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4日 星期四

唐詩宋詞,用粵語來讀才押韻?

「秦時明月漢時關」(嘉峪關月色)
年來多次收到一篇「撐粵語」的文章,昨天又有朋友把它放上群組,但聲言「未證真偽」。文章彰顯粵語之文化內涵古雅,普通話則「單薄粗疏」,因為「是大概500年前北方蒙滿胡語雜交變種流傳至今的語言」。作者引用了一些唐詩宋詩,據此斷言唐詩宋詞只有用粵語讀來才押韻,其中一些用語已不見於普通話,但還在粵語中流傳。

這篇文字不斷在網上流傳,可見很得到一些以粵語為母語、熱愛粵語者的共鳴。粵語也是我的母語,我也深知粵語形成二千多年以來,保留着大量南來古漢語的「活化石」,其中有語音、語詞、語法,非常可貴。可是因此如一些人說粵語就是春秋戰國時代孔子使用的雅言,是唐宋詩詞的用語,只有用粵語才能唸出唐詩宋詞的韻味,那就未免夜郎自大了。

必須知道,所有語言都在變化,變化是語言生命力的表現。一種亘古不變的語言一定是脆弱的,只能在特定的封閉環境中存在;封閉一旦被打破,就可能在外來衝擊下消失。語言學家多年前在亞馬遜森林深處發現了這樣一種不受污染的語言 ── 皮拉哈人 (Pirahas) 的語言 ── 如穫至寶。幾十年過去,皮拉哈語可能已瀕危了,如果還存在的話。

粵語也曾經較封閉,仗着山高皇帝遠而避開了中國北方外敵頻擾帶來的長期戰亂。南下移民帶來的語言因而得以相對穩定,但不可避免地也與百越不同部族原住民的語言互融。後來南北交通漸暢,靈渠鑿開,梅嶺打通,海運暢達,嶺南天險已不可自恃。除了平常的南北交往,多次因為中原大亂而形成大規模南來移民潮,都對廣東造成重大影響,語言不得不受影響而改變,只是變化相對之下不如北方巨大。

我常以「胡言亂語」來形容北方漢語在胡人 (不同時期不同外族)語言融入下的變化,其中包括入聲字消失,翹舌音出現,詞匯增減,語法變化等等。文化的同化總是雙向的,漢文化在同化外來文化的同時,本身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同化,兩種同化各有得失。嶺南文化也經歷着同樣的變化,粵語也在不斷演變,包括語音,如年輕人的大量「懶音」。香港粵語近代的變化尤其巨大。

一些粵人發覺誦讀一些唐詩宋詞時,粵音押韻而普通話不押韻,從而沾沾自喜。他們要麼是閱讀不廣,要麼是視而不見了。試讀讀以下不同朝代的五言絕句: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況復高風晚,山山黃葉。(唐,王勃)
此地別燕,壯土髮沖。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唐,駱賓王)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唐,劉長卿)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唐,杜甫)
山雞照淥水,自愛一何。文采爲世用,適足累形。(宋,王安石)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元,楊繼盛)
江水三千里,家書十五。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明,袁凱)
有寄心常靜,無求味最。兒童擒柳絮,不得也何。(清,袁枚)
都要用普通話讀來才押韻,用粵語就不押韻了。

粵語與普通話押韻之異同,不外四種情況,一是彼此都押韻,即彼此的韻母都不變 (也可能是發生了同樣的變化);二是你押韻,我不押韻,即一方的韻母改變了;三是我押韻,你不押韻;四是都不押韻。只要翻翻書,或到網上瀏覽一下,會發現四種情況都存在。至於哪一種多一些,就非我能統計了。

這在其他方言中必也存在,閩語的「存古度」比粵語更高,古音更多,比較一下可能更有趣。我完全不諳閩語,更沒有這能力了。

那篇「撐粵語」的文字宣稱「聯合國正式定義粵語為一種語言」就更加無稽,完全是無中生有的拉大旗作虎皮。這裡左欄的熱門文章排行榜上,〈粵語獲聯合國定義為語言?〉一文多年來長期佔一席位,有興趣者不妨一讀。

我也撐粵語,但常自我告誡:要理性而不失理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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