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30日 星期六

太原話與蘇州評彈之異

吳儂軟語的蘇州評彈,竟然保留着捲舌音
另一方面,從西漢到東漢,晉地又是匈奴、羌、鮮卑等北方民族向南內遷的要道。到東漢中期,山西北部、中部、西部成為多民族聚居地。一百多年的「五胡十六國」中,不同民族在此間輪流做莊,然而都漢化了。

晉語區被四面山川阻隔,環境很封閉,語言發展緩慢,保留了較多古漢語特徵。晉語同北方官話的最大區別,就是保留入聲,還分陰陽,可有五個音調,聲調又有極複雜的連續變調。 語言學者鄭子寧在《南腔北調:方言裡的中國》一書中指出,滿族舊京瀋陽沒有捲舌音的同時,太原話、呼和浩特話也只有平舌音,沒有捲舌音。

認識一位在太原長大、唸書、工作的朋友,於是向他請教:太原話中「人日肉軟瑞惹」的聲母是否如一份資料所說的是「平舌的r」? 朋友自言在大學同學裡他的太原話是挺標準的,可是對我的問題猶豫了,對各字讀音是平是捲拿不準。這其實說明,到朋友這一輩太原人,對平捲舌不敏感了。朋友倒是找來了某大學中文系漢語班同學進行的《太原市方言调查——太原方言音系》資料,上有聲母21個,包括平舌的z(資紙知織),c(此朝處吃), s(事拴書失),沒有捲舌的zh、ch、sh,但有r(認日閏軟)而注明有「輕微捲舌」。捲舌音,各地有輕重之分,對比一下普通話和北京話、英式英語同美式英語就知道。

與很多方言區一樣,太原話分新派、老派。有研究說,太原城區居民的新派太原話受河北官話移民和普通話推廣等因素影響,快速普(通話)化,是四不像的「洋涇浜」方言。老派太原話的聲母韻母都較多,文白異讀很豐富,與古漢語標準韻書《切韻》、《廣韻》有良好對應關係。

人們普遍有個錯誤印象,以為中國方言中南方不捲舌,北方捲舌,而這是北方方言受阿爾泰語系少數遊牧民族影響之故。其實漢語捲舌音的起源、分布、演變遠比人們想像的複雜。一位來自哈爾濱的朋友在交談中自豪地告訴我,哈爾濱的普通話最正宗,北京、上海不少電視主播來自哈爾濱。一搜尋,果然,央視主持人有一大幫冰城人。可是從哈爾濱往南564公里、坐高鐵約兩小時到瀋陽去,當地話竟然只平不捲。再往南224公里到錦州又截然相反,當地話沒有平舌音,說話「捲得就捲」。

在南方,雲南話卻大部分有捲舌音。吳語整體而言不捲舌,可是作為吳儂軟語代表的蘇州話中,最能顯示其語言藝術魅力的蘇州評彈 ,因為固守傳統、變化緩慢,仍保存着捲舌音。

在大江南北,捲舌音自十九世紀後期以來一直在迅速消亡。作為南方官話代表的南京話亦一樣。據說南京一些年輕人覺得,只有北方人和南京鄉下人才捲舌頭。粵人學普通話畏於捲舌。其實你不捲舌也無所謂,不礙溝通,說不定還代表着一種新潮。

2024年3月29日 星期五

晉語獨立,十大方言佔一席

中國方言地圖
中國有多少方言? 沒人說得準,一是因為中國方言太多,二是對於哪一種話是方言,不易界定。過去說中國有七大方言,後來又說是八大方言,新的說法是十大方言。

「方言」一語最早見於西漢揚雄的《方言》一書,指某地區有別於標準語的「地方話」,不考慮語言間的親屬關係。歐洲人口中的「方言」(dialect)是現代語言學概念,指位於「語言」(language)下一級的語言。這個十八世紀才興起的學問根據語言之間的親屬關係 (發音、詞彙、文法)劃分出語系(family)、語族(group)、語支(branch)和語言(language)、方言(dialect)。據此,一種語言跟標準語有區別的、只通行於一個地區的語言就是方言。

七大方言是北方方言(北方官話)、吳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客家方言、閩方言、粵方言。後來,閩方言細分為閩南方言、閩東方言,就有了八大方言。根據教育部2021年《中國語言文字概況》,漢語通常分為十大方言:官話方言、晉方言、吳方言、閩方言、 客家方言、粵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徽方言、平話土話。 這劃分有爭議,說不定過幾年又有新的劃分。

一般來說,所有方言都是語言,反過來說,所有語言其實都是方言。彼此親緣較近的可以互稱為對方的方言,而親緣遙遠的則不可。語言和方言的界定,不僅是語言學問題,既要從語系歸屬、語法、同源詞等多方面考量,還要兼顧政治等因素。個別語言之所以為方言,常因為缺乏適當的書面語。

十大方言中新出現的是晋方言、徽方言和平話土話。

平話土話的使用人口只有二百餘萬,是廣西方言,分為桂北平話和桂南平話,過去曾被歸入粵語。 它的語音系統不像西南官話、桂北湘方言、客家話、粵語、閩方言,混合程度較高,但列為一大方言仍有爭議。徽方言即安微話,過去被認為是一種吳語方言,詞彙和吳語太湖片有很大共性,《 中國語言地圖集》其後把它移出吳語單列。使用人口400餘萬, 覆蓋安微旅遊熱點如新安江、千島湖、黃山、徽州古城、西遞宏村、婺源等。徽語區夾在吳語區及贛語區之間,兼具兩者特色,聲母系統接近贛語,韻母系統則與南部吳語接近,保留了中古漢語的入聲等特徵。

晋語獨立成為十大方言之一,也就成為中國北方唯一的非官話方言。晉語又稱山西話,但使用人口約6,500萬,比山西人口多八成,內蒙古中西部、陝西北部、河北西部、河南北部都屬晋語區,有太原、大同、呼和浩特、包頭、張家口等大城市,以太原話為代表方言。

山西臨汾陶寺遺址近年的考古發現和研究表明,當地很可能就是帝堯都城所在,是最早的「中國」。4500年前後中國史前傳說的堯禹時代可能因此成為信史。在中國語言發展史上,晉語也有獨特歷史地位。春秋時代,雅言是官話,即夏言。晉國就立國於夏的舊邑,是一時霸主,雅言、夏言都應當以晉語為主。到秦人強大起來,統一中夏,秦語和晉語交融了。西漢建都長安,承接下來的官話應當就是秦語晉語之間的語言。揚雄《方言》的記載以秦晉語最多,語意說明最細,常以秦晉語作中心來講四方的方言,秦晉語應當就是中古時期的通語。直至北宋,中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離開秦晉方言區,秦晉語才邊緣化了。

今天的晉語是怎樣的一種語言? 

2024年3月2日 星期六

不過幾代人,粵語捲舌音消失了

1828年的《廣東省土話字彙》中,
「船」譯音為Shune,捲舌。
香港教育大學日籍學者片岡新助理教授對「港拼」有深入研究,曾發表《「香港政府粵語拼音」:一個亂中有序的系統》一文,梳理這個大雜薈系統的流變;發覺其中夾雜了專爲操英語人士而設計的英語拼寫方式,又有歐洲語言的拼寫方式,又有很多粵語《聖經》、辭典和教科書採用的「標準羅馬方案」(Standard Romanization System)。還雜夾了以拉丁字母拼寫中國地名的郵政式拼音地名。這個地名系統晚清時(1906年)在上海舉行的帝國郵電聯席會議通過使用,對中國地名拼寫法進行統一規範。它還從趙元任的粵語羅馬字中吸收了有用成分。

趙元任二十世紀初給美國學生寫過Cantonese Primer(《粵語入門》)一書,其中值得注意的一點是,書中的粵音有平舌音和捲舌音之分。其實,此前和同期的不少關於粵音的出版物,都有同樣的區分和紀錄,如:

Vocabulary of the Canton Dialect Chinese (《廣東省土話字彙》,R. Morrison, 1828);

《江湖尺牘分韻撮要合集》(虞學圃、溫岐石, 1838);

A Ton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the Canton Dialect (《英華分韻撮要》,Williams, S., 衛三畏,1856);

A Pocket Dictionary of Cantonese (《袋裝粵語字典》,Cowles, R., 1914);

A Pocket Guide to Cantonese, 1929(《增訂粵語撮要》,何福嗣、皮泰德,Hoh Fuk Tsz and Walter Belt, );

The Student's Cantonese-English Dictionary, 3rd edition (Meyer, B. and Wempe, T., 1947)。

「粵拼」的設計者和主要使用者先是傳教士,後是港英政府的外籍公務員和居港外籍人士。由於母語關係,他們容易分別平捲舌音,但又與粵語的使用分離,對粵音的演變不敏感,對拼音系統沒有與時俱進的要求 。這讓僵化的「粵拼」有意無意地紀錄了粵語一個重要語音變化,就是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捲舌音向平舌音合流,以至消失。

這一變化也大規模地在南方地區不同方言中發生,也不同程度地在西方傳教士編寫的各地方言字典中紀錄下來。在成都傳教的英國傳教士鍾秀芝(Adam Grainger)編寫了Western Mandatin , or the Spoken Language of Western China(《西蜀方言》, 1900年出版),用英語拼寫紀錄了成都方言,平舌音、捲舌音有明晰區分。可是今天,成都只有平舌音了。

香港不少人認為北方方言多捲舌音是受到北方遊牧民族的胡音影響,倒是粵語無捲舌音屬「正宗」。他們一定不知道,如今快消失的滿語其實沒有北京話的捲舌音。影視劇中的滿清旗人遺老遺少張口就舌頭翻捲,說的其實是北京話。瀋陽是清朝發祥地,清太祖努爾哈赤四百多年前遷都至此,可是瀋陽話的20個聲母中,偏偏缺了普通話的四個捲舌聲母 zh、ch、sh、r 。

對捲舌音,人們有太多想當然,又有太多不知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