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1日 星期四

對 revolution 的兩個理解

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二零一一年)的時候,讀了一本對十二位海內外歷史學者的訪談錄《沒有皇帝的中國》(牛津大學出版社),這些學者要麼是學界名宿,要麼是在學術領域卓有成就的名家。他們從不同角度,解讀辛亥革命,總結一百年來中國現代化的道路,探尋中國的未來。印象最深刻的是,不知哪位學者指出,這百多年來的中國歷史,是「不斷革命」的歷史。

我過去以為,「不斷革命」是毛澤東在「文革」時的「發明」,誰知道它的思想根源要追溯到晚清去。各界仁人志士哀中華之不振,恨滿清之腐敗,都寄望以非常手段迅速扭轉被西方列強欺壓的局面。那時,很多年輕學子漂洋以學夷技,其中一個有着巨大吸引力的地方是法國,鄧小平是其中之一。他們都受到法國大革命以狂飆式暴力行動推翻舊皇朝的激情感染,所有革命者都愛唱的《國際歌》,就誕生於巴黎公社被鎮壓後的血影槍光之中。「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今天唱起這歌,或許仍可以喚醒幾分冷卻了的激情吧?

這樣的革命激情從晚清燃燒起來,由不同黨派接力發揚,就算是手無搏雞之力的知識分子,也激情無限,第一個翻譯《國際歌》歌詞的就是瞿秋白。革命激情讓他們興起把舊世界打個稀巴爛、創造新世界的雄心壯志,打倒孔家店、消滅方塊字等激進革命思想、行為就是這樣產生的。這是革命,是滌蕩一切污泥濁水的急風暴雨。狂飆一刮起,持續大半個世紀,直到「文革」結束仍餘波蕩漾;到大陸風平浪靜了,又漫延到境外來,成為時髦。

對「革命」的認識和追求,可以說真接影響着中國百年來的歷史發展。這詞其實不是外來詞,而是中文的古典詞。中國古代以的天子受天命而稱帝,故凡朝代更替,君主改年號,稱為「革命」。商湯推翻夏朝,周武王取代商朝的行為,史稱「湯武革命」。

近代的「革命」概念則來自 revolution一詞,就是指推動事物從舊向新發生根本的質變。可是,revolution 其實有時人忽略了的另外含義,查查字典可知道,它又解旋轉、公轉、循環,是有序的漸變。哥白尼(Copernicus)一五四三年發表論文,反對教廷地心說的宇宙觀,指出各大行星包括地球是繞着太陽公轉的,論文的題目就是 On the Revolutions of Celestial Bodies(天體運行論)

可是自此之後,整個歐洲進入了社會大動盪,教廷的思想控制隨着啟蒙時代的到來、科學思想和技術的興起而萎縮,各國、各領域都掀起重大變革,revolution 被移用到指這些急劇的變化。

《漢語白話發展史》一書在談到白話新詞的變化時,以「革命」一詞為例說:「凡是反映政治觀念的詞語,其詞義都會對人類社會的發展產生或多或少直接和間接的影響,有的甚至產生相當巨大的影響。」英語 revolution 一詞源自拉丁文 revolvere,指天體周而復始的時空運動;它的內涵自十四世紀到十八世紀經歷了重大變化,含有和平漸進與劇烈顛覆的不同詞義。作者指出:「正是由於對此詞內涵詞義的理解不同,導致了中國近百年翻天覆地的巨變。我們可以設想,如果中國革命取其『漸進變革』而不是『暴力顛覆』的詞義,那麼或許就不會有後來那史無前例的大革文化命的『文化大革命』了。」

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

美式民主的腐敗

對於不少人來說,民主非常神聖、神奇,仿如萬應靈丹。可是我對它總有保留,為的是在很多領域、在很多情況下找不到民主的存在,而這是大家都沒有異議的。

譬如,輪船、飛機發生險情,不會通過民主程序決定如何應對,一切只能聽從船長、機長的,他們不經一人一票產生,沒有所謂認受性;病人看醫生,只能遵醫囑治病,你是「民」,他是「主」;大企業最講利益和實效了,沒聽過會從實利出發推行民主,譬如一人一票選舉CEO。

不久前介紹過美國經濟學家 Bryan Caplan (布賴恩.卡普蘭)關於「民主原教旨主義」的觀點,他的不滿其實是由經濟學家得不到像其他專業人士那樣的地位和尊重引起的。專業人士如船長、飛機機長、醫生……說話都可以一錘定音,其他的人都要聽他的,為什麼經濟學家就不能,而經常要受到沒有經濟學專業知識的人如政黨政客、傳媒人員、普羅大眾的質疑、奚落?

這也是誰可坐到司機位的問題。控制輪船、飛機的也不過是司機,只是一般人不會巴望自己坐上去;若要控制的是汽車、私家車就不同了,懂駕車的人很多,躍躍欲試的人就多了。經濟似乎也不過那麼回事,報紙都有經濟版(其實不過是股市版),經濟專家多如牛毛,這給人一個錯覺,以為誰都可以就有關議題信口開河,就如誰都可以是足球評論員,誰都可以是美食專家,可是別旨望口沫橫飛者有能力馳騁於綠茵場,或夠功夫當爐掌勺。

至於政治、民生之事,因為關涉所有人,所有人都置身其間,有所感、有所欲言的人就更多了。這更易予人錯覺,以為誰都可以坐上司機位去。

在冷戰結束之時,美國學者福山提出民主制度已勝出、「歷史終結」。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他承認這言之過早了。日前,他在美國《外交事務》月刊上發表了America in Decay: The Sources of Political Dysfunction (腐敗中的美國:政治失效的根源)一文,就很多人視為圭皋的美式民主的弊端作出診斷。

他借用已故學者亨廷頓(以「文明衝突」之說出名)的「政治腐敗」之說指出美式民主的問題:政治腐敗是由政治機制失去適應新環境的能力造成的。他說,腐敗常為新生創造條件,但其過渡可能極度混亂和暴戾,而且不保證舊機制能繼續和平地適應新環境。

在這一惡化進程之前,美國面臨兩大障礙:第一,體制內既得力利益者的抗拒,政黨政客都不願切斷與利益集團的千絲萬縷關係;政治機制之穩定本來是好事,但若無法與時俱進,穩定就變成壞事了。第二,意識問題,美式民主熱衷於以增加公眾參與、提高透明度來解決面對的問題,可是一般公眾其實沒有足夠的熱情、能力、時間去這樣做,結果是讓一些有組織的活躍組織攫取了權力。

文章在最後的「出路」部分指出:出路顯然是逆轉某些民主化改革,可是基於政治正確的考慮,沒有人夠膽這樣說。他說,美國需要的是少一點公眾參與、少一點透明度。這等於說,該少一點而不是多一點所謂的「民主」。

福山對美國的政治改革不樂觀,預言美國的政治腐敗會持續下去,直至受到某種外來的巨大衝擊,才會催生出真正的改革。

二零零八年的金融海嘯,以提倡「變革」上台的奧巴馬,曾讓人以為會為美國帶來重大改革。這落空了。還要有多大的衝擊才能讓美國有所改變?

一些人對於美式民主的嚮往,是不是有點過時了?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2014年9月8日 星期一

一號風球下的中秋月



五仁火腿月餅矜貴起來了

奇華的金華火腿月餅
中秋節前,四個老友偶爾坐到一起,聊到吃月餅,竟然有三人說最愛吃五仁火腿月(在粵語口語中,習慣把其中的「餅」字吃掉);而且都不是自小就有這偏好,是到近年才愛上這種很有嚼口的廣式月餅的,這有如上了點年紀才愛吃苦瓜。這自然不能代表「民意」,但據其中一位朋友說,香港的餅家發覺市場這方面的需求上升,都重新推出五仁火腿月了。

據說,廣式五仁月是最接近原版的月餅。以前,這是屬於較下價的月餅,賣不出好價錢,蛋黃蓮蓉月才叫矜貴,有如千金小姐,五仁月則不過是山野村姑。但五仁月的製作技術要求很高,這使五仁月一度瀕於絕跡,到最近十年才再多見蹤影。

我不知道是哪一年開始特別愛吃五仁火腿月的,可能是一家老餅家的朋友從某年起每年給我送來月餅、其中必有經過改良的五仁火腿月之後開始吧。蛋黃蓮蓉月與五仁月之間的價格到近年原來已逆轉,五仁火腿月的身價、地位已今非昔比。昔日的村姑,如今已飛上枝頭作鳳凰了。

在網上,有人大讚元朗大同餅家的五仁月好吃,還去買單個以解饞;單據放到網上:92大元。它的「五仁金腿月」今年售388元一盒,而「雙黃蓮蓉月」只售318元。即五仁月比蛋黃蓮蓉月貴兩成多。這還不能反映五仁月的真正價格,有報道引述這家老餅家的掌門人說,「賣五仁月(若果)真係當生意做,要賣成600幾蚊盒!」到明年再吃五仁月,說不定會接近個價格。

五仁月之受歡迎,可能有多個原因。一是人們的飲食習慣趨健康,五仁都是果仁,有益身體;其次是製作工藝改良了,口感勝於從前;三是用料講究了,尤其是火腿之選用,不同字號五仁月的區別,很大程度取決於火腿。

大陸的「搜狐健康」做了一個「中秋節吃什麼月餅」的調查,有二千餘人參與,最受喜歡的(26%)月餅餡料竟然是「五仁」,其次是豆沙、蛋黃、蓮蓉。我不知道所指的是不是廣式的「五仁」,但這起碼反映了一些事實。五仁在內地受歡迎,香港五仁月的原料價格逐年上升就屬必然了。

香港五仁月的價格雖然已超過蛋黃蓮蓉月,而對五仁月的需求仍然上升,不同的餅家都說五仁月的產量比例在持續擴大。以蓮香樓為例,大約十年前五仁月只佔總生產量三成,而現時已與蛋黃蓮蓉月各佔一半了。

似乎,好吃的東西都不怎麼健康。五仁月亦然。有報紙拿一款「五仁鹹肉月」給營養師分析,結論竟然是,一個五仁月含八茶匙脂肪、十茶匙糖。

我還很喜歡那位老餅家朋友送來的迷你陳皮豆沙月。陳皮(新會柑的乾果皮)是廣東三寶之一,與紅豆沙(豆蓉)在味道上非常合襯。朋友幾年前在試製陳皮豆沙月時,已讓我試吃過。陳皮的價錢非常懸殊,上好陳皮即使肯出高價也買不到。這位朋友剛給我送來「珍藏版」陳皮豆沙月,說是用友人特別送來的靚陳皮製成的非賣品。味道如何?未試,因未敢獨享也。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二十七(2014/08)

承接九天雨露煙雲,滋養萬木向榮繽紛。一脈清泉汨汨淌過,兩扇巨蚌匍地傾聽──天宮仙樂,凡世可聞。 ──題星洲濱海灣花園照片

夕陽顏半掩,蓮步入青煙。隱隱雲山後,個人應未眠?          ──題維港日落照

舞步響踢躂,水花競光華。青春無敵處,凌亂亦無瑕。     ──攝於星洲海灣畔花園

籠裡食無憂,出籠得自由。去從何所奪?苦樂秤心頭。 ──攝於海洋公園



長埋黑土下 盤屈瓦盆中 今日翻身償素願 長空奮臂搏蒼龍  
且來三百合 證我是英雄

──陽台所種檸檬枯萎,殘根挖出,盤曲如虬,倒豎擎空,似大戰風車之唐吉訶德

2014年9月5日 星期五

聽宏光,一曲《月兒高》可值回票價

「天道酬勤」這句話很玄虛,不易實證。你可以找到正面例子,也可以輕易見到反面的例子,即作出的努力徒付流水。有鼓勵學習音樂的人說,學音樂的一個好處,是處處可以見到「天道酬勤」之言不虛,例如對某些艱深的樂句、樂段、樂曲,只要你努力去練習,很快就可以見到進步。「風水佬呃(騙)你十年八年」,而在音樂練習上,成果有時甚至可以立竿見影。

我就見證到一個立竿見影的例子:一個樂隊在一位非常出色的指揮啟發、引領、感染下,出現令人感動的神奇效果。這是彭嘉鵬指揮香港宏光國樂團的排練,他們將演出九月六日即明晚在香港大會堂舉行的「揮舞經典」音樂會。

昨晚看到他們加班排練的,是節目中一首中樂合奏經典:已故中樂大師彭修文據琵琶獨奏曲改編的《月兒高》。這是中樂愛好者都喜歡的樂曲,也相信所有樂隊都會喜歡演奏。它的旋律幽雅多變,氣派典雅堂皇,是以現代編制中樂隊表現傳統樂曲的典範。宏光一些朋友說,經過與彭家鵬幾天的合作後,對他棒下的《月兒高》充滿期待。昨晚的排練只能給這一曲擠出半小時,由頭到尾只練了一次,但音樂效果之豐滿、新穎感動了樂隊每一位成員,以致在最後一個悠長的弱音消失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掌聲是給指揮的,也是給自己的,給這一經典作品的。

彭加鵬是學西洋音樂出身的,在中國和西方有過豐富的指揮歷煉後,立志要從專業指揮的角度提高中樂樂隊的合奏水平,並在機緣巧合下(彭修文意外病故)接掌了國內執中樂牛耳的中央廣播民族樂團。他在向團內的前輩學習的同時,引進了很多西方音樂理念,把樂隊提升到新的水平。

從他對《月兒高》和其他樂曲的處理可以看到,他並不是簡單地把西方音樂的框架套到中國音樂去,反而處處強調,這裡那裡的節奏、呼吸、律動、強弱、輕重……應該怎樣按中國音樂的習慣演奏。他愛把不同的效果唱出來,讓你領會。他對音樂的理解深刻、細緻,在一些你沒有想到的地方也有獨到的要求,讓音樂忽地靈動起來。《月兒高》的速度、力量、起伏、張力、配器變化都很大、很細微,要一個業餘樂隊一次就按要求做出來,如果不是在現場見證到,我認為是不可能的。這發生了,樂隊成員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這曲上沒有太大的技術壓力固然是重要原因,而指揮超強的控制能力、感染能力更重要。

難怪有團員動情地在面書上寫道:「經過幾天的排練,感受到彭先生指揮的魅力,對音樂的執着和熱情,令我(腦子裡)整夜縈繞着那些曲子,實在是太令人感動。」一個領袖人物要有個魅力,一個指揮也要有。

可能是我對《月兒高》有特別偏愛,我認為,去聽宏光的音樂會,只要聽彭家鵬對這一曲的深刻演繹,就值回票價了。彭修文自己指揮的《月兒高》已成為經典,彭家鵬的《月兒高》並沒有因此受到約束,反而在很多地方有精采的新演繹。據我自己的感覺,他新的處理更讓人動容。彭家鵬認為,彭修文寫這一曲不應稱為「改編」而應是「創作」,可見他對這一曲的評價之高。

至於彭修文的力作《秦兵馬俑幻想曲》,他的評價更高:百年後未必有人寫得出比這更偉大的中樂作品來。可以想像,他對這作品的理解和處理亦必有過人之處。宏光的「揮舞經典」音樂會因此讓人期待。

天道酬勤,彭加鵬與宏光可合力證明此言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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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百科:彭家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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