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講 IQ,EQ,也要講 CQ

這話宜用粵語翻譯:定啲嚟,用吓常識喇!
香港人很重視 IQ(智商),近年又看重起 EQ (情商)來,都致力予以培養和訓練。從香港的社情看來,另一個 Q 似乎也應重視,就是 CQ。

這是「乜Q」 (什麼 Q)? ── 其中的 C 代表 Common Sense,CQ 是為「常識商數」。CQ 高者,能在日常生活中以常識指導言行;CQ 低者反之,甚至會出現弱智、反智言行。這不關乎學歷,常識不是受教育越多就越高的,注意一下周遭,不難發現學歷高、常識低的人和事,不少令人瞠目。

對於常識是什麼,中外都有定義,說法很多。大抵相同的是,常識是一般的知識,是大家都知道和認同的;它似乎不知道從何而來,若與生俱來,因而中文冠之予「常」,英文則名之以 common。它其實源自生活,源自社會。生活不同,社會不同,很多常識也不同。農村的人到了城市,會被視為毫無常識,是為「大鄉里」。其實,反之亦然。剛讀到一本書,是一名貿然自薦到北京謀得一份訓練英語播音員差事的澳洲人寫的,講述了大量在北京鬧出的笑話。在當地人眼中,這澳洲佬真缺乏常識。

不過常識也有共性,它們是人類社會一致認同的基本東西,包括行為準則、品德等,不同地方、種族、文化、宗教、學歷……的人都接受和尊重。

它大概與愛因斯坦心目中的「教育」相似,他說所謂教育,就是「你把學校學到的東西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之後,仍然牢記着的東西 (Education is that which remains when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learned in school)」。

美國作家 Robert Fulghum 有一篇膾炙人口的短文,短得用一頁 A4 紙就能打印出來,題目是 All I Need To Know I Learned in Kindergarten (我要知道的,在幼兒園就學到了)。文章內容很簡單,也不高深。你大概已忘記了在幼兒園學過什麼,但一定知道在幼兒園應該學些什麼,例如遵守紀律、有秩序、有公德、有禮貌、有誠信、講衛生、要負責任等等。這些東西你未必會一絲不苟地做到,但一定會希望自己的子女和其他小朋友都學會和做到,因為這些都是做人──社會一名成員──的基本,也是社會和諧、進步的基本,是任何社會的共同價值觀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常識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些東西通過家庭、學校、語言 (母語),潛移默化、潤物無聲地滲透到人的腦海。每個人舌頭上的味蕾,永遠存留着兒時的美味,但形成人們常識重要部分的兒時教育未必能留存下去,社會、文化的變遷越大,各種資訊的更新和影響越大,常識的失去會越多。在幼兒園學過的東西會渾忘掉,成年人的言行會因此越來不可以作為小朋友和子女的楷模。

在香港,近日接連有外來「和尚」念經來了,先是北京來的,後是倫敦來的,講的都是非常簡單的、屬於常識的事:什麼叫宣誓。最近聽一位學者說,中國人沒有一致的宗教信仰,但可以通過漢語建立起信仰來,共享與宗教相仰相似的普遍價值觀。任何一個懂漢語的人,不管你說的是哪一種方言,都一定可以說出若干有「誓」字的成語來,如海誓山盟、指天誓日、信誓旦旦、誓死不渝、歃血為誓等,都強調誓言的莊嚴,強調誠信,粵人更以「誓願當食生菜」為不恥。洋「和尚」對宣誓之莊嚴性更鄭重,因為這與他們的宗教信仰一脈相承,宣誓都是手按《聖經》進行的,意味着有違此誓者要下地獄。

見到這些「大人」在台上諄諄訓誨,講中外一致的常識,香港人好像都是幼兒園的懵懂小兒,真叫人汗顏。

此間整體的 CQ 值有多高? 我不樂觀。

2016年12月6日 星期二

信筆由之的童真

童子眼裡,處處如畫。
一位約九歲的小朋友又畫畫了,拿出圖畫簿給我看。她愛畫畫,一坐下來,例如與家人到餐館吃飯,一坐下便要找來紙、找來筆隨便塗畫,有時是想到什麼畫什麼,有時是見到什麼畫什麼。她那天又畫了幾幅畫,都是在祖母家裡畫的,在飯桌邊畫,在房間的地板上畫,畫面畫得滿滿的,我看了有點驚訝。

香港有好幾位老一輩的街頭速寫畫家,他們都受過寫實主義的薰陶,有扎實的基本功,只用鉛筆、鋼筆就能把香港不同街頭巷尾的景象經過加工畫下來。這些場景很多是慣見的,有的還經常路過,讓人覺得分外親切。更讓我佩服的是,畫家能把一般人看不上眼的尋常景物搬上畫面,成為賞心悅目的畫作。

人都有「視而不見」的毛病。據心理學家說,任何令人興奮的事物,過了三個月就會在心裡冷卻下來,升職加薪,新居入伙,乃至中了六合彩都一樣。對掛到家中牆上的名畫,街角某處新開張的店鋪等等,不久就會視而不見。

那幾位速寫畫家卻似乎沒有這問題,總能保持眼睛清明鮮銳,每時每刻都像第一次見到這世界一樣,充滿好奇心。於是總能在這裡,在那裡看到人人視而不見的美,並繪畫成畫。

太平山記憶
那位九歲小朋友也因此讓我觸動,她把我覺得不值得「入畫」的雜物都畫進畫幅去,把畫面畫得很豐滿,很有生活氣息。我挑她的毛病,指出一個地方的透視錯了。她馬上去改正,卻錯得更離譜,仿佛要讓觀畫者一忽兒坐在地上看,一忽兒站起來看。

我失笑了,忽然有所悟:畢加索的立體主義不也是這樣的嗎?他畫的人像要人要從左面去看,又從右面去看。很多本來寫實的畫家後來要突破自己時,會努力返樸歸真,讓自己從小孩子未受過成人成見影響的視角去觀看世界,從筆觸、形象、內容等等追求未受污染的純真、稚拙。

小朋友都喜歡塗鴉,只要有筆在手就愛塗塗抹抹,有紙就畫在紙上,沒有紙就到處亂塗。這不知算不算是人要表達自己、要有所創作的天性,反正是,小朋友看似懵懵懂懂的時候就會這樣做,好像有內在的衝動在驅使着他們。他們可能並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要表達什麼,但心地似乎都一片澄明,不會有什麼成規,不會有範本,沒有功利計算,喜歡畫就畫,不喜歡畫就擱筆,不為什麼,甚至根本沒有目的。

可是對於成人來說,成長過程中不斷接受的訓練、學習,加到身上的條條框框多不勝數,拿起筆來,無形的擔子,可止重千斤?決定第一筆在哪裡落下也不易,有如圍棋手面對空空如也的棋盤落下第一顆棋子時,有千百個後着要計算。

在「見山不是山」之後,要重歸「見山是山」,談何容易。不過從那位小朋友的畫作中,我忽想到,何妨也這樣信筆畫畫試試,眼前,筆下,信筆由之。

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絲路:向歷史回歸

絲綢之路:新的世界史
「絲綢之路」這名稱是西方近代的杜撰,一經出現即廣為接受。可是絲綢之路當初並未因名聲鵲而恢復歷史的興旺。政治、經濟、種族、文化、宗教等等因素的作用下,衰落了的絲綢之路虛有其名。自從中國改革開放後,在中國境內的絲路逐漸打破沉寂,從旅遊開始,各方面都生氣勃發起來。而在西方,絲路也重新成為矚目的焦點。

牛津大學歷史學家彼得.弗蘭科潘(Peter Frankopan)幾個月前在英國《金融時報》撰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歷史的回歸」(The Return of History)。回歸到哪裡?就是絲路。弗蘭科潘一向專注於東歐、中亞各國歷史文化的研究,對巴爾幹、俄羅斯、希臘、伊斯蘭、基督教有深人認識。他的新著是去年出版的 The Silk Roads:A New History of the World(絲綢之路:新的世界史)。

按照「傳統」觀點,西方文明傳承自羅馬人,羅馬人又傳承自希臘人,有人自茲再上溯到埃及人。自從歐洲文明近四五百年來逐步向全球擴張,「歐洲中心論」同步形成,認為世界最先進的文明形成於歐洲,並有普世意義。這或許是由於失憶,或許是無知。近代不少學者進一步追溯,在歐洲文明中發現越來越多來自東方的源流。英國學者 John M. Hobson 針對這種失憶和無知寫了 The Eastern Origins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西方文明的東方起源) 一書,以大量事實指證了「認為西方純粹是靠自己與生俱來的優越稟賦和特性,創造了現在的成就」的謬誤。書中泛舉了各方面的例證,從數學、科技、天文、航海、印刷、軍事、哲學以至政治等等。

關峪關秋色,滿目放光明。
弗蘭科潘的研究則從絲路切入,認為絲路是連接東西方的橋梁,西方五百年前的興起源自對東西方交通貿易網絡的控制。絲路諸國向來擁有和西方社會截然不同的治理哲學與制度,沿線不但見證過中國、波斯、羅馬的興衰,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進退,還與西方帝主義列的興起與爭奪,與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有千絲萬縷關係。在曾經是世界運轉軸心的絲路上,如今儘管有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等動亂不休,但陸上到海上沿線國家的複興已有蹟可尋。

弗蘭科潘在《金融時報》的文章結語中說:「絲路諸國非但不是處於全球事務的邊緣,而是位於其核心,自古以來便如此。長期以來,它們中每一個國家的變遷,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一直決定着全球交流的節奏 ── 除了思想、信仰、商品和物產的交流與交換,也有暴力和疾病的傳播。這地區曾是世界運轉的軸心,而它的複興正推動着今日世界的轉型。我們非但不是在見證歷史的終結,而是正在退回歷史的起點。」

我的絲路之行只有短短十一天,主要是旅遊觀光,見聞有限,但總算擴闊了眼界,增加了感性認識。回來結合記敘,補充閱讀了一些相關資料,感性與理性互相參照,頗有得益。讀與寫,加上思考,整理思緒,延讀了旅遊的樂趣,得益遠遠大於「到此一遊」。

絲路之行雖然還有不少可記之處,但寫得也夠多了,紀行文字且就此歇筆。

(絲路紀行之二十六,完)

2016年12月4日 星期日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五十一(2016/11)

連天衰草接荒煙
風播玉關二千年
絲路幾朝埋礫土
重開大道高接天
(玉門關外夕照)
祈連山上雪千年
山下丹霞色萬千
雪幻虹霞鋪大漠
行人迷眼忘道騫
(題張掖丹霞照)
夜夜鳴沙訴未休 莫高千洞載千愁 涓涓細水源不絕 待得春風捲巨流
(眺望鳴沙山下莫高窟)

千百駝峰去若流 紅男綠女滿沙丘 大軍推進朝天外 不為西征為旅遊 (題鳴沙山照)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

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

走進烏魯木齊的黑白世界

天池初雪
在吐魯番只有一整天的遊玩時間,跑馬看花地去看了火熖山、葡萄溝、坎兒井、交河故城,然後趕路近二百公里到烏魯木齊去。傍晚時分進入市區,立即見識到烏魯木齊的大塞車。我們要到鬧市中心的大巴扎(市集)去,結果不得不提前下車,走一段路前往目的地。耽誤之下,到了市集門口,正好關門了。

對於烏魯木齊汽車之多,我完全無知。據「新疆新聞在線網」去年九月報道的統計數字,烏魯木齊市有近八十萬輛汽車,私家車佔七成,而常住人口約為320萬人,相當於每四人有一輛車,人均機動車保有量據全國省會城市之首。數量正以一年十萬輛的速度遞增。據另外的統計,全國人均汽車保有量最高的是北京 (每 3.8 人一輛),接着是杭州 (3.8)、昆明 (3.9)、鄭州 (4.1)。烏魯木齊確可以名列前茅,而香港相比之下就很 「落後」了,大約每十人一輛。

於是,烏魯木齊大塞車無可避免。當地正在興建地鐵,使道路更堵塞。據說,對於是否興建地鐵,當局曾經十分躊躇。這關乎一個既是優勢又是劣勢的現實:烏魯木齊是一個建設在「煤海」上面的城市,底下都是煤,而且是優質煤,挖隧道稍一不慎會把煤點燃。

為營步步上天池
新疆石油資源之豐富是眾所周知的,佔全國陸上石油資源量的三成;而新疆煤炭儲存量佔全國的四成則較少為人認識。新疆的煤埋藏淺,易開採,有的只由一層薄薄的黃土覆蓋,可以露天開採,生產成本低;質量也上乘,有的據說只用一張紙點火就可以燒起來。可是,新疆的煤碳開採存在大量問題,包括運輸困難,又受到保護市場政策的干預等。環境近年益受重視之下,全國煤碳產能過剩,新疆的煤碳更只好躺着。在前往天山天池的路上,見到有煙囪濃煙滾滾,原來是燃煤發電廠。新疆的煤太多了,只好就地消耗。

新疆地大人稀,旅遊資源非常豐富,我們限於時間,在吐魯番與烏魯木齊都只蜻蜓點水的走一走。在烏魯木齊,其實只遊了一個地方,就是天池。出發前已在天氣預報中知道,可能在烏魯木齊踫上雨雪天氣。沒有下雨,雪卻是遇上了。

天池距離市區約一百公里。車往天山走,接近景區時,遠遠見到山上銀光皚皚,樹木、岩石都披白了,路邊積雪也多起來。公路沿着天池淌出的一條溪澗走,灰黑的巉岩上是一頂頂白色雪帽,水吐著白沫而水色亦黝黑。從車窗外望,景色如水墨長卷不斷延展。

到了天池,完全是銀妝素裹的世界。山坡上高聳的松樹都一身銀掛。矮小的雜樹則通體晶瑩,枝條都嵌在冰晶裡,偶爾露出幾個通紅的野果來。

走到天池邊上,渺渺茫茫的湖面對面,座座峰巒一身素白盛裝,幽壑重重,雲霧飄飄。陽光正好從山峰頂上的雲海縫隙中照射到湖面上,萬點鱗光與白雪相映,讓人真疑這就是西天王母的仙居所在。

由於已進冬季,冰封的地面不好走,附近一些設施已封閉,在湖邊活動得步步為營。對天山群山以外世界,暫無緣得見了。導遊說,越山到北疆去,由春到秋,由杏花到紅葉,風光無限。真令人嚮往,但只能寄望來年安排了。

(絲路紀行之二十五)

2016年12月1日 星期四

交河廢址盡黃塵

交河故城,生命殘存。
到了新疆,真正進入前人所說的西域了。

在不同歷史時期,這裡有眾多的「國」,多至幾十個,都是人口不多而分據綠洲生活的不同民族部落,彼此之間沒有明確邊界。這些國都無法長久存在,由於生產力低落,彼此之間常為有限的資源生死相爭,滅國滅族是常態,有關血淚史至今在不同部族中以各種形式如說唱流傳着,儘管部族的名稱變了,原來居留地可能已湮沒。氣候變化,外來文化包括宗教傳入,外來政治與軍事力量介入,帶來的衝擊更大。在新疆風沙撲面的大漠中,因此有不少坍頹如鬼域的古城廢墟,如我們在吐魯番遊覽了的交河故城。再遠一點,還有高昌故城。

中國古詩中經常出現「交河」。如唐人杜甫的「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李頎的「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駱賓王的「陰山苦霧埋高壘,交河孤月照連營」,岑參的「交河城邊飛鳥絕,輪台路上馬蹄滑」,皎然的「思君轉戰渡交河,強弄胡琴不成曲」,等等。都是對遠赴邊戍的歎詠。直到明代,「交河」仍是個邊塞悲苦的重要意象,如唐寅有「朔地風初合,交河冰複堅」之句。這時,交河城應當已在戰火中毀滅了。

詩人都把交河當作西域的象徵,是因為它的重要地位。公元前,姑師人已在交河居住;公元前一零八年至公元四五零年,這裡是車師前國的都城。漢代在當地設立治所。交河後來歸屬高昌郡、高昌國,到唐代歸屬交河縣,曾是西域最高軍政機構安西都護府的所在。之後,戰火連年,到十四世紀末,在元兵鐵蹄下毀損嚴重,交河終於被棄。

交河故城廢墟
如今的交河故城距吐魯番市區僅十餘公里,是全國唯一一處保存下來的漢代城市遺址,也被視為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生土城市。所謂生土城市,就是全城都用未焙燒、僅作簡單加工的原狀土為材料構築的城市。

交河,顧名思義就是兩河相交之地。如今,故城仍呈柳葉狀,兩邊是河谷。河谷應是千百年來的季節性洪水沖擦而成,在這個季節,河水細流涓涓,但從高約三十米的河谷崖壁可以想見,洪水一旦湧來會勢如萬馬。城市整個建在柳葉狀的黃土高台上,長約一六五零米,最寬處僅約三百米,易守難攻。城中所有房屋、街道要麼向下挖掘而成,要麼夯土疊築,有街巷、官署、佛寺、佛塔、作坊、民居、墓地、演兵場、藏兵壕等,佛龕中有泥菩薩,儼然曾經是個非常有生氣而完整的城市。

如今我們步入的,卻是個了無生命氣息的廢墟,一個個黃土洞穴黑森森的,像睜大的眼睛而看不到絲毫神采。一處縫隙中長出一叢雜草來,分外惹人注目,可能是死城裡唯一的生命展示。

較遠處有高聳的黃土柱壁,導遊說那就是佛寺。這提醒人們,這裡曾經是佛教傳入中土之前重要的傳播站。唐僧玄奘赴天竺取經取道高昌,曾得到當時國王麴文泰的大力襄助,可見當時這一帶信佛風氣之盛。如今,周遭都信奉伊斯蘭。這一變化亦伴着刀劍與血腥。

這讓人想起敦煌藏經洞。洞窟中為何收藏了數以萬計佛經,原因中有廢棄說,即好把殘破佛經妥善安置;又有避禍說,說是僧人聞說西域有毀佛之亂,為恐波及,乃及早藏經云。

及後到了烏魯木齊,早晨散步,竟在酒店後背遠遠的樹梢之上見到一尊巨型佛像冒出頭來,大為詫異。

(絲路紀行之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