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1日 星期四

陽朔月色, 漓江晨曦


陽朔:豐水枯水,風光瀲灧

旅行多了的都知道,出遊的時機很重要。你到來的時機對了,才觀賞到各處風光最美的一面。可惜,人在各種羈跘下很難從心所欲,即使你選擇了好時機,而人潮蜂擁,一樣讓你掃興。

於是,不必強求。時機正好固然上佳,不好的話,隨遇而安好了。「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看到什麼是什麼。雲門舞集的林懷民說,每次創作,都要先弄清楚條件有什麼限制,然後盡量在限制範圍內做到最好。旅遊亦一樣,不要埋怨天氣,陰晴雨雪各有特色,看它最好的,拍攝它最好的。

本來無意這時候去廣西,因為知道是枯水期,只是本來安排往南飛的行程意外地取消了,才轉念北上。廣西有朋友一直邀請去一走,去他們的新居一住。於是便與美國回來的親友結伴而去,由廣西的朋友駕車,到處走走。

第一站是陽朔。算來是第三次到這個山水奇勝之地,前後有四十年,上一次距今也有十多年了,其間的變化可視為中國巨變的縮影。住進一家小巷裡的民宿後,吃晚飯去。一路踏着流光溢彩的繁華,再登上一家以燒鵝著名的豪華酒家。酒家在當地有很大名氣,地方也大,餐具講究,生意好得出奇,要輪侯約半小時才能入座。唯是那廣(西)式燒鵝,與我們慣吃的廣(東)式燒鵝大不一樣,令人失望。

附近就是陽朔著名的西街。陽朔開放之初,不少洋人到來便長住不去,西街的酒吧逐漸多了起來,各種以遊客為對象的店鋪慢慢成行成市。那時,絕不會有人想像得到西街今天的景象。

這裡相信是中國最商業化的旅遊街區之一,匯集了各路想從遊客錢包裡撈點錢的商販,本地的、外來的,出售廣西特產,出售淘寶上最新的「創意產品」。你可能討厭讓人推着走的熙熙攘攘(據朋友說,旺季時,這裡的人流真箇人貼着人的湧動),但一定會發覺有東西在吸引你的眼球。

例如,有好幾家店鋪出售「釋迦菩提」,成品是乳白色的果形吊墜,比龍眼稍大,手感很好。這是一種小兒拳頭大棕色果實的核,店鋪都有人現場用鋸取核,再拋光成形,以作飾物、文玩。觸之溫潤,手感很好,20 元一顆。搜尋得知,這是釋迦菩提子樹的果籽,英文叫 raphia seed,屬棕櫚科目,又俗稱佛心果、空心菩提,長於熱帶、亞熱帶,中國大量從非洲進口。

酒吧仍然很多,看來大多以本地遊客為對象了,都有現場歌手演唱,聲浪極度吵耳。不少以艷裝女色搶客,有安排衣着暴露少女高企在玻璃窗中舞動以招徠,一若歐洲某些國家紅燈區所見。可是遊陽朔而留連於這樣的喧鬧街頭就辜負甲於桂林的好山水了。

民宿距漓江僅幾分鐘的路,第二天一早起來,在清涼空氣中走到江邊。這時節的漓江,水不豐沛,只在江心急湍,岸邊裸露出寛闊的石灘。已有浣衣婦沿石堤直走到江心洗衣,陣陣嬉笑伴着嘩嘩水聲傳來。水的那邊竹影連片,可能是江心沙堤。遠處,是典型的桂林山色,山包隨意屹起,灰灰藍藍的,各敷深淺,如貼在橘紅色晨曦天幕上的剪影。

當太陽從竹叢後面升起,江面染紅了。有裝上馬達的竹筏如脫弦之箭向下游岩壁下一個江灣飛馳而去。那裡應是個水深魚肥的所在,已有多艘漁筏停靠,每艘都有魚郎站着下釣。

這裡才是陽朔最誘人的所在,枯水期間依然風光瀲灧。

2019年11月20日 星期三

回港路上,前路茫茫

缺水十多天的日日春,再挺起頭來。
從廣西返港途中,一直盤算着路線問題,有點前路茫然的感覺。這是指該循哪個口岸、什麼路線進入香港?該乘坐什麼交通工具?該在哪兒轉乘回去看來較平靜的港島?

之前還考慮過,是不是如廣西朋友和在港家人勸籲的,索性多玩些天,暫時不回港去?

車聲突然加強,列車進隧道,進入黑洞洞的空間,到港境了。手機上原來接收不到的大量 Wap 訊息噼咧啪啦地彈出,幾乎都是十多天來令人不安的資訊。

香港公共交通之便捷、高效一向令人自豪。香港公共交通發達之下,出行乘客接近九成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使用私家車輛的乘客人次比例約只佔總數的 12%。想不到,這一回竟為返港後該怎麼回家如斯忐忑躊躇。

內地面積,萬倍於香港,於交通而言,兩者不可作同量級比較。但在廣西的十天裡,交通之暢達實不亞於任何地方。回程中,我們從貴港乘坐動車往廣州南站,車票是朋友幾天前代訂的。貴港是小站,少了如廣州南站那般的擁擠,和讓人暈頭轉向的龐大,從進站到入閘只有百米左右距離(往對面月台得跨天橋,要遠一點),正常情況下提前十分鐘到站就可以。一些乘客真的「準時」,乘車到來,一輪小跑入閘到月台去。

我們都把動車、高鐵看作長途交通工具,但在車上可以看到,有乘客只乘一個站,動車、高鐵似乎也可以是通勤交通工具。

侯車時,瀏覽列車班次表才知道,貴港有車到珠海。我幾年前乘搭過廣(州)珠(海)城際列車,卻原來,這條線已「升 le」,亦走動車和高鐵。搜尋可知,從珠海開出的有編號C字頭的城際列車,有D字頭的動車,還有G字頭的高鐵。途中有中山、新會、順德等站。

我曾經比較留意中國高鐵的發展,如今,一條條新的高鐵線稍稍的就開通了,已不算新聞。一二線城市都連接上高鐵網,三四線城市,甚至很多小鎮都通了動車。動車從貴港開出,途中有厚祿、永康、藤縣、鬱南等站,我就非常陌生。這些地方的經濟可能很就發展起來。據今天的消息,中國高鐵總長已超過三萬公里,佔世界的三分之二以上。

本來約好了中山的親戚,到廣州南站後轉車到中山去會面。大致知道香港近日的暴亂後,就猶豫了。從中山回港多坐直通巴士,巴士到了九龍會不會遇到堵路之類麻煩?我在火車上徵詢了在港朋友的意見後,決定改變計劃,直接轉乘高鐵回港,再轉地鐵回港島。不過,在港親人叮囑,到了西九高鐵站,不可往地鐵柯士甸站走(柯士甸路另一頭,就是近日「戰場前線」理工大學),只可往九龍站去。

高鐵列車只消 45 分鐘到了西九,站內一段路水靜鵝飛,不見一個人,進入圓方商場才熱鬧一些。正好是下班時間,東涌線列車有點擠逼,到香港站轉車,就摩肩接踵了,中環站往柴灣方向的列車濟得滿滿的。一切似乎正常,人們如常的為工作和生活奔忙。但我知道地面上不知道哪裡會是另一個硝煙瀰漫的世界。

回到家裡,忙於整理家務,打理陽台的花花草草。一些不得不任由曝曬了十來天的,葉子乾得捲曲了,得大量灌水。很粗生的日日春,花還在枝頭,但花瓣都耷拉着。

今天早上才知道,西九高鐵站不遠之外,昨日烽煙四起,瘡痍滿目。轉眼陽台,卻見本來萎靡不振的日日春又精神煥發起來,儘管花朵萎縮而變小了。

2019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家中的陶塑頭像,來頭竟然不小

家裡有一尊陶塑頭像,安放在櫃枱上十幾年了,很喜歡,但一直不知道頭像的來歷,只當藝術品欣賞。日前,偶然讀到二零一八年十月號的《中國旅遊》月刊,封面一幀石刻頭像,我一看就眼熟,這不就是家中陶塑的模樣?

再翻看雜誌的封面故事〈巴蜀石窟走廊〉,見到重慶大足北山石刻第 136 窟「南宋轉輪經藏窟」內的展頁大照片,才知道封面塑像來自其中。家中的陶塑竟大有來頭。

那陶塑是偶然之得,在深圳買的,只花了八元人民幣。

深圳博雅藝術書店以前開設在東門的立新路,分幾層樓經營藝術類書藉、文房美術用品、文物字畫、體育用品、音像製品、中西樂器等。東門一帶是深圳最早開發的地區,那時到深圳去,到博雅走走,常有所得。即使不買什麼,在幾層樓間上下徜徉,亦是賞心樂事。

書店後來結業(剛才搜尋一下才知道,搬到了福田那邊去),記得有過頻長時間的大減價。那陶塑就是在一大堆處理品中發現的,自然不會有什麼產品說明之類的東西。它是個壁掛,塑像後面有凹槽以供懸掛牆上。我加工了一下,把一枝鋼骨固定在陶像之後,再豎立在一塊印尼檀木樹心板上。板心刻上一個「靜」字。後來有朋遊西藏回來,送我一枚藏文襟章,據說意是「如意吉祥」。我把它貼到木座上去了。

我不知道陶像的「身份」,不知道是士女像、菩薩像還是觀音像,只覺得塑像眼簾低垂,面帶淺笑,予人安祥自在感覺,觀之不期然心和氣平。塑像是陶泥燒製的,呈陶泥原色,只有華冠沿上的「寶石」和額上代表第三只眼的吉祥痣點染彩釉,為陶像的古樸添了生氣而不顯俗艷。

華冠刻上各種花卉,紋飾繁複,佔比大過下面豐滿姣好而線條簡單的面龐,上繁下簡,反而把一臉祥和映襯得分外平靜。面龐的下頷有富泰的「雙下巴」,像個世俗的中年女子,讓人覺得親切。

上網一再追尋才知道,這可不是紅塵中人,而是觀音 ── 不空羂索觀音,有六臂,亦稱日月觀音。不空羂索觀音的「羂索」,是一種絆取野獸的繩索,「不空」即從不落空,以此喻能以慈悲之心用羂索使眾生脫離苦海而達涅槃彼岸,從不落空。

大足北山石刻第 136 窟「南宋
轉輪經藏窟」的不空羂索觀音像
它的原型來自著名的重慶大足石刻。大足石刻開鑿於晚唐、五代,盛於兩宋,其中以北山和寶頂山的石刻規模最大。北山共有窟龕 264 個,有造像 3600 多軀,宋代作品最多。宋代佛像的面形不像大同雲岡石窟具有印度或西域特徵,也不像洛陽龍門造像那樣豐圓,而顯示出道地的中國人特徵,不空羂索觀音可算是典型,完全是一位世俗中年美麗女性的形象。有人說,這尊觀音的神態氣質顯示的「人性」多於「神性」。觀音在中土每化作女身,以方便登堂入室,本身是人性的表現。

我無宗教信仰,不作什麼供奉,但對造型出色的佛像有特別好感。人們愛說蒙娜莉莎的微笑神秘,但在我眼中,她的微笑遠不如中國一些佛像、菩薩像的微笑吸引人。拿擺放多年的不空羂索觀音複製品,與原品的照片仔細比對,發覺紋飾雕刻之精細處有所不如,但微笑依然迷人,能讓人心緒平靜。

2019年10月22日 星期二

抽離:看清河流的來龍去胍

一位從未獨自生活過的高僧一個人躲進深山,從總受群眾簇擁到獨處天地之間,開始時很不適應,連生存都成問題,生火就是很大的考驗;後來總算活下來了,進入新常態,反而感受到自由和解放。

他這樣閉關四年後有一個體會:不少人害怕獨處,覺得孤獨、寂寞,是因為思念己逝的過去 ,期盼不稳定的將來,心念跳來跳去,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常這樣比喻:一個人處身河中,被水包圍着,但不知道河水有多深,河流有多長,不知道河流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站在岸邊高處的人,不在水中,卻能清楚看到整體環境,看到河流在起伏的大地曲折流動的來龍去胍。

他因而建議人們每天找個獨處的時光,那怕五分鐘十分鐘,放下手機等讓人分心的事物。他指出,有些人想事情 ,喜歡獨自走到街上,在放鬆的狀態下,很容易就得到新意念;相反,困在屋裡,諸多考量,總看不見整體局面,苦惱不堪。

西方網上有創作人作調查:你的最佳意念是在什麼地方閃現的?(Where do you come up with your best ideas?)最熱門答案是:散步時、跑步時、旅行時(在飛機上、在機場、在火車巴士上)、一覺醒來之時、在交談中、在聆聽有聲書籍時、淋浴時,鮮有人說是坐着苦思冥想想出來的。

後來成為中國國歌的《義勇軍進行曲》的歌詞原稿,田漢寫在香煙包裝紙的背面上。有第二國歌之稱的《歌唱祖國》的詞曲由王莘創作,最初的歌詞也是在火車上拿香煙紙包寫下來的。

心理學上有一種意識力叫「連結」(association)。人一旦與一種說法、思想、觀念真正「連結」起來,會失去外部意識,由之產生的氣憤、恐懼、嫉妒、愛、驕傲或其他強烈情緒,往往沒有邏輯性。

與之相反的是「抽離」 (dissociation),這是產生外部意識的過程,會想到「你自己」、「要停下來看看」、「要退一步想想」、「要從某種處境中脫離出來」。「抽離」的情緒狀態講究邏輯、計劃、秩序、方法、理性,可以防止我們「失去控制」,使我們去理解了一個概念:行動要面對什麼後果?

「抽離」就像從思想、意識上把自己從地面、從河流中提升起來,到上空向下看自己,擁有航拍機一樣的視角,重新審視處身的環境;也可以從其他不同的角度,如房間一角,從山尖上遠距離地觀察,模糊掉具體細節而看得更全面‘更客觀,也更有時間、歷史意識。

要躲進山中去閉關四年太難了,但任何時候都想到抽離、適當抽離非常有必要。(有朋友不能躲進「山中」,躲到了「中山」。)

2019年10月18日 星期五

恐懼心理之危害,從美國到香港

心理學家熱衷研究恐懼心理,因為人常常是先產生恐懼,然後孳生出其他異常心理的。可說,對心理健康危害最大的就是恐懼心理,對個人如此,對群體、社會、國家亦一樣。煽動人群,常常從煽動恐懼開始。

恐懼常常並非真的來自客觀威脅,而是來自主觀感覺,所謂疑心生暗鬼。周圍一片漆黑,或者你因為某種原因看不明周邊情況,你就害怕有鬼了,鬼其實烏有。特定環境易有「暗鬼」,例如位居高處而不勝寒,就總是心驚膽戰。

當前位居世界最高處的是美國。美國自一八九四年(就是中國在甲午戰爭被日本打敗那一年)從英國手上奪得世界老大地位後,又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大發了戰爭財,國勢更盛。可是美國總不得安心,在全世界各地部署了數以百計軍事基地,單在德國就有34個,美軍沒有幾個年頭不在打仗。所以美國前總統卡特曾告誡特朗普,美國的經濟發展不如中國,是因為美國把數以萬億計的美元浪擲到戰場上去了,中國則專心建設。

美國即使不受軍事威脅,見到哪個國家的經濟實力上升到某個臨界點 ── 大約是美國 GDP 六成左右 ── 就會不擇手段去「治理」這個「老二」,英國、德國、日本、前蘇聯、歐盟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被整治下去的。接着是中國。

美國害怕中國不能說沒有道理,因為中國相對於美國整治過的五個「老二」強大得多,除了人更多,從經濟、科技到軍事都具實力。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的 GDP 二零一四年就超過美國,二零一八年是美國 1.2 倍;按匯率計算,中國是美國的 63%。中國製造業總產值二零一零年起超過美國,同年發電量超過美國;中國二零一八年製造業GDP是美國的 1.7 倍,這是美國以前的對手都沒有實現過的。照此推算,到二零三零年前後,中國製造業產值會佔全世界一半以上。

另一方面是美國自己的相對衰落,沒有能力支撐在全球耀武揚威的排場。特朗普到處惹事生非其實是色厲內荏,整體戰略是向內收縮的,最近從敘利亞撤軍是一例。對中國的挑釁從本質上來看也是以進為退,甚至揚言要美國企業撤出中國。這既是出於對中國的恐懼,也是對自己失去自信,以致方寸都亂了,有時看似自殘。

把視線拉回香港,一些人的心理很相似,對內地的迅速強大害怕起來了。有句話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你是貧是富,不取決於你的錢多錢少,而取決於鄰居的錢多錢少。鄰居富起來了 ── 不一定比你富 ── 你可能就坐不住,以致恐慌起來,恐防給比下去,就是相對地位下降,哪怕香港人的人均 GDP 其實是內地的四五倍。

這樣的害怕也不是沒有根據的。最近參與暴亂的,大學生佔比很高。他們在校園裡一定都感覺到內地生的「威脅」。來港讀大學的內地生,多屬尖子,成績優於本地生是正常的。更大的差別是進取心。稍為留意本地大學情況的都會知道,課堂上總是內地生坐到前排,本地生都選擇後排或「山頂」,高聲聊天、吃零食、玩手機。我一位在某大學任教的朋友對此見慣不怪,「反正成績是他們的,他們不重視是他們自己的事」。於是,A 都給內地生拿走。中環也有類似情況,大量「海歸」憑着更優越的競爭條件,進佔面向大中華市場的職場的高層。

別看街頭戰士們勇武,他們其實與美國人一樣色厲內荏,不敢自強不息迎接中華崛起的挑戰,而是畏縮退避,以致乞憐於西方自己都「不消提」的殖民主義。

關鍵是立足點錯了,不把自己當中國人。因為中國強大而恐懼之下,各種奇奇怪怪的心理現象由之蔓生。

2019年10月17日 星期四

美國經濟學家研究減貧,獲獎了

今年的諾具爾經濟學獎頒發給了美國三位研究消除貧困的經濟學家。相信很多人聽到這消息立即有疑問:中國是近數十年來消除貧困最成功的國家,從理論到實踐都做得非常出色,怎麼在這方面得獎的反為是他人?

中國建國70 年來,有七億多人脫貧。是全球最早實現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中減貧目標的發展中國家,世界銀行二零一八年的報告說,「中國減貧成就史無前例」。自戰後以來,國際間給發展中國家提供的援助達三萬多億美元,數量不少,全球貧困人口不減反增,問題出在哪裡?顯然,減貧措施做得不對,得獎的三位經濟學家的研究與此有關。

戰後,所有國家都謀求發展,特別是大量剛脫離西方控制的後發展國家。全世界都認為,應向發達國家學習,以發達國家的經驗和理論作指導。可是事實證明,能夠從低收入經濟體上升到高收入經濟體的屈指可數。

這是全世界都必須老實面對的理論和實踐問題。復旦大學中國研究所研究員陳平在評論中指出,這次經濟學獎的頒發其實等於說明,「承認資本主義的問題,即貧困」,「說明西方主流經濟學在社會的壓力之下也開始正視資本主義的問題,不再說什麼『完美市場』、『有效市場』、『看不見的手』」了。

英國《衛報》在相關社論中指出,諾貝爾經濟學獎評委的目光一貫集中在傳統經濟領域,如佛利民等人的研究。搞笑的是,一九九七年把獎頒發給 Myron Scholes 與 Robert Merton,表揚他們的金融衍生工具理論;誰料第二年,兩人按照自己的數學公式合股經營的對沖基金,六星期內就蝕了 40 億美元,要接受破產保護。社論說,「世界經濟的主要比重已不在西方,經濟理論創新的思想者也不來自西方」,看看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國際清算銀行中資深人員的構成就心裡有數。

三位隨機主義者(randomista)經濟學家用自然科學實驗那樣,設立對照組做實驗,研究哪種方法扶貧、助醫較有效。發現之一:在印度只要贈送一袋小扁豆,就能把疫苗接種率從5% 提高到 40%。這樣的研究當然有用,但能拔掉貧根嗎?

陳平認為不能,「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西方的微觀經濟學講個人選擇、講消費、交換、共有這些問題,並沒有真正講生產,他們在迴避國家政府的作用」。他把這個歸零於「空想資本主義」的修正版,它比完全迷信「看不見的手」進步了一點,但進步只屬微調,要遠離均衡就沒有辦法。 「中國扶貧做得那麼快,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國政府扶貧的力度遠遠超過了哈佛、MIT扶貧實驗室所能所能給出的錢。」他認為隨機控制實驗最後的結果,肯定只是在貧困線附近小小地擺動。

《衛報》說,他們差不多十年前就報道了其中兩位得獎者的研究,諾獎的頒獎遲了近十年。

中國最近十年的脫貧成就,西方可能更加看不到。當過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的林毅夫認為,經濟理論創新一向產生於經濟發展最蓬勃的國度,英國、美國因此產生過最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和經驗理論;如今,最有希望產生影響世界的經濟新理論的國家,是中國。對此,西方要若干年月之後才看得到和接受。即使在近水樓台的香港,也有大量這樣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