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4日 星期一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耶?

翻新後的樹桩
家裡有一截從維園撿回來的樹桩。一九九九年,颱風約克正面吹襲香港,香港十六年來第一次掛起十號風球,不少樹木刮倒了,維園成了災區。倒下的樹木在截斷後,會當垃圾送到推填區去。我偷偷揀了一截大小恰可、切面較完整的,用行李車拖回家去,再刻上字,當作小几。

又十六年了。九月是香港最易受颱風吹襲的月份,這個月看來會平靜吧?那截樹桩的字跡已模糊,日前把它翻新了一下,一看上面的紀綠,颱風吹襲的日子是九月十六日,只差幾天就滿滿十六年了。

字是在橫切面上用焊槍燒上去的,如今再「燒焊」一次。燒上的大字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耶(?)。

這句話出自三國時代魏國人李康的《運命論》,原句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意思是說,才出於眾則易招人嫉妒。

這是很多人都有過的生活經驗。要麼你甘於庸庸碌碌,籍籍無聞,否則一點兒過人之處也可能招來躲在某個陰暗角落裡的人嫉妒,甚至陷害。你雖無害人之心,但不等於沒有人會覺得受到威脋。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流言蜚語,以至無中生有的加害。很多人愛以蘇東坡一生一再被流放的坎坷作例子,說明這句話中的哲理。

如果對這句話的理解只止於此,只可以為自己解解氣,或者還可以惜「人不招妒是庸才」為自己打打氣。接着怎麼辦?你可能仍覺茫然。

讀讀《運命論》原文,認識會更深一層。上句後面接着的一句較少為人提及:「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就是說,志士仁人卻是該秀於林者秀之,該出於岸者出之,該高於人者高之,不會因為有人嫉妒了而有所不為。這也正是蘇東坡一再被流放下的作為,而正是這樣的作為成就了蘇東坡的千古地位。

西方有個蘑菇定律,說你要出人頭地的話,即使被放置到陰暗角落裡,也要能像蘑菇一樣成長;如馬丁.路德.金說的:「如一個人是清潔工,就應該像米開朗基羅繪畫、貝多芬作曲、莎士比亞寫詩那樣,以同樣的心情來清掃街道。」

樓宇烈教授在說到「盡人事,聽天命」時有這樣的解釋:所謂天命,是說要知道人生來有些事情是做不成的,而有些事情現在做不到,但到條件成熟後就可以做到;這是因為因緣還未具足,要等待因緣的具足,條件的成熟。等待的過程並不是消極的,而是把當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好,當下的事一點一點做好,創造條件,既不消極等待,也不操之過急。

刻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話時,加了個表示疑問的「耶」字。這是當時心情的寫照。現在看來,對這疑問的最好回答是:「做本分事,持平常心,成自在人」。

2015年9月10日 星期四

做本分事,持平常心,成自在人

給朋友寫了三句話:做本分事,持平常心,成自在人。

這位朋友做股票買賣工作,又涉足房地產,近年頗有小成,儼然小富了。然而,工作上仍然不得不有看人面色的時候,時常因而不快。他擬了兩個字,要我寫來補壁,舒舒氣。我以為欠了點文采和氣度,於是送上了以上三句話。

這其實是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系教授樓宇烈經常勸勉學生和公眾的三句話。樓宇烈不但專於哲學和宗教,特別是佛學,而且對古琴、崑曲、中醫都有高深造詣。他主張中國文化的學者要「四通」,即中西東、古今現、儒釋道、文史哲都要通,然後才能「八達」。能夠懂點中國藝術就更好了,所以他在北大組織古琴社、崑曲社,鼓勵學生參加。

樓宇烈在一次叫《禪學三要》的演講中,把這三句話講得很詳盡。

他說,很多人把禪看成是和我們現實世界不一樣的、很神秘的、彼岸的境界;然而,禪並非高不可攀,而就在我們中間,非常注重現實,用禪宗的話來講叫做「當下」。我們的生命要有意義,只能夠在當下體現出來,因此要活在當下。既然要活在當下;修也要修在當下,悟也要悟在當下。學禪就是你該做甚麼做甚麼。這種當下的修煉,修而無修,悟而無悟。

他說學禪有次第、道路可循,就是以上三句話,或叫做「禪學三要」,「修禪三次第」。

第一句:「做本分事」。有人不解:現在幹什麼就繼續幹什麼,那還修什麼呢?這「無修之修」其實比學一個什麼方法去修更難。因為一般人都不太安於現狀,總是手裡做着一件事,心裡想着另一件事。禪卻不是空想,它很具體,就在你的面前。要是能真正做到這第一步,也就有個很好的開始,開始認識禪的真諦,在現實生活中體認到自我。有句話叫「自尋煩惱」。你討厭現實,想跳出現實生活去找一個清淨的地方躲起來,可是有這樣一個清淨的地方嗎?沒有!這尋找本身就是一個煩惱,因為你找不到。所以我們要從當下的本分事做起。

第二句話:「持平常心」,和前一句話相通,但是要求又提高了一步。因為雖然你做好了本分事,但你是否能對你所做的事沒有計較呢?你是否在意別人對你的讚揚或批評,是否會因為別人說風涼話心裡不高興,別人說了好話有必要心裡很舒服嗎?做好本分事不等於就保持了平常心。平常心就是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動心,不起念,用佛教的話講就是「八風吹不動」,八風是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他常常講一個故事:蘇東坡對禪學有很深的造詣,跟佛印禪師經常來往,兩人一個住在江南,一個住在江北。有一次蘇東坡過江去看望佛印,恰好佛印不在,他就留下了一首詩: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佛印回來一看,寫上「放屁」兩字讓小和尚給蘇東坡送回去。蘇東坡一看不以為然,馬上坐船去找佛印辯辯理。佛印一見面卻道,你不是「八風吹不動」嗎?怎麼一屁就把你打的過江來了?可見,修煉平常心相當困難。

第三句話:「成自在人」。所謂「自在」,就是自由自在。做「自在人」是佛教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佛、菩薩所追求的就是大自在境界。《心經》的第一句就是:觀自在菩薩。禪宗裡有道:「終日吃飯未曾嚼着一粒米,整日行走未曾踏着一片地。」這是說不要被外在的相狀所牽動,不離外境而不被外境干擾。修禪並不要躲到深山老林裡去,就算到了深山老林裡,要是心不淨的話,種種妄想念頭可能比你在這熱鬧的地方更多。能做到對境不起心、不起念、不着相,你就自在了。

這三句話其實也可以這樣理解:「做本分事」是儒家的處世態度,以誠以敬做好本分;「持平常心」是佛家的本色,對無常世事不動心念;「做自在人」是道家的逍遙,脫離世俗,自由自在。

中國文化的宗教特色之一,是包涵、包容,千百年來儒釋道三家共處,互相啟發、泌透。這三句話,從三家的角度都可以言之成理,指導言行。做到自然不易,只能記住,時常警惕了。

2015年9月9日 星期三

資本積累:美國蓄奴與中國起飛

美國網上雜誌 Slate 設有網上學院,開設不同專題的課程。日前看到這樣一個課程:美國資本主義在蓄奴中得到什麼?──當棉花為王的時候。

你有什麼答案?我立即想到的是資本,是資本積累,所謂第一桶金。

資本主義這名詞如今誰都瑯瑯上口,全世界似乎都接受了資本主義的經濟和政治方式。自從東西方冷戰在二十多年前結束後,資本主義已成為世界各國的一致方向,認為它意味着光明。

曾幾何時,資本主義的名聲很醜惡,它幾乎與世界所的罪惡都沾上關係。黃仁宇在演講中曾這麼說:資本主義在二十世紀初期猶為「壞」名詞,一般人認為全世界經濟不景氣,大量人口失業,應由資本主義負責;直到冷戰之後,資本主義才成為「好」字眼。

很多人會從直覺認為,資本主義這名詞來自馬克思。可是據黃仁宇的研究,在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中都找不到「資本主義」這字眼,有的只是「資本家時代」和「資本體制憑藉的根本」。連揭橥市場經濟的亞當.斯密也沒有用過這字眼。後來的經濟家、哲學家談到資本主義,都是語多貶斥,並無好感。它總是和西方列強在擴展勢力過程中的劣行連繫在一起,如剝削勞工、殖民侵略、掠奪資源、販賣奴隸、販賣鴉片等。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一個目的:積累資本。西方為了要買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但沒有多少貨物和金銀作交換,到侵佔南美洲發現了大量銀礦,才扭轉了局面,那裡的白銀三分之二流入了明朝的中國。到了清朝,英國人更不擇手段到用鴉片來與中國交易了。當資本積累到某個程度,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得到啟動,資本家不獨在經濟上而且在政治上都掌控了社會之後,才「發財立品」了。不同國家不同程度地採納了社會主義的福利理念和措施,讓弱勢民眾也能分享到社會財富,資本主義不再僅僅以利潤最大化為最終目標。到這時,資本主義的壞名聲才逐步洗脫,甚至美化起來。

黃仁宇從「大歷史」的視野去看中國,指出中國在地理等因素的左右下,政治早熟,兩千多年前就建立起中央集權和文官體制,經濟以農業為主,而且是有均富色彩的小農經濟,這使財富無法集中運用,以致到清朝都沒有中央銀庫;社會運作主要靠「尊卑、男女、長幼」為規範;法律竟然也自漢朝由蕭何制定《九章律》起,二千年一貫,修修補補直至成為《大清律例》,到民國才廢除。這些都導至中國一直無法建立起可以通過清晰的數字指引行事的商業經濟。

但黃仁宇表示「我相信中國的前途」,因為上述頑固的體制在近百餘年來的「不斷革命」下終於崩潰了。這包括推翻了帝制,由民國在大城市建立起國家的上層領導架構,由中共在農村改革了土地所有制,建立起下層組織,再逐步在上下之間建立起現代社會必需的各種法規制度。他愛用一個「立」來代表這艱難的過程。國民黨寫了上面的一點一橫,共產黨寫了下面一橫,中間方兩劃各有建樹。

還必須有的是資本積累。黃仁宇二零零零年去世,他從晚年建構起的「大歷史」觀出發,看到了中國在這方面的成就。新中國自建國起「文革」結束這三十年常為人詬病,但黃仁宇認為這是中國現代史中一個重要的時期,其間,中國政府通過中國人民 (主要是農民) 的低薪勞動,為中國積累了六千億元人民幣的資本。其後改革開放的強勁發展,是在這基礎上起飛的。

不論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資本積累是不可迴避的過程。這等於香港人要買樓必須先積累到首期付款。

多年前讀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和《中國大歷史》,對「大歷史」觀沒有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近日讀他的晚年演講集《我相信中國的前途》,卻是感悟殊深。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行人與單車優先的道路使用新潮流

巴黎新風尚:騎車出行
不久前在一個書法展上看到一位九十多歲的前輩以條幅寫出自己的養身之道,其中有這樣的話:基本吃素,堅持走路。

在香港堅持走路,既易亦難。易的是香港是一個高度密集的城市,市區內很多設施都在走路可達的範圍內,而且治安較好,即使夜晚走路,也不必太擔心安全。難的是香港路窄車多人也多,馬路上空氣欠佳,有時令人望而卻步。

外國很多地方雖有舒適環境,可是要到超市買點什麼非駕車不可,而且不敢獨自走路,入夜後更是切切不可。相對之下,對喜歡步行的人來,香港是較宜居的,何況,香港還有近在咫尺的郊野行山徑?

若要進一步改善的話,是闢出更多專用路段供人行走,和供人踩車。汽車過多正日益成為都市難題,同時,道路政策向行人和自行車傾斜已悄然形成世界潮流。西方發達國家的大城市通過這樣做改善都市環境和市民健康,發展中國家的都市則從發達國家過度提倡汽車文化的錯誤中汲取教訓,及早在城市規劃中重視行人和自行車的利益。

最新一期英國《經濟學家》周刊刊登了一篇題為 Streetwise (善用道路) 的報道,這題目語焉不詳,但副題就說清楚了:「各地城市開始把行人和自行車置於機動車之上,這將讓城市更宜居,也更健康。」

報道說,從廣州到布魯塞爾到芝加哥,各地城市都從過去專注於讓車暢其流,轉移到便利行人、自行車,和讓人可以在道路上玩耍。有些市中心道路闢作行人專用道路,有些加設了單車徑。汽車的速度限制的上限在下降。

據說,有一百多個城市,特別是在拉丁美洲,在周未禁止車輛使用一些道路。在歐洲,走在最前頭的是巴黎,周末禁車的道路達 30 公里;都柏林和米蘭都打算禁止車輛進入市中心區;連以車多聞名的洛杉磯最近也宣布要設置數百英里的巴士專線道路和單車徑。

在巴黎,有車階級似乎不吃香了。二零零一年,巴黎市民五分之三有車,比例現降至五分之二( 絕對數字不詳)。自二零零二年以來,倫敦進入市中心區的車輛減了三分之一,市內的出行次數有五分之一使用自行車,比率比 15 年前提高一倍。這使城市較安全和宜居,而這又是道路在對汽車加強限速下較安全所致。

對行人和騎車者來說,汽車車速是重大威脅。加拿大有調查說,行人被時速 65 公里的汽車撞倒,死亡率達八成;車速減慢一半,死亡率只有半成。紐約去年已把市區的行車時速限制降至 25 英里(40公里);倫敦最近把限速 20 英里的範圍擴大到 280 公里道路,並且正着手取消非常不便行人的道路巨大迴旋處。多倫多也從九月起對三百多公里的道路加強限速。

這有利於推廣騎車上路。很多城市已建立起完善的自行車租借系統,它們在市內建立很多租車交車點,使用電子管理,可以甲地租乙地還,而且通過電腦和手機應用程式讓租用者知道哪個站有車和有泊車位。阿娒斯特丹與哥本哈根最領風氣之先,市內出行約三分之一使用自行車。阿姆斯特丹的居民有半數以上每天都騎車。倫敦、紐約、巴黎都在致力迎頭趕上。台灣二零零九年在台北開始的「微笑單車」(YouBike) 租賃計劃已擴展到四個城市,使用人次突破四千萬。開始時很少女性使用,如今已達男女各一半。

香港也可以因地制宜地朝這方向發展,特別是在新界地區。

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話語權與歷史之被遺忘

吳為山為南京大屠殺博物館創作的雕塑之一
近年有一個新名詞叫「話語權」,這其實不是全新的東西,只不過過去稱作「發言權」而已。細辨之下,兩者卻有不同。發言權多用於個人層次,例如在會議上發言的權力。話語權則多應用在媒體等上層建築的層次,關乎公眾、社會不同階層、不同國家/集團的利益。它反映了社會上某部分人的政治影響力。

說話是人人都擁有的能力,但話語作為權力則不是誰都擁有的。在現代社會,說話若不能通過適當的渠道、工具發表,不足以發揮話語權的影響力。法國哲學家福柯上世紀七十年代曾發表過《話語的秩序》一文,指出:話語就是人們鬥爭的手段和目的。就是說,話語不僅是思維符號,是交際工具,而且既是「手段」,也是「目的」,並能直接體現為「權力」。

這樣的權力往往同人們爭取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地位和權益的行動有關。例如,對已發生事態的解釋權、對自我利益要求的申訴權、對違法違規的舉報權、對欺騙壓迫的抗議權、對政治主張的闡發權、對虛假事件的揭露權、對罪惡事實的控訴權、對錯誤觀點的批判權等等,都屬於話語權。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東西方就話語權之爭奪有激烈的鬥爭,而西方佔盡上風。一度,國際間大多數報刊的國際新聞有九成來自西方四大通訊社:合眾國際社、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合眾國際社的報道 71% 是關於美國的,9.6% 關於歐洲,關於非洲的不到 1.8%。這情況在網上世界中沒有多大改變。這擴大了西方的影響力,但也造成了西方人特別是美國人對外部世界的無知。美國兩大政黨正在競選總統候選人,辯論中一論及外交問題例如中國問題,就淪為媒體的笑柄,但大部分美國人不會發覺有什麼問題,那些道貌岸然的候選人仍可以繼續胡說八道下去。

話語權不僅涉及當下問題,也涉及歷史問題。歷史是怎樣走過來的,由掌握最大話語權的人說了算。中國為紀念日本投降70周年舉行了大閱兵,在國際間引發了大大小小的風波。這也是對歷史話語權之爭的反映。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網站 (CNN) 日前刊登了英國牛津大學現代中國政治與歷史學教授拉納·米特 (Rana Mitter) 一篇文章,題為 Forgotten ally? China's unsung role in World War II (被遺忘的盟友?中國在二戰中未獲讚頌的作用)。中國在這場戰爭中付出極為沉痛的代價,亦作出了重大貢獻,但至今不獲得西方「讚頌」,就是有關的話語權由西方控制之故。

文章一開頭就指出北京閱兵所紀念的歷史事實:中國是最早參加二戰的國家,在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後不久就成為美國和英國的盟友,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

中日自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全面開戰後,華北華東迅速淪陷,許多外國觀察人士斷定中國無法堅持下去,日本極可能勝利。然而,中國國民黨政府與它的內戰死對頭中共一道,拒絕向日本投降,並撤退至內陸地區繼續抵抗。這個決定改變了亞洲的命運。中國亦為其他非西方國家樹立了一個榜樣,證明它們能夠在反對帝國主義的同時與西方並肩作戰。

對於中國抗日戰爭之貢獻是不是真的那麼重要,Mitter 作了這樣的假設:假如中國一九三八年就投降,日本將在一代人或更長的時間裡控制中國。若不是中國牽制住了60萬甚至更多的日軍,日軍可能在戰爭初期就輕易轉戰蘇聯、東南亞甚至英屬印度。歐洲和亞洲的戰爭可能永遠不會像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後那樣合為一體。

可是中國擁有的資源要比其他同盟國少得多,西方也以「歐洲優先」為戰略。這導致在中國對二戰所作貢獻的問題上,西方和中國的觀點出現了巨大分歧。

的確,中國軍隊當時缺乏戰鬥力,很多精銳部隊也一早在上海、徐州等地的重大戰役中犧牲了。中國被要求承擔一個主要同盟國的重擔,卻缺少美國、英國甚至蘇聯能夠徵用的財力或資源。Mitter 認為:「需要明確的是,中國祇靠自己無法贏得戰爭的勝利。但承認這一現實並不意味着否認中國對於戰爭勝利的貢獻。」「這段故事的大部分在冷戰期間被西方和中國遺忘了。」

必須承認,歷史絕大部分會被人遺忘,不獨在中國抗日這一戰,也不獨在西方,在東方在中國亦然。其中很多是在意識形態之爭下被「被遺忘」的,哪些「被遺忘」哪些不「被遺忘」,由操縱話語權的人說了算。

在微觀的層面,這不可避免。可是從宏觀的層面,即從較大的時間尺度、三五百年的時間尺度去看歷史,就可能避免由個別事件、個別人物的褒貶謬誤或被遺忘帶來的錯誤影響,而能較清晰地看到歷史的發展脈絡。這就是黃仁宇倡的「大歷史」觀可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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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N的文章:
http://edition.cnn.com/2015/08/31/opinions/china-wwii-forgotten-ally-rana-mitter/index.html

2015年9月3日 星期四

參照黃仁宇的經歷看閱兵

歷史學家黃仁宇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判斷一件東西的長短,如果沒有參照物的存在,缺乏標準,往往難辦。一旦有所參照,比較一下,就好判斷了。

比如今天在北京舉行的大閱兵,你不找個參照物比較一下,真不知道怎麼判斷。那些武器的型號、性能、威力怎麼樣,與世界最強大的比較屬於什麼水平,只有專家才說得清楚。我看了現場直播,老實說,不過看看熱鬧,不懂得看門道。

幸好還能參照着看,參照的是七十多年前「國軍」即國民黨部隊和當時國民政府的一些實況。近日正好在讀以大歷史觀知名的美國華裔歷史學家黃仁宇的書,他一再講述了抗日時當下級軍官的境況和見聞。他從軍官學校畢業後當兵,在國軍中當了個少尉排長,帶36個兵輾轉於不同戰場,親身經歷、見識了戰火和是時中國社會最下層的實況。這對他後來到美國研讀歷史大有裨益,使他拒絕紙上談兵的看歷史,拒絕以道德觀褒貶一切,而是根據社會現實「從技術的角度看歷史」,關心的不是歷史應該怎樣發展,而是歷史為什麼會這樣發生。

他一再在演講中提到,他在軍官學校中學的是新式戰術,鋼盔塗油,閱兵戴白手套。一九四一年當排長帶上兵,才發覺自己的兵「半像乞丐,半像土匪」,只有四五個識字。他不但不能給他們新式教育,還不得不跟着他們吃狗肉、說粗話、對老百姓心狠,以逞「英雄好漢」本色。他不這樣做不行,因為維持隊伍完整的不是紀律和責任感,而是義氣,是有面子沒面子的傳統觀念和價值觀。

但這仍然無法令他對手下的兵安心。他當個排長領薪42元,不久,通脹十倍以上,無異於無償當兵。山上的土匪卻看準了他的兵的武器,一挺輕機槍可換七千元,相當於一個兵四十年的薪餉。你叫他怎能夜裡安寢?

他的隊伍每人只有一套軍服,天晴時到河裡洗澡,軍服得晾乾才能再穿。後來軍部發來一筆錢作軍服的代金,但部隊在滇南深山中,有錢也沒有用,況且錢也不夠。結果,他們的師長派人化妝為商人到越南買來一批白布,再用土法染成黃綠色,製成短衣短褲以節省材料。

這樣的兵要麼是抽壯丁來的,要麼是為了找條活路而來,否則就落草為寇。可是這未必是條活路,新兵通常要行軍千里到達部隊,路上無休息無醫藥,經常只有十分之一人到達駐地。

這些落後與困苦都可以輕易地歸咎於當時國民政府的腐敗無能。但黃仁宇擺出這樣的數字來:
──抗戰後期,中國軍隊號稱有三百萬,實際只得一百萬枝步槍,平均每名士兵每月分得四發子彈,機槍在內;
──即使在抗戰前夕,全國的財政預算只有12億元,相當於四億美元;
──一九三九年,全國的鋼產量為1200噸,只夠建一條小橋(據維基:中國二零一三年粗鋼產量為7.79億噸);
──國軍退守西南之後,工廠數只有全國的6%,發電量只有全國的4%。

黃仁宇認為,國軍凭這樣的力量敢於與日本對抗,以全國作戰場,生死拼搏八年(以九.一八起為14年),是亘古未有的;中國沒有直接打敗日本,而是把它拖死了。

擺脫意識形態的左右,以七十多年前這樣的爛攤子作參照系,對今天早上閱兵應有不同的觀感。

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一天要喝八杯水」的神話

天水凝玉露
在暑天的香港,大街上手持、肩揹瓶裝水的人佔了不少,售賣瓶裝水的店鋪觸目皆是。這並非香港獨有的現象,而是世界潮流。造成這現象的原因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大家都相信「每天要飲八杯水」的保健之道,女士們更相信這是美麗之道,可以給皮膚「補水」。

這一「現代健康守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流行起來的,經常通過報章、電視、電台傳播,常常掛提倡健康生活的專家、名人的嘴邊,連醫生也這樣說。這是現代生活的「常識」了:每天要飲八杯水──清水。為了喝足這分量,瓶裝水就得須臾帶在身邊。

我多年前就對這一說有懷疑,想了解多一點,例如:一杯水是什麼概念?是多少分量?八杯合計是多少?一定要飲清水嗎?飲湯、咖啡、汽水、吃西瓜算不算?大人小孩都要八杯嗎?這一說有什麼醫學根據?是誰先提出的?……等等。

經過一番網上搜尋,發覺不少人有同樣的疑惑,並有學者就此發表了長長的論文,論文尋根溯源之下,竟然發覺此說查無實據。一篇論文認為最有可能的源頭,是美國著名營養學家弗雷德里克.斯特爾 (Frederick Stare) 一九七四年與人合著的一本書:《良好健康之營養》(Nutrition for Good Health)。書裡提到:「一天要喝多少水?要喝多少水通常得到各種生理機制的妥善調節,對一般成年人來說,大約是每天六至八杯,可以是咖啡、茶、牛奶、汽水、啤酒等等。生果蔬菜也是良好的水源。」

這一「神話」繼續流傳全世界,但對它的疑問也至今沒有停息。日前,《紐約時報》一位健康專家索性直斥其非了,刊出 No, You Do Not Have to Drink 8 Glasses of Water a Day (不,你不必一天喝八杯水)一文。文章劈頭就說:「假若有不死的保健神話的話,那就是:你一天要飲八杯水。這絕不真確,背後沒有科學根據。」作者 Aaron E. Carroll 是美國印弟安納大學醫學院的兒科教授。

據他的追尋,此說可能源自美國國家科學院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屬下全國研究委員會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一九四五年發表的一篇文章,其中提到:成年人一天飲水的「適當允許量」(suitable allowance) 是2.5公升。文章緊接着說:「這分量大部分已存在於製作好的食物當中。」可是人們都斷章取義了,以訛傳訛,不知道這後面一句的存在。

 Aaron E. Carroll 的文章進一步指出,沒有真正的科學實驗證明,健康正常的人額外多飲水會更健康。研究沒有發現飲水多些可以減少皮膚皺紋,可以讓皮膚更滋潤,看來更健康。即使身體有問題而要多飲水,「多」的意思也遠遠不到八杯水。

 Aaron E. Carroll 早在二零零七年曾與另一作者一起寫了〈醫學神話〉(Medical Myth) 一文,發表在著名的《英國醫學學報》(BMJ)上,列出的神話共七項,很多是連醫生也深信不疑的,第一項就是「一天要飲八杯水」。其餘還有:我們的大腦只有一成在發揮作用,頭髮和指甲在人死後還繼續生長,頭髮剃掉後會生長得更快更黑更粗,在光線不足之下閱讀有損視力。

若沒有特別需要,卸下整天掛着的水瓶吧,輕鬆一點上路。脫水之前,你的身體會早早向你發出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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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參閱:
飲水的疑惑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08/03/blog-post_1981.html

No, You Do Not Have to Drink 8 Glasses of Water a Day
http://www.nytimes.com/2015/08/25/upshot/no-you-do-not-have-to-drink-8-glasses-of-water-a-day.html?mabReward=A2&action=click&pgtype=Homepage&region=CColumn&module=Recommendation&src=rechp&WT.nav=RecEngine&_r=1&abt=0002&abg=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