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4日星期二

報紙式微,出路何在?

連執世界報業牛耳的《紐約時報》
也要舉債渡難關
日前關於「香港報紙益趨淺薄」一文,有讀者留言,把責任歸於政府的「不善管治」,認為這導致了報紙的生存環境惡劣云云。報紙的生存環境的確不佳,在香港,這即使非業內人士,也可以從報紙近年來的變化和競爭情況可以看得到。

誰都看到,報紙的主流正逐漸向免費報紙的方向轉變,免費報紙的蛋糕越來越大,收費報紙的蛋糕則在萎縮。只要在車站、交通工具、茶樓留意一下身邊的人看的是什麼報紙,就心裡有數。很多報攤已公開減價,貼出每份報紙只售五元(減價一元)的告示。曾幾何時,便利店減價賣報曾引起報販譁然。不必看統計數據都可以知道,免費報紙的發行數量已超過收費報紙。收費報紙敵不過免費報紙之餘,索性加入出版免費報紙了。這何異於自毀長城?

這個世界沒有免費午餐,卻越來越多免費報紙。免費的東西就一定等同於素質低下嗎?不一定。除了免費報紙之外,香港還多了一些推介藝術資訊的刊物,例如ArtMapArtPlus,在一些藝術場所、便利店可以拿到,都辦得很認真,內容充實,而且格調頗高,絕不媚俗。這絕非免費報紙可比,連一些收費報紙也不及。

可是收費報紙,不管走的是什麼路線,目前都不景氣,即使有盈利,也是走着下坡路。這庶幾可以說是世界各地所有印刷媒體都面臨的困境,它們面對互聯網競爭,都每況逾下。連執世界報業牛耳的《紐約時報》也難以倖免,要借債渡難關。

這不能怪報紙辦得不好,也不能歸咎於某個政府,根本原因是傳媒生態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讀者閱讀和攫取資訊的習慣改變了。這是互聯網出現後發生的事,至今不過二十年左右。

二十年就是一代人的時間,足以培養出習慣截然不同的一代人。美國推出有線電線時,有人認為它雖然質量較好,但無法與免費的無線電視競爭。有線電線經過二十年的經營,才真正立下腳跟,至今進入八成半家庭。

報紙在二十世紀一再受到科技發明的威脅,電台、電視之後是互聯網。不同的是,電台、電視都催生出自己的新聞形式、隊伍,互關網卻沒有,網上新聞至今依附在舊的印刷、電子傳媒之上,是這些傳媒的網上版,絕大部分是免費的。在網上建立收費新聞網站,至今未成氣候。這或許要等待新的環境和條件出現。非常便於閱讀的平板電腦和智能手機大普及,是不是有利條件?

從現在人們的閱讀習慣變化看來,報紙式微是必然的。報紙的傳統讀者在老化,不久會消失,而成長的新一代與印刷媒體疏離,只愛網上閱讀,勉強可以接受的印刷媒體是隨時可以扔掉的免費報紙。

報紙必須轉型,方向可能是向網上發展,但不是提供依附平面報紙的網上版,而是盡量發揮網上優勢辦「報」,不斷在網上滾動出版,真正成為網上媒體,倒過來把平面報紙變成它的附屬品,印刷的方式、形式、發行要朝着個性化方向大革新。

全世界報紙都在尋找辦報的新方向,箭頭的指向是虛擬世界。這轉變當然不能說與政府的管治毫無關係,但我認為主要關乎傳媒中人的遠見和決心。

2012年2月13日星期一

M記的數學,簡單?複雜?

把M記當自修室的學生(網上照片)
我極少光顧M記,不喜歡他們的食品。那天,偶然光顧,頗有新鮮感,一些情況異於從前。

那是太和火車站附近的一家M記,附近人口不少,一邊有一個政府公共屋邨,一邊有一個居者有其屋屋苑;居民層次不同,但都屬香港基層市民。

M記的美式快餐食品即使未必盡可歸於「垃圾食品」,也屬於不健康一類,不是「我的那杯茶」。就算吃的不是「垃圾」,一吃就製造大量垃圾就免不了。幾個人一起,每人吃一個什麼餐,垃圾就堆滿一桌子。曾經在美國光顧他們,三個人每人一個餐下來,那堆垃圾讓我嘆為觀止。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更加不願意做他們的顧客了。

值得欣賞的是他們的服務,友善、高效、乾淨,門口決不會寫上「本店廁所,恕不外惜」,而且廁所一定比公共廁所衛生。

那天是星期天,下午三時剛過,是所謂下午茶時間,店內人很多,坐得滿滿的,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看看身邊的顧客,什麼年齡段的都有,從坐着嬰兒車的幼兒,到柱着手杖的長者。自然少不了青少年、青壯年男女、年輕夫婦。一角是專供開兒童生日會用的,一場一個半小時,可容40人。一場生日會剛結束,馬上又有一批家長、小孩進駐。

找座位時看到,不少十餘歲的少年不是在吃東西,而是在溫習;桌上放的不是餐盤,而是書簿,多數有一杯飲品。有些座位沒有人,只放着書包,桌子上有書簿「霸位」,情況有點像圖書館或自修室。這在圖書館、自修室會受干涉,而在M記以顧客身份這樣做,似乎可享「上帝」待遇。這樣的溫習可獨自或集體進行。有五個男孩圍坐一起,看來在認真議論功課問題。這在圖書館可能就不充許了。在網上看到,不少學生把M記當自修室,認為最大的好處是可以隨便吃東西、講電話。這現象當不是新事物了。

也有成年人拿着書來讀。一名中年男子還拿着筆在寫,只買了一客南瓜湯。我身邊坐下一名看來年過半百的女子,吃得同樣簡單,我瞥見她放在食物盤上的收費單,只有一個項目:麥香雞,八元。飲品是免費供應的清水。

長者不少,有與家人一起來的,更多是單獨或兩老伴同來。M記在平日的特定時段對長者有優惠,買某些食品會贈送咖啡或奶茶等。那天是星期天,應當沒有優惠。可以想見,平日的優惠時段,長者會更多。

很多成年夫婦自己喜愛M記文化,也自小培養子女接受這種飲食文化。很多幼兒隨着父母而來,坐着嬰兒車就來了。大一點的坐在座位上,有一個由母親餵食一條一條蘸着茄汁的薯條。

在美國快餐店,吃完後要自助清理餐盤。就所見,香港人並沒幾個學懂這樣的美式文化。這可能有好處,就是製造就業機會,否則領取最低工資的清潔工要減少了。

對於我們,在M記買食品有點複雜,複雜在各種不同組合給予的優惠,它們的目的都是誘使你為了那優惠多花點錢去消費你本來無意吃進肚去的「垃圾」。我們只買想吃的,咖啡、魚柳包,而那蘋果批──那是不知按什麼優惠買的(還是送的?),問收錢的員工,她也解釋不了,結果要勞動上司。解釋了,我們還是不明白,糊里糊塗算了,這證實了我一向的印象──這是個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的地方。

──但它「老少咸宜」。真弄不清楚這些問題是簡單還是複雜。

2012年2月10日星期五

當懷舊成為時尚

「在那裡!」
朋友傳來一輯標題為《泛黃的記憶》的國畫照片,畫的都是舊日時光的生活場景,雖然多屬江南情味,但任何在那日子生活過的中國人,不管是在上海、廣州還是香港、台灣,都會打心裡發出會心微笑,不盡是愉悅的,可能夾着些兒苦澀。

畫屬工筆,在寫實中帶着寫意,人物、器物都有點刻意的漫畫化變形,突出描寫人物的各種神情,傳神而幽默。色彩故意柔和而偏淡,仿似記憶之難忘而朦朧。畫的風格很眼熟,卻是說不出是哪個畫家的作品。

寫的都是很生活化的場景,從那段日子過來的人,一定會有過其中某些體驗,熟悉畫面裡的細節,如乘涼聽故事、拍蒼蠅、晾曬衣服、貓兒擾夢……。這些在當年不一定是樂事,甚至可能視為苦事,可是今天回頭望去,就可能在嘴角泛起笑意來。

時間這東西很奇妙,有酵素功能,過去的苦,一經時間發酵,往往就成蜜了,而且如釀酒,越老越醇。近些年,到處懷舊成風,就是日益發現時間這功能之神奇之故。

「從前……」
懷舊,古來有之。班固《西都賦》就有「願賓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之句。英文nostalgia一詞,則源是希臘字根notos(回到家鄉)algos(痛苦)的合成。兩者都主要屬於空間上的懷念,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鄉愁。

今天普遍掀起的懷舊風潮,則主要是時間上的情緒了,是對舊日時光事物的懷念,地域上的因素已相對減少。

值得懷念的事物,應當都是美好的;醜惡的東西,沒有人懷念,而只會盡力淡忘。可是事實上,在懷舊思潮中湧現的舊日事物不盡美好,而是經常被有意無意地美化、理想化了,或者因為附在真正溫馨美好的事物上,被鍍上幻化的暖色。人的記憶不可靠,而懷舊常常屬於有選擇的記憶,就可能更不靠。

鍋熱只待魚上釣
據西方研究,許多人相信過去的歲月比現在美好,相信過去過着較佳的生活,即使實際上不是這樣。這是鄉愁的特點:美不過家鄉水,親不過故鄉人。懷舊向時間軸轉化後,這個特點沒有改變,就是以舊為好,以舊為美。

懷舊往往是由急劇變化催生的,空間的急劇轉移催生鄉愁,而事物在同一空間內的急劇變化,催生現在到處習見、成了時尚的懷舊。這可以說是對各種讓人經常措手不及、疲於應付的變化、換代,對普遍貪新厭舊行為的反彈。

懷舊本來限於人本身的體驗範圍,你體驗過的,例如自已的童年,才可以懷舊。可以在懷舊成為時尚的當下,年輕人也懷舊,而且所懷的舊常常超出他們的年齡經驗範圍,例如八十後對六十年代的懷舊,九十後對八十年代的懷舊。

驚夢
有台灣作者這樣說:「過去美好的記憶成為一個永恆不變的象徵,人們開始回想起過去那純樸簡單的生活,懷舊在社會中已經逐漸大眾化,成為人人都有的情懷,也使的越來越多的懷舊意象出現在社會當中。」

懷舊普遍存在,證明它有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它起碼有鎮痛功能,減輕現實不如意之痛;也可減壓,排解生活的壓力。只是要警惕:鎮痛劑、鎮靜劑通常容易上癮,有形成病態懷舊之弊。
**
《泛黃的記憶》:

2012年2月9日星期四

圖多文少,香港報紙益趨淺薄

香港普羅大眾的「精神食糧」,分量厚重與
內容淺薄成反比
曾不止一次聽到朋友就「筆下留情」抱怨,說文字太長了。我也曾嘗試寫得短一些,可是不久又「故態復萌」,還是要寫到滿一千字而時間也到了,才打住。主要原因,是文章太短沒法把問題說清楚。文章長的難寫,還是短的難寫?

短文要寫得好的話,比長文更難寫。這要求對文字有更高的駕馭能力,能以少許勝多許,要文字高度精練,容不得半點廢話。要一千字才說明白的問題,得用五百字、二三百字寫出來,自然有難度。因而有人認為,寫古體詩,五絕最難。四句才20個字,要立意完整,還得有意境,非字字珠璣、一無虛發不可。

可是如果要求不高,自然是寫得短的容易了。中小學生作文必都認為短易長難,作文老師容許寫二三百字必定比要求寫一千字受歡迎。

香港記者的文字水平普遍不高,可是寫的文章越來越「精簡」了,不論報章還是雜誌,長文都不受歡迎,要短文才行。照片則要大、要多。圖像越來越僭越報紙、雜誌以文說故事的基本功能,變為圖解說事。文字也盡可能表列,變成bullet points,寫不完整的句子即可,更不必成文。如果沒有照片配合文字,就加入插畫、漫畫,報紙、雜誌、電視都一樣。

簡單對比一下兩岸三話的出版物可以看到,文字最少、最不講究的是香港。最近聽熟悉台灣雜誌出版情況的朋友談港台閱讀習慣的差異,對方一針見血地說,台灣人愛讀較深入的文字報道,所謂要in-depth,文字要多些,香港則相反。所以雜誌的用紙也不一樣,香港的雜誌用紙務求要使照片印得「靚」,台灣較重質感、環保,粗一點、黃一點的環保紙,有時更能切合對社會有承擔的形象。

不過台灣也在變,正受到香港醜惡一面的污染。某香港傳媒大享把為求銷紙不擇手段的一套經營手法輸出到台灣去,在台灣的傳媒、出版生態中翻起了濁浪。不久前到台灣旅行,隨便看看台灣的報章,在大選元素支配下的譁眾取寵,已比諸香港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文字如何,則沒有深入細究。

報紙淺薄化與讀者品味低俗化孰為因、孰為果,是雞與蛋的問題,無法說得清楚。昨日讀到,一位專欄作者則不客氣直指:「低落民智 謝謝報紙」。民智低落而要謝謝報紙,這「謝謝」當加引號才對。

作者是大學新聞系的老師,在聽了兩名特首競選人一個半小時的電台辯論後,看到一份免費報章二三百字的「扭曲」報道,乃寫出以上標題的文章來。報道連辯論的主旨──人口政策──都只字不提。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其實已是香港傳媒的常態了。

以數量計,免費報紙已成為香港人主要的「精神食糧」。是以,有必要對這精神食糧多點了解,多點「通識」。上文作者以曾經滄海的身份說,今日記者最怕的場面,是平心靜氣的討論。意思是,一旦沒有「掟蕉」(擲香蕉攻擊對手)、謾罵、肢體接觸,記者就失焦,無從下筆了。而不管是世界大事、重大政策、娛樂八卦,都要一二百字講完,就只容得下soundbite,即只能摘取聽起來聳人聽聞的「警句」。電台、電視的時間以秒計,更是如此。

獲重視的照片是怎樣拍出來的?作者這麼說:「()經驗的攝記,會先問記者:『你想寫他/她什麼?』預設了形象,要醜化他,還是唱好他,按下快門前早有定案,站一個背光位,還可以拍出一個陰陽臉。」

結論是:「如此新聞,只能造就低落的民智,人心淺薄,真的要謝謝報紙!」

──該是「謝謝」。

2012年2月8日星期三

黃霑慨嘆:待香港有利條件消失了……


「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黃霑很多作品大受歡迎,與他道出了香港人的情懷、得到廣泛共鳴有關。他生於斯、長於斯,了解香港人的特點,知其長,亦知其短。他對香港人的批評同樣深刻。

他指出:「政府的『積極不干預』除了在『自由放任』(laissez faire)經濟上成為政策,連文化政策也全無不同,居民的自由度遠較其他華人社會為大。這種開放態度,造成港人的文化目光和胸襟廣闊,令社會呈現了多姿多采的豐富面貌,但同時也令香港人目空一切,認為一己成就,為其他地區華人所不及。」

對於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他有細心的觀察和感受。他發覺,香港流行曲一提到中國,說到與中國有關感情,多數流於空泛,「像羅文唱的《中國夢》就感情豐富而實質很少」。這詞其實是黃霑自己所作,而他另一曲《我的中國心》則寫得具體得多,是以在八十年代初由張明敏唱到「春晚」後,即紅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

他指出:「(香港人在)身份認同(),也以『香港人』自居。雖然明知自己『中國人』身份,但對外地同胞,總有些未必言宣卻其實存在的歧視。」

他尖銳指出:「香港人是眼光淺狹的『大香港主義』支持者。」

他批評「香港人只顧目前的積習已根深蒂固」。這從粵語流行曲業內的短視、急功近利行為中可以盡見。例如CD九十年代興起時,售價不廉,每張過百元,但到製作成本大降,唱片公司仍要謀取暴利,堅拒減價。他以行內人的身份痛定思痛指出,這正是讓翻版商「如狼似虎進入市場」的重大成因。

香港粵語歌曲在兩岸廣受歡迎是好事,卻也正好暴露了香港的不足:創作人嚴重供不應求,青黃不接。於是時常出現「行貨」,出品一窩風,好壞之別,「大得令人搖頭」。商業電台九十年代曾推出「中文歌運動」、「原創歌運動」,這擴大了需求之餘,又使人才更加不足,產品(歌曲和歌手)多了,水準卻下降。

結果是業內「注重包裝,不務正業」;「產品單一,乏善足陳」。

他認為,香港流行歌曲衰敗遠因,早在興旺之時就種下。到一切有利條件消失之後,香港流行曲本身的不健全就完全呈現。

據他的分析,香港流行音樂能在海峽兩岸暢銷,最大原因是拜香港的自由所賜。八十年代之前,香港是兩岸三地最開放的,台灣不及,中國內地更不及。然後隨着台灣開放,大陸開放,三地自由差距,越來越小,香港歌曲的吃香程度便相應減少。兩岸不是不再聽香港歌曲,而是有更多選擇。

他深為惋惜的是:「本來,香港地處海峽兩岸中間點,正好在兩地交往(中),做交流的中介,如果能夠成事,會是大中華音樂的完美組合。可惜,只有地利,另卻有其他因素,令這完美結合,沒有發生。」

他發覺:「經過多年發展,海峽兩岸的音樂已經和香港的水準拉近,有時還超越了香港。像中國(內地),搖滾樂已創出自己的特別風格,台灣作曲錄音編樂水平,亦過香港而無不及。香港流行樂再要輸出,就不容易開拓市場,重現當年盛況了。」

他說,香港流行音樂由極盛一下子滑落至極差的成因複雜,成因之一是大勢使然。香港因為歷史原因成為中國海峽兩岸自由表達的領導者,一旦兩岸相繼開放,香港這方面的優勢就消失。

此外,繁榮也令香港流行音樂界自大驕矜,不思改進,結果一旦經濟下滑,消費不再,就難挽狂瀾。

前景如何?黃霑清醒指出:「粵語只是方言,一出粵語地區如兩廣,就難以和全國各地的同胞溝通。在從前日子,大陸封閉而香港獨旺,促成粵語文化在全球華人社會活躍。但隨着中國繼續開放,香港完全失去從前的優勢。」

「一切顯示,只有能夠再度進入中國的普通話市場,香港流行音樂才可以再有起色。而香港流行音樂人,在能夠充份把握大陸同胞特有的價值取向和審美標準之前,希望在中國大陸再度吸引同胞只是妄想而已。」

「粵語流行曲沒落的趨勢,限於環境,已難望再有奇蹟出現。」也許粵語流行曲不會完全消失,也許「像一切普及文化,經過時間沖洗,會進入殿堂,成為古董式的『精英文化』,就像粵劇,在高級文化場所,變成中國曲藝來演出。」

黃霑對香港粵語流行曲之興衰的分析之值得在這裡推介,不只是因為他以局內人身份,對這現象有比外人更深刻、更獨到的見解和感受,而且是因為他從這一現象剖析了香港人的缺點、不足。結合香港近日的爭拗,細讀黃霑的論文,應有所悟,不管你對粵語流行曲有多大興趣。

黃霑的論文以他自己的《滄海一聲笑》歌詞「豪情還剩一襟晚照」作結。個人無妨如斯神傷寄懷,香港人整體則不該如斯黯然無奈也。關鍵是知彼知己,知所進退。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下)
**
黃霑論文: 
補記:
豆丁網本來另有一版,後來不知何故取消了。這版本附有譜例供參閱,取消了實在可惜。

2012年2月7日星期二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之興衰

日前,終於找來黃霑的博士論文讀了。這位在香港被譽為鬼才的娛樂圈才子多才多藝,有大量流行文化方面的創作,包括歌曲、歌詞,還有由專欄文章結集而成的著述。他自香港大學畢業,到晚年再返校讀博士學位。他二零零四年去世時,傳媒有關於他去世一年多前完成的博士論文的報道,我得到印象是關於粵曲、粵劇的,曾設法找來讀,但找不到。最近有朋友來郵問及,《晚風》一曲是舊上海的作品還是黃霑的。我無所知,但從歌曲風格,也直覺是二三十年代自上海南傳的。可是網上資料都說,這是黃霑為徐克的電影《上海之夜》而創作。我很相信黃霑有這樣的才能。

在搜尋中,找到了黃霑的博士論文,二零零三年五月發表的《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研究的問題原來是粵語流行曲,而不是粵曲。

斷斷續續讀完全文後,頻有感慨,既為香港粵語流行曲,也為哺育出曾經風行全球華人世界的香港粵語流行曲的香港和香港人。

黃霑是香港粵語流行曲的巨擘。依他以一九九七年作為香港粵語流行曲興衰的分水嶺之說,他是這整個興衰過程的參與者。這過程不長,只有短短23年。年紀稍大一點的香港人,都或遠或近地見證了這個興衰。由黃霑去為這過程寫一篇研究論文,從圈內圈外作不同視角的觀察和剖析,不作第二人想。

難得的是他不耽於局內人的觀點和經驗,而是相當嚴謹地進行學術研究,觀點、立論言必有據,腳註繁多,論文後列出長長的參考書目單子,有中英日文書籍凡二百六十多種,此外還有唱片。

在一九七四年之前,香港人愛聽的歌曲種類主要是國語時代曲、粵曲、粵語時代曲、歐西流行曲,它們都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的興起作了鋪墊。論文的研究不但追溯到國語時代曲的源頭上海,還論及香港的各方面如經濟、政策、科技(電台、電視、唱片、Walkman等)、民生、社會(新一代土生土長香港人成長,香港人身份意識加強)等有利因素。《啼笑姻緣》一九七四年的石破天驚,因而不是無原無故的。嗣後,受歡迎粵語流行曲新作如泉湧出。這使歌壇潮流逆轉,過去以演唱歐西流行曲為時尚、高貴的歌手,紛紛轉唱粵語歌。粵語歌星輩出,天王天后級歌手不但在香港叱吒風雲,還紅遍海外華人世界以至只通行普通話的內地。八十年代初到大陸旅行,去到哪裡都可以聽到香港粵語流行曲,北方人到卡拉OK都以能唱香港歌為時尚。

這風氣直持續到九十年代初。在香港,唱片最暢銷的一九九五年,零售額達18.5億元;翌年仍有近17億;九七年進一步下滑到13.53億,比九五年少了超過四分之一;九八年,更只剩9.16億,不到九五年一半。九七年可視為分水嶺,此後情況即如江河日下,頹勢一發不可收拾。時至今天,走在香港街頭,你已不可以聽到任何街知巷聞的粵語流行曲歌聲。出了香港,香港粵語流行曲更不堪聞問了。

何以至此?黃霑有何見解?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上)

2012年2月6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