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8日 星期四

博物館賊贜:竊書不為偷

第十九王朝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 (Ramesses II) 像
你到歐美的博物館參觀,往往能看到全景式的世界文物展覽。你不計較文物的來歷,會看得心曠神怡;而一旦知道某些文物的來路不正,心情就不一樣了。若視之為「賊贜」,而贜物來自你家,更會難受得如吞下了蒼蠅。

由於來路不明的藏品不少,百年館藏與新進藏品都會有可疑,如今歐美各地博物館也成了「苦主」,苦於應付不同地方提出的申索。以前,文物出土國可能不知珍惜祖宗的東西,也可能無力抗衡西方的利誘威逼,讓珍貴的文物源源不斷流向歐美。在大英博物館可以見到,幾米高的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 (Ramesses II) 半身塑像巍然矗立,這是從它在底比斯的紀念堂搬來的;法老王阿梅諾菲斯三世 (Amenophis III) 的巨型花崗岩頭像也近三米高。這沒有當時埃及「當局」的首肯,怎麼可以從尼羅河谷某處荒僻之地鑿下,再千里迢迢運到英國去?

這些文物之得來,因而大量是「合法」的。

在巴特農神殿展廳內拿到一張博物館印出的 A4 紙大小單張,它介紹了有關複雜歷史的要點,表明「倖存的巴特農雕塑該放在哪裡展示,是長久以來的爭議」。至於大英博物館的立場,主要是一句話:「這些雕塑是人人共享的遺產的一部分,超越文化界限 (the sculptures are part of everyone’s shared heritage and transcend cultural boundaries)。」

類似的爭議很多,而且有不斷增加和擴大的趨勢,不少涉及頂級博物館的頂級館藏。例如剛在《紐約時報》被列為參觀羅浮宮必看的五件展品之一的無頭勝利女神像 (Winged Victory of Samothrace),如今受到希臘愛琴海 Samothrace 地區的申索。女神像一八六三年就收藏在羅浮宮,羅浮宮當然拒絕交還。

法老王阿梅諾菲斯三世 (Amenophis III) 頭像
這樣的拒絕不能說沒有法理依據。譬如可以用「善意取得」辯護,即是說有關文物是在不知第幾手交易中得來的,得到時既無惡意,更是出於「善意」。也可以以對方已喪失申索時效自辯,根據逆權侵佔原則,過了一定時限,「非法」佔有可視為「合法」。申索方的主權往往在近二百年歷史中一再經歷主權變化,目前的國家是否有權申索當時當地的文物,也會受到挑戰。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UNESCO) 一九七零年曾通過一項公約 (UNESCO Convention),呼籲各國共同保護文物與合法管制文物進出口。其中列明:「擁有文物贓物者,必須將之歸還原主(The possessor of a cultural object which has been stolen shall return it)。」儘管這條文應怎麼解釋 仍存在巨大空間,但時至今日,簽署國多是飽受文物劫掠的小國,而國際文物市場的大國鮮有加入。

這其實不僅是法律問題,也是道德問題。法律往往是強權的產物,殖民地時代的不平等條約因而都站不住腳。一九九九年初,歐洲議會通過了希臘的請願書,敦促大英博物館歸還巴特農神殿的石雕。這雖然沒有約束力,但英國已失去道德高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的文物保護公約也沒有真正的法律效力,它不是國際立法機關,也沒有執法能力。

中國古代讀書人有「竊書不為偷」的阿 Q 性自辯,但動機之高尚真可以把卑污行為漂白麼?

(歐洲紀行之十四)

2017年6月7日 星期三

摸索到大英博物館去

巴特農神殿展廳
對我而言,倫敦最值得去的地方是大英博物館。遊倫敦的一個最大好處,是著名的景點相當集中。從地圖上看,從西敏橋南岸附近的酒店直接走到大英博物物館去,半小時多一點可達,而沿途有不少值得遊覽的地方,大笨鐘、西敏寺、唐寧街所在的白廳區、國家美術館、特拉法加廣場都在這一線上。

倫敦道路之雜亂無章是世界著名的,那裡的的士司機很難當上,要考的士牌,平均得受訓兩年,不少人要花四年,以至更長時間。記熟倫敦的道路,被視為相當於拿一個大學學位。我拿着地圖,又有手機指路,自信可以走到博物館去。

左拐右拐的邊走邊看,不久就到了特拉法加廣場。它紀念二百多年前的特拉法加海戰,這海戰對英國人來說可歌可泣,它不但粉碎了拿破崙攻打英國的計劃,還建立了英國的海上霸主地位,展開「日不落國」的霸業。

歐洲的城市多大大小小的廣場,都是多條道路的交匯處,少者五六條,多者如巴黎戴高樂廣有十二條,十字相交反而有點不正常。每走到進樣的路口,稍不留神便會走到另一個方向去。走進小街去,轉過幾個不作直角相交的街角,方位也易迷失。過了特拉法加廣場再走一段路,大英博物館應當不遠了,可是總走不到,看着地圖也不得要領,最後在路人指點下,才知道目的地確已在咫尺之外,再拐一個彎即「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來,我只帶着朝拜的心態而去,到門前看看便算,因為知道時間不多,個把小時絕對滿足不了心願。但費了一番功夫才到來,而參觀人流不算多,就徑直通過安檢進場去。大英博物館自開館以來都是免費參觀,至今如是。

大英博物館十八世紀建立之始就把眼界投向全世界。歐洲列強自從靠武力強權到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以來,搶奪資源、財富、市場和戰略要塞是主要的,此外還包括滿足獵奇和知識欲望,大量搜刮各地的歷史文物。不知道這有沒有官方的安排和指引,只是大英博物館的自我介紹承認:「英國的使節與大使們為博物館增潻古代文物上起了重要作用。」

其中最知名的可能是以「埃爾金大理石」聞名的埃爾金勛爵了。他一七九九年出任英國駐奧斯曼帝國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一八零二年就把雅典巴特農神殿的大批大理石雕像、浮雕等運回英國去。希臘當時是奧斯曼帝國的一部分,埃爾金的行動據說是得到「當局」批准的。

這些後來被稱為「埃爾金大理石」的石雕滿滿地陳列在博物館一個專門展廳內。希獵政府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提出了申索,要求英國交還這些文物。巴特農神殿文物還散失在法國、梵蒂岡、丹麥、奧地利、德國的博物館內。這可謂茲事體大,西方的博物館有數不清這樣靠巧取豪奪弄回來的文物,此例一開,真不知怎麼收科。埃及也提取了同樣的申索。

進入大英博物館展廳,特別是埃及館,我有強烈的震撼感。這裡陳列的可稱為「賊贜」,但它們很多是龐然巨物,重量以噸計,都不可能是「偷」來,而是明火執杖地「搶」回來的。

(歐洲紀行之十三)

2017年6月6日 星期二

歐洲尚武雕塑:歷史與現實

英國馬隊之古與今
從歷史去看,經濟大國必然也是科技大國、軍事大國。看近數百年的世界歷史,數一數爭相崛起的大國,如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德國、日本、俄羅斯、美國,幾乎全部都在歐洲。其中一些國家不但面積小,人口也小,但仗着在經濟、科技、軍事上領先一步,先後向外擴張,個別甚至雄霸世界,到半個地球之外去建立比本國國土還大的殖民地。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初,中國一些知識分子對這種勇於開拓的精神和文化讚歎不已,稱之為海洋文明、藍色文明;中國滿足於在自己的黃土地稱皇的文明太落後了,是為「河殤」。

這的確令人慨嘆,只是世界總在發展,總在變化。回過頭去看,演變之奇妙讓人嘆為觀止。

對於歐洲列強來說,第二次世界的創傷傷筋動骨,要恢復元氣談何容易。美國卻因之崛起,成為名副其實的第一大國。美國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就已在生產總值上超越了英國,居於世界第一位,但在綜合國力上仍有不如。兩次世界大戰打下來,美國本土除了珍珠港被日本偷襲過,幾乎絲毫無損,實力反而迅速增強了。

巴黎街頭:重要的是手中有劍
戰爭如果說也有好處的話,是推進了科技發展,軍工企業的技術一旦「軍轉民用」,會全面推動經濟向前。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迅速形成冷戰局面,歐洲又成為美蘇爭霸的最前線。美國為了扶植和保護歐洲奄奄一息的盟國和與蘇聯爭霸,建立了北約,不但派駐美軍,還主動承擔大部分軍費,對日本亦一樣。這些盟國都活在美國超級大國的軍事保護傘之下。

各大小盟國何樂而不為? 只是數十年下來,新的問題出現了。

一是美國的經濟實力──這是軍事實力的基礎──有無以為繼之憂,特朗普要盟國分攤更多軍費負擔有他的道理。二是歐洲的北約國過慣了受保護的日子,雖不至於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但要各國大量增軍費,並不容易。

《華爾街日報》日前刊登了 Europe Reckons With Its Depleted Armies (歐洲應對空心化部隊) 一文,指出北約的歐洲盟國的「軍費連年縮水,歐洲各地部隊都深受武器短缺的困擾,無論陸軍、海軍、空軍、還是網絡部隊」。例如派駐波羅的海沿岸的德國 413 輕步兵營的官兵去年向記者抱怨,他們沒有足夠的狙擊步槍和反坦克武器,沒有合適的軍用車輛。他們還在演習期間對前來調研的議員說,部隊沒有足夠的彈藥模擬戰鬥場景,官兵要憑空想像出槍砲聲。

英國一九八二年攻打福克蘭群島時,有 55 艘驅逐艦和護衛艦,如今只剩 19 艘。英國皇家海軍曾經稱霸世界,眼下卻沒有航空母艦可用,要等待兩艘新航母交貨。到二零二一年新航母起航時,適用的艦用戰機可能還在製造,得先借用美軍的 F-35B 戰鬥機。

報道說,多名歐洲現任和前任官員反駁特朗普說,北約成員國不欠美國人錢,但他們承認「歐洲確實沒有保衛自己的能力」。

早上剛讀到一篇題為《全面了解一下自己的祖國,看是在崛起還是快崩潰了?》的文章,裡面臚列了中國在世界各個領域的地位,資料非常豐富。其中提到:「中國擁有世界上最為全面,最為強大的工業產能。以戰機為例,俄羅斯《軍工信使》報稱中國一年戰機產量已超北約 28 國總和……。」

歐洲到處可見的耀武揚威的尚武雕塑時讓人反思歷史,也讓人對世界現實有新的觀感。

(歐洲紀行之十二)

2017年6月5日 星期一

從自強砥礪,到決不再戰

法國康城海灘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紀念碑
美國歷史學家杜蘭特夫婦在《歷史的教訓》一書中論及「歷史與戰爭」時指出:「戰爭是歷史中司空見慣的事情之一,不會隨着文明與民主的發展而減少。」這書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版的,它指出,據有歷史紀錄的 3421 年中,只有 268 年沒有發生過戰爭,即每一百年中,沒有劍影或硝煙的,八年不到。

我不知道這是全球的統計,還是只顧及歐洲。歐洲的情況一定沒有被低估,原因是歐洲山多人稠,對資源的爭奪一直很緊張。

 杜蘭特說:「戰爭的原因與個人之間競爭的原因完全一樣:貪婪、爭強、好勝、驕傲,以及對食物、土地、資源、燃料與霸主地位的欲望。」有一點不同的是,個人會受到道德和法律的約束,而在絕大部分歷史裡,國家幾乎是不受約束的。一直到打了兩次世界大戰,國際間才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國際組織如聯合國,能對某一方採取某種聯合制裁行動,又有了各種領域的國際法。可是即便這樣,大國如美國、小國朝鮮,仍然可以我行我素,莫奈之何。

在歐洲旅行可以看到,各國都毫不掩飾爭強好勝的本色,把希臘、羅馬的戰車和勝利、榮耀之神高高豎立起來,而不覺得這是黷武主義,反認為是對自強的砥礪,是天經地義的。你不枕戈待旦,不知哪一天起來,強鄰的刀劍馬蹄已殺有身邊來。這是生存之道。即使有天塹為防的英國亦不敢有半點鬆懈,而且隨時恃機揮軍到歐洲大陸去,好建立有利攻防的橋頭堡。

在十七十八世紀,歐洲的戰爭主要是貴族之間的競爭,平民百姓沒有太深捲入。這有點與中國春秋時的戰爭相似。可是隨着貴族沒落,資產階級興起,工業革命爆發,技術革命大大強化了戰爭的破壞能力,又發生了法國大革命,戰爭的規模便不斷擴大,逐漸發展成人民戰爭。拿破崙的大軍揮舞革命大旗,法國人民奮勇參戰,要在歐洲各地掀起群眾革命,連貝多芬也為他寫了後來改名為《英雄》的交響曲。拿破崙稱帝並稱霸給世人開了大玩笑。法國此後多次捲入帝制的、共和的戰爭當中,在一百多年的長期消耗中精疲力竭,以致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法國退伍軍人協會喊出了悲壯的口號:「決不再戰!」

誰都知道,歐洲不久之後又打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大小國家都捲了進去。歐洲真的着了魔咒麼?

誰也說不準。在冷戰中處於最前線的歐洲可幸打贏了冷戰,誰料殘酷的民族戰接連爆發,傷亡數以百萬計算。為了對抗這破壞力量,歐洲一些人建立了互相自由進出的歐盟,和自由流通的歐元。可是由西方自己外交政策引發的難民潮一旦如海嘯湧來,歐洲便如沙灘上的沙雕一樣岌岌可危了。

歐洲的統一之難,在歐洲旅行中很容易感受得到,譬如語言,經過大小凡六國,要應付英語、法語、意大利語。打開歐盟網頁,會發覺其中有 24 官方語言。 還有一點聽起來很荒謬的事,歐盟各國之間連數字的標點符號如何使用都無法統一。小數點,用人用「.」,有人用「,」;每三個數一組的千位分隔,有人用「, 」,有人用「.」。

有語言學家說,歐洲各種語言之間的分別,還沒有中國方言之間的分別大。可是中國二千多年來書同文,當年孔子可以說雅言周遊列國,今天誰都可以說普通話走遍神州。這些貢獻之大,影響之深遠,帶來之方便,怎麼說都不為過。

(歐洲紀行之十一)

2017年6月3日 星期六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五十七(2017/05)

悠悠水自流
蘭自駐青幽
一縷斜陽過
春溪淨似秋
(題烏蛟騰溪流)
2017/05/01
前席虛排待聖鐘,
驟晴驟雨急驚風。
鬼神亦有興衰日,
可為蒼生定吉凶?
(題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照)
2017/05/23
 
橋洞那邊影明艷
水若琉璃色欲燃
船泊橋頭人駐馬
淡薄安寧即是仙
(題威尼斯 Burano 島照)
2017/05/27

2017年6月2日 星期五

四馬戰車:歐洲各國的共同傳承

羅浮宮前的小旋門
在歐洲幾個大城市,不時見到一個相同題材的雕塑:四馬戰車,站立馭車的多是一位女神,或勝利女神,或榮耀女神。這叫 quadriga,各國的傳承都來自古希臘。四匹大馬都必塑造得矯健強悍,前蹄高揚,而女神張開翅翼,衣袂飄飄,手執不同象徵物。雕像多數高高在上,常立於紀念某個重大勝利的凱旋門上,或什麼宮殿之頂。總之都是武力征服的象徵。諷刺的是,歷來征戰頻仍的對手都爭相豎立這代表勝利與征服的雕像,勝方立,負方也立,似乎是宣示即使戰敗了,氣不能餒,必將再戰。

歐洲歷史基本上是征戰的歷史,各方每打完一仗,力量達到新的平衝,稍歇一下,各種勢力重前組合後,到矛盾達到新的臨界點,仗又打起來。對手和盟友不再一樣,經常是敵友換置。「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的「真理」由此而來。

羅馬的「祖國壇」
這既與歐洲民族和文明的傳統有關,也與歐洲的地緣政治環境有關。到了近代,帝國、皇族再無法成為支配力量,又找來民族國家、民族主義去驅動仇恨和戰鬥。歐洲歷史因而可以說是不斷戰爭、不斷分裂的歷史,冷戰結束後爆發的連場民族戰爭,分裂出一個一個人口不多的獨立國家,是為這歷史趨向的繼續。歐盟的創始人希望能斬斷這惡性循環,建立統一的歐洲,可是跌宕再三,英國脫歐,各國受到難民潮衝擊,右翼民粹主義蜂起,都使人擔心。

在巴黎,位於香榭麗舍大道的巴黎大皇宮 (Grand Palais),就有兩座四馬戰車銅雕,各立兩側,非常矚目。走過一點到羅浮宮去,面向羅浮宮的一座凱旋門 (Arc de Triomphe du Carrousel) 頂上也立着一座神馭四馬戰車。這座凱旋門與在愛榭麗舍大道另一頭大一倍而更廣為人知的凱旋門都是拿破崙為了慶祝自己在歐洲所向披靡而建造的,小的這一座在他權威鼎盛的時候落成了,而大的一座到他一八一五年皇冠落地時還未完工,工程此後斷斷續續進行,到一八三六年才埈工。

倫敦泰晤士河畔的兩馬戰車
拿破崙攻進柏林後,把勃蘭登堡門頂上著名的四馬戰車雕像刦掠回巴黎,準備放置到凱旋門上去。可是他還未豎立起戰利品,反法聯盟的大軍已攻佔巴黎,雕像重歸柏林。

倫敦也有凱旋門和勝利女神四馬戰車像,而這正好是為了紀念擊潰拿破崙大軍的勝利而建造的,以滑鐵盧戰役的英軍主帥惠靈頓公爵為名,但相對於拿破崙的小多了。

不管怎樣,只要把四馬戰車高高地架起,加上希臘神話的某個天神,就意味着征戰、征服。羅馬那雪白的「祖國壇」在馬車架得特別高,用意更昭昭明甚。「祖國壇」一建成,莫索里尼就蠢蠢欲動了。

各國的廣場和雕像豎立也有相同意義,多為了宣武示強。倫敦距離惠靈頓凱旋門不遠之外是滑鐵盧廣場,還有特拉法加廣場,都是為了標榜對拿破崙的勝利而建造的。英國在一八零五年在特加法拉海戰中傳奇性地擊敗了實力更強大的法國、西班牙聯合艦隊,從此建立海上霸權,開始了日不落國一百年的輝煌。

歐洲不乏湖光山色,而殺氣騰騰的雕像亦多,宗教性質的大衛像也一手拿刀一手擎着人頭。中國風景名勝中則總帶畫意詩情和書法藝術,兩者旨趣何其相異。

(歐洲紀行之十)

2017年6月1日 星期四

巴黎聖母院:打個落花流水的遐想

從拉丁區看巴黎聖母院
參觀巴黎聖母院時,聽到當地導遊一句印象深刻的話:「法國大革命之後,有人要拆掉巴黎聖母院,因為它代表着要打倒的舊勢力。這引起了大辯論,結果認為,這是法國人民建造的東西,須要保留下來。」於是,這座宏偉漂亮的建築物至今屹立在塞納河畔,儘管「革命群眾」已搶走了當中不少珍寶。

行程中本來沒有巴黎聖母院,我計劃好自己去一遊。它位於塞納河的西堤島上,島的一面是協和廣場和凡爾塞宮博物館,另一面則是巴黎著名的學府區拉丁區。行程臨時加插了拉丁區加巴黎聖母院之遊,很好。對於從上世紀六十年代走過來的人來說,拉丁區之所以值得走走,是因為它在那火紅時代的世界中赫赫有名。一九六八年這裡掀起的「五月風暴」左翼學生運動不但影響法國全國,世界很多地方也受波及。

哥德式教堂有較大的窗子採光,彩色玻璃多繪上《聖經》故事。
運動造成數以百計的學生被捕和受傷,戴高樂總統雖然在一年後才被逼下台,但右翼因而得勢,左翼反而受損。另一個後果是,拉丁區的街道取締了巴黎其他地方常見的卵石路面,以防學生再挖起卵石生事。

「五月風暴」有它的具體成因, 其中之一,是戰後「嬰兒潮」的一代都在這時進入自以為成熟而實際仍然懵懂的衝動期,而為滿足他們需要的教育經多年膨脹後,反而造成學位貶值,引致學生與青年教師強烈不滿。從歷史來看,或可歸咎巴黎人素有造反的「革命傳統」,血裡有「把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的基因。

再遊協和廣場和巴黎聖母院,很難不讓人有歷史的遐想,讓人在祥和的陽光中看到血色與火光。

協和廣場的方尖碑,就是法國大革命架起斷頭台的地方。
協和廣場真正是上演過歷史大戲的舞台,它是路易十五下令興建的,本叫路易十五廣場,正中放着他的策馬巨像。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的狂飆颳起,在巨像拉下的位置架起了斷頭台,共一千一百多名皇室貴族在這裡公開正法,此外至少還有兩位著名的革命領袖。如今,廣場中央豎立的,是來自埃及的方尖碑,仿佛與碑座之下的血腥無關。廣場架起斷頭台後曾改名為「革命廣場」、「協和廣場」,後來又逆轉為「路易十五廣場」、「路易十六廣場」,最後恢復為「協和廣場」。這反映法國的復辟與反復辟激烈鬥爭和不斷革命長期擾攘。

巴黎也是歐洲現代啟蒙運動的發源地。十八世紀的思想家想用一個詞來代表概括這場運動時,稱之為「理性」。事實卻大大偏離了思想家們預期的軌道,革命激起的仇恨與恐懼帶來的更多是血腥與火光。人性在社會激盪中迸發的惡與善,在雨果兩部巨著《巴黎聖母院》和《悲慘世界》中有極為深刻的描寫。在香港很多人的認識中,兩者都娛樂化了,是為《鐘樓駝俠》與《孤星淚》。

雨果把巴黎聖母院稱為「石頭的交響樂」,站在它的面前,你既感受到建築的厚重剛毅,又感受到它典型歌德式建築的活潑輕盈。從內到外,它都以高挑挺拔的姿態和光影,引發着往上超越的遐思,對教徒則是「親近上帝」的錯覺。

不過在不斷聽到小心扒手的警告下,你安不下心來。走到塞納河堤之下的水邊去安靜一下可以嗎?不能,陣陣尿羶味讓人急退。在現實的巴黎,少個銅板可真不方便,於是隨便方便的人不少。

(歐洲紀行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