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8日 星期三

黃霑慨嘆:待香港有利條件消失了……


「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黃霑很多作品大受歡迎,與他道出了香港人的情懷、得到廣泛共鳴有關。他生於斯、長於斯,了解香港人的特點,知其長,亦知其短。他對香港人的批評同樣深刻。

他指出:「政府的『積極不干預』除了在『自由放任』(laissez faire)經濟上成為政策,連文化政策也全無不同,居民的自由度遠較其他華人社會為大。這種開放態度,造成港人的文化目光和胸襟廣闊,令社會呈現了多姿多采的豐富面貌,但同時也令香港人目空一切,認為一己成就,為其他地區華人所不及。」

對於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他有細心的觀察和感受。他發覺,香港流行曲一提到中國,說到與中國有關感情,多數流於空泛,「像羅文唱的《中國夢》就感情豐富而實質很少」。這詞其實是黃霑自己所作,而他另一曲《我的中國心》則寫得具體得多,是以在八十年代初由張明敏唱到「春晚」後,即紅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

他指出:「(香港人在)身份認同(),也以『香港人』自居。雖然明知自己『中國人』身份,但對外地同胞,總有些未必言宣卻其實存在的歧視。」

他尖銳指出:「香港人是眼光淺狹的『大香港主義』支持者。」

他批評「香港人只顧目前的積習已根深蒂固」。這從粵語流行曲業內的短視、急功近利行為中可以盡見。例如CD九十年代興起時,售價不廉,每張過百元,但到製作成本大降,唱片公司仍要謀取暴利,堅拒減價。他以行內人的身份痛定思痛指出,這正是讓翻版商「如狼似虎進入市場」的重大成因。

香港粵語歌曲在兩岸廣受歡迎是好事,卻也正好暴露了香港的不足:創作人嚴重供不應求,青黃不接。於是時常出現「行貨」,出品一窩風,好壞之別,「大得令人搖頭」。商業電台九十年代曾推出「中文歌運動」、「原創歌運動」,這擴大了需求之餘,又使人才更加不足,產品(歌曲和歌手)多了,水準卻下降。

結果是業內「注重包裝,不務正業」;「產品單一,乏善足陳」。

他認為,香港流行歌曲衰敗遠因,早在興旺之時就種下。到一切有利條件消失之後,香港流行曲本身的不健全就完全呈現。

據他的分析,香港流行音樂能在海峽兩岸暢銷,最大原因是拜香港的自由所賜。八十年代之前,香港是兩岸三地最開放的,台灣不及,中國內地更不及。然後隨着台灣開放,大陸開放,三地自由差距,越來越小,香港歌曲的吃香程度便相應減少。兩岸不是不再聽香港歌曲,而是有更多選擇。

他深為惋惜的是:「本來,香港地處海峽兩岸中間點,正好在兩地交往(中),做交流的中介,如果能夠成事,會是大中華音樂的完美組合。可惜,只有地利,另卻有其他因素,令這完美結合,沒有發生。」

他發覺:「經過多年發展,海峽兩岸的音樂已經和香港的水準拉近,有時還超越了香港。像中國(內地),搖滾樂已創出自己的特別風格,台灣作曲錄音編樂水平,亦過香港而無不及。香港流行樂再要輸出,就不容易開拓市場,重現當年盛況了。」

他說,香港流行音樂由極盛一下子滑落至極差的成因複雜,成因之一是大勢使然。香港因為歷史原因成為中國海峽兩岸自由表達的領導者,一旦兩岸相繼開放,香港這方面的優勢就消失。

此外,繁榮也令香港流行音樂界自大驕矜,不思改進,結果一旦經濟下滑,消費不再,就難挽狂瀾。

前景如何?黃霑清醒指出:「粵語只是方言,一出粵語地區如兩廣,就難以和全國各地的同胞溝通。在從前日子,大陸封閉而香港獨旺,促成粵語文化在全球華人社會活躍。但隨着中國繼續開放,香港完全失去從前的優勢。」

「一切顯示,只有能夠再度進入中國的普通話市場,香港流行音樂才可以再有起色。而香港流行音樂人,在能夠充份把握大陸同胞特有的價值取向和審美標準之前,希望在中國大陸再度吸引同胞只是妄想而已。」

「粵語流行曲沒落的趨勢,限於環境,已難望再有奇蹟出現。」也許粵語流行曲不會完全消失,也許「像一切普及文化,經過時間沖洗,會進入殿堂,成為古董式的『精英文化』,就像粵劇,在高級文化場所,變成中國曲藝來演出。」

黃霑對香港粵語流行曲之興衰的分析之值得在這裡推介,不只是因為他以局內人身份,對這現象有比外人更深刻、更獨到的見解和感受,而且是因為他從這一現象剖析了香港人的缺點、不足。結合香港近日的爭拗,細讀黃霑的論文,應有所悟,不管你對粵語流行曲有多大興趣。

黃霑的論文以他自己的《滄海一聲笑》歌詞「豪情還剩一襟晚照」作結。個人無妨如斯神傷寄懷,香港人整體則不該如斯黯然無奈也。關鍵是知彼知己,知所進退。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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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霑論文: 
補記:
豆丁網本來另有一版,後來不知何故取消了。這版本附有譜例供參閱,取消了實在可惜。

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之興衰

日前,終於找來黃霑的博士論文讀了。這位在香港被譽為鬼才的娛樂圈才子多才多藝,有大量流行文化方面的創作,包括歌曲、歌詞,還有由專欄文章結集而成的著述。他自香港大學畢業,到晚年再返校讀博士學位。他二零零四年去世時,傳媒有關於他去世一年多前完成的博士論文的報道,我得到印象是關於粵曲、粵劇的,曾設法找來讀,但找不到。最近有朋友來郵問及,《晚風》一曲是舊上海的作品還是黃霑的。我無所知,但從歌曲風格,也直覺是二三十年代自上海南傳的。可是網上資料都說,這是黃霑為徐克的電影《上海之夜》而創作。我很相信黃霑有這樣的才能。

在搜尋中,找到了黃霑的博士論文,二零零三年五月發表的《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研究的問題原來是粵語流行曲,而不是粵曲。

斷斷續續讀完全文後,頻有感慨,既為香港粵語流行曲,也為哺育出曾經風行全球華人世界的香港粵語流行曲的香港和香港人。

黃霑是香港粵語流行曲的巨擘。依他以一九九七年作為香港粵語流行曲興衰的分水嶺之說,他是這整個興衰過程的參與者。這過程不長,只有短短23年。年紀稍大一點的香港人,都或遠或近地見證了這個興衰。由黃霑去為這過程寫一篇研究論文,從圈內圈外作不同視角的觀察和剖析,不作第二人想。

難得的是他不耽於局內人的觀點和經驗,而是相當嚴謹地進行學術研究,觀點、立論言必有據,腳註繁多,論文後列出長長的參考書目單子,有中英日文書籍凡二百六十多種,此外還有唱片。

在一九七四年之前,香港人愛聽的歌曲種類主要是國語時代曲、粵曲、粵語時代曲、歐西流行曲,它們都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的興起作了鋪墊。論文的研究不但追溯到國語時代曲的源頭上海,還論及香港的各方面如經濟、政策、科技(電台、電視、唱片、Walkman等)、民生、社會(新一代土生土長香港人成長,香港人身份意識加強)等有利因素。《啼笑姻緣》一九七四年的石破天驚,因而不是無原無故的。嗣後,受歡迎粵語流行曲新作如泉湧出。這使歌壇潮流逆轉,過去以演唱歐西流行曲為時尚、高貴的歌手,紛紛轉唱粵語歌。粵語歌星輩出,天王天后級歌手不但在香港叱吒風雲,還紅遍海外華人世界以至只通行普通話的內地。八十年代初到大陸旅行,去到哪裡都可以聽到香港粵語流行曲,北方人到卡拉OK都以能唱香港歌為時尚。

這風氣直持續到九十年代初。在香港,唱片最暢銷的一九九五年,零售額達18.5億元;翌年仍有近17億;九七年進一步下滑到13.53億,比九五年少了超過四分之一;九八年,更只剩9.16億,不到九五年一半。九七年可視為分水嶺,此後情況即如江河日下,頹勢一發不可收拾。時至今天,走在香港街頭,你已聽不到以前街知巷聞的粵語流行曲歌聲。出了香港,香港粵語流行曲更不堪聞問了。

何以至此?黃霑有何見解?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上)

2012年2月6日 星期一

嘉道理梅影











尋梅再訪嘉道理

春在枝頭已十分
最近,早上走過香港公園那棵梅樹,都會抬頭看看花開了沒有,它一般都在一月下旬開花。上星期的一天,走過樹下一抬頭,樹梢上得風氣之先的幾處枝頭,已綻放點點粉紅了。這仿佛在催促,得再到嘉道理農場尋梅去。

橫斜獨倚探東風
去年,獲網友Tulouhak留言指點後,曾到嘉道理農場尋梅。只可惜時已至二月底,只能見到幾朵猶抱枝頭的殘梅了,但「悟得殘香意,緣生待來年」。到了今年春節,就打算再踏錦田。可是由於陰雨,又臨時有其他邀約,沒有去成。上星期六,不覺已立春。花汎不等人,再拖延,恐怕再生去年之憾了。於是,昨天推掉朋友的約會,再走去年的路線,搭西鐵到錦上路,坐64K巴士,「探幽踏錦田」去。

Tulouhak去年的留言說:「務請明年立春前後各五天內到訪,當有驚喜。」果然,驚喜不小。

嘉道理農場進口處不遠之外的那株老梅,已開得一樹繁華,在一片翠綠中高探出頭,從巴士站望去,眩人眼目。這梅樹周圍比較平坦開揚,主要是花田,不必為與其他大樹競爭陽光,一個勁地讓枝椏往天空伸展。它樹幹粗壯如虬,掛鱗披甲,不少粗枝低矮平展,很方便攝映,加上就長在入口處旁邊,最受攝映發燒友和一般遊人歡迎。我們中午之前去到,梅樹被包圍着,成為二十餘部照相機的焦點。

昨天的天氣很適宜拍攝,天布薄雲,偶有陽光,光線柔和,不冷不熱。梅花花瓣很薄嫩,陽光太強烈了,花的形態會變得凌亂。嘉道理農場的梅花,就我所見的七八株,都是複瓣的,強光下陰影處處,會更亂。

發燒友都特別鍾情於入口處的那棵梅樹,其他地方的梅樹就被冷落了。據說山頭裡還有梅樹幾十棵,但在哪裡呢?只能隨緣地尋覓了。有一棵是知道的,因為遠遠就見到長在徒坡梯田果園的最上方。沿着梯田一級一級往上走,卻無路可達。可是在在尋覓過程中,卻是一再有發現,梅樹這裡一棵,那裡一株。可是沒有得到幾個攝映發燒友眷顧。

幹直枝橫,難阻春光洩
最大的驚喜,在啼聲不斷的養雞場附近。養雞場對面有個猛禽館,一列約十個籠屋裡分別住着麻鷹等禽鳥。更引人矚目的,是旁邊徒坡上的三棵梅樹。走到猛禽館旁邊的高台上,有很好的拍攝角度。只可惜一條通往猛禽館後面的通道不得內進,拍攝受到限制。

沿着馬路再往上走,在一個拐彎處,一棵高大的梅樹從高坡上斜傾伸出,花發一樹。這正是我們在山下老遠見到的那棵梅樹。

沒有繼續往上走,轉而沿溪而回。低頭沿着梯級而下時,忽然見到地上落英處處、點點粉紅──是梅花!抬頭一看,竟又走到一棵碩大的梅樹下來了。

這一路,其實去年就走過,沒有任何發現,找不到半點梅花的蹤,即使與梅樹擦身而過,也渾無知覺。梅樹就是這樣,如果不是忽然一夜為了報春而花發千萬朵,它真的一點兒不起眼,像樹叢中的又一棵雜樹。

回程返東走,到大埔太和路的消防局旁去,找到Tulouhak介紹的幾株白梅。白梅長在蔬菜合作社的墟場內,有十株之多,不過除了臨路邊的一棵,都被攤檔擋着。似乎白梅的花期較早,大部分已沒多少花朵了,也只有臨路邊的那一棵最可觀,而且是單瓣梅花。

冰肌 鐵骨玉為容
回來整理照片,尚算有些滿意的,不枉一年相候。嘉道理農場的梅樹,雖然已落英紛紛,但樹上尚有萬千花蕾含苞待放。若有意一瞻寒梅風韻,就得把握未來十天到兩星期的時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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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考:

2012年2月3日 星期五

對中國崛起之不安

當喜馬拉雅山從海底冒起……
一個重新振興的中國出現,全世界都有點不適應,似乎越是在原來勢力格局中擁有強勢地位的國家,例如美國、歐盟、日本,越是難以適應這一變化。香港很小,可是素來對大陸擁有經濟上的優勢,在心理上更居於強勢,而又緊靠着大陸,於是同樣有個適應問題。不但不適應,還有不安,以至恐慌。

在歷史上,所有大國的崛起,都必引來抗爭,結果可能是原來領導群雄的大國被取代了,可能是挑戰者失敗滑落。自從歐洲文明崛起,一個接一個歐洲國家意圖雄霸全球之後,霸主權力的更替就是這樣演變的,荷德西葡英,還有後來由歐洲文明支生出來的美國,串演了這樣的輪迴。所以中國一旦崛起,就引起不安。很多人本來不當回事,到後來發覺真有這麼回事了,措手不及,適應更難。

中國也知道這會造成震盪,對「崛起」這字眼的採用有過爭論,後來強調中國是「和平崛起」,仍不能平伏西方的強烈反響。這很難,你崛起來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引起變化是必然的。喜馬拉雅山從海底冒起,周圍地貌怎能不變?「崛」字內有三座山呢,還加上一個「尸」字。粗點中國文化,看到這個字就不安。

中國假若能實現很多觀察家所預言的崛起,把之比喻為喜馬拉雅山冒起,並不誇張。因為中國實在太大,而且這不僅是一個國家的崛起,還是一個文明──或者說是一個佯作國家的文明──的重新崛起。

中國之大主要表現在人口上。13億是個什麼概念?就是相當於美國,加歐盟,加俄羅斯,加日本,加澳洲,加加拿大……人口之和。這麼巨大的人口形成的規模效應,全世界以前沒有出現過。香港近來讓這效應的尾巴觸動了一下,已引起連鎖震盪。這樣的效應還只在初生階段。

作為一個文明,自有一套由深遠歷史文化淵源形成的思維、行為模式,自成特點。據張維為在《中國震撼》一書所提出,中國這樣一個文明型國家(civilizational state)有四「超」四「獨」八大特點。即超大型的人口規模、超廣闊的疆域國土、超悠久的歷史傳統、超深厚的文化積澱,還有獨特的語言、獨特的政治、獨特的社會、獨特的經濟。

文明與文明之間會有互相交流、滲透、影響。中華文明一方面是當今世界唯一持續不斷的文明,一方面又不斷汲取其他文明的滋養,近百年來向西方文明學習更是不懈。據說,中國現在出版物中,有兩成是翻譯的,主要是翻譯西方的著作。中國對西方有相當的了解。

西方對中國的了解卻遠遠不如,但好為人師。這大概與歐洲文明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有關,有傳播福音的執着,「我之所欲必施於人」,相信自己信奉的就是「普世價值」。假若中國也這樣行事的話,那就的確值得恐慌了,要嚴加防範。

可是中華文明傳統提倡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不是「三人行,我必為師」。

西方人了解中國不易,香港人了解中國也難。你看報章上充斥的扭曲報道吧,仍然以從優勢、強勢地位的視角北望。你越是這樣居高臨下,越難適應身邊新的變化,就像歐美一樣。可是歐美遠在地球另一邊,我們可是與大陸毗鄰呢。

2012年2月2日 星期四

香港人,別忘「變幻原是永恆」


你可記得羅文唱的《家變》?
一個地方的人的思維習慣,必定受到當地的地緣因素左右,這主要是指地理位置、空間形成的影響。這可能是巨大的優勢,也可能是嚴重弱勢,都得嚴正對待,善加利用。香港的地理位置,加上近二百年來周邊的風雲際會,使香港佔有很大的地緣政治優勢,有「寶地」之稱,是為「東方之珠」。

香港人對這優勢未必很自覺,但因為只能在夾縫裡求生,素來懂得利用這來之不易的優勢。地緣政治環境並非鐵板一塊,而是變化不居,各種力量互相牽扯、制衡,香港人如在其中滑浪,務求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這樣的動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尤其激烈。

戰前,香港的經濟主要靠在大陸與海外之間做轉口生意,是個轉口港。好不容易渡過了三年零八個月的厄困,故業重操起來,誰料韓戰爆發,西方封鎖中國,香港無生意可做而人口因難民紛至膨脹。香港及時利用從上海南來的資金和人才,開始向製造業轉型。製造業繁榮而民生艱困卻激化了社會矛盾,在六十年代引發連場衝突。到七十年代,港英政府被逼大幅改善施政,香港經濟更上層樓,為此後的現代化之路打下了基礎。八十年代,剛對香港找到了歸屬感的香港人卻又面對香港前途問題,中英談判一波三折,但香港人沒有錯失中國改革開放的良機,把製造業推向北方尋找更大發展空間,而把香港進一步發展為以金融業為中心的國際都會。接着,回歸了,「一國兩制」,香港成了特別行政區,《基本法》保證「五十年不變」。「不變」,是否表示到了「歷史的終結」?

不變?不要欺騙自己。

回歸前,美國《財富》雜誌曾判決「香港死亡」。香港當然沒有死。可是若有一天香港真的死了,死因研究判決必然是:忘記了七十年代時每個香港人都掛在口邊的金句:「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

香港的地理位置沒有改變過,可是香港周邊以至內部的角力不斷在變化,香港人過去一直能處變不驚,靈活應對,逢凶化吉。如果說香港人有集體的價值觀,這該是重要的一條。每個香港人因而都可以把以上借黃霑之筆寫出的金句,琅琅上口。

可是這「不變」的承諾把香港人誤導了,使香港人以為香港真的可以以不變應萬變,不但資本主義制度、香港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連我們的思維模式、我們的對大陸的相對優勢地位、我們對大陸人的優越心態……也可以五十年不變,「我們這一代不會變,下一代也不會變」(鄧小平語)

只要香港人願意的話,或許可以一廂情願地不變。問題是你不變,別人在變,而且是大變特變,變化的速度快得難以想像。更重要的是這個「別人」不是個別人,而是一個比香港人大得多的人群。

木星的質量是地球的318倍。地球若移到木星的引力場內,木星一轉動,地球無法抗拒,只得跟着轉,唯一可以做的是因勢利導,借力使力。

中國大陸與香港之比,沒有木星與地球之比的大,但大陸人口也是香港的185倍,「轉動」起來,引力也強勁得難以抗衡。即使中國如今富裕起來了的人口只有二三億,形成的引力已使香港一些人高喊「頂唔順」了,因為這就相當於一個美國或者歐洲,又或兩三個日本。

緊靠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市場,是利是弊?利不必說了,倘若有弊的話,那是引力加劇太快而未能適應之弊。

商店過年寫揮春,愛寫「客似雲來」。做生意,誰不希望客似雲來?可是突然客似雲來,你未必應付得了。如何是好?是閉門謝客還是改弦更張?是臨淵羡魚,徒生妒恨;還是退而結網,捕捉新機?

香港人,別忘恆變,請善用地緣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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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考:

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

世界繽紛,何能非黑即白?


《中國顏色》中介紹的第一個色
到台灣旅行時買了三本書,其中之一是《中國顏色》,在誠品買的。到台灣如果不到大名鼎鼎的誠品書店走走,就好像太沒有文化品味了吧?本來只打算走走、看看,不打算買,原因之一,是嫌台灣的書太貴。

《中國顏色》這書,在台東的誠品就看到,沒有買,但記懷着。到了台北,再到誠品走,就買了。

這是講顏色的書,以不同的顏色分章節,一個顏色一個顏色講。顏色而是中國的,自然是與中國文化有關,都是富中國色彩的顏色。不同的民族,由於歷史、文化、地理、物產等種種因素,對顏色有特定偏好。這常常反映在不同的國旗、標徽、服飾之上,以至你一看到哪一種顏色或者顏色組合,就會想到哪個國家、民族、球隊……。

《中國顏色》把色分為九個色相,即赤、黃、藍、綠、紫、褐、白、灰、黑,每個色相下面再細分,合共百色。

誰都知道,顏色是無法以多少種來區分的,不同顏色配合,加上光暗變化,可以幻化無窮。用現代色彩理論,色彩有四個屬性,即色相、明度、彩度、色階,四者組合,如孫子所言:「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文字對於顏色,根本無法一一表述。中國歷朝歷代古典文學中,有大量關於色彩的描述,寫衣飾、體膚、花容、山水……,可是真正的顏色是怎樣的,大都只能靠聯想,各人有各人的體會。最明確的,可能只限於畫國畫所用顏料能夠顯示的色彩了,顏料不變,說石青、說藤黃,都知道青是怎樣的青,黃是怎樣的黃。

可是你說絳色(詞牌《點絳唇》的絳),說秘色,說雨過天青色,說黛色,說素色等等,就很難讓人準確知道是怎樣的顏色了。《中國顏色》一書就試圖通過文字的考據,而且用CMYK標色系統明確顯示出來,讓讀者對顏色兼有文學的和視覺的印象。

我不知道作者黃仁達標定這些顏色時有什麼依據,可以肯定的是標示出來的顏色一定與很多人心目中長久以來多半憑想像形成的印象不同。譬如那個絳色,就必不如讀過多少闕《點絳唇》合成的、帶着蘊藉的色與香的絳色那般誘人。

各種顏色中最讓我驚詫的,是黑、白、灰,黑有不同的黑,白有多種不同的白,灰有不同的灰。

這樣的細分,其實在現實中並不陌生。譬如說白色,比較一下印刷品就知道,用的紙有不同的白。要印高質素的彩色照片,紙色要最白。但若只是印刷文字,偏黃一點的白更好,可以讓眼睛舒服些。如果家裡裝修要髹乳膠漆而選白色,你就得在確乎有異的不同白色中作出選擇。《中國顏色》的白就分為白色、練色/素色、粉色、瓷白色、鉛白/胡粉、月白色、玉白色、雲母白。

翻閱這本書,讓你深感世界之繽紛多彩,而若只知道紅就是紅,黃就是黃,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的損失太大了。物質世界如是,人文世界亦一樣,把事情都籠籠統統地「高度概括」了,簡約是簡約,但就自絕於多元世界裡的豐富、精彩了。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只屬十三億分之一(7.69230769 × 10-10)的孔慶東的幾句狂言,竟就把十三億都概括成一個單色了;某些香港憤青、傳媒的誇張反應,又被人把七百萬香港人概括為統一色調。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可以簡化為香港vs中國人,非此即彼。《中國顏色》中,黑有七色,白有八色,兩者之間還有灰,其中分六色。於是黑與白之間,就起碼有十一種區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