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日漸失去自信的美國

美國從自信心膨脹,變成「不自信心」膨脹──
膨脹到月球。
正在閱讀《亞()半球大國崛起》(The New Asian Hemisphere)一書,早上在巴士上剛好讀到關於美國面對來自亞洲的競爭逐漸失去信心的論述。真巧,接着就在英國《金融時報》上讀到一篇為配合美國總統大選而發出的報道,題目是〈誰能恢復美國的自信?〉

《亞()半球大國崛起》是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馬凱碩(Kishore Mahbuhani)的著作,書名還有一個副題:「全球勢力向東方的不可抗拒轉移」(The Irresistible Shift of Global Power to the East)。馬凱碩是印度裔新加坡學者,外交官出身,見聞、閱歷廣博,以從不同於西方的亞洲角度觀察世界而得到國際的廣泛尊敬。

他在談到歐美在多哈回合農產品問題貿易談判中的保護主義時指出:「這個問題的核心是,美國決策官員員對美歐社會相對於中國、印度等新興經濟體的競爭力逐漸失去信心。一個國家需要有信心,才願意打開門戶,迎接國際競爭,信心漸減會使開放程度降低。」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國勢如日中天,不但推崇自由貿易,也大力推動國際間對外來投資開放。可是到如今,美國倒向保護主義的傾向越來越明顯,從貿易到投資領域都一步一步把門掩上。美國以行政手段阻止中國企業收購美國企業的事已接連出現。這也指向其他國家,例如阿聯酋的杜拜港口公司要通過收購英國一家航運公司而管理美國幾個港口,一樣被否決。

在競選中,奧巴馬與羅姆尼都把中國「擺上檯」,大肆鼓吹保護主義。這樣的事,在美國近幾屆總統選舉中已慣見不怪。過去,這被視為候選人拉攏選民的慣技,到選舉塵埃落,當選總統都不得不對現實,不敢造次。

可是從大半個世紀的變化趨勢看來,由於美國日漸失掉昔日的自信,對中國和其他國家的保護主義態度,即使到大選之後會收歛一下,之後又會囂張起來,甚至更加囂張。

《金融時報》的文章說,24年前冷戰即將結束的時候,時任財政部長、後來出任國務卿的貝克(James Baker)發明了「經濟不安全」這個說法。如今,美國的擔心已從經濟不安全擴大到國土不安全,儘管美國東西兩岸都有大洋作安全屏障。

文章說,按照某些人的計算,美國企業資產負債表上有1.7萬億美元的現金等待花費。用華爾街的一位首席執行官的話說:美國復蘇的所有元素都已具備,但我們需要有預見性的、強大的執行領導力;美國當前需要的是自信。

美國的情況,在很多方面遠遠好過歐洲。近年來,開採葉岩油氣的技術革命,正大幅降低美國的能源成本,製造業在悄悄復興。從各方面來看,美國仍然是世界最強大的國家,沒有一個國家可以真正威脅美國。

可是美國朝野就是欠了自信。這不利於美國,也不利於世界,畢竟,美國仍是世界最大的市場。

2012年11月6日 星期二

蚊子怎能「咬」人?投訴!

日前,收到朋友傳來的一輯配上圖片的冷知識。其中一項,我一看就笑起來:蚊有牙。

所謂冷知識,是指一些瑣碎、龐雜、看似沒有什麼價值而又饒有趣味的知識,這些知識常與我們的生活有關,但又常常被人忽視了。收到的那一輯冷知識,不少很有趣,例如:人體最強壯的肌肉是舌頭;北極熊都是左撇子;蝴蝶的味覺器官是它的腳等等──以及蚊有牙。

我馬上把這一條冷知識給另一位朋友傳去了。這位朋友在某部門工作,不久前接到一個投訴,說是他們宣傳提防蚊子「叮咬」的訊息不對,蚊子是針刺吸血的,沒有牙,怎能「咬」人?

我從這位朋友的苦惱相,直接感受到現今本地公僕對公眾諸多投訴之誠惶誠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誰都知道蚊子──準確地說是雌蚊──是靠針型口器刺進人或畜的皮膚吸血的,可是習慣上都說蚊子咬人,粵語說是「俾蚊咬」,北方話說「給蚊子叮咬」。大概,這說法已說了千百年,從人們不知道蛟子用針型口器吸血之前就這麼說的,到後來知道了,還是約定俗成地說下去,不斤斤計較。英語也一樣說蚊子咬(bite)人。

蚊子的蚊喙
「叮咬」是標準漢語用詞,據《現代漢語詞典》,叮是指「(蚊子等)用針型口器插入人或牛馬等的皮膚吸取血液」;而構詞「叮咬」的意思與「叮」相同,句例是「蚊蟲叮咬」。

可是,世上總有人愛「較真」的。用英語一搜尋,頗多關於蚊子有沒有牙、可不可「咬」人的解答和爭論。問題的關鍵,是「牙」的定義是什麼?怎樣才叫「咬」?

在脊椎動物中,牙齒的形狀、質料、功能都比較清晰,與人的牙齒差不多,可是也有特別的,象那長長的象牙沒有咀嚼功能,算不算「牙」?到了昆蟲世界,牙就千奇百怪。螞蟻會咬人,它的牙像鉗子,更像螯。蚊子的「牙」又是怎樣的?

蚊子的口器稱為為蚊喙,是刺吸式口器,由上內唇(上唇咽)、舌各一個,上、下顎各一對,共同組成細長的針狀結構,包藏在鞘狀下唇之內。關鍵在上、下顎。上顎末端較寬,如刀狀,內側有細鋸齒,是蚊吸血時首先用來切割皮膚的工具。下顎末端較窄,呈細刀狀,末端有粗鋸齒,是隨着皮膚切開以後,起鋸刺皮膚的功用。皮膚切開了,吸取血液的食管和注下抗凝血劑的唾液管才刺進皮膚去,開始吸血。全世界據說有三千百餘種蚊子,不同蚊子的刀狀鋸齒的多寡不一樣。

由於蚊子的口器有切開皮膚的鋸齒,有人說蚊子有「牙」;可是也有人認為這樣的「牙」不用作咀嚼,不算數。無論如何,蚊子會「咬」人應無異議吧?

對於文字,慎重不可少,但有時又不必太咬文嚼字。就以「咬文嚼字」為例,「文」如何咬得?「字」又如何嚼得?「咬耳朵」(湊近耳邊細語)更不對。有些人可能為此咬牙切齒了──可是「牙」又如何咬得?「齒」又如何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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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http://wiki.answers.com/Q/How_many_teeth_does_a_mosquito_have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對地震科學家的荒謬判決

被判刑的意大利地球物理及火山學
學院前院長Enzo Boschi
四川汶川大地震四年多之前發生後,曾有不少人指責地震預測研究人員失職,認為事前應可發出警報云。事情後來不了了之,不知道有關官員和科學工作人員是不是受到懲處。可是在意大利,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竟有科學家和官員因為預測不到一次涉及近二千人傷亡的地震而被判重刑。

這判決,是兩個星期之前的舊聞了。我那時去了張家界旅行,不知道香港傳媒是否有報道。日前偶然讀到消息,大為驚訝。

判決發生在拉奎拉市(L’Aquila)。這個城市的所在地區是地震活躍帶,拉奎拉市更處於一條斷層上。市政府因而成立了一個由六名地震專家組成的委員會,以期在地震出現時能判斷是否預示着大地震。

二零零九年三月底,出現了連串輕微震動,有記者問有關官員和科學家,得到的答覆是不要緊;輕微地震釋放了地殼中的壓力,可能更安全。不料六日之後的四月六日凌晨三時許,就發生了6.3級地震,造成308人死亡,一千六百餘人受傷。據說,有29人因為相信沒有危險、選擇留在原地而遇難。

死傷者家屬群情洶湧,把六名科學家和一名官員推上了被告席。案件審訊一年後,法官在今年十月二十三日作出判決說,被告對風險的評估「完全失職、不當、錯誤,並觸犯了刑法」。判刑頗重,各人被判入獄六年,另外每人要為造成的損失和訴訟費用罰款一千萬美元,判案後須立即要繳付260萬美元。

案件的審訊和判決都受到世界各地科學家特別是地震科學家的關注,原因是案例十分罕見。科學家都是根據科學研究和理論作出判斷的,這樣的判斷或預測未必準確,甚至可能有爭議性,但歸根到柢是科學範疇內的事,不應由法庭來判斷對錯。

案件使人想到羅馬天主教教廷對伽利略的審判。獲霍金譽為現代自然科學奠基人的伽利略,一六三三被傳召到羅馬接受審訊。他這時已69歲,病魔纏身,行動不便,一到羅馬就被關進了宗教裁判所的大牢,最後在火刑的威脅下被迫宣布放棄自己的信仰,包括哥白尼的日心學說。

拉奎拉法庭的判決,像強烈的地震波震動了世界科學界。意大利全國地質學家協會主席格拉齊亞諾(Gianvito Graziano)指出,這項判決把尚無法準確預測地震的整個科學界都被推上了被告席。案件開審後,包括美國地球物理學會(American Geophysical Union)及美國科學促進會(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在內的國際地震學界提出了批評。全球五千多名科學家還簽署了一封致意大利總統納波利塔諾(Giorgio Napolitano)的公開信,支持七名被告。

叫喊「狼來了」的牧童失去了人們的信任。地震科學家若為了自保而被迫濫喊「狼來了」,最終也會失去權威性。這是任何人都不願見到的。最大的受害者可能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位於活躍地震帶和火山帶之上,輕微地震長年不斷,倘若地殼晃動一下就預警一番,意大利人經受得起多少折騰?

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

從紐約大停電的黑暗中尋回……

大停電下的曼哈頓
作者:Allen Hirsch
 作者:Allen Hirsch
(原載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二日《紐約時報》)

我看着太陽緩緩降落到西面的地平線下,黑暗與寂靜降臨四周。我燃點起廚房的蠟燭,檢查了各扇門戶都關好沒有;再裝了一桶水,放在廚房桌面上;然後燒水,準備睡覺前喝點茶。

13 歲的女兒 Arianne 睡了個長長的午覺,從黑洞洞的睡房走出來。我打櫥柜拿出一個吞拿魚罐頭,用刀在罐頭上戳出一個個洞,直到可以給女兒做個三文治。她問:「媽媽在哪裡?」

「我不知道,寶貝,但相信她馬上就回來。」

幾個小時之前,妻子出去了,想找一家雜貨店買點牛奶。我看看窗外,高樓大廈在遠處商業區橘紅色燈光的映襯下,構成鋸齒狀的天際線黑色剪影。我們住在曼哈頓下區。城市的血管裡沒有了電力血液流動,城市變成了空殼,建築物都像立着的骷髏,乾瘪瘪的,毫無生氣。

我們所住的蘇豪區樓宇又寒冷又黑暗,可是這不減女兒的熱望(「老爹,我什麼時候可以有面書。」),儘管過了兩天之後,她再從絕望逐漸變得不寄厚望了。這是她青葱歲月裡最長的沒有互聯網日子。我在燭光裡聳聳肩。我與她一樣和外界隔離了,沒法給予答案。

正在這時候,有人敲響我們七樓的大門,一位朋友找上門來了。據我所知,這是曼哈頓從來沒有過的事。在沒法收發電話短信、電子郵件或電話,聽不到廣播之下,現在很多事情在毫無先兆下發生。妻子還沒回來,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回來。朋友告訴我市長當天講話的事,以及誰也不知道電力什麼時候能恢復這回事。

他還說,地鐵隧道被水淹到沒頂了。「真的?」我說。我當時想,從來沒這樣子聽過「新聞」傳播──由一個人傳給一個人。他離開時說:「我明天中午再來。」這也有點奇怪,提前這麼久約定好,而我到時決沒可能用智能電話去確定或除消這約會。可是,人們以前不就是這樣過活的嗎?

我招呼女兒,她沒答話。過去幾年,她在傍晚做完作業後,每當我想和她說話總惹來生氣──每次都發覺她把時間盡花在面書和電子通訊上。星期一(十月二十九日)開始停電後,她覺得這世界好像停頓了。

她窩在床上,睡得很多,顯然因為無事可做而不快。現在,我看着她在點上蠟燭的屋子裡到處張望,對自己之不寄厚望也厭惓起來了。

突然,一把童聲響起:「老爹,用手電筒照着玩(棒球)拋接球好嗎?」於是,我們摸黑玩起來。

女兒畫像
作者:Allen Hirsch
接着,我想做一件自她出生以來沒有做過的事:我問她,可以給她畫個像嗎?我多年來以畫人像畫維生,可她卻從來沒有做過我的模特兒。「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了老爹,好吧。」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在一支小型手電筒的照射下看起書來;我就在這美麗的幽暗光影裡給她畫了一幅速寫。她還第一次對我的畫作產生了興趣,當場發表了意見。

「鼻了太大了。」

「說得對,寶具。」

這時,她母親進門了。她在一家雜貨店給手機充了電,等候了好一會。她提醒我,當天是萬聖節,然後和女兒走進房子另一頭的黑暗中去,看可以做點什麼應節。

我站起來,看看窗外,向 Lafayette 街那邊眺望。沒有了閃亮的窗戶和街燈,這個城市如今如一幅以不濃不淡的灰色和黑色繪成的夜景畫。街道上,一片黑黝黝的寂靜,空空蕩蕩,店鋪都關上門;只有在車輛經過時,可以在車燈照射下見到有人從陰影中晃現。我聽到一只狗在遠處吠叫,見到一盞毀壞了的交通燈在搖搖晃晃。這個城市一首新的黑色詩篇呈現了。

我沒有給這個城市繪畫多年了,可是現在,畫筆又在我手中找到了感覺,我開始速寫起曼哈頓靜靜的陰影來。大停電提醒了我們很多人,互聯網和無數電子設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多大的轉變。一旦燈光熄滅了,我們覺得自己也失去了動力,就像我們就是點亮這城市的流動電力的一部分。

然而失去這動力,也提醒我們兩父女失落了什麼。「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了」可是一回發人深省的體驗。黑暗讓我們察覺自己的脆弱,也證明我們忘卻了的東西並沒有真的丟失。

我重新繪畫那些黑森森的建築物時,聽到電話「叮」的一響,有短信終於衝破電話訊号罕見的巨大匯流傳送到來了。我給若干親友發出了短信,正等待着他們的覆電。手機電池的電力正在衰滅,我想,該看看是誰覆電了吧?可是,我繼續集中精神在手裡的畫筆上,沒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畢竟,我正活在一個黑暗卻奇妙的三維世界當中。

(文章原題為〔夜景畫〕。作者 Allen Hirsch 是專業畫家,在紐約蘇豪區生活了25年,工於人像畫、風景畫,曾給總統克林頓繪像,給和《時代》周刊繪畫封面畫。)

蕭雪樺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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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http://www.nytimes.com/2012/11/03/opinion/what-i-saw-with-the-lights-out.html?_r=0)

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五(2012/10)




議事堂上的大漏洞

在涉及公眾問題的決策中,有所謂利益申報制度。除了申報之外,有時參與決策討論者若涉及個人利益(主要指經濟利益),要避席。這是很好的制度,既避免決策者藉權力牟取私利,也保證決策公平、公正。

立法會的討論也有這樣的制度,在一些會議,某些議員要避席。可是,其中有很大漏洞。

議員最大的個人利益是什麼?在香港,這要看他們是什麼身份的議員,是民選議員、委任議員(區議會仍有委任議員)還是功能組別議員,他們有些是全職的,有些是兼職的。大抵,民選議員多是全職的;議員職位既是權力來源,也是收入來源,涉及重大的個人利益。做區議員,工資其實不高,只有一萬九千元,加上實報實銷的開支,則約有五萬;立法會議員則共有十幾萬,很不錯。

若說立法會議員是為了那十幾萬而去競選,對他們是個侮辱,但你敢說沒有人是以個人名和利作大前提在議堂上做事、議政嗎?

一些議員在議事堂上的表現,完全是表演、作秀,目的不過是取悅自己的鐵桿子選民。在民主制度下,悠悠萬事,惟選票為大。保住選票,保住一切;保不住選票,一切不保。

這樣受私利驅動的所為,完全不必申報利益,更不必避席,反被視為天經地道:你給我選票,我為你謀利益。

或曰:這非私利,是某一社群、某一階層的眾人之利。在社會中,不同社群、階層之間難免有利害衝突,得細心考量、平衡。議員應該有高於一般民眾的眼光、胸襟、智慧,除了代表自己的選民發言,還得顧及全局、長遠利益。

在最近關於提高對長者生活津貼的議會討論中,最受電視機鏡頭照顧的議員,看似「義正辭嚴」,卻是沒誰站得高、望得遠。最激昂的議員,是只為爭取選票、主張無條件、無申報向長者派錢的議員。我相信他們一定博得一些人的喝彩,但也相信更多人會對他們失去信任。怎能信任這樣眼光短淺的人?

對香港有基本認識的人都知道,香港稅基非常狹窄。根據稅務局二零一一/一二年報,是年度薪俸稅納稅人共有152萬,僅佔二零一二年中2064歲勞動人口的30.8%。同時,香港人口迅速老化,兼且就業人口下降,納稅人口就更少了。這意味着納稅人口(主要是中產階級)對社會福利的負擔越來越高。

據浸會大學兩位學者的計算,按照現行政策,每名納稅人為長者的每月1090元生果金承擔4 679(相當於一名長者四個多月的生果金)。若生果金提高而成為每月二千二百元的生活津貼,又照部分議員主張那樣只要年滿65歲人人有份而又人人領取的話,每名納稅人的負擔會增加到14 899;到30年後,更會達到38 274元。

在這問題上,誰最有發言權?應當是未來的納稅人,現在八十後、九十後、新世紀的人。

他們將來可能質問自己的父兄輩,為什麼他們當年會作出那麼不負責任的決定?為什麼在討論擴闊稅基、增開鎖售稅議題上,都只知一個勁地反對?難道他們沒有考慮過香港長遠的利益、子孫的利益?

2012年11月1日 星期四

張家界之「庸人自擾」

楓葉初酡天子山
到神州大地旅遊,除了可以飽覽風光名勝,還可以多少受到中華文化薰陶,得到應有的國民教育。這回去張家界,時間雖短,一樣在這方面有很好的收穫。這是事前預料不到的,到那裡買了一本《人文張家界》(作者為金克劍,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後來又翻閱了一些資料,才知道近年才「被發現」的張家界和新出現的張家界市所在地,其實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發展中有着重要地位。可是,張家界的自然美景,尤其是張家界市取代了原來的大庸市,把本該趁機讓更多人了解的歷史更加塵封了。

張家界林場本屬大庸市,由於張家界的名聲太響了,為了進一步借助張家界美景的東風,大庸市一九九四年索性改名為張家界市。自古以來,中國人對改名慎而為之;棄大庸而改叫張家界卻缺乏應有的慎重和文化識見,一下子割斷了這方水土與三千多年前歷史的一個極重要連繫。

百龍天梯外,幽壑育青雲。
「庸人自擾」這句成語,華人都認識。其中的「庸人」現在都理解為「平庸之人」,其實「庸人」的最早出處或許要追溯到大庸。

早在商朝時期,有庸國,是群蠻之首,統領百濮。公元前一零四六年,「武王興兵伐紂,庸率盧、彭、濮等八國以兵相從」(《尚書》),庸國列為支持武王壯舉的八國之首。滅商後,庸國勢力擴展到秦巴山區大部分地區,建都上庸(今湖北省竹山縣西南),稱雄於巴、秦、楚三國之間。春秋時代,庸國東威攝楚國的崛起,西牽制秦國的擴張。

西元前六一一年,楚國遇上嚴重災荒,楚莊王韜光養晦,「三年不鳴、不飛」。庸國乘機起兵東進,楚國危在旦夕。楚莊王火速派使者聯合巴國、秦國從腹背攻打庸國,大舉破庸。庸人留着安樂日子不過而自討苦吃,是為「庸人自擾」。而楚莊王則留給我們「一飛沖天」、「一鳴驚人」的成語。此後,庸國之地在秦楚兩強之間屢屢易手,就是「朝秦暮楚」之來由了。

蘭生幽谷金鞭溪
梁啟超曰:楚莊王即位三年,聯秦巴之師滅庸,春秋一大事也。庸人亡國後,大舉南徙,沿着武陵山脈過峽江,進入到清江、酉水、澧水流域,這區域,正是現在土家族的主要分布地。當地於是出現了大庸溪、大庸坪等地名,並建立了大庸國(也稱下庸國)。在大庸溪一帶置大庸縣,始於明朝定鼎的第二年(一三六九年)。這歷史稱號,到一九九四年被張家界市取代了。

庸人已經在遷徙過程中融入不同民族當中,湘西如今主要有土家族、苗族、瑤族、白族……漢族等,當中其實埋藏着庸人的血統。庸人與當地族群和諧共處之後,大庸成為避秦遺世的隱逸之地。與庸人同宗同族的赤松子是道家的開山人物,歸隱大庸。被視為縱橫家鼻祖的鬼谷子也隱遁於此,天門山至今有鬼谷洞。張家界之得名,據說由張良退隱至此而來;他替漢高祖劉邦打得天下之後急流勇退,就躲到水繞四門去了。

溪布街,仿建的舊城街道
庸人在湘西一帶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傳,可惜今人不領情,把原來大庸市的大量文物,包括舊城毀了。清華大學建築學院已故教授朱暢中生前有言:「永定衛城(大庸一舊稱)如果能像麗江古城、平遙古城那樣完整地保存下來或進行恢復改造,今天絕對可以申報世界文化遺產。」

說來滑稽,武陵源景區外新建了一條溪布街,街道中央沿途有小橋流水,完全是仿照麗江舊城街道風貌興建的。「拆除自己的真古董,仿造人家的假古董」這樣的可笑事,在大江南北,豈止武陵源獨有?

庸人不見了,庸人自擾卻不絕。

(張家界行腳,之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