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日 星期日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二十九(2014/10)

俯看塵寰,聲喧色艷。 仰觀天上,月淡雲輕。 誰見繁華終不竭? 惟能清境續祥寧。 ──攝維園中秋夜色

歲月磨銷鐵未銷,長依荒塜憶前朝。百花慣見榮枯事,不解冥頑不肯釗。
──攝於越南順化故宮

犬狂吞月 天南飛雪 妖魅橫行猖獗  
綱崩紀毀 忍見殘陽 背山泣啜 染蒼天似血 長空悵對中宵立 冷露凝 衫袖捋
──題太平山夕照,攝於二零一四年十月十二日

遙山橫空隔斷 山後絳色迷茫
大船升火啟碇  遠航……遠方…… 遠方……遠航……
朝着天際的折射 ── 是蜃樓海市? ── 是再現輝煌?
── 題維港夕照

日沒南山月染霜 秋聲蕭颯氣初涼 丹楓拼把潛顏展 殿宇瀕頹暗自傷
──題韓國紅葉照

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

狂熱有始終,良性或惡性

世間事物,有始必有終,群眾運動亦然,或成功,或失敗。艾力克.霍弗(Eric Hoffer) 的《狂熱分子:群眾運動聖經》的最後一章論述的就是「始與終」。這個時候重新翻閱,倍覺作者洞察力深邃。

霍弗分別論述了運動由如至終的三種主要參與者,然後以「良性與惡性的群眾運動」歸納。

三種參與者依次是言辭人、狂熱者和務實的行動人。所謂言辭人(men of words)是知識分子,負責製造輿論,鼓動社會不滿。到運動爆發,領導和參與的主要是狂熱者。最後收成正果的是務實的行動人。群眾運動一般都由言辭人為前驅,由狂熱者實現,再由行動人鞏固。霍弗認為,如果這三種角色由不同的人接連擔任,對群眾運動通常有好處;群眾運動想要長久存在,更非如此不可。

原因是運動對這三種角色的要求不一樣,要一個狂熱的出色領袖同時是務實的行動人並不容易。霍弗指出群眾運動若是由開始到成熟都是由同一個人或同一批人領導,往往不會有好下場。納粹運動走向敗亡,就是由於希特勒的狂熱無法抑制,當不好務實的行動人。

霍弗最後關於群眾運動的良性、惡性的論述,結合時事來讀,頗發人深省。

他指出,在群眾運動的積極階段,不管本來的目標多麼崇高、多麼造福人群,也必然具有讓人不快(如果不是說邪惡)的特點。這階段中作為人格化身的狂熱者一般都會冷酷無情,「隨時準備好為他的神聖偉業而犧牲親屬朋友」。

「讓一個群眾運動擁有不可抵抗力量的是成員的絕對團結與自我犧牲精神,但這兩樣東西,卻是以犧牲個人自主性中好些珍貴的成分而得來的。一個群眾運動,不管其信仰如何崇高、目標如何正大,只要它的積極階段為時過久,就絕不會是良性的群眾運動……。」

他認為:「像甘地一類能夠造福人民和人類的群眾運動領袖,不僅懂得如何發動一個群眾運動,還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結束其積極階段。

問題在於,「積極階段本身是很貧瘠的」,如托洛茨基所說:「在社會激情處於高壓的階段,少有可供人沉思和反省的餘地。」

霍弗尖銳地指出:「狂熱者的盲目是他們力量的源泉(因為他們看不見障礙),但也是他們智力貧瘠與情緒單調的原因。狂熱者因為心態傲慢,所以也產生不出新的創見。他會傲慢,在於他深信人生和宇宙都遵循一個簡單的公式──他的公式。所以,他不會偶然停下來從事有益的探索,尋找新的反應、新的組合和新的開端。」

一個狂熱的群眾運動怎樣才可以持久推行?霍弗說,模糊的目標大概是不可少的,正如英國政治強人克倫威爾說過:「沒有人會比不知道要去哪兒的人走得更遠。」為推翻獨裁統治或抵抗外來侵略而發動的群眾運動,一俟達到目標就會走向終結,而追求理想社會的群眾運動──不管是上帝之城、共產主義烏托邦還是希特勒的戰士國家──的積極階段就不會自動終結。

終結還是會到來的,大概是喜劇式的終結少,悲劇式的終結多。

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

怎麼特大雨傘撐到街上去了?


有人特製一柄可遮 16人的雨傘,到巴黎、倫敦等城市招搖。
對於雨傘,我近年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有些人要打那麼大的傘?

近年每逢下雨天,走在路上總會見到有人打起超大尺碼的雨傘招搖而行。雨傘有沒有標準尺碼?有。據雨傘製造商,兒童傘的傘下直徑約為50 厘米至80 厘米;普通雨傘約由80厘米至 100 厘米。傘下方圓一公尺的雨傘已相當大了,完全可以為兩個人擋雨。超大型雨傘比這還大,有些的直徑達到130厘米,甚至更大。更大的還有沙灘的太陽傘。

超大型雨傘也叫高爾夫球傘,本來是專門供在高爾夫球場使用的。偌大的球場要走好遠才有避雨的地方,一旦刮風下雨,風雨可能四面八方襲來,所以要有特大的專用雨傘。這種雨傘也供待候上賓之用,達官貴人在雨中出席官式場合,旁邊會有人撐起這種雨傘來。高級酒店的大門外,也常見到這樣的場面。

這樣的雨傘怎麼會跑到街上去了?

香港的行人道一般都不寬闊,還可能給擺放了雜物、懸掛起廣告牌。在雨天裡行人特別擠擁時,有人打着一米多直徑的雨傘走在其間,顯得「出眾」,也備受側目。我遇上了,總對這些人的心態產生好奇。

雨傘撐起來了,就會佔領公共空間,沒有法律規定每人可以佔多少。在一個有公德心的社會,這不成問題,大家體諒一下,互相照顧就是了。比如要多為別人着想,走到可以擋雨的地方就把傘收起來。你撐的雨傘特別大,走到有「騎樓」的行人道還撐着傘,讓傘簷的水滴到別人身上,這就霸道了。可能並不是拿特大雨傘的人偏愛走到有瓦遮頭的行人道上也要撐着傘,而是那分外觸目的雨傘讓人產生了這錯覺。那特大的雨傘一撐起,就彰顯出個人主義在膨脹。這十分形象化:傘很大,人相對小了,佔領的空間則顯得特別大。這給周圍的傳遞一個信息:給我讓路。

如果在有瓦遮頭的行人道上撐起這樣的大傘予人霸道的印象,那麼把傘撐到禮堂裡去,印象就更強烈了。那天看到嶺南大學畢業禮中,一些學生撐起雨傘來,就給我這樣的感覺,其中好像不乏特大型雨傘,連上台行禮也撐着,還出言不遜。畢業禮應當是表示感恩的場合,所以學生會邀請家長出席,以自己的成績向家長與老師一起匯報,讓他們感受喜悅。傳統上,老師、學生都對此隆而重之,要披掛代表學術成就的袍子、帽子,以展示不同於日常的身份。學生在這時卻撐起傘來,展示的卻是個人主義膨脹,這對師長、家長是多麼巨大的侮辱?

在「文革」的高潮中,毛澤東曾洋洋自得地說:我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當時的中國,法制本不健全,無法無天打爛的罈罈罐罐並不多。香港就不同了,本來有整套較完善的法律制度,無法無天不但把法制破壞,更把人們關於法的許多基本觀念也破壞了。

一些人當日「削髮明志」,難道是蓄意配合那柄特大雨傘而設計的行動?

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大麻,從親近社會到面目猙獰

我喜歡麻質衣料,它清爽透氣,一般都顏色淺淡,有質樸自然的感覺。中國人在古老年代就用麻製作衣物,粗衣麻布是平民百姓的服飾,與有錢人家的綾羅綢縀相對應。這情況近年改變了。不久前逛進一家店鋪,見到一件質地細緻的麻布上衣,式樣簡單明暢,一看價錢,得好幾百塊錢。粗衣麻布,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麻為什麼矜貴起來了?我沒有深入研究,但相信牽涉多方面問題。一是隨着人們的環保意識加強,越來越多人喜愛天然物料,需求增加了;二是加工比以前複雜,成本上漲;三是大麻近幾十年在全世界被視為毒品,種麻受到極大限制。小時候,涼茶鋪賣火麻仁飲料。火麻仁即大麻仁,是大麻的籽,屬中藥材,有潤腸通便作用。自從大麻成了毒品後,火麻仁逐漸從涼茶鋪絕跡。

這讓人好生奇怪,為什麼大麻幾千年來與我們的生活這麼親近而相安無事,如今忽然面目猙獰了?

前天,一家報紙刊出一個健康特寫,大大的標題赫然是「豈能合法化?大麻損大腦/失憶跌IQ(後一句的意思只可臆測)。文章是一位精神科醫生寫的,提到一名病人吸食了「一兩次」大麻後,竟然「持續出現抑鬰症狀」。我不敢說其言虛妄,但要指出這與《紐約時報》近來的取態和報道有天壤之別。

《紐約時報》今年七月發表社論表明立場:「聯邦政府應當廢除對大麻的禁令。」美國如今已有四分之三以上的州放寬對大麻的限制,或合法化,或減輕刑罰,起碼讓大麻當作藥物使用。《紐約時報》的社論委員會為此進行了多番討論,認為根據今天的科學證據,大麻對人的影響相對於可以自由享用的烈酒、煙草輕微得多,但社會要為大麻禁令付出非常沉重的代價。美國二零一二年有近66萬人因為藏有大麻被捕,比有近26萬人因為藏有可卡因、海洛英等被捕多逾一倍半。更惡劣的是,拘捕行動是種族主義的。

把大麻列為毒品根本就是種族主義的產物。《紐約時報》配合以上社論發表了六篇文章,從不同角度探討大麻問題,其中一篇的題目是,〈聯邦的大麻禁令建基於虛構與仇外〉(The Federal Marijuana Ban Is Rooted in Myth and Xenophobia)。

美國自十九世紀中期開始大量種植大麻以供紡織之用。二十世紀初,得州與墨西哥邊境的墨西哥移民,引入了吸食大麻求片刻快感和以大麻作藥的習慣。這逐漸風行起來,特別受黑人歡迎。在執法人員眼中,大麻是有色人種的玩意,並把它妖魔化,說大麻可令人瘋狂,產生犯罪衝動。在多個州禁止大麻後,聯邦國會也通過有關立法,聽證中充斥着大量沒有科學根據的「證言」,例如說吸食一枝大麻煙也會引發「殺人狂」,把自己親愛的人殺死。刑罰因而很重,路易士安那州是599年,不准保釋。

大麻後來逐步放寬也與種族有關。到六十年代,美國反叛的「花兒一代」竟然流行起吸大麻來,因此入獄的有大量白人,治之以重罪引起社會反彈後,刑罰與禁制開始慢慢放寬。下星期,俄勒岡州、阿拉斯加州、華盛頓特區也會就大麻合法化舉行公投。

不久前,兩名港台年輕藝人因為藏有小量大麻在北京被抓起來了,三地傳媒一窩地進行了「公審」。我很為兩人難過,他們沒有傷害任何人,而只是社會的犧牲品──是這個世界以美國馬首是瞻的犧牲品。

最後,利益申報:我不吸煙,不吸大麻,不過愛麻質衣物而已。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對井蛙之疑問

在傳媒工作的 Amy 在這裡昨天的文章後面留言說,這兩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在資訊開放的社會比如香港,人陷入 tunnel vision 的可能性並不低於資訊相對封閉的社會比如中國大陸?

所謂 tunnel vision,是進入隧道之後的視野。你被隧道包圍住,視野限於隧道壁;若隧道沒有燈光,你就只能見到隧道未端出口的光亮。隧道很長的話,會目光如豆。隧道視野指的就是狹窄的目光,或稱井蛙之見。

一定會有很多香港人認為以上的問題是偽問題,是根本不存在的。香港即使放到國際上去比較,也位於最開放的大都會之列,各種資訊的流通全無限制,什麼都可以看到,很多國際傳媒選擇以這裡作為亞太區總部。在論及香港人優勢的各種材料中,都會說香港人具有廣闊的國際視野。在這樣環境下成長、生活、工作的香港人會是井底之蛙嗎?

要擴闊視野,香港的確有很好的條件。可是這容易使人產生錯覺,以為只要生活在這裡,就自動具有遠大、廣闊眼光了。這是很大的誤會,就像你的眼睛一直在欺騙你一樣。

張開眼睛,你會有一個方圓接近180度的視野。若置身高山上,周圍沒有阻隔,更會感到視野廣袤。這其實是你游目騁懷之下在大腦留下的整體印象,印象大部分是模糊的。你一旦停下來,定睛能夠看清楚的視野就非常狹窄:僅得 度。這相當於把手臂向前伸直、大拇指豎起能夠覆蓋的闊度,亦即是一個一元港幣硬幣能夠覆蓋的範圍。不信嗎?你定睛看着這篇文章的一個字,看看可以清晰辨認周圍多少個字?

這不僅是物理現象。美國有心理學家在大學校園做過這樣的實驗,安排人員向路過的行人問路,同時安排兩人抬着一扇門在問路者和行人之間走過,在這大約一秒鐘裡,問路者換成另一個人。結果,15名行人中有7人沒有發覺問路人丟了包。

實驗後來換了一個形式,問路人故意扮成某個行業人員,例如地盤工人。結果12名行人中更只有4人發覺問路人丟包了。這是因為人會自動把接觸到的人歸類處理,可能按行業、種族、年齡等。這樣,當你以為自己清楚看到眼前一切時,很多訊息已被掩飾而視而不見了。

導致青蛙成為井蛙的,還有其他因素,地理──地緣政治──因素就非常重要。香港既是地理之島,也是政治之島,島民心理很難避免。所有在一個大陸旁邊的島嶼上建立的經濟體,都難免對旁邊的大陸存有複雜心理,既要倚存,又缺乏安全感;對自己在文化、經濟、政治上有別於大陸的身份和特色特別自覺、敏感,常常既自大又自卑。英國、日本、台灣、香港莫不如是。香港的相對優勢不斷下滑之後,香港人這種「與生俱來」的心態表露得更「多姿多采」了。

Amy 說,也許在一個舒服的環境呆得久了,不利於鍛煉獨立思考的能力;要能從大量繁複的資訊中篩選、判斷,還真需要長期練習和良好習慣。這無疑是對的。每日能接收的資訊量已遠超人們所需。吃得太多,癡肥易見;不加選擇地吸引資訊,人不會肥,但會「癡」。這更可怕,因為不易察覺。

2014年10月27日 星期一

對中國認識的巨大落差

各國公眾對本國政府的滿意/不滿意度調查。
來源:Pew 研究中心
昨天轉載了英國《金融時報》的〈重新評估中國式治理制度〉一文,有讀者留言說「作者把中國政府說得太好」,另一讀者又說太多有關大陸打壓、迫害、貪腐……報道使香港年輕人難以接受。這些意見都有根據。

在香港的一個最大好處,是可以接觸不同的資訊,很自由。自從互聯網成為人們生活一部分之後,自由度就更大,可是人受到的考驗也更大。信息每天排山倒海湧來,對你辨別真假、去粗取精的能力,有更高的挑戰。否則,你會隨波逐流,被資訊牽着鼻子走,人云亦云。久而久之,失去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

以香港近日發生的事情為例,就很容易失控──對自己失控。事情的發展讓所有人都困擾,但我發覺,這其實是很好的學習機會,若能好好珍惜,結合見到稀奇事物,通過書本向智者求教,可以得到額外的啟悟,提高對我們這個城市、這個世界的人和事的認識。

只是,很多人滿足於信息量,而對信息的質量要求越來越低了;都滿足於信息在螢幕上快速滾動,而不願安心下來翻翻書本,咀嚼其中的智慧。譬如讀馬丁•雅克 (Martin Jacques)的〈重新評估中國式治理制度〉一文,與細讀他的《當中國統治世界》一書,就有天壤之別。書是二零零九年出版的,五年過去,略嫌譁眾取寵的書名的預見,進一步接近事實了。世界銀行幾個月前指出中國已超過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經濟體;國際貨幣基金會(IMF)這個月初也宣布了類似的統計。兩者都是購買力平價的統計,有一定爭議性。但可以相信,爭議不久將消弭,代之而來的是鐵的事實。

美國權威的皮優研究中心(Pew Research)上月就全球各地的經濟發展信心發表了研究報告,認為本地經濟表現差勁的中位數是60%。希臘最壞,97%的人認為經濟惡劣,意大利96%,西班牙93%,美國也達58%。相對之下,89%中國人認為經濟向好,其次是越南87%,德國85%

更值得注意的是對政府整體表現的滿意/不滿意度。對政府不滿是普遍的,全球的中位數達69%。這與經濟表現掛鉤,最糟糕的也是希臘的95%。美國是62%。而中國,不滿意的只有8%,滿意的高達87%

這不是第一次發現,Pew過去也發表過類似的研究報告。這與人們一般的印象有巨大落差,在西方傳媒和香港大部分傳媒中被渲染得一無是處的中國,人民對政府的滿意度竟是世界最高的。

我做過傳媒工作,曾經很熱愛自己的工作,深諳其中的苦樂,也了解其中的利弊。到離開之後經過多年冷眼旁觀,對傳媒特別是本地傳媒的專業水平和職業操守,越來越不信任了。

把傳媒說得一無是處會是不顧事實的,但對傳媒切不可失去誡心。哥德的經驗很值得參考:「自從不讀報後,我輕鬆愉快而情緒良好。人們往往只把注意力放在別人的所作所為上,而容易忘去自己身上的義務。」

也不能全怪傳媒,今天的傳媒基本是商品。對任何商品,你都得是個精明消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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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PewResearch: Global Public Downbeat about Economy
http://www.pewglobal.org/2014/09/09/global-public-downbeat-about-economy/

2014年10月26日 星期日

應重新評估中國式治理制度

馬丁•雅克 (Martin Jacques,《當中國統治世界》一書作者)
為英國《金融時報》撰稿

【《金融時報》編者按】FT中文網一直關註對中國模式與民主制度的爭鳴與探討。《當中國統治世界》作者馬丁•雅克日前為英國《金融時報》撰文,稱不能否認中國的治理制度在過去三十年中取得的成績,也不應將西式民主視為評判政權合法性的唯一標準。他同時提出,未來西方在治理方面的問題有可能比中國更嚴峻。

西方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點:中國的軟肋在於政治制度。由於缺乏西式民主,中國的治理制度是不可持續的。最終,中國將被迫實行跟我們一樣的政治制度。

然而,中國的治理制度三十多年來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在這種制度下,中國進行了現代歷史上最偉大的經濟改革。

中國政府非常有能力,能夠以戰略眼光思考問題,與此同時也是務實和敢於嘗試的。這個政府讓中國人民生活水平快速上升,得到了群眾的廣泛支持。認為這個政府遲早(西方人一般認為只會早不會遲)會失去民眾支持的想法是牽強的。相反,考慮到中國經濟仍在快速增長,人民生活水平也還在不斷提高,這個政權的支持率上升的可能性將大於下降。

然而,我們不應認為,民眾對這個政權的支持只會隨經濟增長的快慢而變化。在西方,民主制度是一個政權合法性的唯一來源幾乎已成為共識。這是錯誤的。中國政府的合法性根植於這個國家的歷史。政府和家庭,同為社會中最重要的兩種組織。在至少兩千年的時間里,政府被視為中華文明的守衛者和化身。這就是中國政府合法性的主要來源。

中國政府的一些其他特徵,比如重視賢能統治、政府能力以及關於國家與人民關系本質上具有家庭色彩的觀念,同樣是根深蒂固的。

每當政府失靈的時候,中國的情況就很糟糕,典型的例子是中國在第一次鴉片戰爭至1949年長達一個世紀的屈辱史。中共近幾十年來的主要成就,就是重塑了政府,在現代背景下恢復了政府的主要歷史特徵——其核心地位、能力、賢能治理、合法性以及效力——而在此前的一個世紀里,政府經歷了災難性的衰敗。

人們容易將中國政府看成是一成不變的。這是因為在西方,我們只將那些看上去將國家推向西方模式的改革視為真正的改革。事實上,自1978年以來,中國政府經歷了重大而持續的改革,其規模遠遠超過美國或英國發生過的任何改革。我們很難想象,如果中國政府本身沒有經歷深刻的改革,它如何策劃推動如此大規模的經濟轉型。這一進程將持續下去,甚至或許會更加令人嘆為觀止。

我們不應不屑地認為中國的治理制度是脆弱和不穩固的,我們必須理解這一制度——以過去三十年的標準來衡量,這一制度是非常成功的,世界將日益認識到,這個制度是他們必須學習的。迄今為止,人們認為,中國、而不是西方民主國家將面臨嚴重的治理問題。我們對西方民主制度的看法已嚴重脫離了歷史現實,我們將這種制度視為解決治理問題的某種永恆、理想的方案。然而,顯而易見的是,美國民主制度已日益變得失靈、短視、兩極化,容易受到既得利益集團(尤其是社會頂層那1%)的挾持。

從歷史角度來看,有充分理由相信,西方民主國家將面臨艱難而不確定的未來。它們過去的成功有賴於兩個基本條件:首先,西方在至少兩個世紀的時間里主導了世界,獲得了巨大的經濟優勢,讓西方的政治精英擁有了極高的地位和威望;其次,西方民眾的生活水平長期以來不斷得到提高。這兩點在未來都是不可仰賴的。

西方正在衰落,歐洲衰落得尤其快。一些人預測,到2030年,中國經濟產出可能占到全球產出的三分之一,經濟規模達到美國的兩倍。到那時美國的實力將一落千丈。這勢必影響美國民眾對本國政治精英和政治制度的看法。此外,鑒於有充分證據顯示近來美國和西歐許多民眾的生活水準停滯不前,未來會怎樣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崛起中的大國在國內的民意支持率往往會不斷上升,而衰落中的大國會遭遇民眾的不滿。我們不應低估這樣一種可能性,即西方在治理方面遇到的問題將比中國更嚴峻。

本文作者著有《當中國統治世界:西方世界的沒落和新全球秩序的誕生》(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The End of the Western World and the Birth of a New Global Order)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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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鏈接:http://big5.ftchinese.com/story/001058783

舊文參閱:當中國統治世界!?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0/07/blog-post_15.html?showComment=1281320134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