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2日 星期一

政治極化:美國漸進式危機

戴蒙德在《劇變》書中分兩章分析美國當今危機的四個難題,一章講其一,一章講其三。他先講美國的優勢和最大難題 ── 政治極化。

美國的優勢主要是人口條件、地理條件和民主制度。美國有 3.3 億人,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是人口數與人均產出數的乘積。世界上有不少國家的人均產出高於美國,但人口數小,實力就不如。地理條件不但使美國絕大部分國土處於宜產宜居的溫帶,而且天然資源豐富,並有兩大洋保護,長期遠離戰火。美國的政治優勢是建國 230 年以來持續不斷的民主制度。


可惜,美國「正經歷一場漸進式的危機」,尤其是「廿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 當真是美國有史以來最令人焦慮的十年」,「本應秉持民主優勢的美國政府,正因日漸偏離真正的民主而失去了部分潛在優勢」。


西方的民主制度的優勢之一「是以妥協作為運作的必要手段」,降低了施政者實施暴政的可能,也使受挫的少數群體不會癱瘓政府。


可是,美國的政治妥協傳統正在加速潰敗 ── 這是戴蒙德眼中美國最可怕的問題。問題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以來不斷惡化,到二零零五年更趨嚴重,不但兩黨極化對立,兩黨內部亦如是,激進派與溫和派互不相讓。民間也一樣。


奧巴馬第一個任期內(二零零八至一二年)提名的政府職人候選人有 79 位被共和黨控制的參議院否決,這比此前 220 年 43 位總統一共被否決的人數 ── 68 人 ── 還多。奧巴馬第二個任期內,美國國會通過的法案數量是歷來最少的。獲參議院批准的法官人數之少也創紀錄。這就是福山所詬病的美國「否決式政治」。


戴蒙德有兩位「聲譽極高的美國資深參議員」朋友都在對政治氛圍沮喪之下退下來了,他們對政治極化以致政治妥協崩潰的原因有這樣的分析:


── 競選活動成本不斷上升加強了政治捐款人的影響力,「聽命於金錢是我們政治體制和個人生活中最大的敗筆」。一位退休議員朋友估算,大約要把個人 80% 的時間用於籌募捐款和競選活動。剩下還有多少時間和精力去治國理政?


── 航空交通方便下,議員到周末便離開華盛頓返家鄉,535 名議員中差不多有六分之一平日在辦工室過夜。議員之間關係疏離,甚至互不相識。不斷往家鄉飛也是為了籌集政治捐款。 


── 兩黨為了爭奪選票,都爭取機會「如外科手術般準確」地劃分選區,候選人於是都採取極端立場 ,只吸引那些在自己選區內的選民就可以。


採取西方式民主的發展中國家常有軍人干政,美國政治有第三世界化跡象,軍人會干政嗎?戴蒙德認為美國不同,「美國有可能發生的是執掌美國政府或州政府的黨派將不斷對選民登記加以操控,往法院裹塞滿串通一氣的法官,從而利用法庭來質疑選舉結果的合法性,然後诉諸『執法機關』,利用警察、國民警衛軍、儲備軍或者軍隊去鎮壓持不同政見者。」


特朗普至今不肯保證若敗選會和平移交權力,這是兇兆嗎?


(《劇變》閱讀筆記之三)

2020年10月8日 星期四

國家危機之特異性

戴蒙德是從應對危機的個人經驗論述到國家應對危機之道的,兩者有同有異。國家應對危機,涉及領導者、集體決策、國家制度等問題,比個人問題複雜得多。

個人面對危機,第一個是要「直面身處危機的現實」,但作為一個國家或城市,要達成「舉國共識」才能直面危機。如果社會分裂,共識難產,那就無法直面現實,要就國家、社會狀況作出誠實的自我評估更無從談起。危機可能因而一年一年拖延下去,讓泥足越陷越深,以致難以自拔。


願不願意為解決問題「承擔責任」,在個人與國家都存在兩個可能,要麼咬緊牙關、擔起重責,要麼推卸責任、怨天尤人。後者總把自己看作是受害者,總認為要負責任的是別人,以致明明自己有病了而不肯承認,反要別人吃藥。


戴蒙德指出,國家、城市危機中,有些問題是個人危機中不存在的。


例如政治制度、經濟制度。制度在現代社會中有關鍵作用,社會據之有規律地運作。可是制度必須與時並進,要適時革新。制度若難以更新而與時代脫節,就是發展的跘腳石。有時,制度在建立之初,建立者為避免朝令夕改而為改革設下較高的門檻。這在一二十年中不成問題,一二百年過去,門檻可能各種條件僵化而越來越高,以致把門都封死了。譬如在美國,想修改不適應時代的憲法,根本沒有可能。


又例如,領導者在解決危機中的角色。領導者角色之重要是不言自明的,問題是怎樣才能保證有才能者能脫穎而出。投票選舉可以嗎?有人說,西方的民主選舉的一個起源,是到處征戰的遊牧民族,他們要民主選出智勇雙全的領袖不難,因為誰是帥才,戰場上、馬背上見真章,有目共睹,絕不會有「靠把口」的無能之輩能得到眾人的擁戴。現代選舉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能說會道而贏得選民歡心就可以上位,選出個騙子來不出奇。選民對自己的錯誤選擇無為力,最大的本事是若干年後,「選」他下來。你見過哪個「民主」國家領袖、官員因為抗疫失職被革職查辦?


戴蒙德又提到國家應對危機中的集體決策權問題。集體決策,而不是個人決策,是「民主」國家為避免「獨裁」的制度設計。可是這制度經過長時間的演變,已在不同「民主」國家中畸變,不但無法匯集集體智慧,反而造成政治極化,形成互相不信任的低效政治生態,使共識成為鼻尖前面的永遠吃不到的紅蘿蔔。美國在「否決政治」慣性下,產生了特朗普個人以 Tweeter 治國的空子,集體決策完全給繞過了。


戴蒙德是美國學者,對美國了解最深,特別用兩章分析美國在危機面前的狀態(其他六國都只佔一章),可是書中找不到 Donald Trump 的名字。用意是避免讓人以為分析只就特朗普施政而言,而希望讀者從美國整體去看問題。


《劇變》成書時,新冠疫情還未發生。見識了美國政府和特朗普對應對疫情之無能、拙劣,再讀戴蒙德的分析,感受更深刻。


(《劇變》閱讀筆記之二)

2020年10月7日 星期三

如何面對危機不斷的世界

二十一世紀曾給人們帶來無限憧憬,二零零零年到來時已懂事的人,相信都對那年一月一日的興奮留有深刻印象。從全球角度來看,事實卻大相逕庭,黑天鵝一再出現,讓全世界陷入持續的動盪與不安。

九一一震驚全球之後,全世界捲入了恐怖襲擊與反恐戰爭的恐懼;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等國家戰火翻飛,引發難民潮衝擊歐洲;差不多同時,以華爾街為原爆點的金融海嘯席捲全球,誘發歐洲債務危機;英國選在這時候脫歐了,美國人則選出一個蠻幹的總統,挑起禍及全世界的中美貿易戰;「上天」惟恐世界不亂,偏偏在這時候弄出讓全球人人自危的新冠病毒來。總之,危機接二連三,至今不知伊於胡底。


正在這時,讀到一本好書: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劇變》(Upheaval),其中譯本的「人類社會與國家危機的轉折點」副題,彷彿有意為當前「百年未有的大變局」寫照。


這是戴蒙德去年出版的新著。戴蒙德是人類學家,以《槍砲、病菌與鋼鐵》聲名鵲起,之後接連出版了《第三種黑猩猩》、《昨日之前的世界》、《崩潰》等廣受好評著作,講的都是人類社會的興亡、演變和命運,涉及人類的身世與未來。《劇變》把視角拉回到當代,講的同樣是人類命運,而讓人有更切身感受。


所謂劇變,是個人或社會、國家陷入某種危機之後有所應對而發生的變化。中文的危機一詞,結合了「危難」與「機遇」,富有陰陽辨證的哲學意蘊。戴德指出英文的crisis一詞來自希臘語的名詞 krisis 與動詞 krino,有「使分開」、「做決定」、「加以區分」、「轉折點」的意思,因而指的是一個緊要關頭、一個轉折點。


丘吉爾說:「永遠不要浪費一場好危機。」《劇變》一書試圖從作者個人和他居住過一些日子的七個國家面對不同危機的經歷,提出應對之道。這七個國家──芬蘭、日本、智利、印尼、德國、澳洲、美國──的經驗有成功、有失敗,還有正處於「現在進行式」的,但都有值得借鑒的地方。


重要的是,危機或遲早會到來 ,「大部分個人危機和國家危機是多年裹漸進式變化積累的結果」。他引述其他學者的研究指出,美國的城市平均每12 年會經歷一場技術危機,平均持續四年,即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時間處於危機當中。


他提出,國家危機受到 12 項因素影響:

1 對國家陷入危機的舉國共識

2 國家願意承擔責任

3 明確要解決的國家問題,劃清問題的範疇

4 向其他國家尋求物質與資金援助

5 借鑒其他國家的經驗

6 國民對國家的認同

7 國家要進行誠實的自我評估

8 國家過往應對危機的經驗

9 應對國家失敗要有耐心

10 國家在特定情況下的靈活性

11 國家的核心價值觀

12 不為地緣政治所約束


在當今危機四伏的世界中,這 12 條到處有參照物。


(《劇變》閱讀筆記之一)

2020年10月6日 星期二

隔岸觀花旗,莫名其妙之餘……

「新冠死亡人數統計表,讓這麼看。」
對很多人來說,美國是一個讓人景仰的國度。它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以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強勢
睥睨國際,讓人不敢側目;可是到了近年,頹勢畢現。自特朗普上台和抗疫失敗,巨人的泥足日益暴露在世人面前,構成了廿一世紀最矚目驚心的景象。

這究竟是一個像十五的月亮之盈滿則虧的必然趨勢,還是似潮汐下降後能迅速漲回?還難斷然作判。只是你越是仔細觀察太平洋那邊的時局演變,隔岸觀火,看得莫名其妙之餘,又似乎看到一端倪。


譬如,特朗普作為新冠病毒感染病人,入院三晚就出院了。究竟他的身體狀況如何,沒有人說得清楚。照他自己說,沒事啦,身體比二十年還棒!回到白宮,就在記者面前瀟灑地摘掉口罩。


他入院後,《紐約時報》發表題為〈美國人民要求知道真相〉的社論,問道總統是什麼時候確診的?發燒到幾度?是在怎麼樣的病情下要入院的?


特朗普火速出院了,帶來更多疑問:他真的痊癒了?體內還有病毒嗎?核酸檢測通過了?驗了幾次?檢測時間相隔多久?還有傳播病毒的危險嗎?是醫生讓他出院的嗎?還是他有自出自入的特權?


「賜你抗疫妙方……載上!」

在香港,這樣的病人一定不能到處跑。


他現身說法:「別怕新冠病毒,不要讓它主宰你的生命。」


這樣的「雞血」勸誡你敢相信嗎?記得他曾叫人注射消毒水醫治新冠肺炎嗎?

路透社引述田納西州Vanderbilt大學醫學中心傳染病學教授 William Schaffner 的話說:「他說不要害怕新冠病毒感染可把我嚇壞了(aghast)。這病每天(在美國)奪去約一千人的性命呢。」


美國的累計新冠死亡人數已超過二十一萬,以死亡人數與人口比例的死亡率計算,是世界平均數的4.9倍。


美國人口佔世界4%,新冠感染人數卻佔世界的20%。患病人數與人口的比率之高,達世界平均數的5.2 倍。


以這樣的成績能誇言抗疫成功嗎?特朗普就敢這樣自誇,因為有預測模型推算美國可能死200萬人,而現在只死了20 萬呢!── 神邏輯!


他還誇言,他能迅速出院,是因為美國醫療技術出色。美國的醫療技術的確先進,只是,他能享受的醫療有幾多美國人可以享受?據《商業內幕》報道,FAIR Health 最近的一份報告顯示,美國沒有醫保的新冠患者住院六天的平均費用估計為 73 300美元(約合57萬港元)。而據維基的數字,美國二零一六年有 8.5% 人口(即二千八百萬人)沒有醫保。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為什麼美國在疫情中死得人多。


最令人不解的是,這樣一位「講就天下無敵」的國家領袖,仍然擁有相當高的支持率。「有什麼樣的選民就有什麼樣的領袖。」這話,起碼在美國說得通。


美國是超級大國,實力無可匹敵。誰能敗之?其自敗也。

2020年10月3日 星期六

月朗雲縹緲,風清鳥飛高

維港月色,攝於二零二零年十月三月,農曆八月十七清晨。

月亮運行有個規律,就是一天比一天遲出,一天比一天遲落。天文台資料顯示,今天的月落時間是 7:10 am,比昨天遲了差不多一小時。

手邊有一本二零一一年的《香港天文台年曆》,儘管已是「老皇曆」,但仍然有用,因為「天道有常」,很多資料依舊不變。例如,二零一一年十月的滿(望)月出現在十二日(農曆九月十六日),月落時間是 6:14 am;翌日,月落就延遲到 7:04 am,翌日的日出則在 6:19 am。。

月朦朧,鳥飛高

當年今日(十月三日)的日出時間則是 6:15 am,和今天一樣。那天是農曆九月初一,月出月落時間就不一樣了。

仍惦記着月落維港的景色。早上五時醒來,月光任性揮灑,陽台銀光遍地。月亮仍然老高,天色還黝黑,不好拍攝。

打算再小寐一會,卻是一驚醒到近六點了,天微明,已是稍嫌太亮了一點。月亮卻是找不到。

吹着東風,雲朵一團一團在往西飄去,受太平山一阻,在中環一帶疊起巨大雲團,估計月亮就被掩埋在背後。

果然,月亮一會之後就閃亮出場,但在彩雲追月下,很快又見不到,只能趕緊拍攝。可幸是,月亮的高度正好。

這躲迷藏遊戲持續了大半小時,月亮每次再露面的位置都不同,最後只能在 IFC 右下方隐約見到月光的蹤影。

這時,太陽仍在東面的山頭和雲層後面未露面,天色卻是已渲染出淡淡的紅暈,早起的麻鷹已翱翔雲霄。

2020年10月2日 星期五

月色當秋夜,十六月圓時

攝於二零二零年十月二日五時十分
 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是天文現象,也是心理使然。我總覺得十六月亮 ── 十六日清晨將落的月亮最大、最圓、最美。這時的月亮快落到西邊天際線之下,與地上景物相對比,讓人覺得特別大;而萬籟俱寂使高懸的明月逾顯卓爾清越。今天早上,中秋翌晨,再觀賞到這美景。

前天,又是紅雨又是黑雨,雷電交加。天文台預報是連日多雲有雨,對中秋賞月已不存厚望。想不到,昨晚見到月亮從東面不斷飛來的雲朵中時隐時露。後來,月上中天,索性獨佔穹蒼了。十六清晨會如何?


早上五時多醒來,到陽台一看,月亮快落到西面高樓後面了,在向西流動的雲團縫隙中隐隐現現,銀光耀眼。


幾年前的中秋翌晨拍過很好的月落照片,後來總未能重拍。今天總算有不錯的機會。這很難得,因為月落與日出的時間要配合得好。月圓之時,日月天各一方,此起彼落,但每個月的時間有差別。晨光曦明、天幕漸染色彩之時,月亮在天空的位置於是不一樣,高一點低一點,影響照片的構圖。還要雲量適中,無雲,天幕蔚藍一片;有雲,色彩變幻不斷。


今天,天快亮時,月亮的位置已稍嫌偏低,雲量也稍多。「百事翻從缺陷好」,月亮其實就不完美,何必計較?能遇上這美景已不錯。


讀古典詩詞可以知道,古人與自然的關係,比今人密切得多。古人的心境隨時與四時變化交融,或境隨心轉,或矚物起興。各種自然景物,山川日月,花鳥風雲等等,都能使人感懷而成詩句。《全唐詩》有詩五萬首,大數據統計發現,出現頻率最高的十個字是:人、山、風、日、天、雲、春、花、年、月。「人」字出現了39 195 次,「月」字出現了18 932 次。


現代化,很大程度上就是城市化。人都往城市裹擠,距離山川田野遠了,距離日月風雲,竟然亦遠了。香港人很多不知道天上有沒有藍天白雲,不知道哪天月圓月缺。


中國的傳統節慶都有農耕色彩,與大自然有不同關係。對城市人來說,中秋節的最大功能可能是讓人在這一天夜裹難得的抬起頭來,看看夜空裹可有晈晈秋月,能興「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遠人之思自然更佳。


人離不開大自然,不管對城市有多依戀,心底裹都藏存着對田野山水的嚮往,在都市塵囂裹待久了,都有逃離十丈紅塵的衝動。在疫情下的香港,港人的這股衝動被強強壓抑久了。


「月色當秋夜」,何妨從中找點撫慰?

2020年10月1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