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8日 星期二

雅俗恆變,復古為「无」

「大愛无疆」,饒宗頤書。
荷花與油菜花之不同,可以雅俗相分。這自然只是文人之視角,凡說「雅好」什麼,都該與眾不同,或曰出眾才對。若眾皆以荷為雅而趨之若鶩,難免變俗了;偏愛「一生不上美人頭」的油菜花反而為雅。可見雅俗之間,難有鮮明界線。今日為雅,可能明天就俗;反之亦然,即今日之俗,可能是明天之大雅。在時間因素作用下,風移俗易,雅俗就可能易位。

 這樣的例子很多。詞本是酒筵間的閒唱,言不及義,視為詩餘,後來經兩宋文人舞弄,卻達到與唐詩相提並論的文學高度。四大章回小說本是市井消遺文字,如今卻是古典文學的圭皋,帶挈《金瓶梅》也衍生出「金學」來。元曲原限於勾欄舞榭,今天也登上了文學殿堂。崑曲崑劇是當今最雅的文藝形式了,當日亦為市井之戲。稍注意一下當中內容,會發覺不乏非常俚俗之艷詞俗句,大可以三級視之。
饒宗頤寫「大愛无疆」

「俗」字之俗,有不同層次的區分。作為名詞,可以是民群的風俗習慣,是入鄉問俗的俗;可以泛指一般人,即「性不協俗,多見謗毀」之俗;也可以指世間,即佛家所說的塵世。作為形容詞,可解大眾化的、淺近的,如俗語、俗諺、俗文學、通俗小說;可解平凡的、平庸的;亦可解作粗鄙,用於粗俗、鄙俗、庸俗等構詞。可能對於「俗」有不同理解之故,有人甘於俗而樂在其中,亦有人以一個俗字而把某些東西一棍子打死。你若畏於人言,缺乏自信和己見,可能因為一個「俗」字的譏評而不知所措。譬如古琴早幾年在北京大熱,以致「彈琴彈古琴」被人列為北京「四大俗」了。

 對於簡體字亦一樣。一些反對簡體字的人在面對絕大部分簡化字其實是歷代早已存在的事實時,提出一個新「論據」:即使這樣,簡體字不過是俗體字,並非正體字。

 這令人失笑。中國人二千多年來受儒家文化影響,有根深柢固的「正」字情結,愛以「正」字來自我愛標籤,以加強底氣。大至朝廷的正統,小至家庭的正室、商號的正牌都凭「正」字來強化地位,香港的商號今天仍得貼上「正」字標籤標作招徠,還有粵語的「正音」運動。粵人「正斗」一語,想必有深遠語源。

 可是「正」必得在時空上定位,才能拿出標準來。而這就難了,這不就是規範了麼?反對簡體字的人也十分反對規範,對秦始皇統一文字想必疾惡如仇。更難的是,歷史是不斷的長河,在哪個位置劃下線來,都意味着切斷傳統。而且很多時候,哪個是「正」字,哪個是「俗」字,說不清楚。

篆書「无」字
末筆指向西北
汶川大地震那一年,饒宗頤教授應邀為一項慈善活動大書「大愛无疆」四字。「无」字怎麼寫作簡體字了?他有這樣的解釋:「我寫無疆的無字,就寫『无』。因為「无」並非「無」的簡化字。 『无』字是很古老的字。」「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說,『天屈西北為无』,是指『无」字最後一捺屈西北,使為『无』。」他並說:「當初我國公佈的簡體字,有些是很科學的,是研究了各方面的情況才定下來的。不只是為了書寫方便,『无』字便是一例。」

 「天屈西北為无」不可以用現代的地圖概念理解。現代的地圖都北上南下,而中國古代以南上北下為正,所謂坐北向南。這樣,篆體的「无」字的最後一劃就劃向西北了。有了「無」字之後,「无」字少用,但仍存在於書法家的筆下,和作為俗寫字存在。「無」再簡化為「无」,是復古反正。

在成書於周代的《易經》中,「無」字都作「无」。這是雅是俗?難說,喜愛商周古玩的,可能極雅,亦可能極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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