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3日 星期五

午餐潮流起變化

日前辦完一點事後到了灣仔,要找點吃的,才發覺正值午餐高峰期,大小食肆都食客如雲,有些擁擠得如沙甸魚罐頭,門外還有人在等位,真箇「搵食艱難」。要知道香港人的生活如何緊張,這個時段到各個商業區走走,最能真切體會。

我從來畏於湊這種熱鬧,以前在中環打工,到了午飯時間,除非有應酬,例必吃自己帶備的午飯。後來買到「十度良品」電動蒸飯鍋,如獲至寶,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就可以把午飯加熱,連到茶水間輪候使用微波爐的熱鬧也省卻,有更多時間做私活,或到旁邊的公園走走。

只要注意一下就可以發覺,香港自帶午餐的打工仔女越來越多了。商人的感覺最靈敏,市場上保溫餐盒的品種越來越多也越加精美了,還有各種專門設計的手提袋。上班時間可以見到,提着這種手提袋的人頗不少,有學生,有上班一族,女的較多,男的亦不少。

這已形成不同地方的潮流。《華盛頓郵報》日前有個 Lunch is too expensive (午餐太昂貴) 的報道,指出在自帶午餐的打工仔女多了之餘,食肆的午市生意差了。這受到不同因素影響,一是自金融海嘯以來,不少打工仔女「慳得則慳」;二是人們較注意飲食健康;三是多了人利用電訊工具在家裡遙距工作,不到辦公室上班。

根據國際市場調查機構 NPD 的調查,全美食肆的午市生意比一年前下跌了 7%,這是自從二零零八年金融海嘯以來的最大跌幅。單是今年四月至六月,生意就劇跌達 9%。越來越多打工仔女寧可把昨晚在家剩下的食物打包帶到辦公室作午餐。如今,在美國吃一個午餐快餐的價錢,上升至平均 8.36 美元。而在華盛頓,午餐買個三文治要十美元,買個沙律要十二美元,相當於上百港元。

這有點不尋常,過去15年,美國的快餐店數量曾快速增長,即使在經濟衰退期間,快餐的生意也有一 年7至8% 的增長,而今年四至六月間,客流量竟下跌達 9%。

美國的食肆以午市最重要,佔生意額三分之一 (其餘是晚市 30%,早餐 22%,下午小食 15%)。可是午餐也正是打工仔女在時間、金錢和精力上,最可省則省的一頓。

據蓋洛普的調查,美國現時約有 37% 打工仔不同程度地遙距辦公,大部分公司願意讓僱員可以時在家裡完成分內工作而不必到辦公室去。當然,這只限於學歷較高、可以用電腦辦公的高薪白領。他們一個月平均有6.4 個工作天在家裡辦公,約四分之一在一個月內遙距辦公十天以上。這比例在過幾年沒有多大變化,但值得注意的是,過去大部分遙距工作是在工作時間以外進行的,等於加班工作;如今,這大部分在工作時間內進行。

在倫敦,午市快餐的生意卻很好。吃一個午市快餐,如三文治、漢堡包、沙律之類,據 BBC 去年的報道,平均花 3.53 英鎊 (約 35 港元) ,而在倫敦以外,只要2.84 英鎊。英國經濟二零零九年擺脫衰退後,倫敦的午市快餐生意五年來增長 17.1%,但在倫敦以外,則只增長 4.4%。這反映出,倫敦從經濟復蘇中得益最大最快,也解釋了為什麼在脫歐公投中,倫敦支持留歐,而其他地區基本上支持脫歐。

倫敦的快餐主要是指外賣,快餐外賣生意好也說明打工仔女的工作緊張。NPD 的調查發現,倫敦 52% 打工仔女是買午餐外賣回辦公室吃的;在倫敦以外,這只佔 38%。

在日本,自帶便當作午餐日益成為潮流。看不到統計數字,而看到一個因為重視自攜便當而派生的名稱叫 deko-ben,從 decorated bento (裝飾便當) 簡化而來,其中以卡通人物作主題的叫 kyara-ben。日本人愛把看似尋常的東西弄得精緻,主婦於是紛紛在午餐便當花心思,在顏色配搭、形狀上弄得花樣百出。

在香港,吃個午餐其實挺方便,而自帶午餐的人卻越來越多。這或許是香港人越來越長夀的原因之一。

2016年9月22日 星期四

聽「宏光」看專業與業餘的合作

香港是個商業社會,做事情都講究回報、效益、利潤。可是社會上還有另外一面,不少人為了藝術興趣不但付出精力和時間,甚至付出金錢代價。從經濟去衡量,他們的行動很不划算。他們的藝術活動是業餘的,除了自我滿足,也能感染人,以至感染一些有關方面的專業人士。宏光國樂團日前的《琶琶點翠》音樂會,就予人這樣的印象。

宏光國樂團是香港的老牌國樂團,五十幾年來在缺乏當局資助下苦苦艱耘,起伏跌宕,雖然限於業餘條件,仍然努力尋求專業音樂家的協助和指導,以期有所提高和突破。這次音樂會得到香港著名琵琶演家王梓靜、二胡演奏家趙冠傑的襄助,還從上海請來青年女指揮家彭菲執棒。

大中華地區的中樂演奏水平近年有很大提高,各地都湧現大量專業演奏人才和專業樂團,業餘樂隊和愛好者自然更多。這就有了專業與業餘之間如何互相合作的問題。對雙方來說,這都不容易。

業餘愛好者雖然對音樂有濃厚興趣,基本技術訓練不足卻是普遍的;同樣普遍的,是認真的態度不足,包括藝術要求的認真,和排練紀律的認真,例如保證出席排練,不遲到早退。專業演奏者的技術水平有高低之分,但職業態度應當沒有太多差別,不遵守紀律,根本難以在行內立足。而在業餘團體,紀律就難有保證。我曾聽到一位專業音樂人說,本來很想與某個業餘團體合作,但想到過去合作的經驗,每次不是這個聲部欠人就是哪個聲部出缺,就不敢再造次了。

要提高技術水平不容易,相對之下,改變態度容易得多。一個專業演奏家,從這兩個方面都可以發揮影響。在宏光的音樂會上,最讓我感動的,除了王梓靜在台上對這個業餘樂團致力藝術貢獻和享受的感言,就是她與彈撥小組合奏的《彝族舞曲》。在她的帶動下,幾個琵琶、中阮、大阮融為一體,音樂律動高度一致,強弱快慢都隨着呼吸流動,互相呼應,特別是在慢板樂段,非常閑逸寫意,連無聲的任意延長也充滿了音樂,仿佛讓人看到樹影裡靜靜的月光。這是王梓靜對音樂的理解高度統一了小組成員的意志的結果。

彭菲指揮的兩首協奏曲都有一定難度,讓一個專業指揮憑幾次練習去指揮一個業餘樂隊演出這樣的樂曲,是很大的考驗。若只執着於專業要求,而不懂得避重就輕,無法把業餘樂隊最好的一面發揮出來,一定吃力不討好。彭菲看來做得很好。《長城》一些樂句很細緻的句逗,也能交代清晰,讓樂隊演奏得乾淨,非常難得。

王梓靜把兩首著名的琵琶武曲《十面埋伏》和《霸王卸甲》都演奏了,前者從勝者為王的劉邦角度去演繹,後者表現的是失敗的英雄項羽。兩曲一起去聽,才發覺名氣不如《十面埋伏》的《霸王卸甲》其實更耐聽,有更多內在的音樂。演奏者和指揮也對兵敗之後的樂段有較用心的處理,讓人低迴。

在如今的香港音樂市場上,花這麼大氣力去籌備藝術演出,在商業上往往得不償失。業餘樂團儘管在賣房上努力,亦難有作為。報償不是沒有的,藝術「初心」得到的滿足、對藝術成果的享受,相信是最大的告慰。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幾個學中文的小故事

「我的中文好」或是「我的中文不好」是個模糊概念,說不清楚怎麼好或不好,是說?是讀?是寫?是內涵? 要怎麼好,得有目標地去提高。

我認識一位美國的土生華裔,她自小在父母的影響下,生活上的粵語說得流利,但讀寫中文始終學不好,沒有學習動機;去上上華文補習班不過是對父母的敷衍,學不到幾個中文字。後來上大學了,卻修讀了中文,與其他非華裔同學一起上課,學漢語拼音等。不久,竟可以用手機發來中文短訊。她畢業後在美國打了一陣工,因為氣憤於玻璃天花板的不公平,一氣之下去了珠三角一家公司打工,在完全不同的文化環境下捱了一兩年,中文水平在被逼之下又有一些提高。之後,她仗着幾年在亞洲打拼的履歷,回到美國找到不錯的工作。

另一位也是美國回來的朋友,學習中文的經歷頗有趣。她很小就從香港移民到美國,到了彼邦只學英語,雖然能說粵語,中文字卻認識不到幾個。稍長時,香港的電視劇集大量流入美國華人社會,金庸小說改遍的劇集讓她着迷了。家人對她說,原著更精彩。她已把劇集「煲」得爛熟,連字幕也看熟,於是真的找來小說硬啃。據說,劇集的道白很多與原著相同。她一本一本的啃下去,中文竟然越讀越流暢。

她後來回到香港工作,據我的接觸,中文不比其他同事差多少,甚至可以在工作品評出一些中文文件文字上的不當。不是她的介紹,我真不知道香港的電視劇集和武俠小說有這般的文化傳播威力。

一位舊同事的中文水平也讓我詫異。香港的年輕人生於斯長於斯,說的是粵語,接觸的中文主要是「港式中文」,假若在閱讀和寫作不取法乎上,筆下的中文就難免有「港味」,寫不出標準漢語來。我偶爾讀到那位同事的一篇文字,立即覺得不一樣,我找她一問,才知道空穴之來風,果然有因。她原來曾到北京工作幾年,並刻意利用北京得天獨厚的文化環境好好學習,不但學普通話,學中文寫作,還學茶具製作、彈奏古箏。幾年下來的文化浸淫,不經意地,就流露於筆下。

不久前與一位剛考了香港的大學聯招試的小伙子閑聊,意外地知道,他上不了大學,而原因竟然是中文不及格。我模糊地了解到,他自問中文成績不差,但在考試中有一道題目答不上,是關於內容理解的。似乎,這不關乎中文本身的水平,而關乎涉獵與識見不足,以致無法有所發揮。

語言、文字,說到底不過是工具或手段,水平不管有多高,若缺乏深刻內涵,文字仍然會膚淺、蒼白。剛好在歷史地理學者葛劍雄的《統一與分裂》一書上讀到一段話,正好就此作一註腳:「中國結構複雜、內容浩繁的文字和悠久發達的文學傳統是大小臣工和他們的慕僚必須掌握的基本技能……。從現在還能看到的數以萬計、或許數以億計的歷代公牘、奏折、詔令及各種公文中,雖然也不乏有關國計民生、軍政大事或人事任免等方面的重要內容,但大量的是千篇一律、毫無意義的官樣文章和歌功頌德、阿臾奉承的文字游戲。」「我的中文水平好不好」,豈只是技術問題。

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別跟着說「我的中文不好」

不少人說,中文是世界最難學的文字。這不難理解,漢字數以萬計而個個面目不同,單是認字就叫人望而生畏。相比之下,西方拼音文字只要學會二十個幾字母和簡單的拼音方法,就會寫會讀了。一些拼音文字的拼讀很有規律,例如德語,文字都一看就能讀出,很方便。漢字的構成雖然也有形聲的,要認要讀就難得多。

可是你注意一下會發覺,香港一個小學畢業的學生可以讀報紙,而在英美這不可能。據說,你得掌握二萬個英語單詞,才可以順暢地閱讀《紐約時報》。

漢字的數量極大,而常用字的數量卻不大。根據專家的研究,只要掌握現代漢語中使用頻率最的前 950 個漢字,一般文章就可讀懂九成了。這一點不難,香港讀過幾年書的學生都能掌握。

中國早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就有人對漢字和漢語詞匯作統計研究。著名語文學家黎錦熙一九二二年就發表了《國語基本語詞的統計研究》;其後,陳鶴琴根據五萬五字字的語料選出 4261 常用字,出版了《語體文應用字匯》。如今,在電腦輔助之下,對漢語使用情況的認識就更全面了。

在大陸,現代漢語常用字表中的常用字有 2 500 個;通用規範漢字表 (主要關乎印刷字體)常用字集有 3 500 字。台灣的常用國字標準字體表有 4 808 字。香港的常用字字形表則有4 759 字。另外,日本政府公布的常用漢字表有 2 136 字。

香港教育部門一九九零年公布的《小學常用字表》列出 2 600 字。二零零八年出版的《香港學校中文學習基礎字詞》則包括 3 171 個單字。這本書其實是小學教育用的,其中的「小學用字一覽表」列出分一至三年級和四至六年級兩個階段學習的全部單字,第一個階段的佔約三分之二。按正常程度,學生讀完三年級就可掌握約二千個漢字了,遠遠多於上面提到的最高使用頻率 950 個漢字,對一般文章可讀懂九成五甚至更多。

中文的一個巨大優勢,是掌握了基本單字之後,可以進一步認識由基本單字構成的詞語,而它的數量難以窮其數。《香港學校中文學習基礎字詞》列出 9 700 個詞語。這肯定只是三千餘個單字可以組成詞語的小一部分。由這三千餘個單字構成的詞語,包括成語、熟語等,大致都可以觸類旁通地認識,或者猜想出意思來,可以掌握的詞語、詞彙量應數以萬計。

然而,西方語文的學習就沒有這樣的方便。你要掌握一種西方語文,必須學會數以萬計大部分是單獨構成的詞彙,而每個專門領域有自己的專門用語,比如醫學名字並不是一般人容易掌握。中文的醫學名詞,除了少數化學單字,基本上也是那三千餘個常用單字構成的,並不特別艱深。

話雖如此,要認識三千幾個字也有一定難度。這些字一般都是通過「分散識字」的方法學習的,就是課文上有什麼生字就學什麼生字。字是孤立地學習的,每節課能學的生字不多;而且在教授字音方面,學生只可依靠模仿教師所讀字音,較被動。

有些學者認為這是少、慢、差、費的識字方法,於是提出「集中識字」法。這是較有系統和規律的學習漢字方法,由一個字帶出另一個或一系列的字。漢字是一種可以根據不同共性分類的文字,例如用部首偏旁來歸類,用形聲、指意歸類等。缺點是,這方法有時因為遷就歸類,而使教材生硬、牽強,使學習單調乏味;脫離語境也會令學生容易把學過的生字遺忘。

對於外國人來說,中文的確很難,但對中國人來說,完全是兩碼事,沒有必要跟着外國人說中文難學。跟着說「我的中文不好」就更滑稽了。

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練好功夫,可有運到?

二零一三年,阮兆輝(左)與裴艷玲以「劇種的借鑑與研習」為題,
在油麻地戲院交流京粵戲曲心得。
一位曾在某部門做「槍手」的朋友給我說過一個小故事:「沙士」襲港期間,朋友要為一位高級官員撰寫演講詞。是時,香港瀰漫着恐怖氣氛,人心惶惑,意氣消沉,極須振作。官員講話,自得把握時機加以勸勉、鼓勁。朋友在撰寫中引用了香港一位伶人生平自勉的一句話鼓勵香港人要不失時機地自我磨礪、增值,以待危機過去之後,東山再起。這句話是:「練好功夫等運到。」

這是阮兆輝先生的話,阮兆輝自小以「神童」姿態進入香港娛樂圈,活躍於香港以至海外的戲曲、影視界,對粵劇不只用心於演和學,而且有志於整理、發掘、傳承,至今貢獻良多,成就卓然,有目共睹。他自謔說自己是「失學兒童」,但得父親教導古文,又勤於自學。對香港大會堂,他到得最多的不是演戲的音樂廳、小劇院,而是高座的圖書館,自詡為「百分百是大會堂圖書館的自修生」。於是他曾在報章寫專欄,談過對上述那句話的體會。

洋人也有同樣意思的說話,例如 Opportunity comes to those who are prepared (機會向作好準備的人招手)。林肯說得更接近:I will prepare and some day my chance will come (我要作好準備,機會總有一天會到來) 。阮兆輝的「練好功夫等運到」則很「粵味」,而且有戲行特色。

可是我那位朋友引述這句說話卻不獲欣賞,在上司那裡就過不了關。這其實也好理解,在香港總要從雞蛋裡挑骨頭的輿論面前,各部門官員都如驚弓之鳥,步步為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是常態。要香港人「練好功夫等運到」很可能會被人斷章取義而只剩下「等運到」三個字,成為文字獄。「叫香港人『等運到』」可能變為撻伐政府的一莫須有罪名。這引述自然給刪掉了。

阮兆輝最近出版了自傳體的《弟子不為為子弟》,一位朋友買來一睹為快之餘,借給我看。從中才知道,這句話其實是阮兆輝正式拜師的師傅麥炳榮對他的教誨。

阮兆輝經歷了「神童」的光輝階段後,發覺不能繼續吃「天才」的老本,而必須拜師學藝,要掌握真本事。他想到「嚴師出高徒」這話,決心要找最「惡」的師傅,投向全戲行出名牛牌氣的「牛榮」麥炳榮。麥炳榮給他說的第一番話就是:「你拜師要跟我一起住,要守行規,我每(次)出場,你都要在虎度門看,我兩邊都不見你,我回來便打你。跟着我,不准爭地位,不准論人工,總之學好嘢等運到。」

阮兆輝說:「那些訓令,我恪守了一生。受恩不忘……。」他的確也因此等得「運」到。

多年後,他加入了「雛鳳鳴劇團」,一次在利舞台演出《游龍戲鳳》,他演的只是一個小太監角色,戲份不多。一晚,來港演出的「國寶」演員裴艷玲也來看戲,卻對他有「此人是演戲曲的」的好評。他說,自己不過謹遵傳統舞台規矩舉手投足而已。

又隔了幾年,他演出《周瑜歸天》,而兄長前一晚剛去世,心情極劣。裴艷玲正好又看演出來了。第二天,裴艷玲在自己的演出之後約了阮兆輝吃夜宵,提出與他合作演出,並即時洽定了計劃。一九九八年十一月,「裴艷玲旋風」再捲香港,一連五晚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兩人合演的重頭戲,是頭三晚的京劇《龍鳳呈祥》與及傳統粵劇《三氣周瑜》。裴艷玲在戲中前飾喬玄、後演張飛;阮兆輝則由頭到尾演出周瑜。阮兆輝在京本《龍鳳呈祥》中串唱京腔,而裴艷玲在粵本《三氣周瑜》中則用崑曲唱出《蘆花蕩》的整曲牌子。

《弟子不為為子弟》一書不但對香港的粵劇研究有價值,對認識香港亦很有價值。阮兆輝的人生經歷非常豐富,甚至有傳奇色彩,他的拉雜記述讓人對香港過去數十年間的成就,從較鮮為人知的角度提供新的認知材料。

「練好功夫等運到」一語,其實也是那個年代幾許香港人默默奉行的守則。「練好功夫」是盡人事,至於幾時有「運」到,誰也不知道,那是「天命」。而不盡人事,則必無運氣、無天命可言。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尋找秋光裡的驚奇

幽谷螢光戲冷泉
中國千百年留傳下來的無數詩篇中,關於秋天的佳作數不勝數。中秋之際瀏覽一下,更能感受到時序轉逝,增添與天地共參的意蘊。例如杜牧的這首《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牽牛織女星

詩本來是宮怨詩,寫宮女的孤寂幽怨。可是在千年後的今天讀來,大概很少人從這個角度去欣賞了。對城裡人來說,詩中意境似近還遠,令人嚮往。你可以有銀燭畫屏,可以有輕羅小扇,可以有天階夜色,但最營造出詩中意境的流螢、牽牛織女星則不可見了,都已在都市的繁華中消失。人們從繁華中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最大的損失,可能是對大自然的驚奇,像螢火蟲帶來的驚奇,天河、牽牛織女星帶來的驚奇。

帕拉圖說:Philosophy begins in wonder (哲學始於驚奇) 。說的也是知識、科學。Wonder 翻譯自希臘文的 thauma,而 wonder 有兩義,一是好奇 (curiosity),二是敬畏 (awe)。在天地萬物中,不只是人有好奇心,小狗小貓對世界也非常好奇,但只有人類的好奇心帶來改變世界的成果。人從好奇心開始,產生各種幻想,進一步而求知。

隨着人在知識和科學領域的深入探索,事物的各種神秘而美麗的外衣被剝下,還原至本來面目,很多不再美麗,甚至顯得醜陋。這產生了新的問題:科學會豐富了知識而奪走了幻想嗎? 美國塔弗茲大學 (Tufts University) 的 Sara Lewis 教授是「流螢」專家,最近就這個問題發表文章,說明面對的矛盾。誰都可以想像,大群流螢在夜色中飛舞,會構成多麼漂亮的畫面,但螢火蟲的蟲子真面目卻不是人人可以接受的。

她指出,科學研究提供了分析方法,把事物層層剖析,刨根究柢。可是人一旦被這樣的思維方式控制,就會失去對新鮮事物那種讓人屏息的驚奇,以及好奇心和敬畏心。這樣的初心很容易被鑽牛角尖而乏味枯躁的科學研究方式破壞。她引用了美國十九世紀作家 Henry David Thoreau 的一句話:「豐富了認識而奪走了幻想,這算是哪一家的科學?」(What sort of science is that which enriches the understanding but robs the imagination?)

Sara Lewis 憶述了一次野外螢火蟲考察的經歷:「看着它們的螢光沿着山邊一浪一浪滾滾而下,時間的流動仿佛停止了。這時,因果的究竟失去了意義,驚奇把我送到一個永恆的當下,過去與未來都不存在了。」她和考察組放下所有工作,享受這驚奇的當下,到翌日夜晚才開始研究當地一個品種的螢火蟲是怎麼交配的。

怎樣才能在追求科學的同時不失對大自然驚奇的初心? 她說很簡單,每月、每季、每年安排一段時間,把慣於分析的大腦關停,敞開心扉,讓驚奇湧來。

今夜中秋在香港,看不到流螢,看不到牽牛織女星,或許可以看到滿月。無論如何,何妨也關停慣於分析的大腦──還有手機,去享受當下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