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

從紐約大停電的黑暗中尋回……

大停電下的曼哈頓
作者:Allen Hirsch
 作者:Allen Hirsch
(原載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二日《紐約時報》)

我看着太陽緩緩降落到西面的地平線下,黑暗與寂靜降臨四周。我燃點起廚房的蠟燭,檢查了各扇門戶都關好沒有;再裝了一桶水,放在廚房桌面上;然後燒水,準備睡覺前喝點茶。

13 歲的女兒 Arianne 睡了個長長的午覺,從黑洞洞的睡房走出來。我打櫥柜拿出一個吞拿魚罐頭,用刀在罐頭上戳出一個個洞,直到可以給女兒做個三文治。她問:「媽媽在哪裡?」

「我不知道,寶貝,但相信她馬上就回來。」

幾個小時之前,妻子出去了,想找一家雜貨店買點牛奶。我看看窗外,高樓大廈在遠處商業區橘紅色燈光的映襯下,構成鋸齒狀的天際線黑色剪影。我們住在曼哈頓下區。城市的血管裡沒有了電力血液流動,城市變成了空殼,建築物都像立着的骷髏,乾瘪瘪的,毫無生氣。

我們所住的蘇豪區樓宇又寒冷又黑暗,可是這不減女兒的熱望(「老爹,我什麼時候可以有面書。」),儘管過了兩天之後,她再從絕望逐漸變得不寄厚望了。這是她青葱歲月裡最長的沒有互聯網日子。我在燭光裡聳聳肩。我與她一樣和外界隔離了,沒法給予答案。

正在這時候,有人敲響我們七樓的大門,一位朋友找上門來了。據我所知,這是曼哈頓從來沒有過的事。在沒法收發電話短信、電子郵件或電話,聽不到廣播之下,現在很多事情在毫無先兆下發生。妻子還沒回來,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回來。朋友告訴我市長當天講話的事,以及誰也不知道電力什麼時候能恢復這回事。

他還說,地鐵隧道被水淹到沒頂了。「真的?」我說。我當時想,從來沒這樣子聽過「新聞」傳播──由一個人傳給一個人。他離開時說:「我明天中午再來。」這也有點奇怪,提前這麼久約定好,而我到時決沒可能用智能電話去確定或除消這約會。可是,人們以前不就是這樣過活的嗎?

我招呼女兒,她沒答話。過去幾年,她在傍晚做完作業後,每當我想和她說話總惹來生氣──每次都發覺她把時間盡花在面書和電子通訊上。星期一(十月二十九日)開始停電後,她覺得這世界好像停頓了。

她窩在床上,睡得很多,顯然因為無事可做而不快。現在,我看着她在點上蠟燭的屋子裡到處張望,對自己之不寄厚望也厭惓起來了。

突然,一把童聲響起:「老爹,用手電筒照着玩(棒球)拋接球好嗎?」於是,我們摸黑玩起來。

女兒畫像
作者:Allen Hirsch
接着,我想做一件自她出生以來沒有做過的事:我問她,可以給她畫個像嗎?我多年來以畫人像畫維生,可她卻從來沒有做過我的模特兒。「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了老爹,好吧。」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在一支小型手電筒的照射下看起書來;我就在這美麗的幽暗光影裡給她畫了一幅速寫。她還第一次對我的畫作產生了興趣,當場發表了意見。

「鼻了太大了。」

「說得對,寶具。」

這時,她母親進門了。她在一家雜貨店給手機充了電,等候了好一會。她提醒我,當天是萬聖節,然後和女兒走進房子另一頭的黑暗中去,看可以做點什麼應節。

我站起來,看看窗外,向 Lafayette 街那邊眺望。沒有了閃亮的窗戶和街燈,這個城市如今如一幅以不濃不淡的灰色和黑色繪成的夜景畫。街道上,一片黑黝黝的寂靜,空空蕩蕩,店鋪都關上門;只有在車輛經過時,可以在車燈照射下見到有人從陰影中晃現。我聽到一只狗在遠處吠叫,見到一盞毀壞了的交通燈在搖搖晃晃。這個城市一首新的黑色詩篇呈現了。

我沒有給這個城市繪畫多年了,可是現在,畫筆又在我手中找到了感覺,我開始速寫起曼哈頓靜靜的陰影來。大停電提醒了我們很多人,互聯網和無數電子設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多大的轉變。一旦燈光熄滅了,我們覺得自己也失去了動力,就像我們就是點亮這城市的流動電力的一部分。

然而失去這動力,也提醒我們兩父女失落了什麼。「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了」可是一回發人深省的體驗。黑暗讓我們察覺自己的脆弱,也證明我們忘卻了的東西並沒有真的丟失。

我重新繪畫那些黑森森的建築物時,聽到電話「叮」的一響,有短信終於衝破電話訊号罕見的巨大匯流傳送到來了。我給若干親友發出了短信,正等待着他們的覆電。手機電池的電力正在衰滅,我想,該看看是誰覆電了吧?可是,我繼續集中精神在手裡的畫筆上,沒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畢竟,我正活在一個黑暗卻奇妙的三維世界當中。

(文章原題為〔夜景畫〕。作者 Allen Hirsch 是專業畫家,在紐約蘇豪區生活了25年,工於人像畫、風景畫,曾給總統克林頓繪像,給和《時代》周刊繪畫封面畫。)

蕭雪樺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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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http://www.nytimes.com/2012/11/03/opinion/what-i-saw-with-the-lights-out.html?_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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