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2日 星期四

珠三角兩岸,乘高鐵走一回

在深圳北站轉乘地鐵時俯瞰高鐵大廳
趁着假期,到珠江三角洲走了一個圈。珠三角河道縱橫,二三十年前要走一圈仍十分艱難,要不斷地水陸交替,車船轉換不知多少次。如今,所有主幹公路都架了橋,坐汽車在珠三角到處走已不成問題,繞着走一大圈、一小圈都輕而易舉。我這次坐的卻是火車。

對於火車,如今有各種概念,主要是由速度、地上地下、動力分布等因素的不同造成。照一般概念,時速在二百公里以上的,就叫高速鐵路(高鐵)。日本在六十年代起發展子彈火車,運營速度210公里,建成世界第一條高速鐵路。由160至200公里是為準高鐵。在中國,高鐵列車由於動力車組不僅位於車頭而是分散的,又稱為動車。

我的鐵路行程,是從中山到廣州,再經深圳回港。全程是高鐵、地鐵接駁,直回到港島。若家住在港鐵站的上蓋樓宇,走一 程,下雨天也不必打傘。

深圳北站
深圳到廣州的高鐵去年(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已通車,這是按350公里時速設計的。在珠三角的西邊,另一條高鐵線早在去年一月已通車了,這就是由廣州到珠海的城際鐵路,它還有兩條支線分別到新會和珠海機場。這條線除至珠海機場一段按160公里時速設計外,都按200公里時速設計。它全線有二十幾個站,平均7.5公里就一個站,因此沒有必要太高速。當地一些人在傳媒誤導下稱之為「輕鐵」,其實它一點不「輕」,與香港的屯門輕鐵完全是兩碼事。

廣珠城際線雖已開通逾年,但使用率不很高。在中山,很多當地人不知道車站在哪裡。中山境內其實有七個站之多(部分未開通),市內就有兩個站。我們到中山北站乘車,門站周圍仍一片荒蕪,車站孤零零的。按公布的行車時間表,大概每半小時就有一班車,可是很多班次不開,我們要在車站枯候了一個半小時。這等於把幾班車的人擠到一班車去。車票25元,沒有座位編号,而即使有車次編号,也可以有車就上,有些乘客因而沒有座位。難怪人們仍少坐這城際高鐵,而愛去坐更方便的巴士。

幸好,車速夠快,從中山北站到廣州南站(番禺)只有64公里,半小時就到了。要到廣州市內各地去,可以在廣州南站轉乘地鐵。廣州地鐵如今四通八達,很方便,但速度相對於高鐵就慢多了。

從中山北站外望,附近沒幾座建築物
廣州南站也是廣深高鐵的終點站,約半小時一班車。我們買了半小時後的車票,施施然上車去。車開六分鐘,車速便達到296公里,然後再減慢。全程104公里,35分鐘便走完。行車的感覺,與以前乘搭京津、廣武更高速的列車一樣,十分穩定、寧靜。廣珠線速度慢一些,但車廂沒有分別,行車的感覺也相同。

年前第一次到廣州南站,覺得大如機場大樓。這次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大,因為這是個樞紐站,幾條高速鐵路線和廣州地鐵分成幾層在這裡交匯。在高鐵與廣州地鐵之間轉乘,要在站內走十幾分鐘。那天買了到深圳的車票,走去上車,也得走約十分鐘。

深圳北站也是個樞紐站,也很具規模,可說也屬超前設計,以滿足將來的發展需要。乘客可從這裡北上東進,接上四縱四橫的全國高鐵網絡。也可在這裡轉乘深圳地鐵,再過境連接港鐵到香港去。

高鐵時代已在很多人還沒覺察中到來了。

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

聽呂培原,驚艷之餘

隔一段時間之後聽呂培原彈琵琶,總有驚艷的感覺。這次呂培原重臨香港,舉行「情繫香江演奏會」,也給我這樣的感受。

音樂會舉行之前,我有機會到排練場去。排練場不大,擠上幾十人,頗覺逼仄。還未正式開排,樂手們都在調音,音稠聲雜。不大在意之下,一聲琵琶穿過音牆傳來,聲音不特別響,但聲聲清脆,粒粒飽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這給我很新鮮的感受,與音樂會上欣賞演奏完全不同:琴聲未成曲調,就打動心弦了。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所言「未成曲調先有情」,庶幾相近吧?

驚艷,就是這剎那間的感覺,似「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般的驚喜。

如果你知道呂培原在舉行過音樂會的第二天(四月八日)就滿79歲,可能又是一驚了。不少音樂家到高齡仍然可以保持高超的演奏水平,但由於歲月不饒人,力不從心者也是常見的。從音樂會的演奏看來,呂培原可算是歷久不衰的佼佼者。

呂培原主要以琵琶聞名。早就聽說,他近年在彼邦把興趣轉移到古琴去了。這次得聽他說,近年的確彈琵琶少了,琵琶是教學生、登台演出才彈;在家中主要彈古琴。他的琵琶演奏仍具如斯魅力,可見基本功夫扎實。不過他說,他自己知道已不如前了,尤其是彈快速樂曲、樂句的時候。這或許是事實,但作為欣賞音樂的聽眾,倒不介意他把炫技的快速節奏放慢一點,這反顯得更從容自在了。

若知道他這回演出是在「帶傷」之下進行,你更要再驚了。

現在彈琵琶的樂手都戴假甲彈奏,主要為滿足剛勁的樂曲要求,追求響亮的音色效果。呂培原一派卻堅持用真甲,以求手感更真切,表現更閑雅、細膩。據聞,呂培原安排這回返港演出後,已很注意保護指甲,不想仍然出了差池,右手中指的指甲折斷,演出時被迫給這個指頭佩上假甲。這對彈琵琶的影響較小,因為中指主要在輪指時發揮作用,五個指頭的輪音中只有一個的音色有點瑕玼。對彈古琴的影響就大了,為的是中指的彈奏很吃重。音樂會上彈《憶故人》時出了點小疵,是否與此有關?

音樂會共九個節目,呂培原擔當其八,最後是指揮樂隊演奏兩曲。對如斯高齡,且帶「傷」上場的音樂家而言,極其難得,亦難為了。最後的「安歌」由另一老音樂家于粦指揮加奏廣東音樂《旱天雷》,把音樂會的氣氛推到高潮。「旱天雷」兩次打響,聽眾仍依依不捨。

不過作為聽眾,對最後的「安歌」未能由音樂的主角呂培原再彈一曲,有點遺憾。據聞,友儕曾臨時提出這好意的要求,但呂先生表示太累而婉拒了。這算美中不足嗎?不該這麼想,因為「美」實已足,想再聽一曲,或許屬貪婪了。

2012年4月7日 星期六

自知之明之可貴

一位朋友放下所習樂器多年,最近獲邀請參與一個很有紀念意義的演出。這是個很難得的師友重聚機會,朋友樂於參與,但只願參與力所能及的節目,自言有自知之明也。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知人又知己,是為明智。要做一個明智的人真不易。知人固然困難,知己又何嘗容易?我們常常可以見到對自己缺乏足夠認知的人,一般來說,多屬過高估計了自己的能力。

美國教育學者羅倫斯.彼得提出過一個定律︰In a hierarchy, every employee tends to rise to his level of incompetence (在一個機構內,所有成員最終會晉升到力所不逮的職位)。 這就是Peter’s Law (彼得法則)。人的晉升是因為能力得到賞識所致,一路晉升上去,有一天會升到無法勝任為止。升到什麼識位就該止步,既是上級知人善任的問題,也是下級知己善為的問題。

不久前與舊同事重聚,聽到一些這方面的議論,就是個別本來很有業務能力的人一旦升了識,從前線退下來,就只愛坐辦公室了,好好的業務本事形同荒廢,卻又無法提高手下同事的業務水平,在害了所服務的機構的同時,其實也害了自己,職位雖然高了,才能並未同時提高,更沒有得到進一步發揮。在一些地方,靠「升官許願」來調整人事、改革機構而結果事與願違,並不鮮見。

一般人都渴望升識,以滿足對權對利的欲望。可是我也遇到過婉拒升識的同事,有因為知道自己無法勝任的,有不愛做行政工作的,有不屑升識之後要直接面對更上一級嘴臉的。這常會發生在兩個不同層次的識位之間:不升識,主要做業務工作,做好份內事務就行;升識了,要多管行政。以前,我對這樣的同事有點不理解;後來,卻佩服他們的明智。漸漸又發覺,拒絕升識並不罕見,有自知之明、知所進退者並不乏人。

可是另一方面,欠自知之明者亦大有人在,這不限於職場,也廣在其他領域,例如朋友要參與演出的音樂圈子。或許,在一些高下、好壞之判決難有絕對客觀標準的領域,這情況反會較易發生。自我感覺良好,會讓自己失去自我衡量的能力。

時常保持良好感覺,所謂 feeling good,本來是維持心理健康的基本要求。以活在當下的心態生活、工作,不受過去、未來的苦惱困擾,較能 feeling good。而這麼一來,也有讓人迷失之虞。

在一個關於現代人心理的網站上,看到有外國專家教導人們如何時常保持 feeling good 的心態,一個辦法是入靜(冥想),以從抽離的角度觀察自己。這是針對人們在生活上有過多煩惱、憂慮而提出的。

對於過分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來說,這或許同樣有效。人不可妄自菲薄,也不可自視過高;不可只顧沉緬於主觀的 feeling good,也要尋求客觀判斷。這都須要時時警惕自己。 

2012年4月6日 星期五

到深圳消費,少了暢快

餐前小吃,蘿蔔乾與仁棯
趁着放假,到深圳走走。好幾個月沒有到深圳去,最大變化似乎是,一些消費水平,已逼近香港。內地的通脹已受到控制,從去年的最高峰回落,可是很多推高了的物價,不容易再落下來。

以前,當港幣幣值高於人民幣時,港人到內地消費很暢快,樂於花錢。時移勢易,人民幣幣值不斷上升,加上通脹,返內地消費的感覺很不相同了。內地人反過來樂於到香港花錢。

到深圳,即使不購物,吃喝是必要的,從中最可以見到變化。我們從皇崗口岸過去,時近中午,該吃點東西再做其他事情。那裡有一家我們光顧過多次的羊城風味食肆,各種生滾粥、腸粉很道地,燉品便宜。誰料卻吃了閉門羹,食肆已關門大吉。隔着馬路,見到一家看來很有規模的食肆,以「漁米粥」為名,相信是吃順德菜的,試試去。

深圳中央書城的24小時「書吧」
果然,食肆以仿青磚為牆,加上木檯凳、木趟櫳,營造出珠三角農村氣息。食肆規模頗大,桌上有電磁爐供吃火鍋,上置大鋼鍋,客人落座,侍應把食具都放入鍋中,待水熱了,把食具都焯過。我們兩人點了炒陳村粉、蘿蔔絲薄罉、魚湯豬皮雞紅,都很合口味,可惜吃不完。炒陳村粉與煎製的薄罉都下墊吸油紙,可見細心。餐前小吃也見心思,是醃製仁棯和蘿蔔乾,都屬順德特產。店裡還有多種順德特產小吃出售,如大良崩沙等。埋單,107元。

晚飯光顧了一家湛江菜餐館,要了半隻招牌菜鹽水鴨、四隻燒生蠔還有上湯枸杞豬肝。這家店曾一度關門,路過見到重開了,就再吃它的招牌菜。鹽水鴨要費點牙力,但味道不是肉質肥嫩的貨色可比。埋單129元。

兩頓飯的價錢,以吃同樣菜色計,仍比香港便宜一些,但已相差不太遠了。

買內地版書籍,當然比在香港買便宜些。香港幾家大書店的內地版書,港幣銀碼約為原銀碼的1.6倍。我到中央書城買了六本書,共182元人民幣,在香港買就要300元了。到深圳買,約等於打七折。在書城買書還可累積積分使用。

還去了一個文具批發市場買了宣紙。這個市場本來在福田口岸(即皇崗的對應口岸)附近,大概半年前搬到上步南路的國企大廈去了,還保留着約百家店鋪的規模。那裡有一家光顧了幾年的筆莊,有不少書畫文具供應。我習字愛用的玉扣紙用完了,這次便到新的市場再找那家筆莊購買。不知為什麼,供應的玉扣紙很粗糙,顏色深暗。店主推薦一種便宜的機製宣紙,價錢一樣,一試也不錯。一刀(一百張),38元,比香港便宜得多。到深圳買這方面用品,還可以選擇去大芬村,地鐵已可到,也很方便。
文具市場
從中央書城西望,左是圖書館,右是音樂廳
上面還有一個新開的「樂器城」,內地很多地方愛搞群聚效應,即以成行成市吸引消費者。這個樂器城擬發展至兩層,目前已有一層全部開了樂器店,約有二十家左右,一些專賣鋼琴的,佔地該有二三千英尺。也有中國樂器店,所售樂器以古箏佔多,個別也賣古琴,價錢從3,800到68,000。二胡的價錢更懸殊,從300到38,000。只售300元的蘇州紅木二胡,音色居然不錯,與號稱以紫檀製作的,不遑多讓。目前的中國樂器製作趨用料奢華化,而用料奢華不等於音色就好。據一位搞樂器製作的朋友說,紫檀的油質重,其實不宜造樂器。一噸紫檀卻要60萬元。黃花梨更貴,要一百萬呢。

2012年4月3日 星期二

中文最簡潔,最宜寫微博

三月三十一日的英國《經濟學家》周刊上有個小統計,題目是:「哪個語言最適合寫微博?(Which tongues work best for microblogs?)」劈頭是一句話:This 78-character tweet in English would be only 24 characters long in Chinese:這條七十八個字的英語推如果寫成中文只有二十四個字。後面的一句中文不怎麼好,意思是明白的,就是78個字(母)的一句英語,用24個中文字就說明白了。

對於微博,我知之甚微,只知道它是社交網絡,主要讓人知道:你在做什麼。它要求短小精悍,在英文的微博Tweeter,限用140個字母。Tweeter在網上風靡一時,有一億四千萬活躍用戶。大陸沒有Tweeter,卻有新浪微博等替代品,單是新浪微博就有二億五千萬用戶。說中國大陸是世界最大「潛在」市場這話用在這裡不準確了,這市場已實實在在存在。

新浪微博也限用140字,但卻是中文字(不知道英文的限制是不是相同)。140個英文字母的訊息含量,與140個中文字相比,相差很遠。《經濟學家》因而有上面的比較。它用圖表比較了不同文字的簡潔程度,以一千字(母)的英語為標準,比較不同文字翻譯一千字要用多少個字(或字母)。最囉唆的是西班牙文,篇幅增四成,次為匈牙利語、意大利語、菲律賓語等。用不到一千字的有阿拉伯語,約少150字。中文更簡潔,只要300字就解決問題了。

這樣比較可能有點「不公平」,因為英文有字母(character)與字(word)之分,而中文字,字就是字。英文的word與中文的字根本無法比較,因為英文的word可長可短。據維基百科,最長的英文單字──你一定無法相信!──有近19萬個字母!是一種蛋白質的名字,其次是一個有1909個字母的技術名詞。

據我的經驗,以英文的word與中文字比較,1000 words 的英文譯成中文,約為1600個中文字。中文所佔的篇幅(版面面積),則只及同樣大小字體英文的六成左右。

不管怎麼說,中文的行文簡潔得到公認。《經濟學家》的文章因而說,中文最適合寫微博。

看到這篇短文,即想到日前朋友傳來的令我嘆為觀止的翻譯文字。那是對一段拿破崙名言(出處不詳)的翻譯,英文原文如下:
“My enemies are many,my equals are none. In the shade of olive trees,they said Italy could never be conquered.In the land of pharoahs and kings, they said Egypt could never be humbled.In the realm of forest and snow,they said russia could never be tamed.Now they say nothing.They fear me ,like a force of nature,a dealer in thunder and death.I say I am Napoleon,I am emperor……..Burn it” 共319個字母。

翻譯的版本從標準漢語版到網絡用語版,竟達二十幾個。這看來是文字高手一次網上「談笑用兵」的較量成果,各人各以不同風格、文體的文字遊戲一番,有文言版、京劇版、評書版,有詩有詞,有不同地方方言,包括廣東話版,都各擅勝場。

有朋友說,最精彩的是文言版,次為京劇版。我同意,以下是三個版本:

正常翻譯版:「我樹敵無數,卻從未逢對手。在橄欖樹蔭下,他們說意大利永遠不會被征服。在法老和國王的土地上,他們說埃及永遠不會臣服。在森林與暴雪的國度,他們說俄國永遠不會被征服。現在他們已無話可說。他們畏懼我,如同畏懼帶來雷霆和死亡的自然的力量。我就是拿破崙,我就是皇帝…….燒掉它!」(133字)

不同文字翻譯一千字英文後的字數增減
文言文版:「朕之仇寇多矣,然敵手則未之有也。大秦、大食、羅剎,皆自詡不可勝之,而今寂然。彼畏朕,猶若畏天。朕,天之子也……焚!」(57字)


京劇版(西皮流水)
歐羅巴賊寇紛紛來交戰
棄兜鍪丟鎧甲那堪我一擊
只嘆是人世間無有敵手
揚長劍四野顧心下茫然
橄欖林密森森枝葉婆娑
意大利小賊人竟敢跳梁
倚仗著阿爾卑斯山
不把那降書順表呈軍前
黃沙漫漫埃及地
古來帝王做戲場
而今也敢把亂作
聚兵馬結營寨抗拒天兵
聞聽得羅剎國風雪正緊
林海中莽滔滔好藏大軍
那沙皇據寶座銀牙咬碎
心思思一念念要舉叛兵
將麾下兒郎們征伐四方
到如今天下平意氣洋洋
獻降書遞順表卑躬屈膝
誰曾像前日裡趾高氣昂
怒雷霆震天地撼動四方
觀古今帝王將誰可比肩
(白)三軍地!
(眾軍士應)有!!
(白)與我焚燒了它!(236)


這些雖然都只屬遊戲文字,但從中可見中華文化之廣博、中國文字之奇妙,以及文人駕馭文字功夫之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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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家》文章:
http://www.economist.com/node/21551466
拿破崙名言翻譯各版本:
http://site.douban.com/widget/notes/3671907/note/174987981/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抽象與超象

《午後西沙灣》──Raymond Fung
說到抽象畫,人們立即會想到歐洲的抽象畫。其實在中國畫、中國文化當中,不乏抽象意識和抽象藝術作品。

對抽象,有不同的理解。西方抽象畫的抽象,是相對於具象而言的,不描繪、不表現客觀形象,不表現現實生活,甚至沒有主題、沒有理性詮釋,可以純粹由顏色、點、線、面、肌理構成。

「抽象」這詞是從日語借用而來,是近百年來才有的新詞。但在中國,遠在此之前就有與「抽象」相似的理念。唐代司空圖在《詩品.雄渾》中形容詩文意境雄渾、超脫時說:「超以象外,得其環中。」「超象」就是超脫於物象之外。有人認為,「超象」一詞,可能比抽象更貼近「抽象」之真義。

中國文化很重寫意,這是相對於寫實而言的。意,是意念、意境、意思等等,都不實而虛,是「心」中所生所感,而與客觀實物相對,很抽象。

可是,中國文化中的超象(或抽象)超越於「象」而不離「象」,與「象」有若即若離的關係。中國的文字、書法都可視為抽象藝術,象形文字固然源於圖形、圖像,書法也必有意象,所書寫的文字有意思、有意境。日本一些現代書法完全脫離了文字傳達的訊息、意思,試圖把書法發展為純粹的線條藝術,務求讓不懂漢字的外國人也能欣賞,這無疑於對書法的閹割了。

中國畫很早就提倡「以形寫神」,不離形而重在神。即使寫形也不亟亟如西方的寫實,寫神才是主要的。鄭板橋有兩句詩:「畫到神情飄沒處,更無真像有真魂。」說的就是這一點,可說是「得意忘形」。中國文化的各門藝術,都重視對心靈的表現,形似是其次的。八大山人等寫意國畫大師的畫,是為表表者。

《藍色變奏》──Raymond Fung
齊白石有句很有名的話:「藝術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則媚俗,不似則欺世。」這句話說來簡單,但放到實踐中談何容易。關鍵在於「太似」與「不似」之間的距離無際無邊,你不容易在這「之間」選得一個自己覺得、也讓觀者覺得既不媚俗又不欺世的點。相對之下,要「太似」容易一些,要「不似」就更容易了。

香港的中國畫總體而言不算有很高的水平,但在推動中國現代水墨畫的發展上起了重大作用。自呂夀琨在六七十年代以一己之力發其端後,現代水墨畫形成了一股至今不衰的潮流,後繼者無數,風光無限,為中國畫掀開了新一頁。前幾天去看了馮永基(Raymond Fung)的「宋彩華姿」畫展,發覺呂夀琨的影響力非常有靭勁。

馮永基自言直接受到呂夀琨影響,這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但差異也是明顯的。呂夀琨在傳統中國畫、書法上都有很深的造詣,而馮永基本來是非常出色的建築師,這都在畫作上有微妙的反映。相通之處在於中得的心源,一種中華文化的情懷。兩者都更合於稱為超象畫而不是抽象畫。呂夀琨後期以禪畫聞名,而馮永基的畫多山水為題材,然而皆有超然物外之態,悠然自得。如蘇東坡在《超然台記》所言:「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唐宋詩詞英譯,遺失難免

多年來,翻譯過不少東西,主要是新聞上的,都是英譯中,其他方面的翻譯就鮮有接觸了,詩的翻譯更沒有。從翻譯經驗中知道,每種語言、文字都有自己的特點,兩種語言、文字不可能完全對等,要把一種語言的文字百分之一百地翻譯過來,並不可能,缺失是難免的。詩的文字最精練,最有語言特色,要翻譯就更難了。

可能你也對這句話有印象:「詩就是翻譯中失去的東西(Poetry is what is lost in translation)。」這句話有點費解,失去的是詩本身?還是詩的精粹?詩的意境?這句名言據說出自美國詩人羅伯特·佛羅斯特(Robert Lee Frost,1874-1963年),他曾四度獲得普立茲獎。我只能籠統地理解這句話:譯詩,難免失其精髓。

佛羅斯特這句話的出處難考,在網上翻查,看到有長篇論文予以鉤沉,終無結論。當中看到,但丁說過相似的話:「The poetic glimmer of the original is lost in translation(原文中詩的光芒會在翻譯中失去)。」原文可能是詩,也可能不是詩,而是散文、雜文什麼的;其中若有「詩的光芒」,可能會失去。

儘管這樣,仍有不少人在翻譯詩歌,勉力在文化交流上穿針引線。香港商務印書館就新出版了《全新英譯唐宋詩詞選》,上星期六,還邀請中港台四位學者一起就新書發布舉行了唐宋詩詞欣賞會。我出於好奇,去聽了。

唐宋詩詞是中華文化的精華,歷來翻譯為外文的版本自是不少。新版本新在哪裡?譯者何中堅堪稱能文能武,是執業測量師、港大客座教授,又善手槍射擊,曾代表香港參加洛杉磯奧運和北京亞運。他自幼受當小學校長的母親影響,愛好中國文學,由是也接觸英國文學。近年,他閱讀英譯的唐宋詩詞,發覺多出自外國漢學家之手,譯文多流於解釋,多屬散文、散句式文字,理解亦多誤。他想,外國人讀之,一定無法感悟唐宋詩詞之優美。他於是用業餘時間,努力作出新譯。新在「按原詩詞韻律格韻,因而使其優美動人的特質,得以英語形式活現」;且盡量採用淺白而非英詩習用的艱澀文字,好讓更多人,尤其是可能接觸英文比接中文多的年輕人欣賞。

試看孟浩然的《春曉》的英譯: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Dawn in Spring
Dawn was missed in a good sleep in spring;
Everywhere I hear birds sing.
Overnight, the wind and rain clamoured;
How many flowers down did they bring.

唐宋的近體詩都是格律詩,押韻有規定,詩的雙數句、或加第一句要押韻;詞則按詞牌規定,在指定的句子押韻。且都一韻到底。英詩也押韻,但規則不同,常兩行便轉韻,韻又分頭韻(Alliteration)、諧元韻(Assonance)和尾韻(Rhyme)。從以上例子可見,何中堅的新譯如原詩在一、二、四句押韻。

有人把詩分解成音樂、意象和言語三部分。漢語是單音節、有聲調的語言,音樂感特別強,唐宋詩詞的格律就是把這些音樂元素都作出規定而形成的,每字每句的平仄、押韻、對仗都有規範。這樣寫詩,有人譏之為載着腳鐐跳舞。不可不知的卻是,所有精彩舞蹈都是「戴着腳鐐」跳出來的。詩歌、音樂、體育比賽也一樣。當詩歌解脫一切規則束縛,自由了,詩歌即使仍稱為詩,也詩味大減了,就如打網球不再設球網而難再可觀。

格律詩詞在翻譯中失去最多的,就是格律,就是音樂,押韻只是其中一個元素。何況,漢語中的韻還分平聲韻、仄聲韻;即使絕句、律詩中都用平聲韻,有要求的詩人還在平聲中分陰陽,以求變化。所以杜甫說:「晚節漸於詩律細。」這些細緻微妙的音樂美,決無法在英譯中重現。五律七律中規定要對仗而成的聯句更加不可能翻譯。

這些音樂美不僅無法在英譯中重現,如今用普通話誦讀,也無法重現,因為古漢語中平上去入四聲中的入聲,已不存於普通話。相對之下,九聲的廣東話保留着三個入聲,又還保留着有大量唐宋時的中原音韻,誦讀唐宋詩詞,原汁原味多了。

由於語言的發展、演變,今漢語與古漢語已不一樣。今人讀古文古詩,如果不充分掌握古漢語,也要倚靠某種程度的翻譯、注解,而一經翻譯──即使是從古漢語到今漢語的翻譯──損失難免。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