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30日 星期一

陳瑞斌彈《黃河》令人驚喜


一位台灣出生,在歐洲生活幾十年的華裔鋼琴家演奏《黃河》,而且由一個由不同業餘中樂團樂手臨時組成的上百人樂隊協奏,你會有多大期待?老實講,我並沒有期待,只當這是一個演出的噱頭,用以吸引觀眾進場。

可是我錯了,這可以列入我聽過的最好的《黃河鋼琴協曲》,至少由陳瑞斌彈奏的鋼琴部分是這樣的。陳瑞斌可以視為鋼琴大師。

而這竟然是他第一次演出《黃河》。

《黃河》這個在「文革」高潮的一九六九年由石叔誠等多位音樂家合作完成的作品,有很濃烈的政治味道,從創作指令,到音樂中加入《東方紅》、《國際歌》的旋律,都可以讓人給它貼上一個「極左」的政治標籤。可是這個今年剛好面世四十周年的作品,仍然盛演不衰,不但在華人地區演出,也作為有代表性的中國音樂作品,經常在西方演奏。

這充分證明了它的藝術成功。參加改編和創作的幾位音樂家都有深厚的西洋音樂造詣,雖是奉命創作,但都本着藝術家的良知,把創作當作是糅合中西音樂的契機,讓鋼琴在演奏中國音樂旋律上有所突破。至今,這仍然是最出色的中國音樂鋼琴曲,尤其是第二樂章《黃河頌》。

在原來的《黃河大合唱》的《黃河頌》中,詩人光未然把自己置於黃河之巔,歌頌的不只是黃河,而是整個中華民族,冼星海的音樂把這深厚的感情作了更詩化的奔放演繹。我認為,《黃河》四個樂章中,最動人、最深沉也最考驗演奏者的,是這個樂章。相對之下,其餘三個樂章的感情都較外露,樂隊也有更多的烘托,較好對付。

陳瑞斌的第一樂章沒有給人留下太深刻印象。第二樂章先由大提琴拉出《黃河頌》頌歌式的主旋律,這本來來為了給鋼琴作鋪墊,但拉雜成軍的樂隊的幾位大提琴手沒法承擔成這任務,這真令人擔心。

可是,陳瑞斌緩緩地如黃河濫觴處流出的樂句,馬上扭轉了局面。

男高音的《黃河頌》與鋼琴的《黃河頌》的最大不同,是前者的抒情重於慷慨而歌,激昂高揚,後者的抒情則由內歛深藏到澎湃傾瀉,層次分明。唱的節奏偏於規整嚴正,彈的節奏卻是自由抒發,富有彈性,每個音符的長短,全憑演奏者自己體會。如果演奏者沒有充分的樂感,對樂曲缺乏體會和感情,就無法感動人。

陳瑞斌的控制功夫很到家,一直把激動的感情抑制住,如雙手捧着鴿子,小心翼地呵護着,到一旦讓感情放飛,就如一瀉千里,催人欲淚。

陳瑞斌身材較高大,在擊琴力度上有優勢,營造樂曲高潮上游刃有餘。加上舞台為他添上擴音器,氣勢更強。他應該對自已的處女《黃河》演奏很滿意,樂曲結束後,他與指揮──來自中央音樂學院的王甫建教授熱情擁抱,激動之情表露無遺。

忘了說,這是香港愛樂民樂團上星期六「百川匯海」音樂會上的節目。這是他們的三十周年音樂會,參加演出的有多個海外、台灣和內地樂團的成員。

昨晚獲邀出席他們的慶祝宴會,會上聽到陳瑞斌說,他在歐洲的幾十年學藝演奏生涯中,對家鄉之情從未忘懷。他下月會到天津與天津交響樂團合作,再彈《黃河》。可以想像,在專業樂團的協奏下,他會有更出色的發揮。

陳瑞斌在宴會上彈奏了一首由他的老師──俄羅斯鋼琴大師Lazar Berman 傳授的樂曲:李斯特改編版的舒伯特《小夜曲》。儘管是個鬧哄哄的場合,他的演奏仍然叫人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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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承蒙欣賞,為音樂會海報寫了「百川匯海」四字。

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彈劍高歌,游士風采

日前《歲月如歌,青春可有悔?》一文,得到不知名朋友回應,留言曰:

歲月青葱彈劍高歌應無悔
流年若夢輕狂浪孟了無痕

上下聯倒數第二字都是「無」字,恐怕是筆誤了。無論如何,很感謝。

年輕時的輕率、鹵莽是否可以了無痕,恐怕難以定論。對已,或許容易「了無痕」;對人,誰敢輕言「了無痕」?你以為時間可以治療一切,卻說不定哪年哪月,會有人讓你知道惡果有多嚴重呢。

這讓人想起郁達夫詩中的名句:

曾因酒醉鞭名馬,
生怕情多誤美人。

這說明郁達夫雖風流放達,卻也有自省之心。

「彈劍高歌」四字也惹人遐想。

大概年輕之時,特別是多看了幾本武俠小說之後,就易興仗義行俠的夢想,做不到也心嚮往之。我練太極劍,找來了一柄雞翅木作劍套劍柄的劍,有古樸味道;後來在劍套上刻上聯句:

俠骨丹心劍氣
琴聲墨韻詩情

下聯為實,上聯就虛了,不過是寄意。

俠之在中國,很久以來就是被邊沿化了,很難在現實社會存在,是以有神秘感,為人們提供了很大的想像空間,於是有武俠小說出現。不過,俠的確曾經大量存在於中國社會,雖然不是個個精通武功,但總有個人之長,願意投靠一個能「士為知己者死」的名流望族,一展抱負 。他們就是游士。

剛在《大國軟實力》一書中讀到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教授蕭功秦的一篇文章,《從千年史看百年史──從中西文明路徑比較看當代中國轉型的意義》,裡面分析了中國和歐洲的發展路徑,指出歐洲文明是因為地理的分割而小規模、多元性、競爭性地發展起來的,資本主義是以能在那裡誕生,而在主要位於黃河、長江流域的中華文化,沒有太多天然屏障的分隔,自秦漢以降就大一統了。中央高度集權,限制了多元文化的競爭,也就缺乏產生資本主義的土壤。

中華文化最能呈現多元競爭燦爛色彩的,是春秋戰國的分割時期,那也是游士、游俠最活躍的年代。蕭功秦的文章說:「游俠體現的是一種多元性、小規模性、競爭性、流動性的價值取向。先秦時代的伯夷、叔齊、孔子、墨子、老子、荀子、李斯、韓非子、蘇秦,以及由孟嘗、春申、信倰、平原君所養的那些俠士,以及戰國貴族所供養的『雞鳴狗盜之輩』,他們所代表的多元的價值觀,以及他們作為社會自主的個體面對環境所具有的自主選擇能力,正體現了先秦中國社會上所具有的一種難能可貴的微觀試錯與社會變異的機制。春秋戰國時代百家爭鳴所體現的文明進步與繁榮,正是這一階層文化活力的最雄辯的體現。」

用司馬遷的說法,這些游士、游俠言必信,行必果,重承諾,舍生取義,殺生求仁,視死如歸,赴湯蹈火而不辭。

游士、游俠作為一個階層已消失了,最後的出現可能是魏晉時代,竹林七賢是其表表者。中國知識階層此後推崇的魏晉風采,就是未代游士行為的反照。

「彈劍高歌」,斯可無悔矣。

2009年11月26日 星期四

香港人的島民心態

日前在這裡說過日本人的島民心態,寫的時候,心裡卻是一直想着,香港人的島民心態不是一樣強烈嗎?

島民心態是個地緣政治學概念,是說一個地方的地理因素,對一個地方的個人、團體、民族的思維方式、生存方式有着極其深刻的影響,會形成難以擺脫的傳統。地緣政治學就是以地理因素爲依據,就經濟、社會、軍事、外交、歷史、政治進行分析。

島,主要是指地理上的島,脫離大陸,孤懸海外,四顧茫茫;但也可以是政治上的島,一個小地方,在政治體制上與相鄰的大陸分離,自處一隅,孤芬自賞。這兩者又經常是並存的,小島既是地理的孤島,也是政治的孤島,也可能是心理的孤島,訊息的孤島。

不管怎樣,島民心態的主要徵狀,是缺乏安全感,危機感強;視野狹窄;自戀、自卑而又自大;多疑,對鄰近的大陸常懷戒懼之心。

香港人是不是都有這些特徵?

香港境內雖然有個香港島,但整體而言在地理上不算是島,充其量是個半島,但在政治上卻絕對是個島,殖民地時代如此,回歸之後在「一國兩制」之下亦如此。儘管在政治、經濟、民生等各方面,香港越來越與大陸融合了,但島民的心態,就是難以改變,有頭有面的政客是這樣,一般市民也不乏這樣的人,土生土長的年輕一代有時會更強烈,視深圳河如楚河漢界。

島民心態不盡是弱者的表現。島民常存的危機感,會使人更堅毅,有強烈爭勝心,這甚至可以無限膨脹成為對外征服的野心。英國人、日本人都是這方面的典型例子。香港人的對外征服則表現在經濟上。

不同的是,英國和日本都有較長的歷史文化基礎和底蘊,在受到挫折之後,雖然仍然很頑固地保存島民心態,對大陸的戒懼之心不減,但在物質與精神上仍足夠支撐自信。

底蘊不深的香港就差遠了,很容易從自大、自戀中栽下來,變成自怨自艾,互相埋怨。香港人面對大陸的中國人,有自大心理,瞧不起人,但大陸同胞的缺點香港並不缺少──畢根是同根生嘛,例如愛窩裡鬥就十分到家。香港人少了英國人從上約束,一回歸就鬧翻了天,盡顯中國人的劣根性,越是罵共產黨的越像共產黨,越是罵「文革」的越愛用「文革」的手法「文鬥武鬥」。

島民心態的一個重要弊端是視野狹窄,香港人可能對此不以為然,但我卻經常以為香港人太無自知之明了。眼下有兩個很好的例子。其一是高鐵的興建,至今鼓吹不建高鐵、不惜自絕於大陸和世界高鐵潮流的大有人在。其二是「英超」與「西甲」,香港人大部分難以收看「英超」、「西甲」,大陸人會奇怪香港人怎麼這麼封閉。

「一國兩制」越來越像雙刃劍了。

2009年11月25日 星期三

歲月如歌,青春可有悔?

攝於東莞橋頭鎮
如歌歲月,似水流年。一個人有這麼的感慨時,應當有了一定人生閱歷,距離那個如歌似水的年月有了一定的時間差距了。而因為時間差距,事物沉澱而澄明下來。即使那年月有多沙泥俱下的困厄,也變得可愛起來了。

不久前,先後與兩批一同活動幾年的「同學少年」聚會,「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就有這樣以往昔困厄為樂的歡愉。

那時大家都是窮措大,囊中羞澀,有的還在讀書,有的剛中學畢業就在社會上闖。窮日子真不好過:
──離家後住在一個社團社址裡,晚上把摺疊的木桌子平放地板上作床,書本就是枕頭。
──沒有棉被,後來有人送來一床作床墊用後淘汰下來的棉胎,蓋在身上,才知道棉被竟然那麼和暖。
──午晚餐經常都是用公雞八角碗盛載的大肉飯,一碗七角錢。
──從北角到深水埗上班,每天過海後沿着鐵路線從紅墈碼頭走路到界限街,下班常常也沿路走回。
──曾經到荃灣三疊潭附近教書,每天一早從中環坐船到荃灣,一上船就爭取時間在三等艙躺下睡覺。
──一段日子天天要吃馬鈴薯、黃豆裹腹。
……

不過有些苦是自己找的:入黑後去行山,串走八仙嶺,繞船灣淡水湖一周;夜裡從城門水塘走往大埔。

這樣以苦為樂的日子,只能在人生無所掛慮、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葱歲月裡可以過,年歲一長,有事業家庭的牽掛,就只得告別而去了。

那樣的放浪,不只是尋開心而已,從有組織的活動中可以學到的東西很多很多,都不是那個年頭可以在學校裡學得到的。如今,學生在學校有大量課外活動,拓展視野;還可以參加青年領袖訓練營,接受種種鍜練。

年輕、單純,往往敢作敢為,作出一些多少年後才會捏一把汗的事。夜闖城門水塘時,曾經拍拍胸膛,沿離地二三層樓高的輸水管上走過峽谷,如今憶起,仍覺心寒。未懂泳術,抱着浮板在荔枝角灣游到海中央,也決不敢鼓勵如今少年仿傚。

這些與無憂無慮的同齡人在小集體中快樂過日子的歲月固然可愛可憶,但也不是無悔無憾的。這些歲月其實也是人生中求學的黃金歲月,假若留戀小圈子的溫情,不知進退,可能就錯失充實學問的最實貴時光。在重聚時,發覺一些在社會上有所成的同齡人,竟然都是當年的急流勇退者,他們是以退為進。

曾在一個書法展覽中看到施子清書寫的自撰對聯:

歲月有痕笑看流年似水
青春無悔暢談立業興邦

施子清以此抒懷,自有其個人懷抱,但於我而言,不思立業,更難興邦,讀之總覺隔了一層。一直想據此改出另一版本來,卻無所得。今天上班途中在巴士上,終於湊成較合自己心意的兩句:

歲月如歌,青春可有悔?
流年似水,心底自留痕。

有賣文的朋友日前在自己地盤中以《如歌歲月》為題憶述少年十八二十時「捱麵包」的日子,寫道:「那不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階段,卻是我最懷念的階段,因為它有着比快樂更複雜更濃郁的五味。如果真有時光隧道,可以讓人回到過去,我會毫不猶疑地選擇回到那段日子。」

此言扣起我的共鳴。只是不必諱言:歲月自是如歌,青春卻非無悔。

「青春無悔」是豪言,「青春有悔」卻是現實。但不必為此太難過,因為「不圓滿才是人生,畢竟我們活着的地方不是天堂」(季羡林語)。

2009年11月24日 星期二

西方男性之憂與中國未來

日前讀到一篇文章:Western Men are Doomed (西方男性刦數難逃)。初看標題,摸不着頭腦,看下去不禁莞爾,而又黯然。

這是《紐約時報》上的文章,是兩位專欄作者之間的對談,兩人是David Brooks 和 Gail Collins。題話是 David Brooks 挑起的,他也是對談的主導者,「西方男性刦數難逃」是他憂心忡忡的慨嘆。注意:他本身是西方──不是東方──的男性──不是女性。

他首先從西方vs東方的角度談起,指出兩者的思維方式不同,西方先着眼於個人,東方則先看到全局,包括個人與整體的關係。例如面對一幅有雞、牛、草的圖畫,要把三者組合,西方人會把雞和牛組合,因為兩者都是動物;東方人會把牛和草組合,因為牛吃草。

David Brooks 認為,在現代網絡化的複雜世界中,西方愛把事物孤立起來看待的思維方式不合時宜,而東方的整體觀思維方式會更適應。所以東方人更適應未來社會。

至於男與女,人們一直同意女性心事較細密,對別人的情感反應的感覺比較敏銳,這將使女性更適合服務形經濟的社會。相對之下,男性較適合農業、工業社會。

西方的男性的競爭力不及東方的男性,又不及西方的女性,於是就刦數難逃了。

David Brooks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得要返看他此前在奧巴馬訪華之時寫的一篇文章才好理解,文章題目是The Nation of Futurity (未來之國)。

文章開頭,「未來之國」說的是美國──開國之初的美國:人人幹勁十足,都相信只要肯付出就會有收穫,對未來充滿信心,人人「到處闖蕩,轉工跳糟,結婚離婚,生產新成品,又在正義行動中慷慨的送掉」。

不過,這樣的自信有循環,如今,「未來之國」變成中國了。不是說中國的人均收入已追上了美國,而是中國人的那份自信、對未來的信心正如當年的美國,而美國人已不知把這丟失到哪裡去了。

文章說,中國人的自信令人驚訝:86% 中國人認為國家走對了方向,美國人只有37% 認為國家的方向對頭。《新聞周刊》與英特爾聯合進行的「全球創新調查」,只有22% 中國人認為中國目前是創新大國,但有63% 相信中國未來30年可以成為創新大國。大部分中國人相信中國將來可以產生改變社會的發明,而只有三成美國人有這樣的自信。

文章對美國當前境況很不樂觀:偏重消費,債務沉重,依賴進口,但不重生產、創新和出口。美國人過去對未來有信心是因為相信一代比一代能幹,可是現實不再是這樣,政制中人寧願走便道捷徑,哪裡省力往哪裡走,選擇減稅、擴大醫療福利等,可就是無法通過要付出代價的事情,如節制開支、控制醫療成本等。習見的是為過分揮霍互相指責,爭吵不休。

讀着這篇文章,不知道怎的,我仿佛以為作者對比的是香港與內地了。他說的美國的情況,不是正是香港的現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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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tern Men are Doomed: http://opinionator.blogs.nytimes.com/2009/11/19/western-men-are-doomed/?scp=1&sq=western%20men%20are%20&st=cse

The Nation of Futurity: http://www.nytimes.com/2009/11/17/opinion/17brooks.html?_r=1&scp=1&sq=The%20Nation%20of%20Futurity&st=cse

2009年11月23日 星期一

《韓風舞韻》中的漢字


上星期五(十一月二十日)去看了「韓國國立舞踊團」演出的《韓風舞韻》,一場韓國傳統民間舞蹈的演出。本來是為了滿足一下對韓國(朝鮮舞)的欣賞而去的,結果反而是漢文化對韓文化的影響引起我更大的興趣。

過去也接觸過一些朝鮮舞蹈與音樂,主要是作為中國朝鮮族文化藝術而接觸到的。北京的大型文藝匯演中,要頌揚民族大團結,往往會在最後一個環節串演不同民族歌舞,富有特色的的朝鮮舞總少不了。中國的流行曲中,也經常有朝鮮節奏和旋律特色的作品,一個叫阿里郎的歌唱組合,近年還大受歡迎。這些都只是偶一欣賞到,於是見到有韓國的國立專業藝團到來演出,便買票欣賞去。

這的確是個很專業的舞蹈團,第一個節目《太平舞》便叫人讚賞。單是整齊度便讓人讚嘆。本來,齊整是舞蹈、音樂的最基本要求,但是要真正做到不是那麼容易,二三十個人的水袖袖尖一起一落都整齊如一,就很難很難。這一下子就叫人另眼相看。

全場九個節目,已盡量做到有變化,一些還是舞劇的「折子戲」,有些情節,可是仍然難免民間舞蹈專場表演常見的單調。全場表演不滿一個半小時(不設中場休息),八時開場,未到九時半就完場了,真不滿足。

但有一點讓我饒有興趣的,就是舞蹈和音樂都有很多中華文化元素了,有時,簡直以為在看中國舞,尤其是男舞員的動作。伴奏音樂的樂器中,吹彈拉打都像中樂。過去,只留意到朝鮮有伽椰琴,很像中國古制的箏,最大不同只是愛坐在地上、箏尾着地彈奏。

更讓我好奇的是漢字和書法。

其中一個節目是男子單人舞《讀書人的誓言》,表現古代韓國人要高中狀元的決心,着古裝的舞者拿着半人高的大毛筆起舞,天幕上忽然落下一巨大漢字行草條幅來。在為廢除漢字掙扎多年的韓國,這樣的舞台演出是不是「政治不正確」?抑或是反映了漢字重新受到重視的新情況?

韓國文化歷來一直受到中國的重大影響。可是到了近代,在民族主義抬頭下,「去中國化」趨勢強烈,其中最重要的一環是廢除漢字,代之以拼音的諺文。到了日本統治時期,諺文一度被禁,更激起反彈。韓國獨立後,漢字於是更受排斥,出現了至今所謂的「六十年文字戰爭」,就是雖然一再有立法,漢字地位仍然興衰不定,爭論至今未休。即使已出現完全不懂漢字的新一代韓人,失去漢字形成的缺陷仍不斷惹起爭議,至使有學者要求恢復漢字,金大中當總統時還發表了漢字恢復宣言。

可是,情況至今混沌不清。我看到有人說,韓國二零零零年起已恢復使用漢字,並在中小學推行1800個漢字的教育,但又看到有人說韓國人要想孩子懂漢字,只能付錢上補習班。

韓國舉國上下切斷與漢字的聯繫下,弊端是顯著的,一是諺文的同音字太多,使用欠效率,抽象的學術用語沒有漢字之下理解更難;二是漢字書寫的歷史典籍不再有人看得懂,連歷史建築物上的漢字匾額、對聯都失去意義了。

所以那天看到天幕上忽然掉下「春塘春色報春來」(可能記憶有誤)的條幅時,我就有點奇怪:韓國人知道寫的是什麼嗎?

據說,現在要學漢字的韓國人增加了。原因很簡單:要同中國人做生意。隨着中國繼續壯大,韓國人是否應該有「學好漢字」的新誓言?

2009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在東京感受日本人島民心態

在東京逗留的時間很短,早一個晚上才從仙台回到東京繁鬧的新宿,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下短短幾小時可以利用了。東京,對於也是來自「國際大都會」的香港人來說,有什麼好看?

可看的東西應當很多,畢竟是不同文化的兩個城市。對我來說,是想看看新創意的東西。

香港人很為自己的創意自豪,有過很多創新,但相對於東京、日本,香港不得不承認差了一截。這相信不僅是因為人口的差距而已。很多香港人對日本文化着迷,經常到日本「入貨」、「偷橋」,就是因為日本不斷有新的創意之故。我不做生意,沒有購物欲,沒有「哈日」心態,但喜歡看新設計。

朋友推薦我到與酒店只隔着一個新宿廣場的TokyuHands百貨公司去。它的旁邊有東京很大的書店紀伊國書店,不能不走走。真的只能走走而已,我等着它十點鐘開門,第一個進去。門口最醒目的廣告,是長盛不衰的漫畫《龍珠》。匆匆走到最高層的藝術書部分瀏覽了一下,買了一套《東京建築地圖》,就通過天橋走到另一座大廈的TokyuHands 去了。
《龍珠》長盛不衰

可觀的東西真多,電器、文具、日用品等等,每個部門都有讓你駐足把弄一番的產品。日本人的居住空間小是眾所周知的,矛盾的是,他們偏偏要設計出很多專用產品來,就是很有用,但只有單一用途的東西。例如我就見到一個專為洗米後隔住米倒去米水的產品,呈圓形,有疏孔,可以插在飯鍋邊上,順着方向倒水,米被阻隔着不會順水流走。用是有用,但值得「多此一舉」嗎?如果你喜歡這樣的產品,廚房裡一定不止掛上十八般武器。

這反映出,日本人好循一個方向走到極致,在有限的範圍裡挖空心思,有時甚至於無中生有,想出很多「無厘頭」的創意來,令你瞪大了眼說一句「咁都得?」

我想,這與日本人的島民心態有關。

島民心態是因為地理環境形成的,因為受小島所困,資源有限,必得把有限的資源──包括心力資源──「用到盡」。所有島國都難免這樣,如英國、古巴、台灣、冰島等等,還有香港,不過出手有高低之別。日本大概是最極致的,他們的產品、飲食、對文化傳統的維護都受到影響。很多時候,這有點鐵成金之妙。如日本的陶瓷──其實主要是陶,產品很粗笨,但在釉料、造型上花盡心思,就飛上枝頭了,連粗賤的漬物也得其利而上了高貴的「大檯」。用時髦的話語,是為產品增加了「附加值」。

島民心態常為人詬病的,主要是缺乏安全感,危機感強;視野狹窄;自戀、自卑而又自大;多疑,對鄰近的大陸常懷戒懼之心。英國、台灣、香港,是不是都這樣?而從日本人的心態和行徑,可以找到大量例證。
TokyuHands 賣字紙簍的一角

因是之故,島民特別愛護自己獨特的文化傳統,抗拒外來文化、經濟入侵,日本人在這方面也做到極致。明治維新伊始,日本便確立了「和魂洋才」的方向,並堅持始終。有趣的是,中國差不多同時也提出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但很快便放棄了;到「五四」更徹底批判中國傳統,打倒「孔家店」,一邊倒地向西方傾斜。其後果之慘痛,不必多說了。

從日本來看,島民心態利弊互見。揚其長則利,揚其短則極弊。一旦把其追求極致的用心去對外擴張,掠奪殺人,就為禍驚世。

大概因為這樣,我對日本文化欣賞之餘,總缺少親切感,儘管那裡有很多東西與中華文化那麼相近。

(日本東北行之十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