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日 星期二

美國怎樣背信棄諾釀成新冷戰

本文刊於二月十四日号《華盛頓月刊》(Washington Monthly),其時俄烏之戰尚未打響。作者戴維德.希普勒(David K. Shipler)是該刊特約作者,曾獲美國普利策獎,曾任《紐約時報》駐莫斯科辦事處主任。文章原題為: How America’s Broken Promises May Lead to a New Cold War (美國怎樣背信棄諾釀成新冷戰)。

作者:戴維德.希普勒(David K. Shipler)

原載:二零二二年二月十四日《華盛頓月刊》(Washington Monthly)

當前困擾洲和美國的新冷戰,不能全歸咎於俄羅斯。前總統克林頓和老布什拒不履行美國不把北約軍事聯盟往俄羅斯推進的口頭承諾,播下了種子。俄國人並未得到白紙黑字的承諾,一些分析家質疑有關承諾的存在,可是官方紀錄顯示美國不守信用。

這些往事不能原諒俄羅斯總統普京重整俄國勢力範圍的侵略行為。他背棄了《一九九四年布達佩斯備忘錄》寫下的承諾,俄英美在當中承諾 「要避免威脅或使用武力改變烏克蘭的領土完整和政治獨立」;作為交換,烏克蘭銷毀仍存放境內的蘇聯核武器。可是普京二零一四年置之不理,從烏克蘭兼併了克里米亞,又支持烏克蘭東部對抗烏克蘭部隊的的戰爭。

普京有千百個理由去擴張勢力,包括俄羅斯對西方政治和軍事進侵的歷史憂慮。不管怎麼說,美國過往的所作所為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對美國不相信,可以解釋他的屈辱感和他對國家安全的擔憂。在西方看來,西方盟國並沒有威脅要攻打俄羅斯,俄羅斯的擔憂未免過分; 可是莫斯科在蘇聯解體後與華盛頓交手的經驗,使俄羅斯的擔憂有增無減。前蘇聯領袖戈爾巴喬夫曾說,他「被詐騙」了。

從解密文件可以見到美國官員怎麼讓俄國人相信北約是不會擴張,北約後來卻擴大了一倍。美國華盛頓大學近年上載的國家安全檔案(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有俄羅斯和美國的高層會議紀錄文本和摘要,紀錄了一九九零年代初期無數(美國所作的)承諾。

有些(承諾)明確無誤,有些隐晦含糊,要加以解讀。它們一而再、再三地由美國和歐洲的最高領袖,包括總統布什、國務卿貝克、中央情報局局長蓋茨、西德總理科爾、西德外長根舍、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和馬卓安、法國總統密特朗和北約秘書長韋爾納,以不同形式向戈爾巴喬夫、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和俄羅斯其他官員作出。

相關的早期討論,旨在柏林圍牆倒塌、和東歐各國共產獨裁一九八九至一九九零年紛紛倒台後,避免蘇聯反對東西德統一。蘇聯本身15個加盟共和國是時也人心思變,全都在一九九一年獨立之下,蘇聯虛弱不堪。

幾年後,當北約開始納入東歐成員時,戈爾巴喬夫對蘇珊.艾森豪威爾(Susan Eisenhower)說,若知道北約會擴張,他就不會答應德國統一。艾森豪威爾當時是俄羅斯政策分析家和評論家,她最近告訴我,戈爾巴喬夫說到「被詐騙」(swindled)這字眼,她與當丈夫羅爾德.薩格迪夫(Roald Sagdeev,前蘇聯太空研究院院長)都怔住了。她記得,他用的字眼是俄語 naduvat,是指被朋友詐騙的俗語。

根據美國國務院一九九零年二月九日的「對話備忘錄」(memcon),美國曾在莫斯科的討論中多次作出不擴張承諾。國務卿貝克對蘇聯外長謝瓦爾德納澤說,德國統一會配備「北約用鐵甲包裹的保證,就是北約武裝部隊轄權不會東移」。

貝克當日稍後與戈爾巴夫會晤,再次重申:「美國保證在德國的駐軍限於北約框架之內,(保證)北約目前軍事轄權不向東擴展那怕一寸。我們明白,這不僅對蘇聯是重要的,對所有東歐國家也是重要的。」

然而一些美國分析家現在辯稱貝克的承諾說的僅是北約在兩國的部隊,或者辯稱他不過拋出一個意識形態主意,而非作出承諾。假若是真的,貝克就是作出破天荒的詐騙,因為紀錄文本不含這樣的陳述。

當時,莫斯科與華盛頓都在掂量德國統一的潛在風險。戈爾巴喬夫擔心「歷史重演」,一個中立的德國可能再次發展為威脅。他對貝克說:「我們真不願見到讓德國人重新武裝起來的凡爾賽(譯註:指結束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凡爾賽和約》)重演。他引述(德國作家)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的觀察說:「一個統一的德國總是沙文主義和反猶太主義的溫床。」

貝克也擔心,一個獨立的德國若無北約的保護可能自己開發核武器。他問戈爾巴喬夫:你寧願要一個統一、獨立而處於北約之外的德國,還是要一個屬於北約「但得到北約法理或部隊保證而不越過目前邊界向東擴展的德國?」戈爾巴喬夫說得想一想(而在後來的會議中同意一個屬於北約的德國),但他有一點是明確的: 「不言而喻,擴大北約區域是不可接受的。」

貝克回答: 「我們同意。」

據來自最高蘇維埃高級成員的一份備忘錄,貝克對戈爾巴喬夫作出保證一年多以後,北約擴展仍未提上議事日程。該備忘錄一九九一年七月報道,從北約秘書長韋爾納知悉,他與北約十六成員國的十三國都反對擴展。

然後到了克林頓政府,一場內部辯論導致政策轉向。克林頓的國際事務副國務卿連納.戴維斯(Lynn Davis)主張向東歐擴展,擴展民主,以防止極端民族主義興起。她寫道: 「東歐兩度呈現這樣的機遇,美國都沒有承擔起責任。接着,我們的重大利益就受到威脅,要求我們重返歐洲,擔當領導角色。我們再次面臨這樣的歷史時刻。」她主張分兩階段纳入東歐國家。只有到了第二階段,按照它們「民主化的進展程度」,才決定是否賦予它們條約第五款的防衛保護,即對(北約)一個成員國的攻擊被視為對條約國的整體攻擊。

戴維斯是對的,加入北約對穩定民主確有點兒作用。可是,聯盟內的民主正在衰退,例如匈牙利和土耳其,其他地方的右翼民族主義則在興起。

一九九三年十月,時任國務卿克里斯托弗訪問莫斯科。美國大使館首席外交官詹姆斯.科連斯(James Collins)事前在一份有先見的備忘簡報中警告克里斯托弗,北約擴展「是俄羅斯的痛點。若(就東擴)作出任何迅速決定,他們會覺得俄羅斯在一個重新劃分的歐洲中被另類看待……莫斯科會一致認為這是以俄羅斯為敵,且視俄羅斯為唯一敵人 ── 就如(俄羅斯)外長科茨雷夫最近所說的是『新遏制』。」

外交官喬治.肯南在「冷戰-1」中勾劃了美國的外交政策,遏制莫斯科的影響,可是他警告, 「擴大北約是美國在後冷戰時代最致命的錯誤」,因為這會「驅使俄羅斯外交政策向着絕非我們所想的方向發展」。

結果,隨着盛頓的鷹派得勢、政策變了,俄羅斯沒有因為克林頓的再三保證美國尊重俄羅斯的安全而軟化。常喝醉的葉利欽曾發出矛盾的訊息,他有一次對波蘭領袖華利沙說,並不介意波蘭加入北約,接着又反口了。可是他一九九五年五月十日在克里姆林宮會見克林頓時是清醒的,他宣稱:「你若實行(東擴),除了侮辱,我什麼都看不見。」注意侮辱(humiliation)這字眼,這是外交上鮮見的用字。

他說:「要我同意北約擴展到俄羅斯邊界去,就等於要我背叛俄羅斯人民。」他把這稱為「新式的包圍」。也請注意包圍(encirclement)這字眼,這是俄羅斯歷史上長期的焦慮。

這位俄羅斯領袖提出另一方案:「俄羅斯向每一個想加入北約的國家保證不會危害它們的安全,讓它們不用擔心東方。」他提出「不搞集團(bloc),只有一個自謀安全的歐洲空間」。這是很好承諾,但對華盛頓決策者來說不足信,對曾活在俄羅斯指掌之下的東歐各國更不可信。

克林頓對葉利欽說,「波里斯,讓我說明白,我不是在與你討價還價」,北約會逐步擴展,「但不要要求我們放緩步伐,否則我們只會不斷說,NO」。克林頓解釋,因為東歐的人對加入北約不耐煩了,「這是西方答應好了的,可是他們擔心安全,這就複雜了;他們相信你波里斯……可是你若不在了,他們不知道俄羅斯會怎麼樣。」

葉利欽的建議和警告對克林頓的政策不起絲毫作用。克林頓承認「俄羅斯對北約國家不構成威脅」。但他辨稱,北約自戰後建立以來就是美國和加拿大連繫歐洲安全所必不可少的。

北約擴張一九九九年在克林頓任內末期展開,讓蘇聯以前的衛星國波蘭、匈牙利、捷克加入,都是向東擴充。

接着在小布什任內,保加利亞、愛沙尼亞、立陶宛、羅馬尼亞、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亞於二零零四年加入。其他東歐國家接着也加入,使北約成員國從貝克保證不進「一寸」之時的16個擴展到30個。

烏克蘭不在30國之列,普京希望保持這狀況,以在北約與俄羅斯之間保留一個寬闊的緩衝地帶。

他還想把時鐘倒撥到北約25年擴充之前,要求北約西退,要華盛頓履行已逝去年代的承諾。普京最近宣稱:「他們講一套做一套。他們耍弄我們,完全是撒謊。」但波蘭、拉脫維亞、立陶宛、愛沙尼亞、捷克等國若沒有北約成員國地位,近傍俄羅斯,安全嗎? 難說。

那麼就可以理解,拜登政府對俄羅斯的倒退要求毫不以為然。明擺着的事實要理箇明白殊不容易,那怕是違背了的諾言 ── 國際關係中背信棄諾比比皆是。歡迎來到「冷戰-2」。

(蕭雪樺譯,二零二二年三月一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