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9日 星期四

一品紅之不安本分

維園陰雨中的一品紅
又到了舊歲將盡、新歲將臨之時,這是節慶的季節,各種中西節日接踵而至,過兩天便是冬至了。香港的天氣很應時,冷起來了,氣溫連日在十度上下徘徊,早兩天還冷雨菲菲,有陰寒徹骨之凍。昨天起,天放晴了,空氣經過洗滌,塵污雖未盡去,已是讓人耳目一新。

日前在陰冷中走過維園,到處見到一品紅,這是這個季節最應景的花,人們普遍叫它作聖誕花。它愛在這個季節盛放,讓人聯想到耶穌誕,聖誕的相關物品也愛以它做設計元素。它紅得特別濃艷,很多人知道,這紅的可不是一品紅的花,而是一品紅的葉,是它本來綠色的葉子變色而成的。葉子還有變成白色的,叫一品白;變成粉紅色的叫一品粉。霸道、張揚的葉子把小小的花包圍起來,喧賓奪主了。

一品紅的葉紅得未免不安本分。很多木本、草木植物的葉子都會在秋冬中變黃變紅,但鮮有像一品紅那樣紅得讓人誤會是花的。

有人認為安守本分是普世價值,這自然有道理。凡是群居的動物,都有其規範、秩序、組識。最典型的是螞蟻、蜜蜂,每巢都是個嚴密的社會,分工清晰、明確,每個「工種」的螞蟻、蜜蜂各有職守,而每個成員都安守本分、「做好呢分工」,甚至不惜自我犧牲以捍衛蟻群、蜂群。

人群的智慧是螞蟻、蜜蜂不可以相提並論的,但由於個人都要靠社會生存,於是也就得有各守本分的要求。即使在宣揚個人主義的西方,也肯定各司其職、各守其分的價值觀。一八零五年英國與法國著名的特拉法加海戰,是一個有名的例子。

拿破崙的對手是具有傳奇色彩的英國海軍司令納爾遜(Horatio Nelson)。納爾遜在海戰中陣亡,但英軍最終給予對手致命打擊,俘虜對方主帥和 21 艘戰艦,法國海軍自此一蹶不振,拿破崙被迫放棄進攻英國本土的計劃,英國則鞏固了海上霸主的地位。有人說:「一個特拉法加,一個莫斯科,把不可一世的拿破崙趕下了台。」

海戰中最戲劇性的場面,是英軍旗艦「勝利號」甫開戰即在船桅上向整個艦隊掛起「英格蘭要求每一官兵恪盡職責」的旗號。

在個人主義更張揚的今天,再說安守本分,有點過時了吧?君不見,當世最「成功人士」偏偏是在這方面、在那方面不安守本分的,譬如比爾.蓋茨、喬布斯、克林頓……。他們的確都有極其傑出的成就,如天之驕子。可是,若世人都以他們做榜樣,出位、出軌,必世界大亂。所以,蓋茨不鼓勵其他大學生仿傚他中途輟學去創業。東施效顰,徒招哂笑。

一品紅的綠葉可以不守本分而紅勝於花,其他的滿谷滿山綠葉,沒有它的能耐,即使卯足了勁也是枉然,還是安守本分好了。

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愛」到今生異從前

如今人們常把「愛」字掛在嘴邊,在西方人口中,「愛」字更是每天講上無數遍,講得滑溜順口極了。可是愛讀中國詩詞的都會發覺,儘管男女之情是詩歌中最主要的題材,可就是鮮見古人詩詞中出現「愛」字。

翻開手邊的《古詩文名句錄》,在「敘情」一章中找到「愛戀」一節,其中收錄了過半百男女傾訴戀慕、思念之情的名句,例如:「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詩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詩經》),「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唐.陳玉蘭),「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秦觀),「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蘇東坡),「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隱),「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唐.盧同),「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唐.李康成),「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殊),「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羡仙」(唐.盧照鄰),「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李商隐)……。

仔細讀來,只找到兩句有「愛」字的:「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孟郊),「願普天下心廝愛早團圓」(元.商挺)。「愛」的運用亦不如今人的直白。

「愛」字之字形演變
據《在線漢語字典》,早期金文的「愛」字由「欠」(一個人張着嘴巴,表示呵氣、或喃喃傾訴)加上「心」(表示同情、疼惜)造成,造字的本義是「用心疼惜呵護,並喃喃傾訴柔情」。晚期金文加上「手」形,像一個呵氣的人伸出手捧著心,表示將對方放在自己的心上。晚期的篆文「愛」字誤將金文的手形寫成倒寫的「止」。隸書又誤將篆文的「欠」寫成「爪」加「禿寶蓋」,至此「愛」的字形中「欠」(溫柔的呢喃)和「手」(用心守護)完全不見了。

漢字早有「愛」字而在詩詞中少言「愛」不應與它的造字與本意有關,而更似受佛教的影響。

佛家有二愛之說,即欲愛與法愛。凡夫愛念妻子,貪染五欲,是為欲愛。菩薩喜樂正法,欲使一切眾生皆至佛道,是為法愛。欲愛是不值得提倡的,法愛則是正道。法愛講慈悲,慈是願給一切眾生安樂;悲是願拔一切眾生之痛。

現代人說到男女情投意合,會說兩人共渡愛河,視為可喜可賀之事。「愛河」一詞其實來自佛家,它的今義與本義已大異其趣。

據《俗語佛源》一書的「愛河」條,「愛欲浸染人心,使溺沒而不能自拔,故喻為『愛河』」。《華嚴經》有云:「隨生死流,入大愛河。」《楞嚴經》又說:「愛河乾枯,今汝解脫。」隋朝慧遠的《大乘義章》更說:「貪染名愛。」《圓覺經》則說:「輪回,愛為根本。」可見,「愛」在佛教中一般用為貶義。

《俗語佛源》進一步解釋:「當然,愛國、愛父母、愛師長等,佛家也認為是正當的,只是一般不用『愛』這個詞去表達而已。」「佛家主張平等清淨的『慈』而擯棄自私污染的『愛』。」

到今天,「愛」的涵意已有所改變,佛門中人已不憚於言「愛」了。「大愛無疆」這句話,佛門大德們已朗朗上口。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被所謂「歇後語」考起了

歇後語:裁縫度身──有分寸
日前到一家長者中心參加迎接冬至、聖誕的聚餐,其中有助興的有獎遊戲,由某慈善機派出兩位義工主持,向在場十餘桌的出席者提問歇後語。我所在的一桌是第一個被提問的:「周身郁」(全身在動)的歇後語是什麼?

我們之中,有近百歲的老人、有稚齡的小兒,但也有醫生、有碩士、有大學生……,全都啞了,沒有一個人答得上,平白把拿獎品的權利讓出了。這真令人洩氣!

答案出來了,卻是更令人洩氣:竟然是「冇時停」(沒一刻停止)。這算是歇後語嗎?只能說是粵語熟語。洩氣當然不是為了拿不到獎品──一小包獨立包裝餅乾──而是為了歇後語這種中國民間口頭文學,在香港的式微。

從主持人接着的提問可以看到,兩人都不明白什麼叫歇後語。可以這樣推想:兩人應當不是第一次做這遊戲的主持,兩人得到身邊同事的認可去主持這遊戲,表示身邊的同事也不明白歇後語是什麼。這遊戲其後唯一可取的提問是:冇鼻佬戴眼鏡的歇後語是什麼?──冇得頂。這是非常典型的粵語歇後語。

歇後語說得上是中國最短小精悍的文學形式,一般只有一句話,可能不到十個字,但就形象鮮明地說明了一件事、一個畫面、一個道理,而且饒有趣味、幽默諧謔、一針見血,還常常帶有懸疑性,留有讓人思考、想像的餘地,會像詩歌一樣耐人尋味。它常常像個燈謎,而用語更加精簡。它是口語創作,都考究不出作者來,只作口耳相傳,不會像詩歌、燈謎一樣結集出版。它流傳於不同方言的人群之中,用語非常生活化,像民歌一樣隨時隨地拿身邊的事物生發開去指事言物。它能增加語言的趣味性,讓人避免說得太直白,繞一個小圈子說出來,讓聽者莞爾。近年,有人把不同地方的歇後語編成辭典。我有一本四川辭書出版社出版的《歇後語大辭典》,其中收集的歇後語有一萬六千條之多。

隨便翻翻,只覺實而不華,充滿樸素的民間智慧。比如:
孔夫子的徒弟──閑()
耶穌堂闗門──不講道理
買鹹魚放生/望鄉台上吹口哨──不知死活
萬歲爺剃頭──不要王法
藤攀枯樹──死糾纏
落了三年黃梅雨──絕情()
半個銅錢──不成方圓
兩個啞吧親嘴──好得沒法說
小朋友唱歌──同聲同氣
吃了三碗紅豆飯──滿肚子相思
婆婆說了算──沒公理

以上都是粵語區以外的歇後語。粵語自然也不乏歇後語,從數量到質量都堪稱上乘。例如:
十二點半──指天督地
大肚婆行鋼線──鋌()而走險
一只筷子食豆腐──搞wo3
番薯跌落灶──該煨
茅根竹──借()
蓊菜文章──半通半不通

這些歇後語的生成背景已大變,很多對於現代人已難於理解,譬如說「燒壞瓦──唔入疊」,由於瓦房日少,很多人已不知道什麼叫「唔入疊」(瓦片一塊一塊相疊)

香港也有具地方特色的歇後語,例如:
翻鬼佬月餅──悶極(mooncake)
非洲和尚──乞()人僧
海底石班──好瘀()

這些都是多年前的成語了。應該還有更新、更貼近現時生活的,只是我孤陋寡聞不知道而已。

2013年12月16日 星期一

語言恆變,新詞新義須恆學

「語言是不斷變化的」這一觀點,很容易明白,有海量的例子可以證明。這個句子中的「海量」一詞,就有了不同以往的意思。過去,「海量」多指寬宏的胸懷量度,如說「請海量包涵」;或以指酒量。現在可以用來指比大量、巨量更高的量級,等於說超巨量了。

在這變化中,新詞、新義不斷出現。新詞若忽然流行一時的,稱為潮語。現時,很多潮語流行於網上,是網民之間彼此好趨新潮而一窩蜂地使用起來的。所謂「潮」,就意味着會如潮水般有漲有退。大自然裡的潮水每天兩漲兩退,文化現象中的潮水漲退周期慢得多,可能要一年半載。對於時裝,有人給了一個俏皮的定義:流行一時而在半年後就醜怪得讓你無法穿着的服裝。潮語大概也差不多,有些在你還未弄清楚它的真正意思時──假設你不屬於所謂「網民」──就不再有人使用了,絕大部分不值得花精神去弄明白。

新詞的自然淘汰率因而很高,只有少數可以存活下來,被收進詞典,留傳下去,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自從有了互聯網,新詞多來自網上,再進入傳媒,再進入日常用語。在報上看到這條標題:「美國土豪請家教 時薪萬元」。其中的「土豪」、「家教」都屬新詞。「土豪」是舊詞新用,它的定義很有趣,是「很土的富豪」。那條新聞中,看不出以高薪請「家教」(家庭教師)的富豪有多土,編輯顯然是為求趨時而濫用或誤用「土豪」一詞了。

今天早上在電視看到一個廣告,也用上近年廣告人愛用的一個新詞「窩心」,廣告語是「窩心的家」。每次見到廣告人爭相採用的這個詞我就搖頭。這是從台灣引進的,據《台灣教育部國語辭典》,它的第二個義項是「舒暢、欣慰的感覺」,可是別忘了看它的第一個義項:「受侮辱或委屈,不能表白而苦悶在心。」用粵語說是「谷氣」、「頂住條氣」。第一個義項是傳統的義項,第二個義項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出現的,而香港人胡里胡塗跟着說起來了。你若這樣跟內地人說「窩心」,真正「窩心」的是對方,你很可能因此招致損失。

香港缺乏自已權威的中文字典、詞典。就我所知,最孚盛名的是中文大學的《粵音韻彙》、《粵語音韻集成》、《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網絡版了,要查中文字的粵音,常會用到。到《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一查,「窩」字的構詞有「窩心」,但沒有解釋。

對於粵語來說,「窩心」是外來詞,它原本是北方方言俗語詞。港人囫圇吞棗,就易弄錯,以至造成誤會。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上個月一句「深刻檢討」引起一場風波,就是各方對「檢討」一詞有不同理解造成的,完全是個語言溝通故障的問題。這竟然是作為文字工作者的傳媒人員挑動的,有故意斷章取義之故,也有不明白「檢討」一詞的新舊意涵不同而無的放矢之故。

香港擁有非常有利的地緣政治位置,無論在政治、經濟、文化上都有左右逢源、上下串連的利便。這對港人的溝通、理解能力有較高的要求,這樣的能力不足,優勢反會成為劣勢,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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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閱:對「檢討」的曲解與誤解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3/11/blog-post_15.html

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

外來語:如糖入茶了無痕

丹麥語言學家 Otto Jespersen 說過這樣的話:「在許多語言混雜當中,各種各樣的成分仍然是很清楚的,並且可以分開,就好像把一副撲克牌洗好後,還能挑出紅桃、黑桃等一樣;但在英語和斯堪的納維亞語的情況下,我們卻有一種更微妙的、更密切的混雜,就像把一塊糖放在一杯水中,幾分鐘以後,就很難說哪是茶、哪是糖了。」

這種情況也在漢語中出現,有些外來詞可以像挑出紅桃、黑桃撲克牌一樣,一下子就能挑出來,例如的士、沙發等等。但有些卻真如茶與糖,已完全相融,連一點外來的痕跡也不存在了。

昨晚翻出好久沒有踫過的《漢語外來語詞典》來,隨便一翻開,便吃了一驚。接連翻閱,不斷驚奇。這與以前翻閱《俗語佛源》一書完全一樣,這書告訴我,佛教的傳入、佛經的翻譯和廣為流傳,對漢語影響極其深遠;若執意不涉佛,今天的中國人連說話都成問題。同樣,今天使用漢語,若要堅持它的「純正」,不用外來語,就話都說不完整了。

漢語並非純粹的漢族語言(漢族本身也並非單一的民族),現代漢語經過幾千年的演變,在早期的華夏語中慢慢滲雜了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的語言。文言文到今天很難懂,就是因為它作為書面語有相對的穩定性,而口語和白話文(歷代都有)的穩定性相對較小,變化較快。兩者的距離於是越來越大,文言文也就越來越難懂。

佛經流傳,給漢語帶來了大量外來語和新造詞。經過人們千百年來的口耳相傳,這些確已如糖之入茶,融合無痕。到了近代,最大規模的外來語輸入是在「五四」前後,最大的來源是日本。大量中國知識分子東渡求學,有意識地大規模引進日本現代用語,那時很多西方著作是從日語譯本再譯過來的。日本人通過翻譯創造了西方的新詞、新概念,因為很多是漢字詞,中國文化人順手便為我所用。

試看這些詞:代表、代言人、單純、單行本、蛋白質、導火線、道具、登記、低調、低能、抵抗、地下水、地質、電池、電話、電流、電子、獨裁、對象、對照、發明、法律、法人、法庭、反動、反對、反感、反射、反響、反應、範疇、方程式、方式、封建、封鎖、服務、概括、關係、觀測、觀念、廣場、廣告、號外、環境、化妝品、活躍……。全都是從日文移植過來的。

可能有人說:不對,其中不少詞在中國的文言文中就有。的確是的,日本人翻譯西方著作,也苦於難找到對應詞,於是從中國古籍中大量借用舊詞而賦以新義。代表、代言、道具、登記等很多詞就是這樣得到新義而「重生」的,回流中國,絕對是「出口轉內銷」。

近年興起的日語詞「攻略」就是源自古漢語、日本舊詞新用、再回流漢語的典型例子,它實際是由中國成語「攻城掠地」縮略而成,意思從「攻下」「攻陷」。據網上《漢語詞典》,攻略是「攻擊擄掠」,《後漢書•天文志中》:「 揚州六郡逆賊章何等稱將軍,犯四十九縣,大攻略吏民。」《宋書•天文志四》:「 索頭攻略青、冀、兗三州。」現在,攻略已引申而為「兵法」,引申為在競爭中戰勝對手,再引申為電子遊戲闡明奧秘的指南。「旅遊指南」也時髦地叫做「旅遊攻略」了 

《漢語外來語詞典》花了21年才編成,一九八四年由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書編得十分認真,從日本回流的漢語詞,都盡量考查出詞的原始來源。

其他的詞源也有不少很有趣。例如:「花臣」,原來這不僅是香港人對 fashion 的移譯;琥珀,來自突厥語;胡同,來自蒙古語;黑暗,另一意思是犀角,源自馬來語hit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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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重溫: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09/03/blog-post_10.html

2013年12月12日 星期四

心安:精神境界與感情境界

何處得心安?(網上照片)
白居易的詩以通俗見稱,務求老嫗能懂,「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兩句,就平白如話,中國人不論說什麼方言的,一看必能心領神會。若在故鄉之外有了可以心安的安樂窩,那就更能與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詩人靈犀相通了。

人都追求好的生活。為了自己,為了家人,人會不惜跋涉千里,以至海角天涯。中國人如是,外國人如是。在號稱國際大都會的香港,絕大部分人都是因此因緣際會於此的。即使生如斯,祖宗的根未必長如斯。先輩移居到這裡,覺得可以心安了,便視之為家,着地生根。也有不少繼續飄移他方的,直到心可安穩下來為止。

有了他鄉可以心安的家,不必把故鄉的家忘掉,切斷血緣。海外華人因此愛聚族而居,使心能更安穩地放下。其實,有哪一個族群不是這樣的?在香港,周未到中環、維園走走,傍晚到蘭桂坊、洛克道(近軍器廠街一段)走走,可知心之所安要能情有所聚。此情亦新情,亦舊情。

我給一位溫哥華的朋友寫過一副嵌名聯,雖然平仄對仗不工,卻是敞帚自珍:
新成佳釀遜陳釀
權且他鄉作故鄉
說的就是新與舊之間的矛盾情懷。

Lady Antebellum 的一曲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不如「貓王」那同名情歌柔美動聽,但情意更深刻,更耐人咀嚼,為的是說到了離鄉別井中的矛盾心情。歌中的女主人公滴淚不灑,義無返顧地進城打工去,但總記着母親「心安即是家」的叮嚀;待到「一雙深藍色的眼睛逕直走進了我的生命裡」,結緍了,看到母親笑着落淚,才知道母親早就知道,她遠去他方要尋找的,其實是愛情。這是從鄉下到大城市謀生的打工仔的情歌。中國是當今最多這樣的打工仔的國度,不知道有多少人愛聽這歌?

一個人要做到隨遇而安,處處為家,無疑先要心安。而生活品質之是好是壞,並不盡取決於物質、環境,心地的把握往往是關鍵。白居易另有詩說:「人人避暑走如狂,獨有禪師不出房。可是禪房無熱到?但能心靜即身涼。」俗語說的「心靜自然涼」可能源於此。這是精神境界,對一般人而言,還得有感情境界,從感情境界升華到精神境界。

只要心安了,處處可為家。而心閑了,則時時是好時節。不少習書法的人愛寫一首詩:「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宋.無門慧開)這也如白居易的詩一般平白易明。

不如意事常八九,要周圍的環境都如意近乎不可能。人的心情若受環境操控,就終日要苦着臉做人了。這沒有必要。對物質的追求,也要適可而止,不受物累。《增廣賢文》是中國人非常通俗的處世哲學讀本,雖然通俗而不乏金石良言,例如「良田萬頃,日食三升;大廈千間,夜眠八尺」。這若能通明於心,真不簡單,心一定不論何時何地都能安穩下來。

2013年12月11日 星期三

對「心安即是家」的追尋

有位洋人同事問:英語有句熟語叫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如果要翻譯成中文,可有恰當的句子?

我給了他一個應當很恰切的答案:心安即是家。

英文句子裡沒有「安」的字眼,但滿盈着「安」的意思。能安下心來的地方,就是家。

到網上一搜尋,居然搜尋到多首同名的英文歌,其中兩首一聽就喜歡。一首竟然是「貓王」Elvis Presley 的。我喜歡「貓王」的歌,但不知道他有這樣一首抒情的慢歌。歌詞有這麼幾句: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And my heart is anywhere you are
Anywhere you are is home
試譯為:
心安即是家,
你到哪裡,哪裡有我心相隨
你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

還有一首是近年的新歌,演唱的是Lady Antebellum,一個歌唱組合。歌曲是美國民歌風的快歌,講述住在鄉郊的年輕人,告別母親,到嚮往的大城市追尋夢想,而在「三班倒」的日夜辛勞中,不斷思念故鄉和母親,在副歌中一再唱起:
Mama said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媽媽說,心安即是家)

大抵,人都有對夢想的追求,都對外面世界有嚮往,中外如是,古今如是。我把句子譯為「心安即是家」,但有疑問:這是不是前人的句子?一搜尋,果然是,從蘇東坡,再追尋到白居易。

白居易生於唐朝的亂世,自小飄泊,後來當官又一再被貶,他的江州司馬之稱,就是被貶至現今江西九江當司馬而得來。他因而習慣了到處為家而到處心安,並就此寫過不同詩句,例如:「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出城留別》);「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種桃杏》);「身心安處為吾土,豈限長安與洛陽」(《吾土》)等。

到了宋朝,蘇東坡之友王鞏被流放到廣西賓州五年後奉調回京,蘇軾見到他,很覺驚訝。他自己幾年命運多舛,兩鬢已斑白,而王鞏卻風采依然,一直倍伴王鞏的歌妓柔奴亦一樣似月貌花容。蘇東坡試問柔奴:廣南風土相信不好吧?柔奴卻說: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蘇東坡於是給她寫了一首《定風波》,其下片云:「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此外蘇轍又有句云:「心安即是身安處,自揣頭顱莫問人。」同期的張耒又作句曰:「莫歎萍蓬跡,心安即是家。」

宋人這些詩句,可能都自白居易處衍化而來。

白居易晚年信佛,自號香居士。他「心安即是家」的思想與佛家思想非常吻合。據說,佛陀一次行化,一名仰慕佛陀的農夫虔誠恭敬地拿着掃帚為他清掃道路。佛陀非常感動,卻說:「善男子!當淨汝心,則世間一切土皆淨。」他認為,只要能淨心,就無論什麼環境都是淨土,都能夠心境安然。

「心安即是家」,大抵就是《心經》中「心無掛礙」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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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Elvis Presley):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Lady Antebell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