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英國獎牌機器背後的精密計算

英國隊乘金牌專機凱旋
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洋名是 Olympic Games。其中的 games,可以是提供娛樂的遊戲,可以是有嚴格規則的競技。對之理解不同,有不同的結果。以 Team GB (大不列顛隊) 名義出征巴西的英國隊,創造了破天荒紀錄,以 27 金的 67 面獎牌高踞第二位,成績比上一屆倫敦奧運還好。從來,奧運主辦國都有所謂「主辦國紅利」,即可以仗着天時地利人和,包括申請開設對自己有利的項目,奪得更多獎牌。據過去的規律,到了下一屆,這優勢不再,成績便會下滑。英國卻是打破了這一宿命,成為第一個能夠擴大「主辦國紅利」的國家。

對英國來說,這是巨大的勝利。大軍凱旋時乘坐的英航專機有一個代表金牌的金色鼻子,名為 victoRIOus 號 (勝利號),當中的 RIO 大寫,代表里約奧運。

英國的成績的確有點不可思議:366 名選手有 130 人拿了獎牌回國,佔 35 %;收穫最豐的是單車隊,15 名選手全部有牌。難怪德國、法國、澳洲的單車對手都說起怪話來了:英國單車手在其他大賽未見突出,何以到了里約會脫胎換骨?

在里約最奪目的英國女「車神」 Trott 拿了兩金,她有這樣的回應:「英國單車隊從來都是以奧運為目標的訓練計劃,對我們來說,不在乎到世界綿標賽奪標。」對奧運獎牌的重視,竟至於此!

《觀察家報》(Spectator) 的資深體育記者 Simon Barnes 很了解英國近年來奧運成績的變化。他在回顧中說,切不可以忘記一九九六年亞特蘭大之役;那一年,英國只拿到一面划艇金牌,其餘是六銀六銅,比哈薩克、阿爾及利亞、愛爾蘭都不如。這成績,對於英國這麼一個傳統「大國」實在顏面無存。Simon Barnes 認為,從英國體育文化看得出,那時的英國是個目標低下、發不中靶的國家。他說,英國人只懂投訴,沒有力爭上游的雄心壯志;在體育方面,缺乏爭取錦標的培訓系統,體育運動流於紳士式的玩意。

培訓意味着投資。此後,英國彩票收入的五分之一撥歸體育培訓。一屆奧運的四年裡,這累積為 3.5 億英鎊 (約三四十億港元),外加政府的資助。

奧運所爭奪的,說到底是名譽,而不是提高普羅大眾的體育水平。投資總是有限的,英國的體育當局精打細算,不會一發現某個項目有好苗子就去培養,而是看準哪個項目最有機會奪得獎牌,才全力推動。在英國,你的乒乓球打得再好也不會有人理睬你,你能從中國手上奪過獎牌嗎?你的籃球打得再好也別旨望得到資助,因為強隊太多,而且只得一面獎牌,投資不划算。英國人說很白了:要製造獎牌機器。英國場地單車水平的突飛猛進就是這樣出現的。

因此,不要唱推動和參與奧運是為了追求卓越,是為了發展人的潛能的高調。它只是為了爭取榮譽,從國家的投資來說,最重要的是國家的榮譽,是為了凝聚團結,加強國民的榮耀感、歸屬感。英國隊凱旋時,到處響遍《天佑女王》的歌聲。

不過說到底,奧運是人的競賽,關鍵是傑出的選手,要「眾裡尋他千百度」地選拔出從身體質素到思想質素都出眾的人才。英格蘭體育學院 (English Institute of Sport) 的科學家 Stewart Laing 說:「我們要選拔的,是有志於一勝再勝的人。只求一勝是不足夠的,你這樣做到的時候,還要想着不斷超越自己。」

Simon Barnes 在 What drives Team GB’s medal machine (英國隊的獎牌機器是怎樣運轉起來的) 一文最後指出:「歸根到底是運動員的問題。不管你是中國的跳水運動員還是英國單車選手,一枚獎牌之得超乎科學分析之外。無論在體育還是任何其他領域,偉大都是無法刻意製造的,你只可以提供機會,讓選手個人和團隊去追求偉大。那就是,發掘不甘於平凡的人才,發掘有志於卓越的人才。」

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里約奧運:以力服人與以德服人

李慧詩,淚下里約而顯大將之風。
那天奧運女排決賽時,我忙着其他事情,沒有觀看電視真播。並不是不關心,而是覺得此前在八強賽戰勝巴西已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四強再勝荷蘭又出人意料之外,奇蹟豈可一而再、再而三創出? 得到銀牌已很滿足了,可以「收貨」。假若中國女排也以這個心態與塞爾維亞決賽,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可是,郎平與麾下的一眾女將硬是不信邪,讓人喜出望外。

我相信,很多人會像我一樣,不把那枚金牌看得太重,非得不可,並非得到了才算「王者」,才能證明「女排精神」的存在,而是認為銀牌的分量不比金牌少多少,一樣足以彰顯「女排精神」之不死。

在奧運這樣世界最高水平的競技中,任何參賽者都必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亦必有超乎常人的付出,那怕是連續三屆拿到一二百米短跑金牌的波特,也要不斷艱苦訓練才能持續以睥睨群雄的步伐領先衝線。然而一萬一千餘名參賽選手爭奪的金牌只有 307 枚。鏡頭都集中在金牌之上,與金牌不沾邊的一萬多名選手的付出和他們背後的動人故事則鮮為人知了。

即以中國女排來說吧,不會有很多人知道,郎平「下課」之後,醫生給她做手術,發現她的膝蓋已老化到 70 歲的水平,以致郎平生下女兒後說:「女兒向我跑來,我不敢抱她,我怕抱不動她。」25 歲的隊長惠若琪,左肩動過三次手術,剛好一年前的八月做過心臟「射頻消融」手術,以致拿了金牌後郎平要勸她不要太激動,擔心她的心臟受不了。

「失敗者」的表現往往更讓人動容。歲月不饒人下的林丹已失去當年霸氣,終於在大賽中不敵老對手李宗偉。可能很多人會憤憤不平,認為林丹被裁判「黑」了,可是林丹坦然面對落敗,向李宗偉擊掌祝賀,還相擁,還脫下球衣互換作紀念。

背負着港人幾許希望的「牛下女車神」李慧詩的表現,更令人刮目相看。她與澳洲對手相踫而跌倒,失去爭標機會,但一笑置之。在後來的比賽中還主動在賽道與對方挽手馳聘向觀眾致意。她四年來自言為訓練「玩命」,當然失望,以致伏在教練沈金康的服上痛哭起來。可是她沒有怨天尤人,反過來勸大家不要為她失望,她會繼續努力。什麼叫大將風度?這就是。儘管她在里約什麼獎牌都拿不到,港人都會視她為金牌選手。

一位朋友說得好:「光是強大,不一定能驘得尊重,許多時侯還會惹人反感。這次(中國女子)排球隊集體所發揮的沉着堅毅精神,感動人心。有金牌固然好,要是沒有金牌,也發揮了許多宣傳活動不能達致的效果。」

真正的王者豈只是「更快,更高,更強」?

孟子說:「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按:不足之意)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簡單來說,是以德服人,才能讓人心悅誠服;只靠武力實力服人,都不能讓人心悅誠服。

話雖如此,強大了,有實力作後盾,而行之以德,會更讓人心服口服。征服了對手,「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才理直氣壯。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淡」然看 「女排精神」

里約奧運曲終人散。對中國人來說,對它的最深刻記憶,相信一定是中國女排的絕處逢生,奪得出乎所有中國人意料之外的金牌,讓中國人本屆奧運一直抑遏着的激情來個大爆發。「『女排精神』再現」成為中國最響亮的歡呼,還有「再現『中國魂』」等歡呼。

仿佛,「女排精神」在金牌爭奪戰最後一下扣殺落地之前是不存在的,「中國魂」也一樣。

然而,郎平在奪金之後說的:「中國女排精神一直都在。」「中國魂」就更不用說了。

大抵,「精神」與「魂」都是抽象的東西,看不見,摸不着,要靠具象的東西去體現。從這角度看,女排的勝利是可貴的。可貴在讓我們知道,「女排精神」其實沒有死,「中國魂」更是一直都存在。

勝利有個工式:勝利 = 精神 + 實力 + 運氣

只要觀賞過任何競賽,不管是不是體育的,必知道精神、實力、運氣這三項的任何偏差都會造成失敗。差別只在於在特定的環境下,哪一項的因素重要一些。因為是選手之間的競賽,精神與實力都是相對的,你的精神和實力很好,但對手比你更好,你就失敗了;若對手不如你,則你差一點也可以得勝。

這有時還要看誰可以得到幸運之神眷顧。奧運場上的男子一百米短跑,十秒左右就完成,快如閃電,一樣關乎運氣;各組預賽時的順逆風速不一樣,可能決定選手能不能進入決賽。本屆跳水比賽在室外舉行,有選手投訴大風影響了入水角度以致水花濺多了,這就更是運氣問題。即使室內亦一樣,羽毛球的落點受順風、逆風影響,有時又有測風。足球決賽時,巴西隊尼馬在三十米外的罰球在漂亮的弧線下飛進德國隊龍門的右上角,貼着門楣入網,這不知道有沒有得到風神之助。

如今,勝負之分科學化起來了,借助各種高科技,把肉眼無法判別的差距清晰展示出來,劍擊選手的對刺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若沒有電子儀器,誰也不知道鹿死誰手;游泳選手觸池先後之別已達百分之一秒的準繩度,仍有難以分出勝負的情況,將可能要提高到千分之一秒;排球、羽毛球都有鷹眼系統,可以即時判決球落在界外還是界內。

之所以要這般謹慎從事,除了因為要公平競賽,還因為大家都極度重視勝負。重視勝負沒有什麼可以苛責的,這是體育精神的一部分。當年中國在國際體育比賽強調「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因此受到譏笑。那時中國連奧運都沒法參加,這口號的確有點「亞Q精神」味道。之後,中國真把競賽、把爭金牌當回事了,卻又受到相反的指斥,指運動員是舉國體制下的爭金牌機器。北京奧運時中國的金牌總數排第一,指責達到高潮,不少中國人自己也說中國人不懂得享受奧運,運動員如是,觀眾如是。

這不能說沒有道理。中國的國際地位與中國女排一九八一年第一次拿到世界冠軍時相比,大不一樣了,但中國人的歷史包袱依然沉重。一個是四五千年文明的包袱,一個是近一個半多世紀近代史的包袱。前者無比輝煌,人家的古文明從人種、語言、文字都灰飛煙滅了,你卻新機勃發;後者則充滿辛酸血淚,在歐洲文明雄霸世界的過程中,中國卻一度淪為任人渔肉的半殖民地。這巨大的落差,讓稍微有點歷史意識的中國人都心理難以平衡,都有發出勝利吶減的渴望。在我們最需要重新建立民族自信的時候,這會很瘋狂: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女排世界杯決賽時,「全國人民守候在黑白電視機和收音機前」,「學校停課、工廠停工,連烏鴉也停止聒噪」;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女排奪冠之後,四千多名北大學生「像瘋子一樣」「燒光了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被子、衣服、煙花,只為慶祝這一刻的到來」。

對勝利興奮的渴求是人的常態,人天天生活平凡的枯躁中,都冀求有某種勝利的衝擊。人們因此成為不同球隊的擁躉,到了奧運,自然就是國家代表、國家隊的擁躉。不過,若只是拿到金牌才高興,則有點自虐了,因為勝敗本兵家常事,過分重視勝負,競賽可觀性就下降。

中國文化傳統裡有一點值得提倡,就是對失敗英雄的欣賞。中國民間的膜拜對象有大量這樣的人物:關公、諸葛亮、岳飛、蘇東坡、文天祥、史可法、蘇武、王安石、張居正、 商鞅……。被後世尊為萬世師表的孔子在生時也堪稱失敗,到處被拒,甚至被喻為「喪家之犬」。他們被欣賞的,不是他們的業績,而是他們超凡的精神。

少以勢利眼光看競賽,少以成敗論英雄,淡然處之,樂趣會更多。「淡」字很有意思,一邊是三點水,一邊是兩把火。有火的熱情,也有水的冷靜,這就是自信。

2016年8月19日 星期五

「爛泥扶上壁」的輝煌

馮永基的《誰把爛泥扶上壁》
人是以理性成為「萬物之靈」的,但心理學家常說,人是很不理性的動物,譬如對無論多麼令人興奮的事物,只要三個月過去,就不新鮮了,習以為常。對牆上的圖畫,對新購的時裝,對裝飾一新的住所,對升職加薪,甚至對中彩票大獎莫不如是。這其實不是新發現,中國古人因而有「司空慣見亦平常」之說,又有從相反角度指出「小別勝新婚」。對土生土長的地方,你也一樣會麻木,不知好歹。

我常常認為香港人對香港的優勝之處不識趣,以致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實,我自己也有此弊,譬如對於天天相對的維港兩岸華廈就有點麻木。剛讀了一本由一位建築師從建築專業角度寫的書,仿如眼睛給擦亮了。這書是《誰把爛泥扶上壁》(中華書局),作者馮永基在香港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得獎作品,如天水圍濕地公園等,主要是在政府建築署任職時的創作,屬於公共建築。這樣的建築品類廣闊,小至公廁,大至博物館,更能讓建築師有所發揮,而不同於地產商以賺錢、用盡地積比例為最高目標。他與同事的積極參與和推動,開創了政府建築物頻頻「攞獎」的時代,有本地的,有國際的。

書名來自作者幼年讀書時一名老師的劣評,他因為成績欠佳、家境又差,被老師斥為扶不上壁的「爛泥」,以致被趕出校。他自此開始了傳奇式的奮鬥,包括不名一文而闖花旗讀大學,什麼工都做之下險死還生。敢想敢幹也讓在他日後的專業道路上屢有突破,創出佳績。這書因而被稱作「一本給年輕人的勵志書」。年輕人如今也面對着種種困難,有些是以前難以想像的;至於物質條件、經濟條件則無疑優裕得多。馮永基那種掙扎式的奮鬥,如今看來有點不可思議,但切不可以因為難以置信而輕慢之。你不能再淌過他淌過的河流,但應擁有他的勇氣和堅毅。

一時多少地標
「爛泥」在書中還有另一重意義──爛泥是建築的基本,建築的過程就是把爛泥扶上壁的過程。爛泥是從建築師的手開始一點一點扶上壁的,馮永基說得更多的是建築。

香港過去的幾十年,特別是上世紀七十年以來的近半個世紀,是建築業發展最蓬勃的時期。這包括大興土木的建設,和對大興土木的反彈──保育──兩方面。

現今市區如林的高廈幾乎都是這時期的產物。馮永基在「有關建築的十個謬誤」中質疑:香港沒有地標? 質疑是針對很多人動不動就說要建設地標式建築而提出的。事實是,香港早已有大量地標式建築,尖沙咀鐘樓、匯豐銀行大廈、中銀大廈……。依我看,香港地標式建築的密集度可能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它們卻不幸地被淹沒在建築群當中,缺乏足以讓人拉開距離欣賞的空間。匯豐銀行大廈不必鶴立雞群,而正門立面前擁有廣闊空間,就展現出這家銀行的超然地位。

難得的是,馮永基既致力於建築之「立新」,亦致力於建築之「守舊」,在兩方面都有大量故事可說,有辛酸的,有可笑的。可笑的有官場的話事人,有頂着民選光環的議員,有迷信保守的商人,有只知崇洋而看不起本土建築師的文化界中人,更多的是妄自匪薄的一般市民。他特別寫了一章「點解『我哋冇』(為什麼我們沒有),指出外出旅遊時以過客心態看事物,不會諸多挑剔,而在自已居住的地方面對生活桎梏,則必多煩惱。他介紹了不少香港出色的建築。說來慚愧,很多是我一無所知的。

這書也有讓我遺憾的地方。全書分六個環節,從童年回憶,到建築,到建築之外作者的另一面──馮永基是著名是現代水墨畫家。這些其實應該是六本書的內容,現在濃縮到一本書去,仿似精華版,卻常讓人有不夠滿足的遺憾。馮永基的設計追求簡約,就書的內容而言,則似乎過分簡約了。或許以後會有更深入的專著?

香港奇蹟,其實整個就是「爛泥扶上壁」的故事,人如是,物如是,點點滴滴,成就輝煌。這是香港最可貴的地方。

2016年8月18日 星期四

「延長健康」重於「延長生命」

人都希望長夀。如果以「人生七十古來稀」作標準,這已不是夢想,世界人口的平均預期夀命如今已達 68.6 歲。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字,香港的預期夀命總體達 86 歲,女性 88 歲,男性 84 歲,都排列世界第一,百歲老人並不罕見。據照現時的發展趨勢,很多地方會逐步向香港看齊。可是從生命老化 (aging) 科學研究前沿來看,關注的重點已不是怎麼延長生命期,即 life span,而是怎樣延長健康期,即 health span。

美國的「生命老化國家研究院 (NIA,National Institute of Aging),今年三月發表了《2015:老化的世界》調查報告,指出 65 歲以上人口已佔世界人口的 8.5%;到二零五零年,比例將達到 17%。不少亞洲、歐洲國家的人口老化會更嚴重。到那時,世界的平均預期夀命會達到 76.2 歲,各地都要不同程度地面對醫療護理、退休保障、就業、交通、住屋等問題。今年出生的人,到那時才 34 歲,是就業人口中的主力軍。

可是,人長夀了不一定表示人也活得更健康。

社會越來越富裕,人都希望多享幾年福,最好長生不老。這看似是夢想,但不少科學家確實在致力於這方面的研究,而且在實驗室裡取得不少令人驚訝的突破。美國專門從事這方面研究的實驗室數以百計,谷歌也在二零一三年投下巨資成立了「加州生命公司 (Calico)」。其中,位於三藩市的柏克學院 (Buck Institute) 在行內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儘管一般人鮮會聽聞過它的名字。美國《大西洋月刊》曾刊登一篇有關的長篇專訪,非常有趣。

這是一家一九九九年由柏克夫婦私人捐出靠石油賺來的巨資成立的研究機構,位於金門大橋附近山中的院舍由貝聿銘設計,出手不凡。

戰後以來,醫藥研究的重大發展都針對某種疾病,如心臟病、癌症等,這些病大多是隨着人的老化而出現的。如果這都是老化的後果,研究如何抗衰老,是否會比「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更有效? 只針對某種病作研究,可能讓病人免於死亡而延長生命期;而抗衰老而免於病,則可延長人的健康期。

這涉及一個謎:人的每個細胞都承載着父母年輕細胞的 DNA,為什麼細胞會老化?到現在,柏克研究院已找到百多種可以延長非椎動物的物質,能把實驗室裡蠕蟲的生命延長到五倍,但它們對人是不是有效則不知道。他們又大力研究酵母菌的染色體,因為酵母菌的基因有三分之一與人類的相似,研究為什麼消除某些基因能延長酵母菌的生命,而消除另外一些則有相反效果。對哺乳類動物的研究也有進展,能把老鼠的生命延長四分之一,而且可以消除由老化帶來的心臟病。

柏克學院和其他研究院都對一種叫 rapamycin 的新藥充滿期待,據說可望進行臨床實驗。柏克萊大學的 Bruce Ames 教授則在 15 年前就提出 acetylcarnitine 有神奇功效,他自己以神農嘗百草的姿態長期服用,至今 88 歲。

延年益夀的靈丹妙藥,或洋人所謂的 snake oil-like cures,歷代不斷有傳聞。如今,每個人都會不斷收到從網上你傳我傳而來的神奇單方。有時,傳聞也來自科學家,一九五四年得過諾貝爾化學獎的 Linus Pauling 就曾提出大量服用維他命 C 可抗衰老,可是後來證實這是有害的。

靈丹妙藥可能要若干年後才面世,而且價值不菲。如今,其實也有不花錢的妙方。美國 NIA  網頁上提倡做四種運動:練耐力(如跑步、步行、跳舞等),練力量 (如舉重、拉橡筋、下蹲起立等),練平衡 (如打太極、金雞獨立等),保持柔韌性 (做各種拉筋活動)。

不重在延長生命期 (life span),而重在延長健康期 (health span)。這訊息,任何年齡的人都應知道。簡單來說是:長夀不如康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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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文章:What Happens When We All Live to 100?
http://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4/10/what-happens-when-we-all-live-to-100/379338/

2016年8月16日 星期二

運動:生活中失去,暗示中找回

在都市的現代化生活之中,生活無疑舒適了,所得不少,但所失亦不少,譬如運動。

香港有不少健身室,很多設在臨街大廈的低層,臨街一面安裝落地玻璃,跑步機之類健身設施沿窗而立,讓跑步者向着玻璃之外通常並不特別開闊的空間開步跑。這可能讓跑步者忘卻背後的逼仄,而街上行人抬頭看到的,是一列人煞有介事地原地重複着機械動作。灣仔一條行人橋的橋面與一家大型健身室差不多處於同一水平,從橋上走過,舉目便見到這樣的畫面。我每次走過都覺得古怪,不明白為什麼要關在裡面「行屍走肉」,而不到外面跑。從那裡往山上走,不到半小時就可以走上橫貫半山的寶雲道步行徑,空氣好得多。不過也能體諒那些付錢上健身室的,明白他們的時間寶貴,也明白健身室有冷氣、有更衣室的環境舒適得多。他們大多是在上下班或午飯時擠出空檔去做運動的。

以前,很少有人會為運動額外安排時間,因為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會有相當的體力勞動。在農村,農活粗重,固然要付出體力;即使在城市,除了少數白領,打工仔的工作亦勞累,要消耗體力。工作以外,經常要走路,要到的地方若距離不遠,會邁開兩腳而去。上班下班,上學放學,走路是常態。我自小愛走路,即使有學童巴士月票,有一段時間的早上也走路近一小時上學去,後來上班下班也盡可能走路,三更半夜也走。

中國大陸曾經是單車王國,單車是城鄉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城市裡要工作上學的市民大部分每天騎車,一天來回兩趟,蹬一兩小時很平常,花上的時間比港人到健身室踩健身單車長得多。八十年代初剛改革開放時曾到鄭州去,那裡的交通正面對改革難題。當地朋友問道,是不是要廢止單車以擴大道路的汽車流量?我認為,不要把嬰兒與污水一起潑走,因為單車之利不僅限於交通。

以下的統計很值得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時,國人的預期夀命只有 35 歲 (!),到改開放開始的一九七八年,29 年間,預期夀命提高到 67 歲,即平均每年命長 1.1 歲。在增長最快的六十年代,平均一年增長一年零九個月。按照人均生產水平計算,那時中國與非洲國家差不多,可是為什麼非洲國家的人均預期夀命都只有四十歲左右,而中國接近七十歲?

原因很多,人均夀命延長是生活質素改善的總體結果,關乎衛生、教育、經濟、環境等等。而我覺得,中國人全民踩單車,是重要的因素。

二零零五年,中國的人均預期夀命提高到 73 歲;而據世界衛生組織二零一三年的估計,數字是 75 歲。很明顯,增長速度放緩了。這與私家車大增、單車大減有什麼關係?

在國際間,隨着經濟有所增長,人的平均預期夀命會慢慢自然增長,每年平均延長三個月。可是人的健康質素不見得改善了,反倒是各種慢性病蔓延,癡肥普遍。

怎麼把日常生活中失去了的運動找回來?除了刻意少坐車、少搭升降機和扶手電梯等之外,可以參考這個「心理暗示」實驗:哈佛大學的心理學家在七家酒店找來 80 名服務員,他們在日常工作如打掃房間、搬運行李、上下樓梯中要消耗不少體力,平常也做做運動。服務員分兩組,心理學家向其中一組詳細解釋了他們日常每項工作的體育意義,如花 15 分鐘消潔浴室可消耗 60 卡路里等,並給每名服務員一份詳細的報告,又在休息室中貼上有關訊息。另一組服務員只聽到運動有好處的一般解釋。一個月後的檢驗發現,那組意識到自己每天每項工作可以達到怎樣體育鍜練效果的服務員,體重減輕了很多,體重指數與腰臀比指數都下降了,血壓也有所下降。另一組服務沒有類似的積極變化。

那麼,生活得積極一點吧,多給自己一些心理暗示,把日常生活中失去了運動找回來。

2016年8月15日 星期一

原生態藝術,「離地」即死

生不離喬木 ( 攝於台灣明池)
現代化大大改善了生活,所有人都得益。但凡事都得失並存,人們在生活得到改善的同時,也悄悄地流失不少珍貴的東西,點點滴滴地,就像歲月衰顏,要到若干年後,今昔對照,才發覺變化。上一篇文字〈時代進步,卻使生活與藝術分離〉說到一些人重新珍視漂亮的「手寫字」只是其中一例。類似的例子不少,有藝術的,有非藝術的。

藝術讓人覺得高不可攀,是社會分工之下逐步形成的。到今天,你如果不是藝術學院科班出身的,要加入某個藝術行當,可能連門都摸不着,如北方話說的「沒門」。在此之前,藝術的門檻誰都可以跨進去。世界各地很多原始文化遺蹟中有岩畫,都生動活潑,那必不是專門藝術家創作的。在一些遠離都市的社群中,還可以發現類似的藝術,從繪畫、雕刻、歌唱、舞蹈,都有「原生態」之美。

去年,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欣賞過有「非洲音樂女王」之譽的 Angelinque Xidjo 的獨唱會,她的 Afripop (非洲流行音樂) 風格樂風在世界各地大受歡迎。這風格不是她的獨創,而是來自非洲民間,來自部落住民的生活。她說:「我先作為人,然後才是非洲藝術家。」人,就是「落地」的人,而非「離地」的人。源自歐洲的西方藝術從一個個大師的天才創作中得到高水平發展之後,到了某個程度,就有「離地」的感喟,尋求重新「落地」。可是在歐美「發達」地區竟然「落地」無地了,於是紛紛到「落後」地區尋找啟發和靈感。從繪畫、雕刻、歌唱、舞蹈,以至現代藝術領域如建築、設計、時裝等等都從中得到新的滋養。

在中國,「原生態」熱在歌唱方面尤其突出。在很多地方,唱歌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小時候就聽過祖母唱歌。那時生活在廣州城裡,祖母是在獨個兒拿着針線縫補的時候輕聲唱的,也在拜神和以土法給人治病時像唸咒語的唱。這當是她昔日在農村學來的。在中國不同地的田頭、山野、水鄉、草原,這些歌唱千姿百態,有些還發展成地方戲曲,演到舞台上。

這些難能可貴的歌唱方式和風格,近年在大陸與流行音樂結合而大受歡迎,繼刮起了強悍的「西北風」之後,又飆起更狂野的蒙古風,騰格爾、杭蓋、HAYA等歌手和樂隊風靡一時。這樣的歌聲讓人不由自主地在內心強烈共鳴,仿佛聽到一種不知道源自哪裡的原始生命呼喚──可是你明明沒有過相關的生活經驗,只是細胞裡好像有着它的遺傳基因。

這樣的原生態藝術只能在一些遠離都市現代文明的地方繼續生存。它們強烈依賴於生活,生活形態改變,它們的生存就有疑問。人不再生活在大草原上,不會再向着穹蒼高唱長調;不再生活在黃土高原的山溝裡,不會向着山那邊的人兒哮唱信天遊。

香港也不乏這樣的傳統藝術,或稱非物質文化遺產,它們也有豐富的藝術成分,可是大部分都瀕於衰亡邊緣。原因很簡單,因為生活形態改變了,依存於生活的藝術也就無以為繼。例如蛋家都上岸了,哪裡還會有鹹水歌?西貢客家村落的人都不用上山謀生活了,哪裡還會有人唱客家山歌?

香港科技大學華南研究中心二零零九年曾受政府委聘進行全港普查,花三年多時間廣泛研究和考察了約八百個本地非物質文化遺產個案,最後提交的《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建議清單》內有477個項目。不難想見,這些項目大部分會在若干年內消失,或者只能倖存於博物館中。整體計算,我們的生活損失了難以計量的藝術成分,這些藝術本來都是生活中自在而不假外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