死亡」的質疑〉一文,來電郵談到,對當今社會上的某些所謂創新不以為然,它們常常忘記了進步應建基於前人留給我們的東西、也就是經過去蕪存菁的優良傳統之上。

朋友以近年來流行的所謂 fusion 菜式(混合菜式)為例說,新菜式有時為了創新而創新,殊不知,許多人最想吃、最愛吃的,往往不過是傳統的家常小菜,例如一碟「夠鑊氣」而材料新鮮的菜心炒牛肉,就足以令人回味無窮。他認為一些人「未學行先學走」,把傳統丟棄了,創新卻做不好。

這樣的創新,常常是走捷徑的產物。要把傳統的東西學好,談何容易。讀大學,可以三四年拿個學位,而學傳統工藝,很難三四年有所成。以入廚掌勺為例,三四年能夠把基本功掌握到家就不錯了,難有大師傅的功夫。

不過在社會都推崇創新的風氣之下,很多人渴望一步到位,都往創新的方向走。創新通往一個新天地,一切都新鮮。一切都新觧,往往就誰都說不準什麼是好什麼是壞,這便提供了魚目渾珠、投機取巧的空間。在本來就比較虛無的藝術領域,尤其是這樣。這猶如畫人難而畫鬼易,畫人物,似與不似,一目了然;畫個鬼樣,似與不似,就沒有人敢置喙了。外星人也沒有誰見過,只是因為在羅斯威爾事件中弄出了一個大頭斜眼的形象來,以後的人說見到的外星人,幾乎都是這個樣子的。無譜,創新好辦;有譜,創新就難了。

大抵,鼓勵創新是出於一個苦衷,就是知道創新甚難,能突圍而出的如鳳毛麟角,千百例中無一。要得到一例成功,就必得伴以千百例的失敗,如淘沙取金。於是只有大事鼓勵,才可以有所得。

因此,對於標榜創新的東西,必須有心理準備。我看畫展、聽音樂會的經驗,是凡標榜創新的,不寄予厚望,甚至敬而遠之。音樂會若以「世界首演」作招徠,不聽必無損失。假若這個「世界首演」作品是成功的,得到好評,一定有二演、三演的機會,到時再聽好了。不過,這樣的作品頗稀有。

這樣的創新也出現在潮語、新詞上。語言是有生命的,不斷湧現的新詞就是生命的表現。其中,能在一般人視野中反覆出現一年半載的,並不多。很多初現時「潮」得不得了,到處聽到見到,但很快就消聲匿跡,只成了某個歷史時段的點綴,例如香港早些年出現的「屈機」之類。

廣告公司的文本寫手很喜歡製造這樣的古怪新詞彙。今天在報紙上一個跨版廣語中就見到一個:稀貴。這還組成了一個四字詞:稀貴無匹。字典上一定查找不到這詞,你只能猜想,是稀罕加珍貴的意思。創作者大概認為,中國的雙字詞很多是從兩個雙字詞中各取一字合併而成的,於是便大膽循此路線創新。專賺女人錢的化妝品廣告最愛這樣的創新,務求以貌似深奧的新詞奪取女人的眼球,什麼水潤、緊緻、美白……都是最廉價的哄騙:連廣告意念也不必思考,強湊幾個不見經傳的新詞就把人──當然是愛美的女人──的錢騙了。所說,女人的錢好賺。

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對「不創新就死亡」的質疑

時間的箭頭只有一個方向:向前。世界為此總是向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演進的,這意味着新生,意味着生命的延續。隨着世界的發展速度加快,創新似乎成為發展的同義詞了,發展離不開創新。應無異議吧?

創新當然需要,但不可絕對化。被譽為波蘭經濟改革總設計師的格澤高茲.W.科勒德克(Grzegorz W. Kolodko),在《真相、謬誤與謊言──多變世界中的政治與經濟》(Truth, Errors, and Lies: Politics and Economics in a Volatile World)
一書中就對盲目提倡創新提出質疑。

眾所周知,波蘭是推倒整個蘇聯與東歐集團的第一塊骨牌。它在推倒了原來的共產黨政權後,從經濟到政治由東往西實行一百八十度轉向,完全照搬西方的一套,可是國家並沒有如那些民主激進派預期的那樣好起來,反而陷入了苦海。科勒德克九十年代曾任波蘭副總理,後來又當了財政部長,曾力挽狂瀾,讓波蘭走出了高通脹的困境。通過學術分析和親身經歷,他成當今世界經濟學和發展政策的權威之一。他特別反對把複雜的經濟、社會問題簡單化,譬如簡單的照搬西方的、美國的一套。他甚至向美國叫板:「全球經濟危機產生於美國,這是新自由主義的結果,這個政策忽略了窮人以及更加公平的增長,實際上是失敗了。」

對於很多人鼓吹的創新,他也不以為然。他認為世界上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胡言亂語,他贊同《胡言亂語是如何征服世界的:現代謬論簡史》(How Mumbo-Jumbo Conquered the World)一書作者Francis Wheen 之言:也許胡言亂語應該成為社會和政治學領域的一個特殊的門類,它在經濟學中就發揮着不小的作用。

這樣的胡言亂語往往表現為,對複雜的問題開出簡單的處方。例如說實施私有化,就萬事大吉;或者相反,國有化了就無往不利。科勒德克舉了另一個例子,一個「經典的口號」:「不創新就死亡」。

格澤高茲.W.科勒德克
他在書中說:「最近,這句話成為各個管理學學校的普遍信條。當然,稍有頭腦的人都不會懷疑創新對提高生產力和推動經濟發展的深遠意義,但是,我們也知道,幾個世紀以來,即使沒有創新,經濟也照樣增長。甚至在今天,大多數國家(的國民經濟)和很大一部分企業也沒有因為缺少創新而滅亡,它們依靠模仿不僅能生存下去,還能生存得不錯。」

他指出:「創新適合於那些善於創新的人,但並不適合於每一個人。」大抵,人如是,企業如是,社會如是,國家如是。

香港十分提倡創新,大有「不創新就死亡」之勢,可是你會發覺,有些商店、企業就是靠堅守傳統而屹立不到的,並以此作標榜。這情況在台灣更顯著,有大量這樣的老字號,店鋪風貌、產品風味等等在幾代人承傳下毫不褪色,它們靠守舊生存,靠守舊受歡迎。日本在這方面可能更突出。

這不僅是經濟問題,也是文化等更廣闊領域的問題。在文化上,避免盲目創新而扼殺傳統,或許更重要。我一位醫生朋友獨鍾情於經受過長時間考驗的「舊」藥,對新藥慎之又慎,常對病人說,「你不要當白老鼠,讓美國人(新藥常來自花旗)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