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0日 星期三

從《紐約時報》中文版看到……

南美洲馬羅尼河(Maroni River)上,一艘沉船被植物
完全覆蓋
早就聽說美國《紐約時報》(NYT)準備搞個網上中文版,但並沒有十分在意。直到前天,才在NYT網頁上看到它的中文版廣告,鍵入一看,原來已面世了。

日前在香港報章上看到,NYT有個獨家專訪,訪問了薄熙來的前妻李丹宇,這原來就來自NYT的中文版,看來是為了壯大新網頁聲勢而大力炮製的獨家新聞。

NYT推出中文版,是看好中國市場之故。在全球經濟前景黯淡的背景下,國際經合組織(IMF)、亞洲銀行等對中國經濟前景的預測都下調了。據前者預測,中國經濟今年只能增長7.8%。相對於過去二三十年,這樣的增長偏低;不過放在全世界來看,這仍然是最大的亮點。中國迅速增加的富裕起來人群,已成為世界最吸引人的市場。另一家西方大報、英國《金融時報》的中文版上今天報道,時尚零售商卡倫•米倫(Karen Millen)今天登陸中國,在北京開設在中國大陸的第一家分店,並計劃未來五年內開到60家。

在這樣的情勢下,作為美國報業旗艦的NYT向中國讀者開設中文版是順理成章的事。NYT很慷慨,早幾年曾要付費才可以閱讀的皇牌專欄作家如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紀思道 (Nicholas Kristof) 的文章,都翻譯出來以饗讀者,還可以中英對照着看,像《金融時報》中文版一樣。

打進中國市場,也是與讀者的目光同步的。NYT是高檔次的國際大報,視野廣闊,你即使未必同意它在社論上論說的觀點,但也一定可以從它廣泛、深入、嚴謹的報道和文章中得益。它的讀者的品味也是高檔次的。剛才到NYT的英文版上查看了讀者搜尋字眼的排行榜──不妨玩個游戲:以下五項中,你猜從一到五怎麼排列:Obama(奧巴馬)Modern love(現代愛情)Presidential debates(總統辯論)China(中國)Bo Xilai (薄熙來) ?

答案如下:
1. Presidential debates
2. China
3. Bo Xilai
4. Modern love
5. Obama

我幾年來一直注意到,China在這個榜上一直位居前列,經常居於榜首。在美國的總統辯論剛結束之際,China仍居第二位,可見彼邦高階讀者對中國情況之關注,且不管這是基於什麼原故。

這讓我想起已退休的香港前副廉政專員郭文緯提出的一個觀點。郭文緯在香港廉政公署工作了近三十年,是聯合國反貪專家組裡的唯一的華人。他在香港關於國民教育的爭議中提出這樣的疑問:「中國由被奚落為『東亞病夫』到今天即將超過美國等超級大國而成為經濟強國,全球學校的潮流就是開立與中國相關的科目,很多外國家長都安排他們的子女學普通話,認識中國。為什麼我們卻要取消國民教育,不准自己的孩子認識中國?

辛棄疾有兩句詩經常被人引用:「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人們多是站在「千帆」、「萬木」的位置引用這兩句詩的,樂觀、豪邁。作為香港人,今天引用這兩句詩卻頗帶沉痛,因為感到落在「沉舟」、「病樹」的位置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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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中文版:http://cn.nytimes.com/

2012年10月9日 星期二

血緣之愛,天經地義

血緣關係,是最親密的關係。這不僅是就人而言,也廣及人以外的很多動物。血緣中最密切的,是父母子女之間的關係。很多動物中父母對子女的關愛之情,不下於人類。看動物紀綠片,常可以看到這方面的描述,特別是幼仔不幸夭折時,母獸俳佪不去之悲情,最惹人共鳴。這樣的血緣之愛,天經地義。

雌雄相配的關係,是為姻緣,是為較廣義的血緣。再推廣,就是同族族人、同國國人之間的關係,這個人群之中,除了有相近的基因、外貌,還有相同的語言、文化、習俗,雖然不是直系的血親關係,但有遙遠的血緣之親,因此也特別親愛。有句話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血濃於水」,以比喻同族、同國成員之間的關係如骨肉至親,密切難分。

如果因為血緣關係,愛你的至親、愛你的家庭是天經地義的,那麼愛一個由此擴大了的家──家族、民族、國家,又有何不可?有何不對?「家是小的國,國是大的家」,這是任何人都可以理解的簡單關係。

在香港,這樣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這有歷史原因,一百多年來,中國內部混戰,還有外國勢力入侵,把人們對國、族的思想和感情都顛覆了,有些人甚至被洗腦了,一提到「國」字,就不知所措、不能自處,不知道立足點何在。這也難怪,我們今天說「中國」沖口而出,而其實「中國」兩字成為社會習用詞,不過是百年左右的事。之前,中國人只知有族而不知有國,只知有大清、華夏大地、炎黃子孫而不知有中國、中華民族。直到外國強權的堅船利砲打到來,中國人才想到我們也該有個國,於是才自稱為中國,又把漢滿蒙回藏合稱為中華民族。

這種主要基於血脈、血緣的認同感,與其他地方民族的自我認同感一樣,是在地緣形勢、文化傳統之下自然形成的,就如家庭裡的血緣關係一樣,否認不了、抗拒不了。其中各成員之間的親和力、向心力也是抗拒不了的。即使平時不怎麼顯露,一旦國家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就突顯出來、激昂起來。這也是所有國家民族為了生存、繁衍都擁有的自我保護能力。

至於是不是所有成員都必須有、天生有這樣的向心力,我看不是。既然在我們的世界中,父子兄弟也可成仇,以至血親家庭破裂,有什麼感情是可以由DNA決定了的?

或許正因為這樣,為了自已國家民族可以自立於地球之上,我們須要採取措施加強成員之間的親和力、凝聚力,就如針對人類家庭不斷走向破裂而出現越來越多提倡親子關係的活動一樣。

「因為血濃於水,所以要愛家,要盡對家庭的義務」,這句話相信沒有人會反對。把這句話中的「家」置換為「國」又如何?一名大學教授為文卻說,這「是落後的,是不文明的」。這不知道是什麼邏輯。

這名教授反對國民教育,卻又說應該提倡做「公民國民」。「公民國民」非「國民」,這不等於說「白馬非馬」嗎?據說,「『公民國民』以尊重人性基本為依歸,不是以血緣區分你/我、好/壞、愛/惡。」邏輯真的混亂了,血緣的確可以分你我、親疏,但說尊重血緣就分好壞、愛惡就強辭奪理了。若此說成立,以血緣劃分的家庭也不該存在了。

2012年10月8日 星期一

亂揮「尚方寶劍」的白色恐怖

日前,一名高官被記者拍攝到飲過啤酒之後照樣駕車;駕車途中,繼而被拍到汽車一側壓過了雙白線。高官於是被直指「醉駕」。這新聞讓我不寒而憟,有白色恐怖的感覺。

大概,誰都認為那高官錯了,他身為高官而沒有以比一般人高的行為標準要求自己,反而不如一般人的檢點。我身邊駕車的朋友,對酒後駕駛都十分看重;彼此在飯局中相聚,他們若駕車來了,幾乎都滴酒不沾,有時在大家起哄之下,也頂多在飯局開始時淺嘗一兩口。我對那位位高權重人物的輕率、幼稚,既不理解,更不同情。同樣不理解的,怎麼會委這樣的人予重任?

他被傳媒整了,用粵語來說,是「抵死」(活該)

可是,令我不寒而憟的不是出現了這樣的「父母官」,而是傳媒生死予奪的霸道。

從那家爆出這新聞的報紙的一貫立場和行事作風可以判斷,這新聞是「炮製」出來。它對新上場的政府和那高官都有必欲除之而後快。有關記者大概早已把那高官的活動、飲食習慣調查清楚,然後部署行事,跟蹤拍攝了不知多少天,才完成了計劃。

以前對記者有句恭維話叫「無冕皇帝」,以標榜他們無所畏懼而人皆懼之。這話如今已成死語,因為大家都知道傳媒也得守法、自律,不可以為所欲為。

不再是「皇帝」,但傳媒自以為有「尚方寶劍」,要斬誰就斬誰,要置你於死地,絕不讓你逃出生天。擁有一公里以外也讓你無所遁形的攝影機,要找你的岔子、讓你出乖露醜又有何難?有人會為這樣的「揭露」辯護說,身正不怕影斜,你其身不正怪得了誰?何況這是公眾人物要付出的代價?

一航公眾,都從仰視的角度觀望對公眾人物,自然就視之高於常人,以至崇而敬之,對之有異於常人的高標準要求。這其實是錯覺。傳媒作為社會之公器,不應屈從以至助長這樣的錯覺。對公眾人物作嚴格的監督是應該的,但標準應在法律和常人的規範以內。不必把公眾人物捧上神壇上去崇拜,也不應以神壇上的標準去要求他們。司空見慣亦平常,他們也不過是常人而已。

可是作為社會領袖或被錯覺視為公眾典範的人物,卻應該對自己有較高標準的要求,是所謂嚴於律己。前天飲宴完了,與一位最近到某電視台作了節目主持的朋友一起走,過馬路時,紅色人像燈亮了,馬路上「望盡天涯」也看不到一輛汽車,我按平時的作派「大膽地往前走」。朋友卻一手拉着我,說是他目前的身份不允許他這樣做。於是我也只有好好乖乖地呆在路邊,不自覺地回頭望望有誰在盯着。

傳媒往往卻寬以對己而嚴以律人,在社論中站在道德高地上道貌岸然,在其他的版面就誨淫誨盜、為利是圖。上面說到的那家傳媒,早些年把這種作風帶到台灣去,最近據報說要撤走了。我聞之搖頭,不是為它的撤走而可惜,而是為了它把台灣傳媒搞得污煙瘴氣的爛攤子。

管理學上有「鯰魚效應」(Catfish Effect)之說,說是沙甸魚捕撈上來之後,要在魚缸裡放進了一條生性活躍的鯰魚,使沙甸魚不得不也動起來以「生猛」地送到市場去。台灣開放報禁之前,傳媒局面沉悶。那家香港傳媒過去一搞局,局面活了,卻也劣質化了,從平面傳媒到電子傳媒,似乎比香港更不堪,幾家本來以文人辦報知名的報章也不能倖免而走向庸俗化,都在惡性競爭的泥淖中掙扎。

做傳媒的最大好處,是一切都可以在文化光環的籠罩和新聞自由的保護下進行,那怕那是可恥的偷窺所為。

2012年10月5日 星期五

一個做環保生意的好人

廢塑料瓶新用途
我們嘴邊常掛着一句話:好人有好報。還有一首歌叫《好人一生平安》。這多半是出於對遇到的好人的祝願。每當遇到特別難得的好人時,人們會不期然打心底裡送上這樣的祝福。日前與一位朋友會面後,我就衷心地這樣默默祝願他。

這位朋友,若以一般人的「成功人士」標準來衡量,絕對算不上「成功」,甚至可以說是「失敗」的。他在香港打滾幾十年,沒有自已的房子,位在公屋裡,更沒有車子了。另外一「子」──妻子,他是有的。

若說成功的話,家庭是他的最大成功。妻子是一位很賢淑的女子,懂得持家,任勞任怨,還煮得一手好菜。他們有兩個女兒,一個到了外國念書發展,一個也快在香港一所著名大學畢業了。那天與他見面,說話間,他掏出一張手繪的生日卡來,是念設計的女兒畫給他的,上面有句話:常念一二。這是女兒在提醒他:不要記懷那常八九的不如意事,多想只一二的快活事。朋友笑咪咪地──他總是這個表情──說,工作不順意時拿出這卡片看看,對平伏心情很管用。

他的事業一直頗為顛簸。他做事很專注,愛鑽研。初認識他時候,他每個夜晚在灣仔街邊賣粥和炒粉炒麵,因為食品做得好,生意很紅火。後來,他換過不少行當。近年,只知道他回了大陸打工,但不知道做的是什麼。這回見到他,才知道他現在做的是塑料瓶回收生意,只是兩年多沒有拿過工資了──並不是公司發不出工資來,而是他不要,準確地說,是他不給自己發工資。

他服務的合資公司做塑膠原料生意,他對前幾年很渴市的塑料原料貨源很有辦法,參與成立這家公司後,本來以為可以給合作伙伴帶來利潤。卻誰料全球經濟遽然逆轉,歐美市場不景氣,公司自此一直沒有盈利。他代表公司,沒少給伙計發工資,但就是不好意思給自己發。

這虧吃得不小,可是讓他贏得了合作方的信任。他後來讓公司轉型,改做廢塑料回收生意,就是回收廢瓶,再造成原料。這轉型看來是成功的,因而被一家大企業看上並收購了,在深圳開了很大的寫字樓,準備過一兩年上市。

在這轉型過程中,他本來可以走出另一條生路來,可是他這個本着良心做事的好人,寧願繼續讓自己不拿工資下去,也不走那條路。原來他曾代表公司與香港一家這方面的龍頭企業商討成立新公司,成功了,他不但可以拿工資,還有不少股份。只要他同意,合作就不成問題。他最後拒絕了,因為看到對方的人,心太壞,太貪財;雖然對方貪的不是他的錢,他也不答應。

由此,他讓我知道,香港頂着漂亮光環做環保生意的人的另一面。他們一些人作了點投資,賺到政府的合同和慷慨補貼,而其實沒有認真做事。另一些屬於慈善機構的人也做塑料瓶的回收,還到學校發起大型回收運動,可是實際上不懂業務。與前一種人合作,他氣憤;與後一種人合作,他啼笑皆非。他也為政府的推動環保的公帑用不得其所而感到無奈。這已使他產生新的計劃,希望能把香港的塑料瓶回收、循環再造真正搞起來。

我祝福這樣的好人,希望「好人有好報」這老話真的靈驗。

2012年10月4日 星期四

火龍徑,徹底埋沒浣紗溪

新落成的火龍徑
港島大坑的舞火龍,是香港一項難得保存逾百年的地區民間傳統活動。去年,大坑舞火龍獲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氣更大了。從大坑通往維園的一條新的行人通道日前落成,獲命名為「火龍徑」,又為大坑舞火龍的名聲添上一筆。

可是我對這火龍徑的誕生頗為失望。這不是由於我對舞火龍這傳統不尊重,也不是因為這行人道建得不漂亮。

舞火龍的習俗在中國很多地方都有。日前在電視就看到,浙江百幾個鄉鎮到中秋前後都會舞火龍,他們的火龍紥作工藝和造型,竟然與大坑的火龍很相似。龍體以禾稈草紥成,插上香,用茅竹舉起。舞動時,香火點燃,香煙繚繞。中秋是慶豐收的節日,舞火龍既為慶祝,也為祈求來年好景。大坑舞火龍則多了抗疫防災的期許。

大坑所在地,是港島先民的最早的聚居點之一,隔不遠還有黃泥涌村,兩地都有集港島雨水而成的溪澗。黃泥涌的水流量可能較大,而大坑以「大」為名,水量相信也不小,以至成為以浣紗聞名之地。居民多了之後,這裡形成香火頗盛的天后廟、蓮花宮,而本來可以浣紗的溪澗就變成了排水道、污水渠,進而埋沒成了浣紗街。

這大抵是很多城市都有的經歷,城市都依傍大小水道而成,而本來作為生命線的水道,很快就受到污染,大的慶幸保存下來,小的就大都泯滅了。可是隨着人們富裕起來,對大自然的依戀復甦,一些地方重新發現天然水道的可貴。風水風水,人們又再追求活水帶來的祝福。

大坑的溪澗其實沒有完全消失,它從浣紗街地底流出,再出現成為人工明渠,在皇仁書院旁邊流向維園,復經維園地底,流出銅鑼灣避風塘。那段明渠之上,本來有一條約一米闊的高架步道,走在上面,下有流水,傍依翠綠,若脫塵囂,很難想像咫尺之外就是港島最繁華的銅鑼灣。雨季,腳下水量不小;旱季,則時有異味。

原來的大坑明渠
現在把它改建成為五米多闊的行人步道,行人、火龍不錯都方便了,但也把大坑僅存的自然遺蹟也填埋。

這樣的改建似乎順理成章,整個大坑以至整個香港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在以前的條件下,為城市發展而犧牲自然環境幾屬必然走向,很難兩全。到了如今階段,是否蕭規曹隨地走下去,就值得商榷了。首爾(漢城)重建清溪川、廣州恢復東濠涌和荔灣涌的經驗都很值得借鏡。相對於它們,讓浣紗溪再展芳容的工程會小得多。本來的明渠兩旁沒有多少建築物,一邊是運動場,看台也沒有,不必大規模拆卸。維園那一段更好辦了。維園是港島最大的公園,由填海而成。當初看來只考慮其公園功能,而不重園林設計。就後者而言,維園失諸平,無可觀;無水,更難言活了(那放船池不足道)。若能從大坑引入活水,可給整個公園的設計注入豐富的想像元素。

維園正舉行中秋花燈展,當中的焦點是一個兩三層樓高的「火龍果花燈」。「火龍果」置於一個臨時設置的水池當中,入夜後,燈光水影,流光溢彩,互添嫵媚。花燈若只設旱地之上,失色何祗一半?

據說政府選定了市區內16條可以改善的明渠分階段覆蓋,大坑明渠是為第14條。餘下的只得兩條,一條是啟德明渠,將活化成啟德河。另一條是香葉道明渠,會覆蓋成為南港島線的黃竹坑站。

僥倖活化過來的水道只有啟德明渠,其他的──該怎麼說──「死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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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閱:
親水:首爾清溪川的設計概念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1/11/blog-post_17.html
東濠涌整治讓人憧憬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1/11/blog-post_22.html

劣酒、領土與政客

作者:村上春樹

圍繞着釣魚島問題(註:村上原文使用的是日方對釣魚島的稱謂「尖閣諸島」,下同的紛爭白熱化的當口,聽說日本作家的書籍從中國書店消失,作為一個日本作家,心中感到震驚不小。這是政府主導下有組織的排斥行為還是書店自行的決定?詳情不得而知。此刻我暫且不就其是非曲直評論。

這二十年來,在東亞所達成最令人喜悅的事情之一,就是在此的固有「文化圈」逐漸形成。造成這一狀況的主要原因之一大概就是中國大陸、韓國、台灣的經濟成長。正因為各國的經濟體系逐步強化,文化才能進行等價交換,很多的文化成果(智慧財產)得以跨越國界彼此往來。一旦有了共同的規則,過去在這個區域猖獗的盜版問題也漸次消失(或者說逐步減少),對於著作人的預付款和版稅也都能正常支付。

以我自身經驗而言,「能做到這一步實在是不簡單」。只因之前的狀況實在惡劣之極。我不再列舉實例(免得在此節骨眼徒增紛擾),但最近的環境確實有了顯著的改善,這一「東亞文化圈」已逐步成為豐富、安定的市場且逐漸成熟。縱使仍留着幾個個別的問題,在這個市場範圍內,音樂、文學、電影、電視節目,基本上已經能自由地等價交換,取悅多數人的耳目。這不得不說是非常值得稱許的成果。

比方說,韓國的電視劇人氣火爆以來,日本人比起以前對於韓國文化更加抱有親切感,學習韓語的人也為此激增。相對的,比方說我在美國的大學時,不少韓國、中國留學生到我的辦公室造訪。他們愛讀我的書,熱愛的程度令人驚訝,我們之間有着很多共通的話題。

這樣一個良好的狀況的出現是多少人花費多少心血努力而來的。我作為當事人之一,力量雖然綿薄,但也盡力促成,我們可以這樣期待:安定的交流若能持續下去,我們和東亞鄰國間所存在的種種懸案,縱使仍要花上時間,但也畢竟是朝著解決的方向進行著。文化交流的一個重要目的,能讓我們認識到「我們是語言不同但情感與共的人類」。這就是所謂跨越國界靈魂交流的道理。

這次的釣魚島問題或者竹島問題(:日韓間的領土紛爭)破壞了我們好不容易達成的成果,作為一個亞洲作家,一個日本人,我深感恐懼。

只要國界存在,令人惋惜的(該這麼說吧)領土問題就成為無從逃避的課題。但這應該是實務上能解決的事情,或者說,它就應該限定在實務的層次上解決。領土問題超出了實務課題範圍,踏入了「國民感情」的領域,就見不到出路,就會帶來危險的狀況。這就像劣質酒類所造成的宿醉。劣酒只需幾杯就能讓人醉倒、腦子充血。人們的聲音變得高亢、行動變得粗暴。理論變得單純、思維成了繞不出去的圈。但熱鬧騷動之後,一旦清晨從宿醉中醒來,剩下的只是惱人的頭痛。

我們應當小心這類痛飲劣酒後進行煽動的政客名嘴。一九三零年代希特勒得以穩固政權,就是因為將主張恢復一戰時失去的領土作為其政策基幹。其最終造成的結果已為眾人所周知。這次釣魚島問題會把事情推升到如此嚴峻狀況的原因何在,我想,兩方在日後冷靜下來時應該要檢驗一番。政客名嘴只需巧言令色就能煽風點火,但實際受傷的是在第一線搖旗呐喊的每一個個體。

我在《螺旋鳥年代記》這部小說裏提過了一九三九年的「諾門罕戰役」。這是國界紛爭帶來的短暫但熾烈的戰爭。日本軍和蒙古(即蘇聯)軍之間爆發激烈戰鬥,雙方士兵死亡人數到達二萬人。我寫完了小說之後,造訪事件當地,我站在彈匣等遺留物至今仍散落的蒼茫荒野上,強烈的無力感襲來,我思考著:「為什麼為了一片草木不生的不毛之地,人們要彼此殺戮爭奪呢?」

我在文章開頭處說過了,對於中國書店把日本作家著作下架,我沒有闡述意見的立場。這完全是中國國內的事情。作為一個著作者,儘管深覺遺憾,但也莫可奈何。在此,我所能說的是:對於中國這樣的舉措,請不要採取報復行為。一旦採取了報復行為,就成了我們自己的問題,最終會反彈傷到我們自身。反過來,如果我們抱持着「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對於他國文化始終不失敬意」這樣的冷靜態度,這就是我們的一大成就。這就能讓我們站在痛飲劣酒的相反位置。

劣酒宿醉終會醒,但靈魂交流之道一日不可阻礙。多少人花費多少心血搭起了這個靈魂交流之道,這是一條無論如何都該維持暢通的重要道路。

 (原載:二零一二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朝日新聞》譯者:老侯)

2012年10月3日 星期三

中秋氣氛異 熱鬧減溫馨

維園大草地上的中秋月
中秋節依然熱鬧,可是氣氛跟從前有點不同了。從前,是十年前?二十年前?說不準,該是出現官辦的大型中秋慶祝活動之前吧。

香港的公園是打什麼時候開始到了中秋便舉行大型花燈展覽,我不知道。中國的傳統節日都愛與花燈扯上關係,元宵節固然是燈節,中秋本來不以燈作主題,如今也變成燈節了,花燈的花樣不及元宵節,而規模有過之之勢。

這樣的大規模花燈展出,再加上免費的舞台表演、各種攤檔,把維園幾個足球場佔滿了。到火龍從大坑中舞動而來,場面更加熱鬧紅火。每年到了這時候,我都愛到這個離家不遠的公園走走,很多時候,就只到燈火最輝煌處轉一轉。今年也一樣,中秋前夕,就是迎月的晚上就走了一下。到了中秋之夜,忽然想到,維園的大草地如今還是從前光景嗎?於是又去走了一圈。

近年,中秋節的焦點偏移了,目光很自然地給那邊廂「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繁華景象吸引過去,腳步自然隨着人流的方向走,把大草地那邊的幽暗處冷落了。

從前,維園一年裡最溫情、浪漫的景色,是中秋節前後幾天夜晚被燈籠、燭光點綴得遍地繁星的奇景。遊人都是自發而來的,多是一家少長咸集,也有青少年、情侶結伴同行。到了月上中天之際,要在大草地或同圍小徑路邊找個可以圍坐的一席之地,根本不可能。

維園今年的大型花燈
那時香港的中秋,可以說是人們與大自然最親近,與親人最親近的日子。圍着燭影燈光,披着溶溶月色,小孩追逐嬉戲,大人閑話家常。吃的很簡單,不外秋日應時水果,還有月餅。比起春節時的奔波、喧鬧、繁奢、勞累,中秋寫意得多。

這樣的賞月,久違了。中秋之夜,特意到大草地走走看看,發覺已是不復往年景象。

仍有不少人一家長幼同到大草地來,仍有不少孩子興奮地點蠟燭「玩火」,仍見到這裡那裡有人掛起那種風琴式的皺紙彩色燈籠,可是對比從前,大草地說得上冷清呢。

以前你會一再為人們一家大小經營起來的花燈「個展」驚嘆,如今你決不會有這樣的驚艷。我在大草地走了一圈,感覺以前是「密不通風」,如今庶幾是「疏可走馬」。回家後到天台俯瞰,在足球場那邊的璀璨對照下,大草地的燭光零落黯淡。那邊刻意經營的免費娛樂、歌舞昇平把客人搶走了,意想不到的是,傳統式的溫韾付出了代價。

要付出更大代價的,是天上的明月。當蒼穹上最明亮的是一輪白玉時,明月惹來幾許遐想:情操的高潔,思念的遙遠,哲理的深邃……。今時月仍是舊時月,可是在人們眼中,分量大不一樣了。明月獨朗天上,卻已失去搶眼球的優勢。

其實,月亦何所失?有所失者,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