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3日 星期二

以馴獸之道馴夫

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作這個博客「筆下留情」的,翻查到最早的二零零八年三月九日,然後翻看到這篇譯文。重閱一遍,頗覺有趣,原作者的文字幽默,而內容別開生面。善用文中之道,豈只可以「馴夫」?文章曾在報上發表,轉載到這裡已屬舊文,如今再翻炒就更舊了。好東西不必嫌舊,如有時間讀讀 (稍長,約三千字),當頷首而會心微笑。

(美) 艾美.薩瑟蘭

我正在廚房裡洗著盤碗,丈夫走到背後來,煩躁的嚷著:「你見到我的鑰匙了嗎?」然後悶哼一聲,走了出去。我們的狗迪克斯尾著他,為它的人類好朋友的心煩意亂忡忡不安。

要是在過去,我會馬上關掉水龍頭,跟著迪克斯走,一邊找鑰匙一邊柔聲安撫著丈夫,說什麼「不用擔心,它會自己跑出來」。可是這只會火上加油,於是,鑰匙不見了這麼一樁小事會釀成火爆的大戲,主角是我們倆,加上我們不知所措的狗。

可現在,我只管專心把弄著手上的濕碟子,既不回頭,也不吱一声。我在應用著從一位海豚訓練師學來的技巧。

我愛我的丈夫。他愛讀書,有冒險精神,說話帶著神經質的北弗蒙特口音。結婚十二年了,他的話仍常常把我弄得哭笑不得。

但他總是那麼健忘,做事拖三掉四,喜怒無常。當我在廚房一心操持著鍋裡東西的時候,他會跑進來在你身邊轉遊,問你《紐約時報》上這篇那篇文章的事。他常常在這裡那裡留下一團團的紙。他有點耳背,可是每當我在屋子這一頭向自己喃喃自語,他會在那一頭高聲一吼:「你說什麼?」

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構不成分居和離婚,但累積起來,卻足夠侵蝕我對斯科特的愛。我要──我必須要──把他弄得完美一點點,讓他成為一個少跟我過不去的伙伴,不會讓我在餐廳裡等得發慌,讓我比較容易去關愛他。

於是,我像很多過去的妻子那樣,把汗牛充棟的指南大全拋諸腦後,開始著手改造他。自然,不斷的嘮叨只會讓他變本加厲:他駕車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快了;鬍鬚刮得少了,而不是多了;他那髒兮兮的自行車擱在睡房裡的時間,比任何時候都長。

我們一同去找了個顧問,希望清理掉我們婚姻裡的旮旮旯旯。這位顧問根本不理解我們發生了什麼問題,老是稱讚我們的溝通有多好。我放棄了。也許她說得對,我們的結合比大部分人都好。我只好聽天由命,任由不大不小的忿怨,偶爾爆發的互相挖苦揮之不去。

接著,一些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我為了要寫一本關於馴獸師訓練學校的書,從緬因州跑到了加州,花了一些日子看那裡的學員是怎樣把看來不可能的事變成為可能的,例如:教導鬣狗按著命令兩腿站立旋轉,教導美洲獅乖乖的引出爪來剪趾甲,教導狒狒踩滑板。

我全神異注的聆聽職業馴獸師講解,怎樣教海豚空翻,教大象繪畫。慢慢地我領悟到,這些技巧也可以應用到那一頑固而可愛的物種──美國為人之夫者──的身上。

我從馴獸師身上學到的主要課程,是要獎賞我喜歡的行為,而不要理會我不喜歡的行為。畢竟,老是責備是不能讓一只海獅學會用鼻尖停球的。這同樣適用於美國為人之夫者。

回到緬因州,每次斯科特把一件穿過的襯衣投進承放髒衣服的籃子裡,我就道謝他。如果他投進兩件,我就吻他一下。同時,我見到地上滿是泥土的衣服,不出惡言,跨過去就算,儘管有時候會一腳把它踢到床底下。但隨著他對我的欣賞感到得意,堆積的髒衣服就減少了。

我採用的是馴獸師所說的「循序漸進法」,在訓練一個新的動作時,對每個小小的進步都給予獎勵。你不可能要求一只狒狒可以一下子學會打空翻,同樣,你不可能給一個撿拾起一只髒襪子的美國為人之夫者一聲讚美,就期望他以後把髒襪子都撿拾起來。對狒狒,你先獎它一個果子,然後大一點的果子,然後更大的果子。對我的丈夫斯科特,我開始時對每個好的所為都稱讚一下,例如駕車的時速慢了一小時,往髒衣服籃子投了一條底褲,或者做什麼事準時了。

我又像馴獸師那樣,開始分析我的丈夫。稱職的馴獸師對一種動物從解剖結構到社會結構都知無不盡,要了解它怎樣思想,喜愛什麼,不喜愛什麼,做什麼容易,做什麼困難。例如,大象是群居動物,因此有等級習慣;它不能跳,但能以頭倒立;它只吃素。

斯科特這動物獨來獨往,但是個優等的雄性。對等級,他是接受的,但對集體則不那麼接受。他有體操運動員的平衝力,但動作緩慢,特別是在穿戴整齊的時候。滑雪的本領,與生俱來;準時的習慣,總培養不了。他是雜食者,如馴獸師所說,由食物驅動。

我一旦認識到這些,就停不下來了。在加州的馴獸師學校裡,我一邊用筆記記下怎樣教一只鴯鶓鳥走路,怎樣教一頭狼接受我是狼群中的一員,一邊琢磨著:「這一招可以用在斯科特身上。」

有一次同學員們進行野練,我聽到一位職業馴獸師講述他怎樣教非洲的羽冠鶴不要飛落在他的頭上和肩上。他先去訓練羽冠鶴飛落在地上的墊上。他解釋說,這叫做「不相容行為」,一個簡單而實用的概念。

馴獸師並沒有教羽冠鶴不要飛落在他身上,而是教它另一些動作,而如此一來,那不希望發生的動作便做不來了,因為羽冠鶴無法既飛落在馴獸師的身上,又飛落在墊上。

在家裡,我給斯科特設計了一些不相容行為,好讓他不要在我煮食的時候老來添煩添亂。為引導他離開爐子,我在廚房的另一頭為他準備了大捆芹菜去切,又或者大塊芝士去刨。有時又在另一頭給他備好一盆薯片和醬汁。我很快便見到成效,我煮菜的時候,再沒有斯科特在身邊竄來竄去了。

我又跟學員到聖迭戈的海洋世界去,那裡的豚訓練員給我介紹了「避免激化效應」。每當海豚犯了什麼錯誤,訓練員不會作出任何反應;他木然站著幾秒鐘,小心不要去看它,然後做自己的事。這是因為,任何反應,不管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都會激化一個行為。如果一個行為得不到反應,它通常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我在筆記本的邊上註上:「在斯科特身上試一試。」

斯科特很快又故態復萌,又在屋子裡到處翻,找他的鑰匙。這時,我一聲不哼,手上的活一點不停。要保持心平氣和,可要相當的克制,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叫人吃驚。他的脾氣沒有像平常那樣的火爆起來,而且很快就洩了氣,就像消失得很快的風暴。我有一個衝動,覺得該拋條小魚給他作獎勵。

這一刻,他又來了,我聽到他在屋子裡翻箱倒屜,竄上竄下。我在廚房裡不動聲色。不久之後,一切重歸平靜。接著,他走進了廚房,手裡拿著鑰匙,平靜地說:「找到了。」

我動也不動,高聲說:「好啊,回頭見。」

帶著我們也平靜得多的狗,他出門去了。

經過兩年的馴獸訓練,我的婚姻和順了許多,丈夫易於關愛了許多。過去,我總把他的錯失放在心上,把他到處亂扔髒衣服看作是冒犯,是他對我不夠關心的標誌。但把丈夫看作是外來物種,讓我得以疏離一些,好客觀的審視彼此間的差異。

我謹記著馴獸師的格言:「錯不在動物(It's never the animal's fault)。」每當我的訓練達不到目的,我不會埋怨斯科特,而會自我腦震盪,思索新策略,尋找更好的不相容行為,和應用更小步的循序漸進。我仔細分析自己的行為,思考我的行為會對他做成什麼負面的刺激。我並承認,有些行為太根深柢固了,屬於本性難移。你總不能叫一只獾不掘坑,你也總不能讓我的丈夫不再丟錢包、丟鑰匙。

專業人土說,動物也能應用訓練之道,以致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家的動物也一樣。隨著訓練技巧成效卓著,我忍不住告訴丈夫我在做什麼。他一點不介意,反給逗樂了。我把有關的技巧和專門名稱給他作了講解,他一一吸收了──吸收得比我想像的好。

去年秋天,我深深的步入了中年期,這不僅讓人洩氣,也令人痛苦。我知道,得要點撫慰。連續幾星期,我的牙肉、牙齒、上下顎和鼻竇都抽著痛。我不繼訴苦,高聲的訴苦。斯科特保證,我不久就會適應過來的。可是沒有。

一個早上,我又訴說有多不舒服了。斯科特只是瞟了我一眼,不發一言,不置一詞,頭也不點一下。

我一下子洩了氣,走開了。我接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回過身來問他:「你這是給我來『避免激化效應』的一套嗎?」沒有回應。「你是的,對嗎?」他終於微微一笑,可是,他的「避免激化效應」已生效了。他開始以美國為人妻者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艾美.薩瑟蘭著有《口爪並用:馴獸師訓練學校的生活與教訓》(Kicked, Bitten and Scratched: Life and Lessons at the Premier School for Exotic Animal Trainers)一書。

(蕭雪樺譯自2006年6月25日《紐約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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