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3日 星期二

湘西真有世外桃源麼?

尋找桃花源麼?請買票從此門進入

在長沙過了一宿,湘西之行就展開了,先去常德桃源縣的桃花源。選擇桃花源作為湘西之行的第一站,有一定道理。

陶淵明一千六百年前留下的《桃花源記》太有名了,國人自少便都有世外桃源的夢想,連貝聿銘在日本設計的美秀(Miho)博物館(位於京都滋賀縣甲賀郡信樂町之桃谷),也借用桃花源的靈感,把博物館的位置移到山中去,寧願耗費人力物力建設穿山隧道,再開「豁然開朗」之妙境。大陸很多旅遊區,也爭相穿鑿附會地搞出人工的所謂桃花源來。

湖南常德的桃花源則有根據,常德一帶自西漢即為武陵郡,而陶淵明所記誤闖桃花源的,正是武陵漁人。至宋朝,桃花源的沅江中下游兩岸地域從武陵縣劃出,另置桃源縣。 在此之前,武陵為南荒之地,在楚國境內,是屈子流放行吟所在,偏僻荒蕪。也正因為這樣,才有秦人至此逃避戰禍的傳說,據稱「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來到武陵、桃花源,就進入沅水流域的湘西地區了。桃花源也提醒我們,此地本與世隔絕,如沈從文在《湘西》散文集中題記裡說的:「這是古代荊蠻由雲夢洞庭湖澤地帶被漢人迫退守的一偶。」這一偶,在沈從文的筆下,靈秀淒美,生命躍動,卻也嗜血暴戾。

沈從文的散文、小說,以文字秀美純和見長,可是,我一路上重讀他的散文選,卻更被文字裡面近乎不動聲色的刀光血影震動。

沈從文從十四歲開始自沅水上游的鳳凰出外闖蕩,加入行伍,在沅水流域各個碼頭商埠流浪,從一九一六年到一九二二年,在軍閥割據的動盪中漂泊。他最動人的文字,寫的都這段日子的風光、見聞、人事、感情、閱歷。不到一百年後的今天,進入湘西,儘管仍然可以處處見到沈從文筆下的景物,但你會發覺,世界已發生了很大很大的變化,這裡已不是當年的湘西了。

沈從文漂泊沅水時,距離楚蠻南荒時的湘西已二千多年,可是他明明仍在蠻荒中求生存。湘西人一個個被砍掉腦袋,「腐了爛了」,包括沈從文一個個少年朋友,是他流浪生涯不可分離的一部分。事實上,這樣的經歷從他不到十歲、還在鳳凰的日子裡就開始了。因為鎮壓「苗人造反」,「我就在道尹衙門口平地上看到了一大堆骯髒血污的人頭」,這樣的人頭甚至「在轅門上,也無處不是」。一段時間,在鳳凰北門河灘上,「每天必殺一百左右」。

到他加入清鄉軍隊,這更是家常便飯。《清鄉所見》一文有這樣的記述:「地方人民既非常蠻悍,民三(民國三年)左右時一個黃姓的辰沅道尹,在那裡殺了約兩千人,民五黔軍司今王曉珊,在那裡又殺了三千左右。現時輪到我們的軍隊作這種事,前後不過殺了二千罷了!」

這樣的殺人,是砍頭行刑,但稀鬆得很:「人殺過了,大家欣賞一會兒,或用腿踢那尸體兩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經工作,有別的事情的,便開始做事去了。」在懷化鎮的一年零四個月裡,「大致眼看殺過七百人」!

一路往湘西走去,從書本上抬起頭來眺觀車外山水樓房,很難想像幾十年前周圍頭顱滾滾、血污灘灘。

這裡豈真有世外桃源?

(「湘西行」之二)

2010年4月12日 星期一

廣州高鐵站像機場大樓


湘西之行完成,前天晚上才從長沙搭飛機經深圳回到香港。昨天差不多一整天在整理照片。下午到超級市場補充家中物料時,遇到一位朋友,劈頭而來的一句話是:怎麼這麼久看不到你的博文了?真不該多耽擱。湘西之行,頗有可記之處。以前看過有作者說,從不敢寫遊記,為的是到了一個地方,不過如蜻蜓點水;打個照面就哇啦哇啦的說話,必定胡說八道的居多。這話有道理。但如果只在個人博客裡記下一些個人觀感,而不是要指導什麼,該沒有什麼不妥吧?

先從起點──廣州南站說起。


這次旅行特別安排了搭高鐵出發,去體驗一下在香港引起了很大爭議的這種交通工具。高鐵,我去年已在北京到天津的半小時旅程中體驗過了,這次再搭,少了點興奮,但仍然很有興致。

我們是搭船從順德進入大陸的,一為順路,二為到肥仔記吃雞。十幾年前已對肥仔記的銅盆蒸雞和鯽魚粥印象難忘,後來順德到處大興土木,肥仔記不知所終。直到不久前,朋友再找到它的下落,於是此行就以肥仔記為第一個「景點」,先滿足一下口腹之欲。

從順德坐車一路往廣州南站駛去,不久即聽到司機說,前面就是了。放眼望去,一座龐大建築物匍伏在前方,周圍一片曠野。我第一個印象是,這不似傳統的火車站,而更像機場大樓,矮矮的向橫平展張開。走近了,恢宏大門向外飄出的弧型玻璃雨棚,更加強了這感覺。

進入大堂,穹頂約有三四層樓高,是鋼架加玻璃結構,自然採光;整齊的菱型圖案反照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構成美麗的畫面。穹頂跨度很大,橫約三四十米,而直是橫的多倍。據介紹,它的設計源自有嶺南特色的芭蕉葉,中央的穹頂和西周的雨棚,典線優美,像芭蕉葉層層疊疊。中央站房南北長195米,東西長398米。建築採用了大量橋樑技術,最大跨度達一百米。

候車室很大,也像機場一樣。由於建築尚未完成,大部分還未開放,但從已建完的穹頂已可見完成後的規模。入閘機也未使用,旅客未能如北京一樣,通過電子驗票機自助入閘。

但乘客一樣興奮,下到月台,紛紛在明亮的車廂外,特別是「和諧號」幾個大字前拍照留念。進入了車廂也一樣。同車廂有一個香港旅行團,擾擾攘攘的情況,好一會才平靜下來。旅行團也是到長沙的,一聽到廣播說下一站是長沙南站,團員就爭相起來拿行李了,因為擔心會像此前各站一樣只停車一分鐘,怕來不及下車。旅行團領隊連忙解釋,長沙是大站,停車時間較長,高鐵列車一定會讓客有足夠時間下車;如果停車時間長了,列車會在接着的行車中加快速度,保證下一站準點到達。這就是說,高鐵一定會準點到站。


據負責買票的朋友說,高鐵票不易買。出發那天,香港連續多日假期正好開始,高鐵票特別緊張。我們就未能買到原來想買的一班車的票。據知,香港所有高鐵旅行團都很早就爆滿。內地人對高鐵一樣熱衷,候車室所見絕大部分是內地乘客,自然也有旅行團。

廣州南站將來是武(漢)廣、廣深港、廣珠(海)城際、貴(州)廣鐵路的起點。可以想像,它將相當程度上取代內陸機場的作用,很多中短程內陸航線乘客會樂於乘搭較方便的高鐵。廣州南站建得得像機場,不只是求形似而已,而是實際上有着機場一樣的作用。長沙南站用樣予人這樣的感覺。

(「湘西行」之一)

2010年4月2日 星期五

連天陰雨訪湘西

湘西,想去很久了。趁着未來幾天假期,將六人一行,到那兒走一轉。


會從廣州坐高鐵到長沙,再包車,往北到常德的桃花源;回頭往吉首、芙蓉鎮;再上鳳凰古城。然然轉進不遠之外貴州的銅仁,上梵淨山。之後就回程了,經吉首返長沙,飛深圳。

上網一查天氣,未來一周,湖南一帶都是陰雨天,氣溫约10至19度。雖然避過西南數省的苦旱,一路卻將也辛苦,到了山上,可能陰冷難熬。

沈從文的散文集,很久前讀過,剛才再掏出來,準備一路在湖南的山水之間重溫重溫,實地感悟從湘西淌流出來的文化靈氣。

2010年4月1日 星期四

從落墨自留地到物累

我終於在家裡給自已劃出了一塊「自留地」── 一個要醮墨揮毫時不必東挪西挪,坐下來就可以執筆落墨的角落。

這是日前去聽了奚淞的演講後就盤算着要做的事。安排好了,雖然只是小角落,鋪不開大紙,寫不了大字,但總可以避免了要寫字就得把文房四寶搬來搬去的麻煩,減少了躲懶的藉口。以後,應當可以多習字養性了。

那天有去聽講座的兩位朋友比我行動得快。一位馬上就在飯桌旁邊安排了地方,三口子在晚飯後輪番寫字,貼起來,互相評比一番,樂了個晚上。一位帶父母去港大美術館看了奚淞的畫展,父母回家就張羅出一個習字專區來了。我受到推動,也加快了動作。

香港一般人的家居空間不大,要騰出這樣一個地方來的確不容易。但細心一想,這是個看你怎樣擺放優先次序的問題,如果你把這置於很重要的地位,比如比看電視重要,你就可能把安放電視機的地方騰出來,鋪上畫氈。

說歸說,做起來很難。現實是:家裡不多的空間已經被大量雜物佔用了,你首先遇到的,是該放棄些什麼以騰出位置來的問題。

如果你去看過賣樓的示範單位,一定會覺得小小幾百平方英尺的單位,空間不小。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錯覺,因為單位裡什麼雜物都沒有。可是只要有人住進去,各種各樣的雜物就會越堆越多,物滿為患,沒有多少迴旋空間。

在一個鼓勵消費的社會,這是必然的。購買、擁有、佔有東西,仿佛是公民的社會責任,有人會質問:你不這樣做,生產供應鏈就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環,會造成經濟不景氣,以至蕭條。

可是在居住空間有限的香港,這是和自己過不去。那麼昂貴的居住面積、空間,竟然用來堆放可能一年不踫一下的雜物了。我認識的一位老兄一次清理屋子時採取了一條原則:一年都未踫過的東西,一概扔掉。我不知道他清理出多大的空間來了,但這若用到自己的身上,一定十分可觀,住的房子會大了很多──算算,這等於房子增值了多少啊?

這就是很具體的物累。

《莊子》「天道篇」說:「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物累就是外物給予人心的牽掛和負擔。任何東西,你擁有了,要放棄時,就少不了掙扎,不想撒手,一本書,一件衫,一件卦飾……都如是。如果你愛好某種收藏,就更難割愛了。

我認識一位收藏家,藏品極豐、極珍貴,連故宮的專家見到都嘖嘖稱讚。可他最近煩惱得很,煩的就是如何安排這些窮畢生之力因緣際會聚於一堂的藏品的去向問題。不要以為這是容易的事,博物館「專家」懷疑的目光就夠你難受。我冷眼旁觀,心中就生起物累二字。

一般人的煩惱其實也相類,只是「收藏」不同而已,女士們的衣櫥就是收藏櫃,我的書櫥也一樣。

宋朝宰相呂蒙正有個不為物累的故事。有人收藏一古鏡,據說能照二百里地,想獻給呂蒙正以求賞識。呂蒙正笑說:「吾面不過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增廣賢文》有類似的句子:「良田千頃,日食一升;大廈千間,夜眠八尺。」 物過其用,多得何益?

人要做到無欲無求,很難;但欲求要有度,因為對生活質素的追求而影響了生活質素,顯然就過度了。

2010年3月31日 星期三

走過九龍的時光隧道

上海街一段

上星期六下午,從旺角太子道踽踽南行,走到油麻地的佐敦道,走走停停,磨蹭幾個小時,感物華人事之變,真有走過時光隧道的感覺。

本來沿着上海街走,很快就轉進了新填地街,到了油麻地果欄轉一圈,再在上海街轉悠一會,然後走出彌敦道,逛了兩間鋪子,最後到了佐敦的廟街吃晚飯。飯後,又逛了尖沙咀美麗華的摩登商場。一路走來,走過古老的香港,再走回到現代的香港。

這是九龍的老區。上海街一帶,仍保存着很多古老行當的老字号,一些似在苟延殘喘了,但也有不少依然生意興旺。油麻地近窩打老道一段上海街,就有好幾家老店客似雲來。其中以銷售各種煮食用品的店鋪生意最紅火。如果你喜歡入廚,到這裡走走一定有收穫,因為會見到很多你以為已經消失了的用具,例如很多木製、竹製的兒時熟悉用具,還有餅模;而又可以發現只在專門飲食店見過的餐具,如石頭鍋、巧克力火鍋專用套裝等。你就是不買,走進去東摸摸西摸摸,也定會興趣盎然。

不過人很多,店又小,容不得你細細回味往日時光。從情景看來,香港不少人喜愛入廚。到這裡買東西的,似乎都是趁周末專程結伴而來的。

新填地街,很久沒有走過了。這裡以前是五金店、裝修用品店等的集中地,如今依然是,也依然較髒亂,空氣渾濁。我像參觀一樣,看看賣的都是些什麼,很有新鮮感。走進一家賣塑料木材的店鋪就看了良久,這些材料看似木頭,其實是工廠出品,中空,很結實。很多度假屋、旅遊設施是用這些材料建成,以迎合都市人的返樸歸真心理。

一路走去,樓宇以六七十年代與建的居多,也有似乎是戰前的。接近油麻地果欄的地方就有好幾幢這樣的建築物,殘舊得很。果欄那些單層建築物的年代就更遠了。去到時,早已過了繁忙的「黃金時間」,幾乎不見一個人。望進去,有一兩盞幽幽的燈光,氣氛詭異。本來想孤身從中穿過,瞄了瞄,還是繞路走算了。

在彌敦道,走過一家老字号樂器行。這店,我很熟悉,店鋪位置雖然轉移了,但感覺未變。我從玻璃櫥窗望進去,就看見一張很久很久沒見的舊面孔。走進去,那張舊面孔朝我呆了呆,竟然喊出我的名字來了。 很驚喜,算來,三十多年呢!

不過也黯然,老字号典型地因循,儘管店大位置好,但看得出保守成性。與我之前也稍作勾留的另一家樂器店相比,有如兩個年代的產物。

再往前走,在西貢街走上久已聞名而未光顧過的書畫用品店石齋,出售品類之繁多、整全,出乎意料之外,難得的是價錢相宜,與中環的文聯莊(又是老字号)大異其趣。在留連之際,遇上一位朋友帶着學生在購物。是三年前相識的,他是一個徵聯比賽的評判,而我是參賽者。他認得我,更讓我驚喜的是,他稍一思索,竟能唸出我參賽的對聯來,仍大為褒獎,又仍有不平之氣。寫的東西能給這位寫聯寫字都有造詣的朋友留下這樣的深刻的印象,絕非我所能料。

挑起了舊思緒,就把舊作也拿出來吧:

回風盪碧穹,奏響中華大呂;
歸燕穿霞錦,剪裁時代霓裳。

幾個小時的漫步,竟帶我的思緒往回走了好長好長的路。

2010年3月30日 星期二

男生不敵女生:更多新證據


不久前寫了兩篇關於「中女」的文章,指出所謂「中女」問題,其實隱藏着男性的不濟,是男性不濟引致很多女性「揀唔上手」,以致錯過了最佳適婚年齡。文章中引用的一些資料可能舊了點,不要緊,《紐約時報》上有新料到。

著名專欄作家 Nicholas Kristof 剛發表了一篇題為 The boys have fallen behind (男孩子落後了)的文章,說的正是美國年輕一代中,女孩子的成績日益壓倒男孩子的現象。他列出了大量新證據:

第一,美國有一個由高中優等生組成的「全國優等生協會」(National Honor Society),它的成員男女比例竟達到36:64,差不多每兩個女生才有一個男生。

第二,獨立研究機構「教育政策中心」剛發表的一份報告指出,在每一個州,男生的閱讀能力都遜於女生,小學、初中、高中都一樣。在各項能力中,男生的閱讀能力不逮是最突出的。

第三,一本新出版的書《為何男孩子失敗了》(Why Boys Fail,作者 Richard Whitmire)羅列出更多數據:

──高中女生的平均分是3.09,男生是2.86;男生留班的機率幾乎是女生的兩倍。

──男生停學的機率差不多比女生高一倍,被逐出校的機率高兩倍。

──在白人當中,學士學位57%歸女性,碩士學位62%歸女性;黑人中的比例更懸殊,分別是66%,72%。

──在聯邦的閱讀測試中,32%女性獲優等,只有16%男性獲優等。

男性尚可以告慰的是,在最頂尖人群當中,特別是在數學領域,男性仍然較優勝。例如在二零零九年的美國高考(SAT)中,三卷都得800分滿分的297名學生中,62%是男生;數學卷得滿分的,男生佔69%。

陰盛陽衰現象,不是美國獨有,而是發達國家的普遍現象。香港是發達地區,男生不及女生一點也不稀奇。

為什麼會這樣?有各種不同的解釋。據《為何男孩子失敗了》一書的作者 Whitmire 的理論,關鍵在於當今社會越來越重視閱讀能力,「這個世界越來越語言化了,男孩子並沒有跟上去」。

閱讀課都要安安靜靜地上,男孩子卻很難耐得住。而一旦閱讀能力跟不上,其他成績都越來越落後。怎樣才可以吸引男孩多看書?有人提出要在內容上革新,增加男孩子喜歡的內容的書,如講鬼怪、歷險、打鬥、戰爭、爆炸等等的書。

這是否足以扭轉局面?我是存疑的,畢竟,女性天生就有較佳的語言能力,出生之後比男孩子較快懂得說話,學外語也較快。我環視身邊,女同事說英語一般優於男同事,說普通話也一樣。在強調三文兩語的香港,可以預見,女性會繼續佔有語言優勢,因而也佔有更佳的事業前景。有得必有失,「中女」就難免會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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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oys have fallen behind:
http://www.nytimes.com/2010/03/28/opinion/28kristof.html?src=me&ref=homepage

2010年3月29日 星期一

看吳冠中,品潘天夀

《雙燕》,吳冠中
我一向喜愛吳冠中的畫,所以一知道香港藝術館又有吳冠中的大型個展,昨天就去看了。個展名為「獨立風骨──吳冠中捐贈展」,都是吳冠中多年來捐贈給香港藝術館的作品。

我認識吳冠中的畫,始於他突出線條靈動感的中國水墨畫,半抽像,很簡潔。那時,大概是他開始畫這種畫不久,還在試探階段。香港已故油畫家、版畫家李流丹那時在報紙上編一個美術版,他與吳冠中稔熟,因此常介紹他的新作。我就是從那兒初看到吳冠中的畫的。吳冠中原來是以油畫享負盛名,我後來才知道。一看,也大為喜愛,且認為他的油畫功力遠高過水墨畫,以古城高昌為題材的一系列作品,至今印象深刻。

吳冠中自從在杭州國立藝專學畫開始,主要致力於西畫,後來到法國進修,就更加是學油畫,但他也有國畫的根柢,因為那時在林風眠主持的國立藝專,學生也要學國畫,而老師包括潘天夀。但他上潘天夀的課不多,就如當時愛好西畫的大部分學生一樣。

不過他對潘天夀很尊敬。展覽中展出的,除了吳冠中的畫作外,還有他的一些畫具和文章原稿,都是吳冠中捐出的。文章中有一篇題為《林風眠和潘天夀》的手稿,寫在原稿紙上,約三千五百字,我細心的看了,因為我也愛潘天夀的畫。

我特別注意到這一段話:「他(潘天夀)突破傳統最明顯的貢獻是經營畫面的平面分割,因充分利用了面積對比而強化了視覺衝擊,出身文學家的中國畫闖入了造型領域。蔡元培歸納說,中國畫結合了文學而西洋畫結合了建築。潘天夀的藝術探索實質上也是從文學意境轉型於建築構架,這,恰恰也是現代西方藝術的核心。」

這段話,有助於理解、欣賞潘天夀的國畫,同樣有助於理解、欣賞吳冠中的水墨畫。我及後看吳冠中的展品,就處處感覺到潘天夀「經營畫面的平面分割,因充分利用了面積對比而強化了視覺衝擊」的影子。例如放在展場正中,作為「鎮館之寶」看待的三幅水墨畫:《雙燕》、《秋瑾故居》、《憶江南》,都屬這一類;《瀑布》也一樣。畫面都作大膽的幾何切割,逼向邊框,大面積留白。吳冠中同時喜歡佔據中間:《雙燕》中的河邊石階、大門、獨樹,《秋瑾故居》中黑壓壓的大門和門角的一抹紅,《憶江南》的幾墨點,《瀑布》中的四棵雜樹。油畫《補網》的構圖處理也一樣。

吳冠中對這次捐贈十分重視,務求與以前的捐獻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收藏。又親自撰寫展出作品的說明,文字很用心,不只是解說而已,而是處處作哲理性的抒發,回顧幾十年藝術與人生歷程。

香港各個博物館的收藏不算豐富,香港藝術館也一樣,得到這批可觀的捐贈十分可貴。吳冠中是認為香港藝術館懂他的畫、欣賞他的書,而捐贈出這一批有代表性的作品的。香港人是否也懂、也欣賞?我相信入場觀眾會不少。吳冠中的畫在拍賣會上很受歡迎,一再創出天價,香港人因此很多會知道他的大名,也因此很多對他的畫感興趣。不管怎樣,都請去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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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com/2011/12/blog-post.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