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30日 星期二

對人是理性的/非理性的假設

理性?非理性?
我們的社會是否承認非理性的存在?這沒有絕對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在某些領域是承認的,但在另一些領域卻不承認。有時,人們還會對人的非理性善加利用。

似乎凡涉及到安全問題的,人們會十分警惕非理性。譬如高速公路的設計,不會假設駕駛者都會奉守法地安全駕駛,而會防範駕駛者以至行人會亂衝亂闖;公路兩側、來往行車線的分隔帶,都不惜投入不菲的資金興建。

法律系統、司法系統,也對人的非理性百般防範,設計不斷精細。西方國家對政府監察制度,基本上是基於不信任而設計的,把政府官員看作是可能隨時變成胡作非為壞蛋的人。

可是我們又隨時可以見到對人是理性的假設。

艾瑞里在TED 的演講中舉了一個非常搞笑的例子:在歐洲,不同國家國民同意死後捐增器官的比例十分懸殊,相鄰的國家,文化傳統幾乎如出一轍,可是一國的國民壓倒性地同意捐贈,另一國壓倒性地不同意,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原因卻非常簡單,關鍵在於填寫同意/不同意捐贈的表格的設計。「正路」的表格會問填卷人:若同意,請填寫以下表格。結果人們都懶理,捐贈率很低。但有國家這樣問填卷人:若不同意,請填寫以下表格。人們的反應一樣:不管。而這麼一來,同意捐贈器官的比率高極了。

你或者分不清楚誰理性、誰不理性,總之很多人糊里糊塗地就「被同意」了。

更大的理性假設,可能是民主選舉制度的設計。它假定,所有選民都可以對要投票解決的問題例如對候選人的人格、主張有足夠的認識,可以作出負責任的理性抉擇。可是無數例子證明,這樣的理性假設是不存在的。對於選民,除了年齡、出生地、居住年期等少數限制外,根本沒有思維、判斷能力的要求。民主選舉的目的本來是訴諸多數人的理性,結果是只憑數量而不計質量作出裁決。是非、善惡、真假、黑白全都要由數量而不是質量──理性──來判別。

市場之所以受到推崇,也是出於市場是理性的假設,因為人們到市場上進行買賣時,由於涉及個人的利益,都會細加衡量利害得失才作決定──理性的快定。集體的理性就形成那「看不見的手」──由利所驅動的理性的手。

利是否可以讓人聰明些?艾瑞里為此做了實驗:讓一批人做拼圖遊戲,他們分成三組,第一組獎金很少,第二組獎金額中等,第二組很高。這個實驗跑到印度去做,最高的獎金達50美元,相當於當地人五個月的工資,希望把獎金的威力盡量發揮出來。結果,第三組的成績反不如第二組。實驗在麻省理工學院進行,也一樣。說明「高額獎金不但加大了僱主的成本,而且妨礙管理人員發揮他們最大的工作能力」。

用這個結論來檢驗華爾街,對於那批拿天文數字工資和花紅的CEO為什麼會把全世界推到深淵,就有點頭緒了。華爾街認為,他們拿多少工資完全取決於市場,因而是理所當然的,完全合理的。

對於市場是理性的假設,應該到反思的時候了。

2013年7月29日 星期一

我們能主宰自己的決定嗎?

上面和前面兩個側面中,正中央的色塊的顏色……
 在主要靠西方文明建立起來的現代社會中,人們普遍相信人是理性的。西方文明代表着科學,代表着對迷信、對非理性的勝利。可是人真的能夠時常保持理性嗎?

丹、艾瑞里(Dan Ariely) TED 網站有個精采的演講,題目叫〈我們能主宰自己的決定嗎?〉。如果你沒有時間閱讀他的《怪誕行為學》一書,不妨花不到20分鐘聽聽他的演講(有中文字幕),更不然,打開其中的 3:30,看看像那「扭計骰」的彩圖。這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視覺錯覺圖。其中以紅色箭頭指出的兩個色塊(如左圖,分別在上方和前方兩個側面的正中央),在被其他彩色方塊包圍着的時候,分明一塊是黃色一塊是棕色,可是一旦把其他色塊清除,兩個色塊竟然是一樣的棕色。你的眼睛竟然完全受騙了,毫無理性可言。

人的視覺是最發達的感覺器官,在大腦中有專區有來分析收到的視覺訊息。人每天通過眼睛接收到的訊息最多,人的大量訊息靠眼睛得來,然後據此作出決定。「眼見為實」,眼耳鼻舌身意中,眼據首。你看到的,你就相信。若你看到的也難以置信,你據其他感覺器官得來的訊息得到的認知、作出的決定還可靠嗎?例如到超市購買某「超值」貨品,接受銀行職員的推薦購買的某項金融產品,對某政客的「循循善誘」投上信任一票……。

我們每天接收的訊息多得難以計數,對大腦的運算能力要求越來越高,很多決定常常是近乎直覺反應地作出的,不經深思熟慮。這已成現代人的思維習慣。這樣作出的反應、決定,有多少算得上是理性的?有多少屬於你完全不察覺的非理性?

非理性,不可以理解為無知、愚昧。它經常是你無法控制的、不由自主的,就像大量的視覺錯覺一樣,由不得你靠理性去修正。上述兩個色塊的顏色明擺着要欺騙你,你仍然無法糾正自己的錯覺。

……是一樣的。
這方面的研究,近年有很大發展,其中一個成果是「驗驗經濟學」。美國伯克萊大學的經濟學家馬修.拉賓(Matthew Rabin),因而在二零零一年獲得美國經濟學會的克拉克獎章(Clark Medal);普林斯頓大學的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美國喬治梅森大學的弗農.史密斯(VernonL.Smith)則分享了二零零二年諾貝爾經的濟學獎。其中,丹尼爾.卡尼曼正是丹、艾瑞里的「師傅」。

丹尼爾.卡尼曼最近也有一本這方面的著作大熱,這就是 Thinking, Fast and Slow,台灣有譯本曰《快思慢想》,大陸有譯本曰《思考,快與慢》。這本書理論性較強,說的也是人的非理性思維與理性思維。他認為人有兩個思維系統,即思維系統一和思維系統二,各司其職。系統一訴諸直覺,運作勤快,反應敏捷,富有效率;系統二則相反,較懶惰,要靠人的積極調動才會運作。例如問你4 x 6等於幾,系統一不假思索便得到答案;456 x 789 就非要系統二無法解決。

這方面的書,近年不知不覺地讀了多本。《都是經濟學家惹的禍》一書的思路相同。《清醒思考的藝術》其實主要以艾瑞里和卡尼曼的研究成果寫成。《魔鬼經濟學》、《超級魔鬼經濟》、Erronomics (《錯誤學》)也是同類著述,都指出人的「傳統智慧」的謬誤。

由於「資訊爆炸」,人對不斷瘋擁而來的訊息窮於應付。可以想像,憑非理性的系統一作出判斷會越來越多。小心,商人、政客早已看準了人的這一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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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 Ariely TED 的演講http://www.ted.com/talks/dan_ariely_asks_are_we_in_control_of_our_own_decisions.html
舊作參閱:眼見未必為真之餘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1/12/blog-post_20.html

2013年7月26日 星期五

人的非理性與「看不見的手」

經濟學研究的是什麼?這樣問有點奇怪,經濟學就是研究經濟規律的學問嘛。可是經濟規律又是什麼?真的有這樣的可以預測經濟發展的規律嗎?不同學派的經濟學家都說有。可是,他們所說的「規律」不一樣。既然各有各的說法,那就等於說不存在一個必然的發展規律了,這樣的「規律」還能說是「規律」嗎?經濟學家研究的究竟是什麼?應該是什麼?

說到規律,我們會想到數學、物理學、化學裡的定理、定律,這些學科的定理、定律都是「鐵律」,放諸四海、四時而皆準。這是科學。可是在經濟學裡,你找不到這樣的「鐵律」。某個時期,某個經濟學派吃香,得到執政者認同而風行一時,據之推行的經濟政策似乎該見成效;可是若干年後,政策失效,經濟惡化,政府改朝換代,經濟學派也一樣,輪到另一種理論受吹捧。

西方近代的經濟發展就是這樣左搖右擺地走過來的,東方各國也受到影響。中國曾經奉行被稱為科學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理論,結果弄至民生凋弊,不得不改弦更張,走「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還是有「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道路」?)

英國學者 Graeme Maxton (曾經是《經濟學家》周刊的駐港記者)寫了一本書叫 The End of Progress – How Modern Economics Failed Us (進步的終止:現代經濟學如何坑害了我們),寫的主要是二零零八年源自華爾街的金融海嘯對全世界的坑害。台灣的中文譯本把書名改為《都是經濟學家惹的禍》說得更白,矛頭直指經濟學家。

Maxton 認為,儘管經濟被歸類為科學,儘管很多學者和經濟學家希望它是一門科學,但經濟學不是艱深的科學,甚至算不上是科學,不是一門能準確作出預測的學科。它不能像物理學、化學一樣可以通過實驗與觀察得出一致的結果。譬如一項經濟政策推出,經濟學家無法準確預測成效。

他以西方過去三十年的失誤指出,經濟學家告訴西方各國政府,要讓亞當.斯密所說的「看不見的手」來分配資源、訂定價格、調節平衡,政府應當少干預。結果弄出了過去一百年裡這個理論的第二度失露。他強調,這只不過是個理論。

那麼經濟學研究的是什麼?我沒有深究過多少經濟學的理論,只是沒有系統地讀過一些有關的書。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我有個印象:經濟學其實是行為學,它研究的應該是人的行為,就是人在面對各種利與害時,會怎樣行動,會作出怎麼樣的選擇。

根據亞當.斯密的理論,一切經濟人包括消費者、企業都是理性的,他們在市場中會作出理性的決定,從而形成「看不見的手」來推動市場有效率運作。以此為基礎,各種制度建立起來了,政府則最好少插手。這理論的基礎,是相信人是理性的。

這裡昨天提到的《怪誕行為學》一書,卻通過大量有趣的實驗,證明人不但不如想像的理性,而且是很不理性的;人在各種情況下會受心理的左右,作出自覺或不自覺地的非理性行為。書中研究的,不僅是人的日常行為,而且是經濟行為。如果人的行為是那麼非理性,市場「看不見的手」的基石就崩塌了,「看不見的手」還可以是市場的「上帝」嗎?

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自覺付款反映的非理性

「誠實茶」考驗人們的誠實品德
新聞報道說,美國一家機構在美國不同城市進行了一項測試,通過讓市民在無人看管下購買瓶裝茶然後自覺付款,來檢驗他們的誠實程度。結果,全美平均計算,有 8% 的人拿了飲品後不付款。最不誠實的是首都華盛頓的市民,居然有20% 的人飲「霸王茶」。

主辦這個測試的機構叫 Honest Tea (誠實茶)。我在它的網站上看到有關短片,一看,就對測試結果有懷疑了。那賣茶的攤檔擺明車馬,高高掛起 Honest Tea 的招牌。我認為,這招牌一定對「顧客」的心理造成影響,以致無法反映他們在完全自主情況下的誠實程度。也就是說,他們該更加不誠實才對。

剛讀完了一本十分精采的書《怪誕行為學》,這是中文版出於市場考慮的譯名,原名是 Predictably IrrationalThe Hidden Forces That Shape Our Decisions (可預測的非理性:左右我們作出決定的隱蔽力量),作者是美國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行為學教授 Dan Ariely。這是一本關於行為學與經濟學的書,Dan Ariely 可以稱作行為經濟學家。這是近年一個頗為熱門的跨學科研究領域,一個特點是,通過實驗研究人的行為,然後據此檢示經濟學的傳統理論。結果是對傳統經濟學的巨大顛覆。

這本書分作十多章,每一章都針對人不同方面的非理性行為進行實驗,用數據去顯示人在不同情況下的非理性行為模式。這些實驗都經過精心的設計,經常只作了一些輕微改變,就能誘出人們潛服的非理性。

譬如人的誠實問題。這個問題對經濟有多大影響?看看這個統計:在美國,買衣服可以退貨,於是不少人把商店當衣櫥,把新衣穿一兩次後退回去。美國服裝業估計這一年造成160億美元的損失──約相當於入屋爆竊與汽車盗竊損失的總和。

有這樣簡單的實驗:在麻省理工學院大學宿舍一個公用雪櫃裡,放進六罐可樂和一個放了零錢的小盒子;幾天後,可樂都不翼而飛,零錢分文不少。這說明學生不老實,但有分寸──實物可以順手牽羊,現金分毫不貪。

人都有歹念,受到誘惑就會潛出。一個由哈佛大學學生參與實驗是這樣的:做50條常識測驗題,憑成績拿點小獎金;第一組人受嚴格監控,無從作弊;第二組,答題後,對照標準答案,自己評分,再抄寫答卷交上,領取獎金;第三組,照第二組去做,但可以把答案草稿毀掉;第四組,照第三組去做,但交上答案後,按評分到一個錢箱自己拿獎金。很明顯,誘惑不斷加大。結果如何?第一組答對32.6題,其他三組的成績都上去了,不過差不了多少,分別答對36.235.936.1題,說明在這情況下,不誠實不致太離譜。

怎樣可以啟動人們心裡的自律機制呢?在哈佛商學院裡做過這樣的實驗:做一些簡單的數學測試,第一組,參與測試的學生無從作弊;第二組測試分兩部分,先憶記出中學讀過的十本小說的書名,然後做數學測驗,答案在自我核對標準答案後重新填寫交上,草稿紙毀滅可也;第三組與第二組基本相同,只是先要憶記的是《聖經》裡的十誡。

結果如何?第二組明顯作弊了,可是第三組的成績與第一組相同,接受測試者可以作弊,但沒有放任自己,只記得十誡中一兩條的,與記得全部十條的,都受到約束。

照此推理,到 Honest Tea 攤檔買茶的人的良知,多少會受到「誠實茶」啟動才對。如果華盛頓仍有兩成人飲「霸王茶」,他們之中的老實人一定遠少於八成。

2013年7月24日 星期三

對人生不同階段的品味


有朋友傳來一段以三杯咖啡妙論人生的文字,香港人愛喝咖啡,讀一讀,再回味各自杯中的咖啡、細品人生也不錯。

三杯咖啡的第一杯,加糖加奶,這好比人的童年,不屑於品味甜之外的滋味,只求滿足口舌之欲。

第二杯不要糖,咖啡特有的香味凸顯出來,是為中年人的世界。少了不着邊際的夢想,多了苦澀,多了對生命的思考。

第三杯是原汁原味的黑咖啡,好比老年人的生活。所有矯情、客套、奉承都被歲月過濾掉,沉澱出的是誠信、友誼、真情等可以終身相伴的情感。苦到極至,便是甘甜。這才是喝咖啡的最高境界。

另一朋友即回應:「聽雨歌樓上/客舟中/僧廬下之差別」。對極了,所言是蔣捷《虞美人》詞中的三個不同的聽雨心態:「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人經過人生不同階段的歷練,看待事物自有不同感受,一般來說,是走向成熟。這是個循環上升的過程,到最後可能返樸歸真,而境界一新,如禪家所喻的,從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回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人處於不同的人生階段時,很難跨越時空的局限,去理解另一個人生階段的心境、心態。當你還是青春少艾,怎能品出黑咖啡的回甘味道,怎麼能有僧廬下聽雨的深刻體味?

在《紐約時報》上讀到一篇舊文,題目是 Old Age, From Youth’s Narrow Prism (從年輕人的狹窄棱鏡看老年),作者是一位老年病學心理醫生。他講到一段自己的經歷:有一次,到一家老人院去看望一位93歲老婆婆,與她日夕相對73年的丈夫剛去世了。這位心學家想安慰她,問她現在覺得怎麼樣。老婆婆沉默了一會,回答說:「像在天堂上。」

原來,她那去世的丈夫脾氣暴躁、愛罵人,她受夠了,如今得到解脫,一點不難過。

心理醫生在文章中說,我們常常對老年有錯覺,這源自以自己的年齡為中心作出觀察和判斷,就是以自己年齡為常態,特別是從較年輕的角度去看較年長的。

紐約大學一位神經學教授也在《紐約時報》撰文談老年問題,題目是The Joy of Old Age (No Kidding) (老年之樂,說真的)。他自小愛以元素周期表的不同元素來比喻自己的年齡,正處於「金」齡,排79的元素,在邁向「汞」齡。各地的人均夀命都在延長,老年的許多問題是以前鮮有人談論或知道的。

若不愛飲咖啡,茗茶一樣可以品味人生。中國茶不加糖不加奶,怎麼隨不同茶味品出不同境界?我曾給一位開茶莊的朋友寫過以下對聯:
本色沖來 管他或濃或淡
人生細味 自是還苦還甘

2013年7月23日 星期二

香港曾經的輝煌源自香港的「自主性」嗎?

那天在書展看到本屆書展作家陳冠中一段錄像片的片段,他正好談到香港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自主性」。短片該是香港電台二零零七年的製作,相信是配合香港回歸十周年而推出的。陳冠中是本土作家,對香港有深厚的感情,在那個時刻回顧香港近數十年的發展歷程,很自然就緬懷到二三十年前的「黃金歲月」。

那是香港不少人的得意歲月,這包括像陳冠中那樣正巧能把個人的黃金歲月與香港的黃金歲月重疊起來的一代人。這樣的交集若不完全,一樣也對那段日子有各自的懷念,譬如「八十後」、「九十後」,也會從那個年代留傳的吉光片羽,例如電影、歌曲中感受那個年頭的傳奇與風采。當然,這樣的感受、記憶難免不完整,以至被扭曲。

從那個年頭走過來的人的記憶又如何?我對於個人的記憶──包括自己的記憶和他人的記憶──都沒有十足信心,記憶模糊以至被植入錯誤內容的屢見不鮮。香港七八十年代的所謂「自主性」是為一例。

香港的七八十年代是香港近現代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年代。英國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接收了香港管治權,但管治上基本以「不作為」為指針,面對因為大陸局勢不斷變化而在香港引發的社會劇變不思進取,以致香港在六十年代,在全世界「五洲震蕩風雷激」之下,社會矛盾更加激化。

到了七十年代,港英政府終於改弦更張,自麥理浩一九七一年接任港督起,從社會民生入手進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經過六十年代折騰的香港社會自此如浴火重生的鳳凰,振翅高飛。大陸一九七八年結束「文革」,開始實施由鄧小平主導的改革開放政策。香港人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勇士,進入大陸,殿定了至今是中國內地最大外來投資者的地位。香港經濟也自此進行新的轉型,把製造業遷到大陸,騰出空間大力發展金融服務、房地產業。這股創新、奮進的氣勢雖然受到過中英爭拗、港人恐慌外逃潮的打擊,仍然持續至回歸之前達到頂峰。這就是所謂香港的「自主性」的輝煌時期。

可是,這樣的變革真的源自香港人的「自主性」嗎?這得要先問一問,為什麼麥理浩甫一上任,就能在第一份《施政報告》中就提出相當完整、高瞻遠矚的治港藍圖來?當時,沒有誰認真去研究,也無從研究。左派認為這是港英政府的懷柔政策,其他人都忙於利用新機遇去「搵錢」改善生活。

直到幾年前,嶺南大學的教授李彭廣到英國去翻查英國政府的解密文件,才得到一些答案。李彭廣在據此寫成的《管治香港》一書中指出,麥理浩在履新十個月之前,就應命寫成了秘密的治港大綱,治港大綱的總目標清楚表明:「是為英國創造與中國談判香港前途的籌碼,而其載體便是在最短時間內把香港各方面的發展遠遠拋離中國內地的水平」。這距離中英正式開始香港前途問題談判還有十多年。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一九八二年到北京會見鄧小平,要以香港的治權換主權,手中捏着的籌碼,就是麥理浩「黃金十年」給香港民生帶來的巨大改善。

其中,沒有半點香港的「自主性」,也沒有半點對香港人的善心。

香港那個階段的成就當然離不開香港人「獅子山精神」的艱苦耕耘,但如果說香港人那時是憑「自主性」造就出一個黃金時代,那就太小看英國人了。英國人小看不得,至少,他們到現在仍讓不少人蒙在鼓裡,甚至讓不少人為他們搖旗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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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閱:治港藍圖在哪裡制定?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3/01/blog-post_18.html

2013年7月22日 星期一

從書展到書墟的變化

星期六到書展逛了五六個小時。有幾年不到書展了,今年承蒙一位朋友送來不用排隊的VIP入場券,就去湊湊熱鬧,發覺書展宛然成「書墟」了。

書展集合那許多出版商、零售商,提供那許多許多書籍供讀者選購,價錢又比市面的便宜,對好讀書的人來說,實在功德無量。可是那「趁墟」般的市井式喧鬧,又與讀書應有的閒適雅靜氛圍大異其趣。「書墟」的喧囂盛況堪足與年宵的花墟媲美。

「墟」是市集,既集且雜。四方八面、各路人馬匯聚而來,不一定是出賣自己農地裡生產、家裡飼養的,各種商販會迎合聚集民眾的各種需求到來做買賣,連賣武、化緣、看相、吊脖子的、偷雞摸狗的……也吸引來。書展不也是這樣的墟市嗎?組織當然不一樣了。「書墟」在現代化的會場舉行,不愁日曬雨淋,做買賣的、來花錢的咸稱方便,難怪規模每年都在擴大。

既然是「墟」,自然是市場導向的。在書市上,人們最需要什麼,從佔地面積可以清楚看到。也許我的印象不對,我發覺,出售傳統書籍的攤檔所佔的比例萎縮了。所謂傳統書籍,是成年人的閱讀書,而出售文具等非書籍用品、兒童圖書的攤檔佔地,即使不會過之,亦應旗鼓相當。我走到三樓的兒童圖書部分,看到偌大的展館竟然全部是給兒童書以及教育用品佔據了,頗吃一驚。市場竟有那麼大?

市場看來的確大了,就是入場的不只是本地人,還有大量是外來的,其中主要的當然是內地客。操普通話人相當多,不少還與本地人一樣,拉着行李箱而來。以前見到拉着行李箱來購書,覺得很誇張;現在,這變得很普遍,我幾次幾乎被拖在主人身後的機關跘倒。更誇張的是帶來外傭,由外傭拖行李箱。

展銷內地書籍的攤檔似乎也減少了。我一進門受到誤導,跟着「簡體字書」的指示牌上三樓去了,以為那是內地出版社的集中地。去到三樓,拿着地圖看了好一會仍無法找到有這樣的所在,最後在宗教類攤檔包圍當中找到兩三家。後來才發現內地出版社主要在一樓和本地的混在一起。相對過往,內地大出版社明顯減少了。一些出版不少好書的,例如國家圖書館出版社,有些書只帶來個孤本──僅一本。

被誤導到了三樓也有個好處,就是書價便宜些,有買二送一的,有買一送一的,送的是三本或兩本中較便宜的一本。若兩本同價,買二送一就等於半價了。不過仔細看看折為港幣的書價會發現,比兌換價高了不少。優惠之下,仍比去深圳購買便宜。近年,內地版圖書的價格不斷上升,加上人民幣匯價上升,買書已不便宜。不過相對於港版書、台版書還是便宜些。

話又說過來,買書仍然是十分划算的買賣。以學者的著述計,本本是長時間研究成果的結晶,而你只花一百數本塊錢,這成果就到手了。我對於買書已十分謹慎,那天卻仍然買了十多本,其中包括多本合集,也就是說買回來了幾十人的研究成果與心得。

今天聽一位鬼佬同事繪形繪聲地形容書展排隊入場的人流,說人龍在大廈之間又上不下地之字狀蜿蜒,「活像一條河」(like a river)。即使是隨大流的,淌進河去,總該有點收穫,像我一樣。