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畫眉深淺入「時髦」?

唐《簪花仕女固》局部
唐代詩人朱慶餘寫了一首至今膾炙人口的《閨意》: 
洞房昨夜停紅燭,
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
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詩描寫一對新婚夫妻的郎情妾意,但據說背後另有意思。朱慶餘得張藉賞識,詩作屢獲張藉向人推薦而得以登科入仕。朱慶餘感激張籍提攜,便寫了《閨意》,以喻詩歌的鑒賞。這詩由於手法新穎,廣為流傳。

忽然記起這首詩來,是前幾天在升降機裡見到有女子畫眉之故。

那天早上上班時,在升降機中見到一位似是上班族的年輕女子走進來,一轉身便一手拿着鏡盒子,一手拿着粉撲往面上撲粉。熟練地撲了幾下,接着竟畫起眉來了,也是很熟練地左右開弓,動作很快。升降機到了地面,門一打開,她已把化妝工具都放進手袋,急步而去。她背着我,我自然看不到化妝效果如何。

我在她後面走,打量一下,心裡嘀咕,犯得着要這麼胡亂地化妝嗎?這真有美化容顏的作用嗎?大概很多人習慣了,不拿化妝品往面上塗抹幾下,在別人面前就混身不自在,挺不直身子來。那幾下塗抹,最大的神奇作用,看來在於心理撫慰。

如果功效這麼神奇的話,那該認真對待才對,而不該那麼馬虎從事。在巴士上,公開化妝的鏡頭也屢見不鮮,塗唇、畫眉都有。我在奇怪之餘也真為之提心吊膽,巴士一路顛簸,你一個不留神在面上大筆寫出一勾一撇來怎麼辦?

這樣做其實很失禮,在西方禮儀中,這些事兒都不該公開做。我不知道這禮儀背後理念是什麼,大概,與衣飾該穿戴停當才露面見人一樣,化妝也該到幕後去做,即使這並不至於出乖露醜。在西方禮儀中,你若不在家,這該到洗手間去做,那怕是補點粉、添點口紅。所以,他們把洗手間叫作化妝室,這是名副其實的名字。香港人很西化,卻是沒有學好這一課,倒是韓國到處見到叫化妝室的洗手間。香港的女士們在餐廳飽吃後,常就在餐桌旁塗塗抹抹,這樣的塗抹自然也不大講究。

女子的化妝,中國自古以來很講究,畫眉是其中最流行、最常見的化妝方式,戰國時就有了。屈原在《楚辭·》中記道:「粉白黛黑,施芳澤只。」「黛黑」就是用黑色塗料畫眉。到了漢代,「司馬相如妻君,眉色如望遠山」,於是有了遠山眉的式樣,據說是長長、彎彎、青青的。

到了盛唐時期,流行把眉毛畫得闊而短,形如桂葉或蛾翅。為了使闊眉不顯得呆板,眉毛邊緣的顏色向外暈散而稱為「暈眉」。這樣的粗眉─形如蛾翅的蛾眉──在《簪花仕女圖》可以見到。又有把眉毛畫得很細的,大概就是《長恨歌》中的「芙蓉如面柳如眉」了。唐玄宗時,畫眉的形式多姿多采,名見經傳的就有:鴛鴦眉、小山眉、五眉、三峰眉、垂珠眉、月眉、分梢眉、涵煙眉、拂煙眉、倒暈眉。

有這麼多式樣,難怪要問「畫眉深淺入時無」了。我總覺得,「時髦」一詞源自這句詩,雖然台灣的詞典說,「時髦」是英語 smart 的音譯。

2012年11月26日 星期一

歷史博物館仿似臨時建築物

香港自詡為亞洲的國際大都會,是國際金融中心,是中西文化薈萃的地方,但說到文化底蘊,就不能不承認,香港的底氣實在不足。譬如,稱得上有國際聲譽的文化設施,一個也沒有。香港的公共音樂廳、圖書館、博物館等等,都是約半個世紀之前才陸續建設起來的。香港人受到的文化薰陶不足,與此有關。

香港現在號稱有15所公共博物館,其中沒有一所是在規模和藏品上稱得上世界級的。若把主題公園也歸為文化設施,香港才可以自豪一下,因為有海洋公園和迪士尼樂園。日前,海洋公園還在一項國際年度評選中獲評選為世界第一的主題公園。

幸好,香港的公共博物館近年屢有新猷,與海外、大陸的同行合作,把人家的珍貴藏品拿來展出。近年能吸引大量平常不愛看藝術品展出的香港人進場的展出,都是這樣的合作活動,例如與北京故宮博物院合辦的國實書畫展,與法國合辦的印象派繪畫展、畢加索作品展等。現在又有〈一統天下:秦始皇帝的永恆國度〉展覽。

說是「現在」很勉強,因為展覽從七月底開始,到今天要結束了。我一直想去看,直到剛過去的周末才到香港歷史博物館看了。展品中最矚目的,是被列為國家一級文物的鎧甲將軍俑等若干個兵馬俑。連同秦代金玉器等展品,展品共約一百二十件。展覽還採用先進的多媒體技術和特別視覺效果製作多個展示項目,讓觀眾了解秦國歷史和展品。很多展示手法很新穎,例如在〈飛越秦皇陵〉中,觀眾置身在環迴影像中,猶如置身現場。

在香港歷史博物館外,第一次見到在地面
上繪製的立體畫。
展覽的規模不算很大,花的心思卻是不小。它讓人們開了眼界之餘,也反映出香港博物館的展出場地限制。為了這個展出,香港歷史博物館作了很大改動,把原來的整個入口大堂改裝成為多媒體展示區。博物館外的露天廣場,則改裝成售票、接待、輪候的地方。從這裡入場,穿過光線幽暗的展廳再經出口回到露天廣場,讓人有個錯覺,以為展館也是臨時搭建的。

從現場看到,展覽受歡迎,場內人頭攢動。每天分場售票,票都很早就賣光。據說,參觀人數打破了香港歷史博物館歷來專題展覽的參觀人次紀錄,平均每日三千七百餘人入場,總人次應超過四十萬。

據我所知,康文署的博物館還有多個大型展覽在籌辦。其中可堪注意的,是與俄羅斯合辦的〈俄羅斯珍寶──沙皇的華麗夏宮〉展覽,和粵港澳三地合作的海上瓷路文物大展。這都是難得一見的。有規模的博物館,由於藏品太多,都只能輪換展出。你去到參觀,也只能看到輪換展出的藏品。這些博物館拿到海外展出的,都必定特別珍貴,很可能是鎮館之寶。

參觀時看到,遊客不少,有外國的、有大陸的。來自大陸的也要看,是因為這些國寶級的展品,不會輕易離開陝西展出。

從展覽益發感到,香港需要更佳的博物館展覽場地。可惜,西九文化區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建成。

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好人好事,豈是微不足道?

71歲的銀姐的服務受到稱讚
早上出門上班,剛好下起雨來了,弄得我要回頭拿雨傘去。這使我在巴士站見到這樣的一幕:

一輛巴士停在巴士站,乘客上車的前門打開了,一位年輕司機在微雨中走下來,把供輪椅上落的活動板掀起,斜斜安放在地面上。原來有坐輪椅的乘客要下車。行人道路面比馬路路面稍高,活動板放下之後有點翹起,據我的觀察,輪椅應該可以走過。司機一看,把活動板收起了,走回司機位,操作一番,巴士緩緩升高了一些。司機再走下車來,把活動板放下,活動板與行人道接合得很好。他招呼那位駕着機動輪椅的乘客下車來。乘客是一位年輕男子,熟練地控制着輪椅,一下了就下來了。這一擾攘,花了幾分鐘,車上的乘客,特別是樓上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乘客,可能焦躁了。那司機也該心焦吧?趕忙準備開車,車門剛關上,一名女子趕到,敲敲車門。司機再開門,讓她上車。門再關上。這時,司機看到我正對着車門站着觀望,給我打個手勢,意思是「上車嗎?」我打回「不是」的手勢,車才開走了。

故事沒有完。坐輪椅的男子沒有離站,原來要轉車,他要坐的車接着開到。一位中年司機見到,立即下車,重覆上一位司機的動作。這回很順利,乘客上車,司機把他推到停泊輪椅的位置,花了點時間,給輪椅繫好安全帶,才回到司機座,把車開走。

這一幕,並沒有什麼戲劇性情節;對其中的司機、輪椅乘客,可能更是平常不過,每天都經歷着。但我作為旁觀者,很欣賞,特別是對兩位司機。這當然是他的職責,是公司規定一定要切實執行的。難得的是,他們把這看來有點麻煩的事情認真對待,做得不慍不火,沒有一點不愉快的表情,沒有那種通過劉德華現身說法批評的「今時今日這樣的服務態度」。

只要你注意一下身邊,會發覺香港這方面其實發生了很大變化,即使街市(肉菜市場)賣魚賣菜的也不像以前般粗魯了(不過你一不小心,仍會被噴得一面屁,聽說特別是在物價最便宜的旺角街市)

可是這些變化,你難以通過傳媒、政客感受得到,傳媒只對示威、對抗、衝突、矛盾……有興趣。他們自覺以監察、批評、反對、攻擊為使命,而對於促進和諧、增加互信、致力調解沒有一點責任。讚揚的話仿佛一出口就有損尊貴的身份了,連和諧也要改作「河蟹」才能說出口來。

海外親友屢屢對香港的情況表示關心和擔心,一點不出奇。顯然,他們從傳媒得到的印象,是香港亂作一團,日子似乎過不下去了。

這已激起一些人的反彈,有人因而辦起「我讚!」網(http://www.praisage.com/index.php),提倡「一日一讚」,讓大家把日常遇到的值得一讚的好人好事貼上去。這樣的稱讚對旁人來說可能微不足道,但對當事人(包括施者與受者)未必微不足道。多少偉人的事業就是從幼時受到的一個小小稱讚起得到啟動的。

我很喜歡兩個字:感恩。與之相對的是把他人的好意都視為理所當然,用洋話說是 take it for granted

2012年11月22日 星期四

「補習天王」教的是小班還是大班?

清華大學一九七七級的學生在上課
在香港,經常看到所謂「補習天王」的廣告。最近看到時,我有一個疑問:他們上課時,是大班教學還是小班教學?

之所以有這個疑問,是由於有大批中學校長、教師走出來,要求當局切實推行小班教學。這是由於預計到中學未來幾年的入學人數會下降而提出的,他們擔心這會導致學校關門,於是把小班教學的議題重新點燃起來。

直覺上,小班教學優勝過大班教學。路過公園,見到那些一個導師面對幾十人的太極班,我總不以然,覺得學員的動作不得要領是必然的。導師哪有能力照顧到每個學員?學樂器嗎,最好是單對單,一位導師要應付兩人都嫌多了。這都證明小班教學較優勝,最好小到一對一。

小班的最大好處,是有利於教與學之間的互動,教師可以立即檢驗學員的成績、糾正錯誤,學員可以即場問疑。這在太極、樂器的學習中,很有必要,這都屬於技藝上的學習,偏重練習。但偏重於理解和思考的學習是不是也一樣?

似乎有同有異。在講授、解釋問題的環節,只要環境、設備配合,向一個人講和向四五十人、一百人以至更多人講沒有什麼分別,但在互動、提問、釋疑的環節,小班自然勝於大班。大班的最大優勝之處是效益高,一個出色的老師,可以在充裕的準備和安排下,同時面對很多學生,甚至通過視像廣播,讓更多不在現場的學生也得益。這樣的班可以很大。

我沒有看過那些「補習天王」是怎麼上課的,但我相信開的決不會是小班。他們和他們背後的補習社有那麼多捧場客,證明他們的講課一定有過人之處;他們看來很高的金錢收益,不可能來自很多人推崇的小班教學。

最近讀了教育界人士的一些文章才知道,一向以為小班教學必然較優勝的印象大有偏差。中文大學副校長兼教育心理學講座教授候傑泰撰文指出,小班教學的研究自從一九二零年開始以來,小班的好處從來沒有在現實世界中有明顯及穩定的彰顯,而只在大大小小的研究中時隱時現。他主張把主要資源放在佔上課大部分時間的真接教授上,而不是放在小班效果較彰顯而時間不多的互動環節中。

他說了一個經歷:到大陸二級城市的學校參觀,教師「在六七十個(甚至更多)學生的課室內,將西方互動及學生為主的教學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他慨歎道:「國內靜悄悄地已有很多充滿理想、富有經驗,以及實幹能力甚強的校長及官員,他們的教學方法及效果,令我們目瞪口呆,自嘆不如。」他發覺,大陸學校每班的學生人數可比香港多一半以上,但每周上課節數只及香港教師的一半,於是教師有充分時間設計每節課以至每分鐘的授課安排。

他認為,「小班綑綁太多資源」,「好處是幻覺多於實像」。他指出,教舉質素的關鍵不在於每班人數,而是教學方法。他建議維持每班人數,騰出額外人手做教學研究、做聯校備課。

香港大學生物科學學院副教授林文量則撰文指出,香港的教育經常開支已佔政府總開支22.5%,遠高於新加坡(10.3%)、日本(9.4%)、英國(11.3%)、美國(13.1%)。香港之重視教育值得自豪。但他發現,在香港的大學與中學所得撥款與人數消長相反之下,到二零一一年,中學學生與教師的比率下降到14.8,大學的比率則增加到13.3。兩者己不相伯仲。

從一個普通市民的角度去看,這絕對是資源錯配。

2012年11月21日 星期三

南北氣流踫撞下的維園

水中央, 雲端上
今天早上起來走到陽台,竟然有初春的感覺。維港煙雨空濛,撲面的風帶着如粉水點,不知是霧是雨。過去幾天稍涼了點,以為短促的香港秋日要結束,寒冷的日子要來臨了,誰料馬上到來的天氣濕濕潤潤,似春非春。

可能有人會扯到氣候暖化的議題上去了,我倒不覺得有必要這麼「上綱上線」,香港處於瀕臨南海的亞熱帶,南北氣流在這冷熱相交的季節互相角力,以致忽冷忽熱、忽陰忽晴是正常事。在這角力中,南面的潮濕空氣來了,或者北面的寒冷氣流來了,踫個正着,空氣中的水分凝結,自然形成降雨。這使人不好受,但適當利用,未必不是好事。剛過去的星期六,我就把握這變化中釀就的時機,到附近公園、海邊拍照去。

那天早上到陽台伸展一下,只見地面濕漉漉的,天亮之前該下過雨。太陽被薄雲擋着,天有點陰。抬頭向遠處望去,十多公里外的大嶼山卻是歷歷在目,空氣很乾淨,能見度很高。感情是空氣裡的水分化為雨點降下的同時,也把空氣裡的污濁洗滌淨盡了。

揮灑青春,踏碎瓊瑤
我馬上拿出照相機,更上一層樓到天台去,拍拍散漫晨光裡的景色。俯瞰維園,想到球場裡會有漂亮的倒影,便又馬上到維園裡去。

現在的露天硬地球場,不論足球場還是藍球場,都用水泥加上特殊物料鋪建,又平整又艷麗。下過雨,倒影清晰,球員斑斕的球衣倒映在水裡,很好看。好幾回雨後經過,都被這影像吸引住了。這回去到,似乎還是到晚了點,一些稍凸起的地方,已無法反光,可是仍可以看到銅鑼灣那邊的建築物完整倒了過來,落到像湖面的球場中去。照片中,皮球、球員與倒影中大廈、天空,構成很有趣味的畫面。

繞到銅鑼灣避風塘去,走到行人天橋上,遠望九龍,北面如屏拱衛着九龍半島的山脈逶迤西走,飛鵝山、慈雲山、獅子山在剛穿出雲層的微弱陽光下,山色鮮美,山勢分明。似乎好久沒有這麼仔細欣賞這幾座山如畫卷般展開了。啟德機場搬遷、九龍市區那邊開放建築物高度後,能夠欣賞這個連續畫卷的地方越來越少。從銅鑼灣避風塘望過去,山脈的天際線其實已被切斷──紅磡海邊一座擎天一柱般的豪宅大煞風景,仿如眼中釘,

從銅鑼灣避風塘遠眺飛鵝山
銅鑼灣避風塘和附近海面,最近兩年有點不安寧,原因是中環經灣仔連接東區走廊的灣仔繞道的海底工程在進行,從沙田經土瓜灣、紅磡過港島的沙中線地鐵海底工程也在進行。這裡的海面由是工程船麇集,連避風塘中心也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冒起了一個看來是臨時的人工島。

這個避風塘庇護着很多船艇,也庇護着很多人的回憶。最近,避風塘又有食艇浮泛了。我沒有在這些晃蕩的小艇上飲食的經驗,但食艇仍能勾起我的回憶,因為曾經每天傍晚從海堤走過,看着艇家在彩燈耀眼的碼頭上殷勤拉客,看着一艘艘食艇載着笑聲突突地駛進「連環船」之間的水道去。

天氣環境變得很快,走一圈回到家裡,才個把小時,維港景色已像布上了淡墨,到下午,墨色更濃了。

2012年11月20日 星期二

胡琴無事亦無聲

在日本見到的「無事」草書鏡屏。
前些年到日本東北旅遊,在一所寺院裡看到一幅書法,兩個草書大字:無事。「事」字有如阿拉伯字的「3」字,最後一筆繞一圈向左下角撇去,飛白淡出日本人喜歡少字派書法,這兩字是這派書法的典型,有很大的留白,益顯空靈。

對廣東人來說,「無事」很好懂。「無事」是廣東人的熟語,安慰人常說「無事嘅」。北方人口語則說「沒事」,不過對「無事」也是明白的,因為由「無事」生成的成語很多,如:平安無事、太平無事、閒來無事、安然無事,無事生非等等,主要是說沒有壞事發生。大陸五十年代的著名抗日電影《平原游擊隊》裡,村裡的更夫一邊敲打竹杠一邊喊的話,是「平安無事囉」。

「平安無事」不知道是不是日本皇軍指定要喊的,因為日本人看來很喜愛這兩個字,「無事」在日語中的應用範圍也比漢語廣泛。

在日語中,「無事」為漢字用詞,讀如buji。它有多重意思,一是平安、順利,「萬事無事」等於「一切順利」;二是健康;三是最好、沒毛病;四是沒有過失,「大會無事終了」,即「大會圓滿結束」;五是無聊、閒散,「終日無事」即「終日無所事事」。

在寺院裡,「無事」兩字添了「禪味」,可以理解的範圍更寬泛,更可尋味。佛家的「無事」超出俗世的平安、健康、順利……等意義,而指向空、無。平安、健康、順利等追求的是「好事」。有禪師開示:「好事不如無事」。說是到處去做好事,對塵俗仍是藕斷絲連,不乾不淨;好事還是有漏業(指不離煩惱過非之諸善惡業),無事則是無漏業;「無事」才叫真正的放下,一了百了。

「無事」原來有「小無」、「大無」之分,層次不一樣。該追求哪個層次的「無事」?各自修行吧。

把「無事」刻到救回的二胡之上後,又想到,其實刻「否極泰來」也很好。還想到給一把看來真的無可救藥的二胡也刻上琴名。這值得嗎?我自覺值得,因為這把二胡近來反而拉得最多。

這是一把烏木二胡,也束諸高閣多年了。再拿出來,蛇皮已塌陷得像人的肚臍,唯一的補救辦法是拿去重新蒙皮,但效果好不好,有如賭博。我用一小根柚木架在琴筒上,有如裝上弱音器,照樣拉。

練習樂器,你自得其樂,旁人會覺得吵耳。這可能是由於你學藝未精,也可能是因為你總是挑拉得最不好的樂句去拉,而且重覆又重覆。這絕對不是動聽的音樂。你擔心騷擾旁人,精神就難集中,練習就受影響了,倒不如安裝「弱音器」,放開去拉。

該改個什麼名字?想好了,是「無聲」,無聲勝有聲也。無聲琴及不上陶淵明的無弦琴。據《陶靖節傳》:「淵明不解音律,而蓄無弦琴一張,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此說不知是否可信,但陶淵明確有「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音」之句。

最美的琴音只存於心中,於無毊處練習音樂,有時比有聲的練習還重要、還有效。

2012年11月19日 星期一

二胡重生,名之「無事」

琴桿上的草書刻字:無事
剛過去的周末,終於清閒一些,能靜下心來,清還一些「債務」──筆債。說是「筆債」不大準確,因為除了動筆,還要動刀。說的是幾位朋友請託的事,有要書法的,有要刻章的,有要刻木的。筆、刀擺開了,還順便給自己刻了兩個字。

書法是一位要出版粵曲作品集的朋友要的,本來已寫送送去,但朋友執意要有下款,只好重寫。刻章是應一位彈琵琶也好書法的朋友而為,朋友原來信道教,還有道號,於是給他刻一個道號的印。刻印,我只偶一為之,主要為滿足自己需要,朋友不嫌我功夫粗淺,也就不妨下刀。

刻木是應一位經營木材的朋友所求。木是南美洲玉檀邊料,高約兩英尺,連樹皮斜割而成,形如峭峰壁立,木紋細密可觀;刻上字,作掛壁或案飾,都很好。刻什麼字,朋友讓我拿主意。我按木料芯材形狀,刻上「平常心」三字,三字不規則安放,空白處,刻上一個圖形閒章。

給自己刻的字很小,刻在二胡的琴桿上。

玉檀行書木刻:平常心
彈琴(古琴)的人有一雅好,就是給自己的琴起名。價值不菲的名琴真的有名──有名氣也有名字。今年年初起,我重拾起放下了好多年的二胡,重投樂隊排練。一個發現,是二胡的身價暴漲得厲害,動輒以五位數計,甚至有六位數的。二胡之上往往就有了出自某某名師製作或監製的刻字,以示不凡。

不久前,一位有多把名貴二胡的朋友說,要給自己喜愛的二胡刻上琴名,想好了就讓我動刀。我自己卻是先給自己的一把二胡上名字了。這二胡談不上名貴,不過也不是一般貨色,是一位開樂器店的朋友二十多年前找有經驗的製琴師特製的,用的是老紅木。可惜我把琴擱置多年後,琴音竟是不堪聞、不忍聽了,幾乎每個音都有狼音。幾個月前,我舞弄多番,怎麼也改善不了。這琴,看來報廢了。

可是我不死心,上星期,又拿出來。這二胡當年製作時,作了點嘗試,就是在琴箱內加了一個竹筒,等於六角形琴筒內有一個圓形小琴筒,看來是為改善高音而設的。琴筒不設窗花。我端詳再三,發覺蛇皮很完整,目測看不到有什麼問題。會不會是那已顯得十分乾燥的竹琴筒所致?拆去它試試如何? 琴音已壞得不可再壞了,試試無妨。於是,我粗暴地把竹琴筒敲裂,拆除了。

青田石篆刻:世蓬
果然,否極泰來,大有改善,外弦的狼音消失了。我接連拉了幾天,音色陸續圓潤起來。內弦也好起來了。繼續拉一段時間,相信可以重現舊時音色。樂器都必得經常使用,否則,再好的琴也會失聲。我以前翻譯過一篇文章,說是意大利一家小提琴博物館,專聘一名演奏家每天在博物館開門之前,把館藏名琴都拉一遍,以保證都處於最佳狀態。

能把琴救回來,喜出望外。於是想到給它一名琴名,曾想題為「逢春」,枯木逢春的意思,字樣都寫好貼上去了,只待動刀。最後,定為「無事」。常掛在粵人嘴邊的「無事」兩字,其實有深刻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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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重閱:〈讓名琴永葆青春〉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08/03/blog-post_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