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何妨以藝術為遊戲

新增說明文字
中國有句老話,「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出自韓愈的《進學解》。按一般理解,學習、做事都應當認真,不可以遊戲態度對待。「勤」與「嬉」是對立的。

 「嬉」就是遊戲、玩耍,是追尋樂趣,這與一般理解的勤不相容。「勤」則總與「苦」相提並論,有所謂「勤苦」,讀書就有「十年寒窗」之苦。如今知識量大增,人們的學歷目標越來越高,「寒窗」之苦已倍逾十年。這嚇怕了很多人,年輕人連生兒育女都不敢了,免讓自己和下一代受苦。如今的小朋友也真苦,連本該是遊戲的如彈琴畫畫,都變成了苦差,如果不是父母威逼,很多小朋友會拒絕去上這些「興趣班」。

人生若少了「嬉」,也真太苦了。「嬉」應作廣義理解,指一切遊戲、娛樂,涵蓋體育、文化、藝術等。在英語,遊戲是 game,有規則依循,可以為了身心娛樂,也可以為了教育,也可以為了名譽。這與工作相對,工作要有報酬,是交易行為,我付出了時間和勞動,你應當給我一定的回報。遊戲、娛樂則是出於心中喜愛,與工作的性質截然不同。寓工作於娛樂是很多人的理想,但在現實中,同樣的行為一旦由自願變成強制,就會從樂事變成苦事。所以有人認為,與其爭取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如喜愛自己不得不做的事,發掘當中的樂趣。為人樂道的很多匠人和閃亮的匠人精神,其實多半是這樣產生的。

很多事物都有雙重性,可以是苦差,也可以是樂事。譬如種種藝術,既可以是創作,也可以是消遣。以之為創作,以至工作,是專業,必須作巨大付出,「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若真正喜愛一門藝術,當然不會以之為苦,而能苦中作樂。這是選擇了全身投入藝術行當者的事,屬於少數。以之作消遺的人多得多,他們形成金字塔的基座,除了讓那少數苦中作樂的人更好地攀到金字塔的頂尖去,更讓藝術氛圍彌漫社會。

林語堂因而說,「我贊成一切業餘主義」,喜歡業餘哲學家、業餘詩人、業餘植物學家,當然還有音樂家、畫家等。他因此視中國畫為文人高士的遣興產物,而不是職業藝術家的作品,認為藝術只有維持遊戲精神,才能高雅,才不致商業化。中國因而有文人畫,這是西方所無的獨特畫種。

遊戲、消遺不必講理由,遊戲、消遺本身就是理由,「為藝術而藝術」是堂而皇之的事。藝術的靈魂是自由,從這個角度說,拒絕商品化的業餘藝術更合於藝術,從事者可能更富熱情。林語堂比之於賀爾蒙對男女激情的驅動。

中國的藝術舞台因而有「票友」,這是對戲曲、曲藝非職業演員、樂師等的通稱。相傳清初八旗子弟憑清廷所發的「龍票」赴各地演唱《子弟書》,不另取酬而有此稱謂。昔日京華滬寧都有名噪一時的票友,唱做、扮相不下於戲台正角,卻都只為一個「玩」字,自得其樂,決不收「包銀」。至今,儘管各地戲曲在式微,各地票友仍多。在香港,不惜出錢出力登台獻唱的粵曲票友就不少。

世事恆變,「嬉」到今天已不可以舊眼光視之。西方因為兒童躭於電玩,而有「今日兒童已不懂(舊日)遊戲」如跳飛機之嘆,香港亦然。老人也有同樣的問題,不少人到退休才發覺除了打麻將不知道如何打發日子。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閑人與閑心

日前朋友傳來蘇東坡的《行香子.述懷》詞,想必對詞中文字、意緒都有所共鳴之故。我對這詞毫無印象,但讀來亦覺有如抒胸臆的暢快。那天給友人寫字後,添水浣筆之餘,摘寫了詞中幾句:「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壼酒,一溪雲。」在工作、生活都「壓力山大」的香港,這幾句話一定說到了許多人的心坎裡去。你未必盼望閑對琴與酒,可能另有對一盅茶、一闕歌、一本書、一注香……之思。

怎一個「閑」字了得。「閑」字的「門」中,或是一棵樹 (木),或是一輪月,都閑逸盡顯。粵語的「得閑」非常古雅,忽然有人吐出一句「幾時得閑?」細細一味,疑回到宋唐了。蘇東坡那幾句話,在粵人聽來,與口語沒有多大差別,很親切。

另一位朋友看到這幾行字,另有感想,說是「蘇東坡怎會甘作閑人,政治上不得志,苦悶和無奈矣」。蘇東坡才華橫溢而宦途跌宕,一生盡在升貶之間浮沉,飽受折磨。弔詭的是,他的不世之才因此而光華四射,不僅文采飛逸,連走入庖廚亦能弄出個至今膾炙人口的「東坡肉」來。「文章憎命達」,「命不達」成就了東坡的,又豈只是文章?

蘇東坡被投閑置散,有志難申,自是無奈。「作個閑人」,往往是被逼的。蘇東坡最難得的是不但沒有因此而氣餒,反而把這視作機遇,發揮所長,以「凡物皆有可觀」之赤子心,對什麼都有興趣,「無往而不樂」。

於是,無論日子閑與不閑,他不失閑心。不得閑,有所作為;被逼作個閑人,一樣有所作為。

 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一書中說,「美國人是聞名的偉大勞碌者,中國人是聞名的偉大悠閑者」,「過於勞碌的人絕不是智慧的,善於悠遊歲月的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他說,居住環境要有足夠的空間,可能是屋外的曠地,才能住得舒服;生活中也要有閑暇才有樂趣。這與道家的人生觀有關,中國人都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對消閑的浪漫崇尚是平民化的,窮愁潦倒的文人自然更追求了。

生活中的閑逸,是時間的空間,是生活裡的留白。中國書畫講究留白,填得滿滿的,「氣」就短了。

林語堂認為,悠閑不是有錢人才能享受得到,倒是輕視錢財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樂趣。王羲之等在蘭亭「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蘇東坡享受「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不費分毫。沒有那份閑心,做了閑人反而是苦,於是不少人即使退休了,也得找份工作讓心有所安頓 ── 讓心不得閑。

林語堂提倡中庸的人生觀,即把積極與消極適度結合起來,和諧地生活。陶淵明是當中的表表者,是理想的哲學家,是「能領會女人的嫵媚而不流於粗鄙,能愛好人生而不過度,能夠察覺到塵世間成功和失敗空虛,能夠生活於超越人生和脫離人生的境地,而不仇視人生的人」。陶淵明傳世的作品不多,但一千六百多年後的今天仍然不乏「粉絲」。

中國人即使村夫野婦都有足以寄情的生活樂趣,講究的文人更可以從中發展出學問。讀讀李漁的《閑情偶寄》,你會發覺閑心閑情竟有那麼大的天地,也會有「幾時作個閑人」之盼。

不必等退休,片刻之閑,其實垂手可得,重要的是有閑心。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深圳洪湖荷花 (下)

深圳港湖荷花(上)

紅荷暴雨落湯雞

暴雨紅荷之一
昨天,本來計劃好一早到深圳拍荷花去,可是大雨攔門,天文台還發出了暴雨警告,只好打住了行程。到下午,陽光出來了,以為天氣好轉,沒有詳細了解天氣預報便出門去,希望趁着荷花初晴後仍掛雨露,有利拍攝。誰料吃大虧了,在深圳洪湖公園給雷暴弄得狼狽不堪。

深圳地鐵新開了七號線,去洪湖更方便。我還是沿舊路走,即從羅湖過關,一號線轉三號線,幾個站便到。以前多在田貝站出站,後來才知道多坐一個站從水貝站出去,從洪湖公園北面的小門進公園更便捷。這次也走北門,進園後,沿湖向左走向右走,都亂花迷人眼,不同的是左面多白荷,右面多紅荷而遊人較少。

一進園,雨點就灑落起來。幸好有準備,風衣、雨傘、保護相機的膠袋都不缺,失算的是,沒有預料到雨會下得那麼大。沿湖邊走了不遠,天地便昏暗如晦,雨越下越大。一只又一只鷺鳥向一個小島急飛投林,看來都要歸巢。走到離小島不遠的一處樹蔭下,赫然見到十幾門「大炮」嚴陣以待,一致對準小島。十幾位攝影發燒友早已布好「打雀」陣勢,人人撐着大傘,披着雨衣,攝影品材更是保護得嚴嚴密密。到後來雷電交加時,這些發燒友怎麼應對,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前不靠村、後不靠店之下,寸步難行,只得離開湖邊,到小徑另一側一棵靠牆的樹下,以不變應萬變,因為知道走到風橫雨暴中去,必然更左右支綴,窮於應付。

暴雨紅荷之二
不過仍然憂心忡忡,閃電一起,雷聲乍響,心中就響起《王子復仇記》中的天問:To be? Or not to be? (走? 唔走?)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頭頂的樹必不是周圍最高的,雷電該不會打到頭上來吧? 於是忐忑地呆立了近半小時,感受着雨滴透過經受不起考驗的雨傘,點點滴滴落到頭上,和如注天水在腳下匯流,湧到鞋裡去。

這樣拍攝荷花,自然狼狽,難以好整以閑地高高低低選取角度,連蹲下來都不行,顧得了前顧不了後,護得了上護不了下。

荷花也狼狽,而白荷似乎更不堪風雨,都頭蓬髻亂,花容耷拉。紅荷稍好,一些倒在蓮梗叢中了,掛着滿身雨露,說不出是淒涼,還是淒美。

就這樣,在風雨中苦撐了近三小時。到中央書城一走的計劃也得改變,逕直到深圳福田口岸附近的「漁米粥」吃晚飯去。這是家順德菜館,經營多年了,隔一段時間去光顧,都慶幸還能吃到合口味的菜式,昨晚吃到的欖角蒸魚頭、土家豬肉焗黃魚、豬潤浸枸杞、甜薄罉都十分可口。

洪湖附近的田貝四路有一家聲稱開業 23 年的紫隆客家菜館,也非常好。這次沒有光顧,但很高興見到它仍「健在」。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畫眼之所見如弈棋

我喜歡美術,但除了在孩童年代,一直很少動筆,止於觀賞。如今退休,以為可以「退而結網」,卻仍安不下心來。最近到歐洲旅行,在巴士長途奔波中無聊,想起背包中有速寫本,一路上畫起速寫來,算是動筆最勤快的一段時光。

這樣的速寫很有速度感,有時就如與巴士鬥快,要在那讓你心動的景色倒退到車後去之前,把印象紀錄下來。這樣的速度感以前也曾有過,對上一次與速度賽跑的速寫,發生在長江三峽大壩截流之前的三峽遊船上。此後,雖然旅行也帶上速寫本,但都只作筆記本用,鮮有塗鴉。

對那次長江三峽之遊,印象非常深刻。自從「高峽出平湖」之後,三峽遊船行走在波瀾不驚的水庫中,三峽已成為平靜的山水畫廊。三峽自古稱天險,以前乘船東去,「兩岸猿聲啼不絕,輕舟已過萬重山」,狹窄江面兩邊的危崖奇峰倏忽而過。那次站在遊船甲板上動筆,眼前景物逼着你不假思索地下筆,沒有「胸有成竹」,只有「畫如弈棋」,見一步,走一步。

船過石寶寨時,要拐一個近九十度的急彎。石寶寨壁立千尺,柱立滔滔江水之中,船繞着石峰打轉,石寶寨不斷展現出不同角度的面貌。果斷下筆了,筆下的石寶寨不斷豐富起來,成為不同角度所見的綜合。這是我見到的石寶寨,卻是照相機拍攝不到的石寶寨。如今,石寶寨大半淹入水中,仍露水面的頂部改造成為江中的「盆景」。

遊船繼續穿越三峽,我不再拘泥於景物在某一瞬間的定格,而是筆隨景轉,把不同瞬間的所見定格到同一個畫面去。回來後,香港已故著名油畫家李流丹見到我的速寫,選了個別刊登到他在某報主編的美術版上,算是對我的鼓勵。我很尊敬的前輩報人趙澤隆也表示讚賞,我便把石寶寨一幅送了給他,自己留下了一個影印本。

此後就很少畫速寫。似乎,速寫貴在「速」,老老實實坐下來畫點什麼,反而有點興味索然,而旅途中也少有這樣的空檔。有了數碼照相機,拍攝方便,即使畫本隨身,也被冷落了。

這回在歐洲旅行,坐旅遊巴士奔走幾個國家,景物富新鮮感,而旅遊巴士又稳定,於是又掏出速寫本來。畫得很隨意,見到車窗外有心動的畫面乍現,立即動筆,在景物消失前能畫多少是多少,再以隨後的所見補充到畫面去。可以說,畫面是拼湊而成的,移山換景,移花接木。畫的是眼前所見,景色是真實的,卻並非寫生,世間並沒有同樣的景象。但這的確是我的如實紀錄,是某一段旅程中景物特色的集中表現。

我畫畫的經驗很淺。仍記得孩提時對着喜愛的小人書臨摹,很「較真」,對於似還是不似很執着。習書法臨帖亦一樣。後來才知道,不必太拘泥於逼真,知道取形與取神有別,知道哪些地方要認真,哪些地方不仿「得過且過」。

回來翻看畫薄,沒有「是山?不是山?」的疑問,確信畫中都是我見過的山和水。

(歐洲紀行廿一,完)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翡冷翠:人性的魅力

市政廳廣場的大衛像
對喜愛西方文化藝術的人來說,佛羅倫斯 (徐志摩筆下的翡冷翠) 猶如聖地,它是歐洲文藝復興的發源地,薈萃的文化名人一度多若繁星,達芬奇、但丁、伽利略、拉斐爾、米開朗琪羅、薄伽丘……數不勝數。意大利一八六一年統一之初,它是意大利的首都,後來才被羅馬取代了。而因為這樣,它保留着更多原汁原味的古城神韻,鑽進小街小店去,會有很多有趣的發現。很可惜,我們在那裡逗留不到廿四小時。

不管人們對佛羅倫斯的文化地位有多少認識,各地遊客如今蜂擁而至,當地的接待能力看來已到了極限。那天傍晚抵達後,在酒店匆匆吃過晚飯,即逛街去。佛羅倫斯枕着阿諾河而建,主城區在北岸。我過河到南岸,繞河走到北岸中心區去。在太陽西沉後的天幕上可以清晰看到城市的天際線,幾個古建築地標的穹頂、鐘樓、尖塔在低矮的樓房中如鶴立雞群,那剪影與倒影,相信與數百年前文藝復興巨星們的所見沒有很大分別。

從米開朗琪羅廣場瞭望佛羅倫斯
可是,多座起重機的巨大身影,高高的塔身、長長的吊臂讓人掃興,把人從時光倒流的恍惚中活生生地拉回來。城裡有很多工程在進行,有古建築的維修,也不乏新設施的興建。第二天早上登上南岸小山上的米開朗琪羅廣場,全城景色盡收眼底,城市真不大,氣力好一點,一天可以走遍。起碼,百花聖母教堂等幾個冒出頭來的名勝都能一個不拉的一遊。

可是要排隊進入景點的話,花的時間就多了。走過佛羅倫斯美術學院──世界最頂尖的美術名校──時,看到一條長長的人龍,過百人在輪候看一個裸體男人的塑像──米開朗琪羅著名的大衛像原作。這是佛羅倫斯最出名的文物,不看原作的話,有兩個仿製品可欣賞,一在市政廳廣場,一在米開朗琪羅廣場。

米開朗琪羅的《哀悼基督》像
大衛像是宗教題材作品,本來打算安放到教堂頂部。它一雕成,就因為所展示的人性精神魅力而被安放到市政廳前供公眾欣賞去。它沒有如其他相同題材的創作,去彰顯大衛砍下巨人哥利亞的頭的亢奮,而是刻劃大衛臨敵時蓄勢待發時的果敢、冷靜和睿智。它「鷙鳥將擊必藏其形」的姿態充滿人性,它復興古希臘對人體的讚美,則標誌着從中世紀神權桎梏的解脫出來。


  
在梵蒂岡的聖伯多祿大教,米開朗琪羅的《哀悼基督》像更人性化了,它不以宗教出世的神聖懾人,而以聖母哀痛中展示的世俗母愛神情感人。

文藝復興之偉大在於理性思考和對神權束縛的掙脫,它代表着歐洲對中世紀黑暗的決裂,引領了後來的宗教革命、啟蒙運動,進而使「人權」得以提倡。

不過不得不指出,「人」在當時有特定定義。當法國人發表《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時,「人」與「公民」在法文裡指的是歐洲的白人男子,不包括女子、有色人種,當然更不包括黑人奴隷。美國在《獨立宣言》驕傲地宣稱「人人生而平等」的「人」差不多 ── 只有「人」有資格講平等,其餘的不是「人」。

佛羅倫斯的城市風貌古意盎然,但世道已昔非今比了。

值得補充一點:伽利略與米開朗琪羅都埋葬在佛羅倫斯的聖十字聖殿教堂。伽利略發明望遠鏡,論證了哥白尼的日心說後,被教庭定罪,軟禁在佛羅倫斯至死,直到二十多年前才獲教庭「平反」。

(歐洲紀行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