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9日 星期一

有限制才有創新

有句話叫「戴着鐐銬跳舞」。你不懂跳舞也可以想像,這絕不是好受的事。至於這樣跳舞是否跳得好看,卻是另一回事。

在舞台,不乏「戴着鐐銬跳舞」的場面。一個舞劇或單個舞蹈,只要涉及牢獄的情節,就可能見到這樣的舞蹈編排。

跳舞,人們總以為不受任何束縛最好,這樣才能充分發揮四肢與軀幹的功能,解放心情,跳出個性。這自然不假,很多舞蹈就是這樣的,古典、傳統、現代的舞都不乏這樣的舞蹈編排。

但你也可以見到很多聰明的舞蹈家,利用一些道具,加強了舞蹈的表達能力,帶來新的變化。可能是一條彩帶,可以是一把傘……數之不盡。我看過一個雙人舞,就凭其中一人身上的一件可輕易穿脫的對胸上衣,就別開生面的跳出一對男女生離死別的愛恨纏綿。

西班牙的國粹佛林明高舞蹈,女舞者都穿一條闊大、多褶、多花飾的長裙,裙裾鋪開一定可以做窗簾。這樣的裙子,又重又笨,穿起來走路都不方便,何況跳舞?可這正是佛林明高舞的特色所在。西班牙女子的奔放、熱情,全靠那裙子擺弄出來。

芭蕾舞的木頭鞋子就更神奇了,沒有這笨拙的鞋子,芭蕾舞的魅力就全失。

類似的束縛,幾乎在一切藝術形式中都存在。試看:寫字嘛,當然是硬筆方便,中國人硬是要用軟筆來寫,控制難極,可是獨步世界的中國書法就是這樣形成的;二胡嘛,要把弓夾在兩條弦中間,弦是凌空的,而正是這樣構成了二胡特殊的魅力。

一切體育比賽同樣自我約束,都必定規矩多多。規矩還經常在變,一般都是增設限制條件。乒乓球最明顯了,為了不讓中國獨霸世界,不斷在針對性地定出新例。觀眾都知道,這樣的約束大都可以刺激新的技術、戰術產生,使比賽更可觀。

我每次看到女子體操的平衡木比賽,我都會心裡嘀咕:把平衡木加寬一點,不就跳得輕鬆了嗎?這問題可能很可笑,就跟有未看過足球比賽的鄉巴佬問:二十人追着一個球踢多難啊,多放幾球進場不好嗎?

最近與人談起對聯的規限,對方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對平仄有那麼嚴格的限制,問題也很類似。對方認為可以寬些,不必太嚴格。他其實不知道,聯句也是律句,而律句也有彈性,有些地方可寬,有些地方則必嚴。

一種藝術形式,一旦必須堅持的限制打破了,不但不利於發展,反而可能帶來這種藝術形式的滅亡。除非,你為它建立新的限制。鼓吹創作自由的人可能要瞪眼了,但我認為這是真理。

台灣的劇作家賴聲川根據自己創作話劇的經驗,寫了一本書叫《創意學》。雲門舞集的林懷民在序言中說了一句深懂創作三味的話:「我創作最大的挑戰是『找出限制』來,然後專心在限制裡做到圓滿。」

中國「五四」以來的新詩沒有很大成就,我以為,一個重大的原因是打破了舊的限制,卻又沒法建立起新的限制來。什麼都自由了,什麼限制都沒有,原來並非就最有利於創作。

2009年2月7日 星期六

從任總的警告到Krugman的警告

金融管理局總裁任志剛日前在立法會警告,要提防金融海嘯第二波的衝擊,而且預警說,第二波可能比第一波更具殺傷力──大意如此。這立即招來多位「尊貴」的議員抗議,認為任總不該在這時候發表這樣的言論,打擊香港的信心云云。
在這個陰霾密布的時候,信心自然是重要的,但信心不應建立在自我感覺良好之上,以致失去預防危機的警惕,以致不願意聽到「狼來了」的警告。
早上打開《紐約時報》網頁就看到不久前得到諾貝爾經濟獎的Paul Krugman的最新文章On the Edge (深淵邊上),文章評述了奧巴馬挽救經濟方案在國會遭遇到的共和黨抵制,美國當前的危機等等(http://www.nytimes.com/2009/02/06/opinion/06krugman.html?_r=1)。他對經濟局勢的警告比任總嚴重得多呢。
他警告,美國可能陷入通縮,它的可怕之處是一旦陷入了就難以自拔。文章的最後一句是:美國經濟正處於深淵的邊沿,而共和黨卻在試圖把美國推進深淵。
Krugman的一貫觀點,奧巴馬的方案還遠遠未夠力度呢。這樣的方案已受共和黨拿着過去八年已破產的以減稅促經濟理念頑強抵抗,美國還可以有更猛的靈藥嗎?
奧巴馬上台,難以享受美好的一百日,沒有美好的蜜月;如果有過「蜜周」的話,那也已經過去了。
Krugman的警告或許不太新鮮,不同的是,以前提出警告時還有對奧巴馬的憧憬,而現在憧憬消失,嚴竣的現實更逼近鼻尖了。

2009年2月6日 星期五

讀書何妨不求甚解

說年少時讀梁羽生的書是囫圇吞棗,並不誇張,主要是他的武俠小說多有廣大的歷史背景,而且有不少古典詩詞、對聯(多用於回目),年少時文史知識有限,最受吸引的是小說的情節,江湖恩怨、男女情仇,更何況還有劍影刀光、神功奇技?

一本書可有千千萬萬讀者,每個讀者不同,感受也自是有異,從書中看到什麼、感悟到什麼,是不必一樣的。即使同一個人,不同時段讀同一本書,也自有不同時空裡的領悟。

以前,一直弄不明白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是什麼意思,現在則有體會了。

關鍵就在於:書,根本沒有甚解。這裡說的書,是指人文科學、文學的書,不是指自然科學、數學的書。

在科學、數學的領域,讀書要絕對要「求甚解」的,特別是數學。因為數學永遠只有對與錯,不會因為時光的過去,人的閱歷增加而讓你對數學的定理有不同的見解。對的常對,錯的常錯。一加一永遠是等於二。如果你對一加一有大於二或少於二的感悟,這不關乎數學,而一定是人文科學的事了。

泰戈爾就對一加一有這樣的理解:友誼與愛情之間的差別在於,友誼意味着兩個人和全世界;愛情則意味着兩個人就是全世界。即是說在友誼的世界中,一加一等二,在愛情的世界中一加一等於一。

可嘆嗎?追求愛情其實是追求一個小世界。

在人文科學或者說形而上學的領域,一個事物的判斷,可以不斷變化、轉換,沒有對與錯,真與假之分,最多只能分好與壞。如果有對錯、真假、好壞的判斷,那很可能有時效,會逾時失效。當然不只是時間問題,而是隨着馬齒漸長,人生閱歷增加,客觀世界也變化了,人的判斷就難免不同。

所以,讀書實在不必求甚解。常常是有一個大致的認識就足夠了。只管讀下去,或許他日得讀他書,會觸類旁通的。於是,就可以如陶淵明接着說的:「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讀詩尤其是這樣。

詩都貴含蓄,詩人故意不把意思「畫公仔畫出腸」,而要讀者去意會、猜想,你要真個參透並不容易。詩若如竹筒倒豆,你也不會愛讀。所以陳夤恪主張:「詩無二解,不是好詩。」最好的詩可能是無解的,李商隱的很多詩就至今讓人霧裡看花。

我見過自以為聰明的人,拿着下屬引用的一首詩強作解人以至強加於罪,其人之無恥與無知,至今想來仍難解懷。

此所謂「詩無達詁」。據錢鍾書所引,法國詩人瓦勒利甚至認為,「詩中章句並無正解真旨。作者本人亦無權定奪。」就是說,不同人對一首詩的理解,可以並行不悖,連作者都不能左右。

這麼說,年少時對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囫圇吞棗也不算什麼過錯,這正如陸象山所言:「讀書且平平讀,未曉處且放過,不必太滯。」太滯就少了很多讀書的樂趣了。

2009年2月5日 星期四

讀梁羽生詩詞對聯集

春節剛過,各大書店都依慣例展開「新春大減價」,趁機會買了一本梁羽生的詩詞、對聯選輯《統覽孤懷》。這本書正好趕及在梁羽生去世之前編輯完成,兩個月前才出版,大量資料得到梁羽生在病榻上核實校正,非常難能可貴,既可告慰這位武俠小說大師,也可滿足各位仰慕梁羽生的讀者。

梁羽生堪稱雜家,寫武俠小說只是他的成就之一。古典詩詞,包括對聯創作,是他另一項不可多得的成就。

楹聯要嚴格依對仗、平仄的規則創作,每個句子都應是律句,即按照格律詩的規則而成句。楹聯可長可短,短者可只得三字,如陳寅恪為清華入學試出的題「孫行者」。長者則可以百字計,中國各地有不少這樣的長聯,且互爭「天下第一長聯」的虛名。好的對聯,是完全可以視之為詩或詞的(詞其實是廣義的詩)。梁羽生因而把一些對聯稱為對聯詩。

梁羽生很早就寫詞,書中錄得最早一首寫於16歲。他的很多少作後來用到武俠小說中去,借書中人物廣為流傳,為讀者讚嘆。其中有一軼聞值得一錄:他在《七劍下天山》中假借明末四大公子之一冒辟疆之名傳世的一首《金人捧露盤》詞,一度被學者以補遺之名錄進冒辟疆的《巢園詩草》中,以為是他遺漏了的作品。

梁羽生對對聯寫作特別有興趣,所有小說的回目名都以對聯形式寫成,其中不乏令人擊節讚賞之作。《統覽孤懷》一書選輯了很多這樣的作品。梁羽生熟讀古典詩詞,這些回目很多是把古人今人的句子順手拈來,或集句成對,或與古人相對。 如:
何須拔劍尋仇去
依舊窺人有燕來(黃仲則句)

心事浩茫連廣宇(魯迅句)
情懷蕭索覓佳人

四海翻騰雲水怒(毛澤東句)
百年淬厲電光開
都對得旗鼓相當,耐於玩味。

梁羽生愛寫嵌名聯,其中有兩次成聯的「月仙」嵌名聯,都放進了《冰川天女傳中》。兩聯是:
月色無痕 綠窗朱戶年年繞
仙姝有恨 碧海青天夜夜心

月色花香齊入夢
仙宮飛閣共招涼

最早的「月仙」聯是梁十幾歲時寫下的,月仙何許人也,值得「大俠」經年累月筆底寄情?月仙原來是梁的表妹。

梁羽生寫過多少盪氣迴腸之男女情事,本人想來亦有可歌可詠之情也。

梁羽生曾言。愛情不外乎四種
一、「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之情;
二、「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之情;
三、「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之情;
四、「不求天長地久,但求曾經擁有」之情。

梁羽生與妻子林萃如在同事介紹下,認識九個月就結婚,從一而終。

讀梁羽生的武俠小說,是少年時之事,鑑賞能力有限。如今集中欣賞梁羽生的詩詞、對聯作品,想當年讀小說,不過囫圇吞棗,未真正懂得欣賞也。

2009年2月4日 星期三

五年一個循環?

當今世界的一個事實,是事情的發展、循環比過往快得多,而且可能會越來越快。最初有這樣的感覺是消費品帶來的,時興、流行的東西很快就過時換代了,電話、電腦的換代尤其是快捷。這都沒有什麼,我不是什麼都貪新鮮的小年青,對消費品眼花繚亂的更新自有一定定力。但經濟循環的加快,就不能讓你始終氣定神閑。

你有沒有發覺,以香港近十年計算,約每五年就有一次大波動。九七是亞洲金融風暴,零三是沙士,零八是金融海嘯。下一波是一二還是一三?

不過回顧一下,在此之前,香港也有相似的經歷。從戰後算起吧,香港也經受過不少重大社會、經濟動盪顛簸:韓戰造成對中國的封鎖,香港轉口港地位難保;九龍大暴動;大陸難民潮擁至;嚴重水荒(每四天供水一次,每次四小時);六七反英暴動;七二年股災;石油危機;香港前途危機,港元危機,移民潮;六四衝擊。

粗略一算,竟然也是四五年就有一次大起伏。是不是香港命該如此?

有點不同的是,以前的動盪對香港的經濟衝擊沒有那麼大,經濟衰退是難得出現的。現在,每次波動都伴着經濟衰退。其中,又以這次金融海嘯最有「殺到埋身」的感覺。

最早有這樣的感覺,是聽到美國那邊做貨運司機的親戚說,好幾星期沒有工開了。在廣州做玉石生意的朋友也說,生意明顯清淡下來。在香港,一位在美資金融大行做會計師的年輕人,雖然興幸當初選對了碼頭,沒有搭上雷曼兄弟的沉船,但最近的情況也越來越難以寬心。不久前見他,聽他說到公司內各個部門的人一個一個無聲無息的消失,人人情緒低落,不知厄運什麼時候落在自己身上。他們亞洲區的總裁早早就「執包袱」了。昨晚再見他,他一落座就說,公司又炒人了。以前一直知道美國公司最無情,一切只求向股東負責,千方百計要做的是每年交出一盤「靚」數來,裁員起來絕不手軟,所有人員都只是一個數字,沒有哪一個是沒了他不行的。但直到現在才真正感到美國公司的冷酷,儘管只是間接感受。

更令人難過的是,一位做服裝零售、曾開過好幾家分店的朋友準備破產了。

不直接認識而只是聽來的故事就更多。美國的親戚有一個住戶租客,是拿公司津貼租屋的。海嘯一來,這名租戶即失業,落荒而去。同樣的事情也在香港發生:朋友的朋友回港找到工作,於是簽約租屋住,誰知接著就因海嘯被解僱了,簽下的租約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人亦坎坷:上一次讀完書時遇到9.11,無奈之下重返校園深造;如今再戰江湖竟然又遇上金融海嘯。是不是又要視學校為避難所?誰知再讀一個學位出來,又會遇到什麼風暴、海嘯?

世界越來越捉摸不定了。

2009年2月3日 星期二

抬頭三尺有藍天

志蓮靜苑,攝於二零零五年十二月
前天(二月一日)的《明報》A12版上有一個標題:努力5年 藍天未見。同版一幅照片的說明又說:距離粵港減排目標只有約一年,藍天至今仍未重見……。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版頭桃花在藍天白雲下爭艷的照片,是再前一天(一月三十一日)在我家對着維港的陽台上拍攝的。我不肯定記者的稿件是哪一天寫的,但版面應該是見報的前一天,也就是我拍照的那一天排的吧?怎麼會是「藍天未見」?這不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嗎?

基於對香港的愛護和期望,我也同意香港的自然環境很多地方未盡人意。但說話──尤其是傳媒說話──應當實事求是,不要從錯誤的概念出發,不顧事實的亂寫。《明報》以上文字顯示,這不僅是記者的輕率,還有編輯的輕率和老總的輕率。

誤導的不僅是標題。「藍天不見」那個標題之下的文字這麼說:「近年每逢冬季,天空迷蒙的時間特別長。天文台於去年12月錄得的低能見度(低於8公里,不包括出現霧、薄霧或降水)時數雖然只有102小時,較2007年同期減少67%,但較前兩年同期為高。去年全年低能見度時數共1100小時,但仍高於1968至2002年的任何一年。」

十二月份的「低能見度」時數只有102小時,是個非常好的紀錄。還要知道的是,低於八公里就列為「低能見度」屬於很高的標準。鍵入台灣這個環保網頁(
http://211.22.206.188/bluesky/1-5-1.htm) 可以看到,能見度分為三級,低於兩公里屬於不好,二至八公里屬於普通,八公里以上就是好。八公里有多遠?那是由西環望到鯉魚門的距離了,能見度有這個距離,我絕對不會認為不好。

我不知道天文台錄得的102小時低能見度中有多少是屬於「不好」和「普通」,但據我自己的印象,去年十二月很多日子都是藍天白雲的好日子。

能見度測量的是水平方向的能見度,空氣中的懸浮污染物多數往下沉積,所以我們在空氣欠佳的時候見到一層褐黃色的煙霧覆蓋在地面之上。它的厚度,據我自己的目測,大概不到五百公尺,即不及太平山的高度。這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是老是平視,而是把眼界稍為抬高一點,如果沒有雲層和樓宇的阻隔,就可以看到藍天。

近幾天早上到香港公園做運動的時候,公園雖然被環抱在中環的摩天大廈群中,但我抬頭到45度角左右,便可以看到湛藍湛藍的天空,座座大樓在其上畫出奇特的天際線。這景色,再加上近處的翠綠,為我一天的工作展示美好的開始。

我總覺得,港人的視野太狹窄,這不僅是指精神上的視野,而且是指實際的視野。或許是躲在室內,或許是要低頭趕頭,甚至鑽到地鐵裡去,都忘記抬頭三尺有藍天了,像着了「香港已沒有藍天」的魔咒。

嘿!抬起你的蓋頭來!

又及:寫作本文時,曾登上天文台網頁查看,天文台的能見度是15公里,中環的能見度是8公里。

2009年2月1日 星期日

俠氣騰雲海 文心照筆花──輓悼梁羽生


劍折南山 羽乘俠氣騰雲海
情歸東水 生就文心照筆花
──敬輓武俠小說一代宗師梁羽生先生

十四五歲時,讀過不少梁羽生的武俠小說,曾為《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錄》、《雲海玉弓緣》等等廢寢忘餐,為練霓裳、卓一航、張丹楓等俠客名士傾倒過。我嗣後對文字的興趣,對正邪的分辨,對中國歷史的認識,多少受到這些小說的啟蒙。

後來有機會與這位大師做過幾年同事。我作為小輩,而且與梁羽生不同一個部門,記憶中沒有與他有過交往。印象中,梁羽生是個沒有絲毫架子的妙人,是所謂的性情中人,只鍾情於自己喜愛的事,寫作、下棋、打乒乓球,其餘的事樂得清閑,逍遙自得。

梁羽生筆下產生過幾許風流名士、俠客,個個學養豐富,武藝高強,風采翩翩,唯是你在表面上無法從梁羽生的身上找到半點這些小說人物的影子。

他是個大肥佬,當時戴個大大的黑色粗框眼鏡,在沒有冷氣的辦室裡常常赤膊上陣,只穿背心底衫,肉顛顛而嗓門不小的走來走去。與同事下起象棋來,全神投入,七情上面;打起乒乓球更加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他當時還有武俠小說在連戴(好像是舊版重修,我那時對武俠小說已失去興趣),沒多少關心。為他作配圖的是李流丹(香港著名畫家,擅長版畫、油畫),兩人的合作其實很簡單,當梁羽生走過來,李流丹見到,即打個招呼,探問接着要畫什麼。梁羽生常常是簡潔而誇張的一個字:「打!」或者:「繼續打!」李流丹隨即用鉛筆在白報紙裁成的畫紙上草草起稿,再以毛筆加工成正稿。

梁羽生的小說中有不少詩詞、聯語,這同他深厚的舊學根底有關。他承認,這是刻意而為的,因為對描寫人物的心理、心情有作用。要刻畫一個舊時風流名士、俠客的形象,這也大有必要。他的回目都是很好的對聯,明顯與中國古典小說一脈相承。這使他的小說有較濃厚的文學味道。與他較熟悉的舊同事說,梁羽生寫小說筆頭很快,但寫到詩詞往往就擱筆沉吟,在辦公室裡徘徊半晌,以認真推敲。

一般人只愛讀他的武俠小說,但我以為他對楹聯的研究和寫作成就亦極大。武俠小說對於他有點像遊戲之作,也是「工作任務」,楹聯則是他的興趣,半點不兒戲。他在報上談論楹聯的連戴文章,吸引了海內外大量讀者。喜歡楹聯這門中華文化獨有藝術的,沒有不知道梁羽生的大名。

人們論及武俠小說,都會拿梁羽生與金庸相提並論。一種觀點是,梁羽生寫得正統、正派,而金庸之更受歡迎是因為他邪。「邪」這個字眼或許太負面,最好的表述是廣東話的「古惑」,而以韋小寶為典型代表。經各種影視作品不斷加工的韋小寶,又加入了更多現代人的「古惑」,使他的行為性格歷久常新。梁羽生筆下的人物就較難作這樣的加工了。

不過相對之下,金庸的文字功夫就差一籌了。今天讀到金庸給他的老朋友寫的輓聯:
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輩
亦狂亦俠亦文好朋友
用這樣的輓聯獻給楹聯大家梁羽生,真有點不像話。這其實不成其為楹聯,因為連最基本的平仄對仗都不合,下聯最末字必屬平聲都辦不到。金庸在署名前自稱「自愧不如者」,倒不只是客氣話。

對於本文之前的輓聯,可能要解釋一下。

上聯「劍折南山」之劍,自然是指梁羽生。當年一同開新武俠小說風氣之先的實有三人,除梁、金之外,尚有陳凡。三人曾合著一專欄曰「三劍樓隨筆」,陳凡已先逝,三劍已是兩折了。「南山」當指梁羽生晚年退隱之地,南半球的澳洲。「羽乘俠氣」,願先生乘俠氣羽化升仙也。「雲海」出自梁羽生自認為寫得滿意的作品《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書中一再出現兩句詩:「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晚年接受接訪也再引用。這兩句詩情深而意決,含蓄睿永,耐人尋味,是梁羽生對很多關於他的評論的很好回答。「筆花」除了是對他妙筆生花的功夫致敬之外,是指他最後整理出版的一套散文集《筆花六照》。

輓聯並嵌上「羽生」二字。

梁羽生在關於楹聯的寫作中有說,輓聯寫作若只泛泛而談,用在哪一個人身上都可以對號入座,不是好作品;好的輓聯應只適用於輓悼的對象,不能挪作他人之用。

梁羽生是我尊敬的前輩,雖然我相信他不認識我,我還是以這一輓聯向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