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31日 星期五

會不會發光 ── 金子焦慮嗎?

已故蘇州書法家費新我練就「新我左筆」的事蹟,是星雲大師「凡事用心」之說的很好註釋。

我多年來喜愛費新我的左筆書法,一直很想知道,他的右手是怎樣殘廢的,之後又怎樣能以左手書法獨步天下、名滿書壇? 朋友剛買來西冷印社出版的《費新我傳略》一書,借給我先睹為快。我連夜一讀,才知道這是一個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故事。

「新我左筆」橫空出世,奇特眩目,前所未見。如果把這比喻作「一朝分娩」,這是難產的一朝,而倘若沒有之前的十月懷胎,怎麼產也產不出來。

費新我的書畫早年已在蘇州一帶畫壇上聲名鵲起,以人物畫和書法見長,由西畫到國畫;早年書法以顏楷為根基,雜取博涉,能寫趙孟頫體的娟秀流美行書 ,總體上是帖學的書風。他50歲(一九五一年)時曾跌傷右臂,到一九五八年二月舊患復發,才發現右腕舟狀骨有陳舊性骨折;到南京、上海大醫院求醫,到八月確診為右腕關節結核。

舟骨(scaphoid)是手腕裏八塊骨頭之一,形狀如船,是眾多腕骨中最容易受傷的,跌倒時以手撐地,就容易折裂。一般骨折會腫脹、疼痛,舟骨骨折後病徵卻不明顯,似一般扭傷,易致延誤求醫。費新我發覺傷痛嚴重時,已恢復無望,右手再也不能運筆。對一個書畫家來說,這是致命打擊。

就此擱筆嗎? 沒有。據他自己記載:一九五八年十月,「始以左手習字」,像小學生一樣從橫平豎直起反覆練習。這時他已57 歲,改用左手寫字,除了動作生疏、控制遲鈍,還有行筆勢逆反的問題。漢字是為右手書寫而設計的,用左手去寫,筆筆逆行,連下筆都難看分明。要成功,不止要百倍努力。他自言「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很快,他從左筆中領悟到了前所未有的奇拙生動意趣。為了適應左筆的生理習慣和形成左筆生、逆、拙的優勢和風格,他重新從碑學入手,苦臨《石鼓文》、《石門頌 》、《張黑女墓志》等著名書碑。

他在右筆本來的圓轉流暢、顧盼呼應書風上,以左筆援隸(書)入行(書),增添了魏碑漢隸筆意;少了秀麗柔美,多了澀滯拙稚,把碑與帖相融,把隸書與行草結合,而且把畫意帶入書法。數十年的功力沒有隨右手殘廢,反而借左手脫胎換骨。

他的左筆書法令人耳目一新,只不過半年多之後就受到同行注意。翌年,他就應邀為蘇州網師園的窗芯題字,「新我左筆」的落歀從此問世。至今,蘇州大小園林,仍隨處可見費新我的墨跡。

一九七八年,鄧小平訪日,《人民日報》刊登了費新我「左筆書寫」的書法作品以示祝賀,題詞傳到日本,大受歡迎。四年後,他到日本舉辦書法展,牽起「新我左筆」旋風;把書法與太極拳相提並論的演講,贏來「哲學書法家」的美譽。

春雷第一聲之後,會不會萬紫千紅乍現,得看之前有沒有足夠的安排。

有言道: 是金子總會發光。關鍵是,金子有沒有煉成? 金子沒有會不會發光的焦慮,只會有能不能煉成真金的焦慮。

2023年3月30日 星期四

春雷何日炸,頓悟幾時來

朋友讓我認識一個英文單字:epiphany。意思是頓悟。

一向以為,頓悟是禪宗的專屬,原來西方一樣有頓悟之說,有同宗教有關的,也有非宗教的,例如在文學、藝術、科學領域的頓悟。靈感突如其來,就是頓悟。既悟而開竅,隨之而來的是突飛猛進。

這時,糾結應刃而解,瞬間弄明白了纏繞心中很久的難題;「踏破鐵鞋無覓處」之後,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個由苦苦索求而不得到豁然解決的過程,有點神秘。不少哲人、科學家這樣解決了重大難題。這又是人人都有過的經驗,例如在唾手可及的地方發現找了半天的鑰匙。這常常發生在一個你意想不到時刻,可能是在你不再糾結了、鬆弛下來的時候,你離開座椅,泡杯咖啡,上上廁所,腦袋的靈光就閃亮了。

英國曾有調查發現,創新設計的靈感多數是在辦公室以外造訪人的心靈的:39%在旅行途中到來;23% 出現在放工數小時之後;18% 出現在枕上;14% 出現在運動時;12% 出現在浴室;只有11% 在辦公室來到你眼前。

牛頓的科學發現推動了現代文明的發展,其中萬有引力和三大運動定律的確立,影響最大,這據說是他在蘋果樹下讀書時被一個蘋果砸中腦袋而悟出的。這真是頓悟──牛頓之悟。人類文明發展自此按下快速鍵。

牛頓一定不是第一個在蘋果樹下被蘋果砸中的人。牛頓小時候學習平平無奇,不是神童,但愛讀書、愛思考、愛做實驗。沒有像他那樣對各種自然現象做過長期、認真、深入的思考和實驗,你哪怕被一頓蘋果砸中都不會頓悟。

不久前圓寂的星雲大師認為,靈感是個人平時苦苦思考、揣摩、經營、醞釀、研討而成為習慣後才產生的;你如果不經過自我的努力如何能忽然有靈感呢?農夫在耕種時忽然有了新發現,作了農業改良、發明;果農在果園裡看到花開花謝,忽然啟發靈感,能培養出新品種。所以凡是專心創業的人,都可以得到靈感。

星雲作了詩化語言的歸納: 「靈感就是心靈的花開放了,所以聰明的人兒,你要靈感嗎?你還是從凡事用心開始吧!」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提出三種境界說:第一,「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第二,「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第三,「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王國維說的是寫詞,其實也是做學問,三種境界也就是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尋找目標的;第二階段,孜孜以求;第三階段,豁然貫通、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就如清人張維屏詩句說的: 「千紅萬紫安排着,只待春雷第一聲。」春雷一炸,百花開了,渠開了,也頓悟了。

2023年3月28日 星期二

帆布袋: 「游於藝」與「無事」

忽然興起,上淘寶定製了若干個帆布袋,印上自己手寫的字:游於藝,無事。

這讓我見識了「世界工廠」製作和物流的高效,還有價廉;儘管過程中由於沒有經驗,出了一點紕漏,一溝通就得到補救。

以前,這樣的印製都用絲網印刷,如今則以「UV數碼印刷」。一問印刷行業的朋友,才知道即街頭巷尾都見到的「噴畫」。

貨物一個星期就從溫州送到,滿意,書法字體和印章都細緻清晰。朋友們見到,都喜歡,供不應求了。

印上「游於藝」,是估計這種布袋會適合進行書法、音樂、繪畫等文化活動的朋友採用,方便攜帶樂譜、字帖、畫具等等。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藝即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其中半數以上 近於玩樂。「游」與「遊」通。今人說的「遊藝」近於遊戲,「遊於藝」是一種享樂的心態。

「游」是游於水。「游於藝」,既是樂事,也是本事。能在諸藝之間穿梭裕餘,如魚得水,非有莫大本事不可。

羅素(Bertrand Russell) 在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 (《追求快樂》)一書中說:One of the sources of unhappiness…is the inability to be interested in anything that is not of practical importance in one's own life (不快樂的一個原因……是對生活中無關宏旨的東西都興味索然)。

台灣學者張其昀在《孔學今義》中則說:「游的意義,是要出於愛好,出於自動,有如鳶飛於天,魚躍於淵,又如清渠之溉稻,流泉之濯足。要做得精熟,學得爛透,然後取而應用,得心應手,一切教材,都有實用的價值了。」人最怕的是大事做不來,小事又不做,最終一事無成。到老了,發覺「毫冇細藝」,鬱鬱過活。

前些年到日本東北(當地後來受到311海潚蹂躪)旅遊,在一所寺院裡看過一個書法鏡屏,寫着草書的「無事」二字。

「無事」常見諸中國古籍,多指沒有戰事、災異等。如《史記·平準書》:「漢興七十馀年之間,國家無事。」宋·曾鞏《本朝政要策·契丹》:「自此邊境去矢石之憂,天下無事,百姓和樂。」

粵人至今常把這二字掛嘴邊,以前老人家常說「冇事冇事,大吉利事」,意近「平安大吉」。中國不同方言也有類似說法,普通話、客家話會說「沒事」。

如今,「無事」仍為日本漢字用詞,讀如buji,有多重意思,一是平安、順利,「萬事無事」等於「一切順利」;二是健康;三是最好、沒毛病;四是沒有過失,「大會無事終了」,即「大會圓滿結束」;五是無聊、閒散,「終日無事」即「終日無所事事」。

世界繁榮而不太平,又是瘟疫,又是戰爭。寫上「無事」,是對個人、對家國和世界的祝禱。

2023年3月19日 星期日

鮑魚:不為莫見而不美

「表裡不一」這成語很好明白,是說表面與內裡不一致,但含貶義;說的是外表看來很好,裡面則很壞。虛有其表、徒有虛名、名不副實、人面獸心,用意相近,都重在表面的欺騙性,和內裡的壞,外正內邪。表裡如一、言行一致、名實相副,說的是另一種情況,但不完全是反義。粵語面懵心精庶幾屬反義詞,是外邪內正。

中外都嚮往人的內在美(inner beauty),雨果名著《巴黎聖母院》(又名《鐘樓駝俠》),其中最感人的人物是聖母院中長相醜陋但心地善良的敲鐘人。人的內在美是內心世界的美,是思想、品德、情操、性格等素養的體現,表現在文化修養、審美情趣等。能內外兼修,自然更理想。

世間萬物中,有不少具有內在美特點。很多珍寶如金玉鑽石等本來面目都粗陋頑劣,都是經過加工雕琢才熠熠生輝的。包裹在樸石之中的翡翠,曾經是毫不起的頑石。


不過這些都不及牡蠣(蠔)、貝蚌的美醜反差之巨大。珍珠生成在蚌中,據說外表越是醜陋的野生蚌,生出的珍珠越是圓潤、光滑。即使沒有珍珠的牡蠣,包裹着蠔肉的內殼也有珍珠一樣的柔潤光澤,而光彩之斑爛更勝珍珠。可是它的外殼不僅粗糙,附上其上的貝殼類寄生物使外殼更醜陋以至猙獰,讓人不敢觸摸。

鮑魚也是海洋貝殼類生物,同樣外醜內美。家人曾經從美國帶回兩個長約二十厘米的巨型鮑魚殼,殼內光彩如幻,曾用來養水仙,如今不知收藏到哪個角落去了。

數月前到流浮山一遊,食海鮮後撿了個鮑魚殼,殼長八厘米,外殼有不少附着物。一直想不到怎麼利用這個醜與美的混合體。

日前,終於嘗試在外殼可以發揮的空白處刻了個字:醜。這與內殼的美相對。


不大好刻,一是殼面不平,二是難以掌握其厚薄,恐防弄穿了。刻出來的字,呈現內殼珍珠般的質感,可透光。

後來發現,那些疙疙瘩的附着物都可以剔除。外殼的原貌呈現了,有着清晰的弧線紋理,深淺褐色,天然流暢。再打磨一下,可以作摩挲的手玩。

「畫幅」變大之下,該填充一下才好,於是加上「唔知」二字,是為「唔知醜」。

在粵語,這一般是「不知害羞」的意思;但在這裡,可理解為「不知道什麼是醜」。一方面是外殼渾樸的美,並非人人懂得欣賞;另方面,這「醜」的背後有着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它刻意低調,鋒芒內歛,不求聞達而悠然自得、自在。

在內殼,又刻了個「靜」字。

「蘭生幽谷,不為莫服不芳。」鮑魚不為莫見而不美,默默地自強不息、自我成就,比幽蘭有過之。

2023年3月16日 星期四

2023年3月14日 星期二

花展拾影之一


香港花展重開的變化

花展2023 一角
香港花展因疫情停辦三年之後,再在維園舉行,場內人山人海。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過去的花展都極具吸引力,今年尤為「墟冚」。三年來,防疫措施全面推動了電子工具應用,智能手機成了人人必備的日常用具。這在今年花展充分反映出來,誰都拿着智能手機拍照,拍人拍花拍自己。很多長者大概是第一次能夠這麼放肆的遊花展,拍得尤其興奮。你要躲避鏡頭的話,簡直寸步難行。

加上不少拍友撐開腳架拍攝,又有畫友架起畫架、坐着摺凳寫生,又有坐着輪椅而來的,還有一隊隊幼兒園的小朋友,每次拍攝後再起步,非要先瞻前顧後不可。

日前已在晚飯後進場一次,第一以為人為少些,二是以為場內燈光能營造氣氛。以前的花展到了晚上,維園的射燈會如常打開。誰料那天晚上,射燈都滅了。各零售攤檔着燈做生意,花展攤位就只有個別裝備了增潻光影效果的燈光,大部分則「黑麻麻」。不知道其他晚上是否一樣。

香港花展經過多年經營,已成為地區旅遊盛事,鄰近城市都會參與,各自展示自己特色的花卉和布置,爭妍鬥麗。可能受疫情影響,今年在這方面大為遜色了。

花展的花不見得特別漂亮,難得的是集中且開得及時。香港近年不少地方都種上受歡迎的花種,可是缺乏集中發布的花訊,你很難知道哪個地方哪些花開了。受歡迎的櫻花,今年花展裡有不少。

可是你若覺得賞花該有如莫奈蓮花池,或中國「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清幽、閑適環境,花展就欠奉了。平日多到水畔、山邊、花園走走吧,不必到花展湊熱鬧。

2023年3月13日 星期一

「水」字為什麼這樣寫?

在信箋上寫了「高山流水」四字,較草。放到網上,有朋友問,「水」字怎麼寫成這樣子? 

草書的字很多不好認,多只存在於書法作品中,或文人自己的筆記、信札中。隨着毛筆的實用性大減,人們越來越不執筆寫字,寫字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日漸疏遠,大家更加不認識手寫字了。這是全球趨向,西方人如今大都不會寫他們的行書,即小草字(cursive style writing)。

中國的行書草書,在魏晉時代就發展至頂峰,王羲之是其代表人物。他留下的著名範本草書《十七帖》,寫的都是日常信札、便條。楷書那時還未成熟,要待唐朝才發展到法度森嚴、名家輩出的黃金時代。行書、草書因而不能簡單地說是楷書的快寫。

行書、草書當然與楷書有密切關係,但很多行書、草書的寫法其實源自之前的正書,即隸書、篆書,即由隸書、篆書的快寫而來。「水」字是個好例子。

甲骨文、篆書的「水」是象形字,中間以S形曲線象徵水道,兩側各有兩點或三點表示濺起的水花,字如畫圖,寫起來很麻煩。依今天理解的筆順,要先寫中間彎筆,接寫左兩點,再寫右兩點。書家連筆快寫,改變了筆順,筆序是:左上點,中間彎筆,左下點 ,右上點,右下筆。各筆「拖泥帶水」、牽絲相連,再加對「水之道」的想象和審美加工,就有了「水」字的草寫。其寫法傳承二千餘年了吧?

這樣的字很多。近來與朋友一起習寫《千字文》,從智永、文徵明的版本,到現代啟功、周慧珺的版本, 逐字比較、研究,頗有得益,發覺以前很多莫名其妙的草寫字原來都是源遠流長地自篆隸演變下來的。

在人工智能的高速發展和應用下,越來越多事物的存在受到威脅。手作、Hand Made 的東西,卻也因此增加了新的存在價值。

2023年3月11日 星期六

深圳梅園拾影





梅園三千樹,只此一花開

孤芳自賞的美人梅
都三月了,深圳梅園還有梅花嗎? 

翻看幾年前的紀錄,有二月下旬才到梅園拍下的梅花照片。疫情阻隔下,幾年沒去了。前天再到深圳,決定再去踫踫運氣,否則又要等一年了。

幾乎忘記路該怎麼走了,查看記下的路線指南,才知道要搭地鐵二號線到僑香站走去,很方便。走上地面,記憶都回來了。最大的變化是,附近比幾年前興旺多了,特別是汽車。那兒是低密度住宅區,但僑香路上車如流水。

走到梅園,就知道要失望了。梅園是沿着馬路開拓的一片梅林,沒有圍牆。梅樹密匝匝的,號稱有三千六百餘棵,有從各地引種的品種。不同品種梅樹的開花結果期有參差,所以整個梅園的花期較長。可是還是太晚了。從入口處望去,梅樹都已綠樹成蔭,連梅子都出來了。

沿着小路往上走去,不同品種的梅樹一片接一片,都已綠遍,只有樹冠上的嫩葉呈嫩紅。遠處有一片梅樹光禿禿的,有花嗎? 到這上百株梅樹中鑽了一遭,只發現了一朵梅花,堪稱「春殘猶自賞孤芳」,也似是對山坡上唯一的尋芳客的犒勞。

一看路邊的牌子,這叫「美人梅」,是從武漢梅花研究中心引種的,花期在二月下旬至三月上旬;花重瓣,新葉紫紅,花葉俱美云。

內地不少地方近年有意識地種起不同的花樹、花叢,很多頗有規模,形成花林、花海,以規模取勝。張大千好畫梅花,曾自建梅園,引種各地梅樹。不過他認為梅花與其他的花有點不同,是有四貴:貴稀不貴繁,貴老不貴嫩,貴瘦不貴肥,貴含不貴開。

一些美人梅上有不少花蕾,說不定,精彩還在後頭呢。

2023年3月9日 星期四

置身「深圳之眼」

深圳崗廈北站的「深圳之眼 」
昨天,從擁有「深圳之眼」的崗廈北站地下商場的三号出口鑽出地面,環顧四周,都是真指穹蒼的現代化高樓,都是高級寫字樓。不走多遠,見到熟悉的深圳地標市民中心;再轉身,遠處一座造型奇特的黑色大廈很眼 熟,這才恍然而悟身處何方。

翻看一下,重讀了這裡2010年10月4日的舊文《不可思議:淡色的中國》,記敘的就是這裡所的所感所思,還有照片,留下部分崗廈村被清拆的頹垣敗瓦與周邊現代建築的強烈對比。一幀照片下有這樣的句子:「再從廢墟中崛起的,將是什麼?」

13 年後,「深圳之眼」就是答案 ── 部分答案。

「深圳之眼」向公眾開放不過幾個月,已成為深圳最火爆的打卡之地。它是深圳崗廈北地鐵站善用自然光的天井設計,充滿科幻感;穹頂線條向着有如通往神秘太空的天洞無限伸延,能一下子把人們潛意識裡嚮往「詩的遠方」的好奇心無限提升起來。

它的站內空間龐大非常。西方教堂都愛把穹頂穹盡量提高,結構線條都指向象微天堂的高處;中國廟宇則是平展式的,以天井接天井平鋪展開,殿內也一樣。置身崗廈站的中央巨型天眼和相伴的小天眼之下,人的尺度大大縮小了。倏忽間,天上光影灑地上讓你以為置身教堂,周邊的空闊一會兒又讓你以為走進了中國的殿堂。

2023年3月2日 星期四

幾盒口罩:「路徑依賴」中的「沉沒資本」

據說,人類行為有95%是通過習慣做出來的。所謂習慣,就是不假思索就能完成,行「自動波」。於是有哲人說:「首先,我們培養習慣;然後,由習慣來塑造我們。」

習慣了就好辦,就如一列幾千噸重的火車一旦起動了,在巨大慣性下,能在既定軌道上高效、高速行走。這就是「路徑依賴」。

「路徑依賴」的概念可應用於社會學、經濟學等廣泛領域。美國經濟學家 Douglas North 把這應用到經濟發展的研究,在一九九三年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路徑依賴」有利有弊。一旦可行的路徑建立起來,不管是個人的還是集體的,是生活的、經濟的還是政治的,良性循環生成了,形成周邊的相關優化,一切發展便順順當當地好起來。若是路徑不對,或者情況變化了,而路徑沒有及時調整,事情就可能沿着錯誤的路徑下滑,難以自拔,以致陷入停滯、僵化。

「路徑依賴」有自我強化效應。

一些個人壞習慣很難擺脫,就是習慣已強化到無法改的地步。很多人執筆、拿筷子的手指姿勢非常不合理、非常難看,而要改變幾乎不可能,因為這些自小勉力而為形成的姿勢,已強化了相關的手指肌腱,而指揮正當姿勢的肌腱和神經迴路反而沒有正常成長。你要重新建立肌肉記憶、大腦指揮機制,已不可能。

另一種情況是難以擺脫「沉沒資本」的負累。電視上,一位女士向記者解釋為什麼還要戴口罩說,因為家裡還有四五盒口罩呢。這樣的「沉沒資本」不算大,一個企業、一個政府、一個社會為某些既定路向大量投入之後,要扭轉就難。「沉沒資本」能左右久遠、上千百年後的發展。

鐵路軌距是最好的例證。現在的國際鐵路標準軌距是4英尺8½英寸,合1435mm,這很不規整的數字沿自英國電車的輪距。電車輪距標準則沿自馬車的輪距和英國馬路的轍蹟寬度。馬車若用其他輪距,輪子很易在馬路上撞壞。再往前追溯,英國馬路的轍跡和馬車輪距來自古羅馬,那時整個歐洲長途道路都是羅馬人為羅馬軍隊鋪設的,以配合羅馬戰車的寬度。羅馬戰車由兩匹馬牽拉,兩個輪子的距離取決於兩匹的屁股的寬度。美循英制。美國為航天飛機製造的巨型火箭推進器,要用火車運送,要通過隧道。隧道的寬度只比火車軌道寬一點。因此鐵軌的寬度就限定了火箭助推器的直徑。可以說,「路徑依賴」之下,美國航天飛機火箭助推器的直徑,早在二千年前便由兩匹馬的屁股決定了。

「沉沒成本」會大得難以承受,你即使知道問題的存在,都無法擺脫限制。是以,打字的Qwerty鍵盤儘管極端不合理,至今撼動不了。歐洲和美國破舊、落後的基建,從道路、機場、橋梁到電網,也因此只能不斷衰敗下去。

有科學家發現,要養成一個好習慣要 21 天。要克服戴口罩的「路徑依賴」,或許要三星期。

2023年3月1日 星期三

戴口罩: 在路徑依賴中前行

香港解除口罩令第 一天,今天出門走到街上,沒戴口罩,感覺很新鮮。

大概一千天沒有這麼在馬路上這麼光着臉行走了,讓我想起武漢解封時,當地一位女士素面對着鏡頭樂呵呵地說:摘下口罩上街,好像光着屁股,感覺好奇怪。武漢封城不過76 天,相對於我們戴口罩的時間,短多了。

可是,沒走多遠,就對一些人所稱的「自由」空氣感到不對勁了 ── 一股濃烈的尿羶味直沖鼻腔。這段路面向公園,有不少人放狗。忍着走了二三十米,終於掏出口罩戴上。這段通往巴士站的路經常走,現在怎麼這樣污煙瘴氣了? 是人們都戴上口罩之後,狗只放肆起來了? 還是疫情前就是這麼尿臭熏天? 抑或是三年來鼻子受保護慣了,一下解封,竟然經受不起「自由」空氣的刺激?

走到巴士站,認真觀察一下,發覺大部分人與口罩形影不離。來回程巴士上,只見兩人示人予真面目。算上路上行人,大概只有兩成人左右隨着口罩令廢除而摘下口罩,大部分人對之似難捨難離,又恨又愛。

上星期到深圳,在華強北地鐵站附近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仔細觀察,看到不少人沒戴口罩,但佔整體不過一兩成。後來才知道,內地其實沒有口罩令,全民都戴口罩讓人誤以為戴口罩是「強制性」的。

內地一向提倡預防傳染病,一到冬天流感季節,民眾會自覺佩戴口罩,尤其是在北方。在「自行車王國」時期,騎單車的都愛戴上棉布口罩,保暖、防病、防風沙、防廢氣,一舉四得。

在香港,戴口罩也有好處,最好是防拙,邋遢點(不擦牙、不刮鬍子、不塗口紅……)也可以上街。更大的好處是大大阻截了傷風感冒的傳播。有醫生朋友說,人人都戴口罩、勤洗手,傷風感冒的病人不見了。三年來,我沒中招,也沒感冒。

可是,一旦對對戴口罩習以為常了,也不是好事。

人是最有感情的動物,而五官最能傳情。雖說口罩不阻眉開眼笑,但以嘴角含春而傳情就難了。聽覺不靈的人與人交談,要靠看嘴形、讀唇語來輔助。口罩把他們的這扇門封起來了。小孩學習語言,也要觀察大人、小伙伴嘴巴的動作;要加強與人溝通,面部表情是重要的互動工具。如果學生在學校在課堂,連續三年連老師同學嘴巴的動作,溝通的表情都看不到,損失有多大? 網課可以彌補多少?  

反倒是,一旦都摘下口罩來,一些孩子得適應這可能從來沒有過的情境;對展現真面目的老師、同學,會不會反而陌生起來了? 摘下口罩,會不會也摘掉得到受保護的安全感?

可能,所有人都得重新適應。走進擁擠的車廂,老實說,我戴上口罩會安心些。如今,疾情數據都退場了。自疫情開始不久即風靡國際的疫情數據權威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網頁,過些天就停止運作。新冠疫情模糊了,病毒會隨而消失嗎? 

看來不會,它會留下長長的陰影。我們得在陰影中前行,在三年裡不自覺地形成的路徑依賴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